作者有话要说:钟灵毓番外已经写完了,更在《猜猜》第一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3
……
云越出来时正好看见方纪脸上缓缓露出的笑容。他无法形容这个笑容,有一种氤氲蕴藉的气息在这个笑容里流转,不知是最温柔的缱绻?是最落寞的忧伤?还是此刻无声胜有声的怅然?
清辉皎颜,潋潋盈波。那么美又那么让人心悸和苦涩。
一瞬间,她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怔,而后脸上的笑容变成和平素一般明朗简单,“阿越。”
他也笑起来,“还不睡?”
方纪耸耸肩,抬头看看天空:“难得今晚天气好,不想浪费。”
云越笑笑:“我也是,方姐,咱们坐下聊聊天。”
***
两人坐回桌子旁的藤椅上,此刻夏夜虫鸣、夜风轻柔,枝头的辛夷暗香摇曳。方纪问:“要不要烤鱼?”
院子一角有烧烤架,屋内的冰箱里他们新钓的鱼,还有这个绝佳吃烧烤的天气。
云越笑,“那小东一准得又爬起来。”
方纪想想也是,那个孩子鼻子不知道多灵敏,就算做梦也会闻着香味哇哇大叫地爬起来。想到这她也不由笑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方纪问他学校的事,又问他想不想去学校住读?毕竟天天跑来跑去挺麻烦的。
云越摇摇头,“算了,也没多远。”
公交要做十几站还说不远?
他的心思其实她明白,无非是想留下来照顾她和小东。不知何时起,她和这个少年人的角色已经互换,从她照顾他,到他照顾她。
方纪默然无语,又抬头望向夜空。
天顶夜空湛蓝深邃如梦、繁星浩渺闪烁其间,这世上,亘古不变也许只有这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方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见过竹床吗?”
“竹床?”
“嗯,一种用竹子编成的床,开始是青色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红色,夏天睡在上面很凉爽。小时候我在奶奶家住过一段时间,如果是这种天气,我们就会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
后来奶奶和我们一起搬到A市,那么大的竹床肯定搬不过来,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睡过那种床。以后有时间我会把小东再带到那个小镇住一段时间,夏夜带着他在外面睡觉看星星,我给他讲故事,他给我捶腿,他一定会很开心。”
既然明明是开心的猜想,为何她的声音里偏偏有一种如水的悲哀?。
云越安静地听着,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瞥了她一眼道:“你不早点说!”
他蹬蹬蹬跑进屋,过了几分钟,又蹬蹬蹬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笨重无比的竹躺椅,跑到院中间最空旷的地方“砰”地一声把躺椅放在草坪上,然后转回头瞅着她,一脸“这个还不容易?”的表情。
方纪不禁笑了起来。了不起的清高少年云越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傻乎乎的搞怪表情,尽管她知道他只是想逗她开心。
云越拍拍椅背,“过来试试。”
方纪走过去躺下,抬头看着夜色下眉目深邃的云越,眉开眼笑道:“真孝顺。”
云越问:“要不要给您老捶捶腿?”
方纪大言不惭地说:“今儿就免了吧,我可没故事讲给你听。”
云越笑了起来,就手拖过椅子坐到她旁边,问:“方姐,你小时候是不是天天乖乖地给奶奶捶腿?”
“我?我哪有那么孝顺?我天天就记着捣蛋啦,家里的狗看见我都绕着跑,生怕被我捉住当马骑。”
云越脑补了一下捣蛋版方纪小童鞋的样子,不由心中大乐,叹气道:“可惜没看到咱们骑狗小骑士的形象。有没有照片?”
方纪摇头,“你哪有机会看到呢?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他不禁一怔。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下一刻,他唇角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柔声道:“再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从没听你说起过,很有意思。”
以前的事她确实很少提及,连她自己都很少想起,自从遇到了云琛,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三个姓云的人。
沉默一会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最先给我取的名字并不叫方纪,叫‘方无非’。”
“方无非?”
“是不是很绕口?所以,我妈坚决不同意。我爸是个教数学的,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数学是明确无误黑白分明的,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没有含糊不清的中间值,也不存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两面性,只有无可争议的定义和定理,一经证明、绝无反悔。所以他给我取名‘无非’,他希望我做人坦荡磊落,能够沿着‘是’的路一路走下去。”
云越喃喃道:“无非,很好。”
方纪笑笑道:“不过我妈可不这么认为,她坚持认为这是个武侠小说里青楼花魁才用的名字。”
云越听乐了,还武侠小说?还花魁?“你妈可真有意思。”
方纪道:“是很有意思,不过和我爸合不来。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两个那样不合拍的人,任何事情从来没有意见一致过,偏偏感情也不能说没有,就是天天吵。合又合不来、分又分不开,纠缠了十几年终于还是分了。我妈离婚后又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他带着她出了国。”
“后来呢?现在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吧,一直没有联系。我爸爸去世时我给她打过电话……是空号。”
母亲出国后,方纪一直没有她消息,她以为她从没找过她,可是父亲临终前留给她一封信,是她母亲出国第二年寄回来了,那上面写着她在纽约的电话号码。她恳请他让女儿和她通话。
那个号码存在父亲的手机里,整整九年一个通话记录都没有。
那些年方纪也曾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她的消息:她拿到了绿卡,她又生了一个儿子……总之应该还不错吧。
父亲一直没有删除那个号码,他也许到死都在纠结要不要给她打一个电话,可是那个号码其实早已不存在了。
这便是不愿放下的悲哀。
她静静看着那所星空下的房子问:云琛,我们会和他们一样吗?
既然那么放不下当初为什么又要放手呢?什么才是正确的路?是留住心底最重要的人,还是放下已经消逝的感情?
我不知道,云琛,很多事我都猜不透答案。我不知道离开你到底会有多痛,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父亲一样抱憾终生?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充满无奈和妥协,充满混沌难辨的灰色地带,可是在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黑白分明,是就是是,非就是非,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不接受粉饰太平的欺骗,也不接受已经变质的圆满。如果多年的婚姻只能证明你们渐成陌路,那么,好吧,我愿赌服输!
——我不后悔这些年的倾尽一切的付出,可是我也不会继续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她太狂了
这一夜,云琛花了四个小时把手里的九阶魔方复原完成,看看窗外,天空竟然已经薄白,他低下头轻轻把玩着手里的魔方若有所思。
***
方纪在招聘会场溜达了两圈终于发现果然还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这年头什么都讲证,没证就像在裸奔。她权衡一番,决定好歹先给自个套上件衣服再说。
当天下午她就去报了个会计培训班,她估摸着这个证自个还是比较容易考到手;然后又在网上报名参加了金融专业的大学自修考试,这个虽然一时拿不到证,不过积极向上的态度没准以后也能在法官面前加点分。
晚上,她制定好这半年的目标计划,打印出来贴在墙上。退后几步歪头瞧。瞧了一会,笑了。
这份“计划书”几天后来到云琛的办公桌上,他看着手里的东西也笑了。
他对面正讲八卦讲得热火朝天的潘寒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问:“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云琛把手里的相片扔在桌上,“我老婆的离婚计划书。”
潘寒拿起来看,照片拍的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打印纸:
六个月内必须实现的目标:
一、有一个舒适稳定的住所;
二、有一项足以谋生的职业技能;
三、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
四、有700万左右的银行存款。(手头现有资金319万,盈利目标380万)
潘寒哑然失笑,“她想在半年之内净赚380万?那岂不是痴人做梦?”
云琛右眉一轩,“那可不见得。”他把桌上的电脑转了个面给潘寒看:“这是她这几天银行账户走向。”
潘寒凑上前去瞧,一看之下脸上笑容不觉微微收敛。账户上的资金被她分成四块,一小部分买了国债、一小部分投入股市、一小部分放着没动、其余大部分投入收益巨大、风险也巨大的期货市场。
而精彩的就在她的期货投资账户上,交易情况让人愕然。她采取的是全仓操作的投资手法,利用期货交易浮动盈利可以开新仓的特点,全线扑入看准的期货,越涨就越买。从她这几天的投资情况来看,她的眼光极准,胆子更是大得吓人,短短数天,她账户上的保证金便从206万上涨到了270万。
潘寒道:“想不到你老婆还有这个能耐,完全不像新手啊。不过……这个账户好像前几天才开的,瞎猫碰着死耗子吧?”
云琛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确实不是新手,算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走之后他在家里的电脑上查了查才发现,原来她早在几年前就注册了一个虚拟投资账户,一直在上面玩着股票投资和期货投资。这几年她的操作手法越来越娴熟、目光也越来越精准。她甚至还报名参加过潘寒名下那个期货经纪公司组织的模拟期货大赛,得了个奖金880元的一等奖回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如果他老婆真金白银的去投资,现在应该已经赚了不少钱回来。只不过她感兴趣的好像从来不是赚钱,而只是数字本身,她一直都只在虚拟账户上玩的不亦乐乎,从没有进行过一分钱的实际投资。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见鬼,其实他觉得恼火透顶!!!
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搞这些事,如果他稍微关心她一点,何至于到现在才……他居然一直以为自己对她不错,她和小东一直是他最在乎的人,可事实上呢?
自娱自乐地打牌、自己和自己下棋、独自在最接近现实最惊心动魄的虚拟游戏里享受着胜利的愉悦和角逐的乐趣。
她已经寂寞的学会了享受孤独。
那天他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她这些年来的交易记录,竟然发现很多时候他们的选择居然不谋而合。资本市场大起大落、风云诡异,多少人被这个毫不见血却残酷无比的世界绞杀吞没。而他和她居然都在这个世界里存活了下来。
冷冰冰的电脑页面记录着每一次夹缝求生、每一次惊险的博弈、每一次无奈的挫败、每一次绝地反击……她在那个虚拟的世界倒是赢得精彩纷呈、潇洒肆意。
可是那880元钱,却是她在现实生活中唯一的成功和荣耀,她想必曾经……希望与人分享。
潘寒被云琛的神色弄糊涂了,这一瞬间他有一种窥探到某种秘密的感觉。他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云琛,和你商量个事,要不把你老婆弄到我那儿去上班吧。”
云琛沉默片刻,说:“这个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让她受点教训再说。”
潘寒一怔:“你的意思?”
云琛微微笑了,笑容极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宠溺。他缓缓地说:“这个女人太狂了。”
***
方纪盯着电脑屏幕犹豫一会,还是按了确定键。她知道这种做法很冒险,她现在的操作方式最大程度地利用了杠杆,将利润放至最大,同时也将风险放大到顶点,一旦判断失误,她面临的将是临灭顶之灾!可是她要在半年时间里净赚120%的利润,显然不能按照常规操作,只能是富贵险中求。
她仔仔细细又把所有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问题,至少还会涨30%。
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台电脑前,云琛看着电脑屏幕笑了。
这个女人确实有天分、有眼光、也有胆识,让她去潘寒的公司当经纪人或许真的会一鸣惊人,不过很可惜,她注定要输的一败涂地!
——她太狂了,也太嫩了。
她以为她已经掌握了这种游戏的规则、她以为凭着敏锐的触感、冷静的分析、精准的目光,以及一点点的运气就能在这个凶险的游戏里赢多输少、安身立命?很可惜,她不知道的还太多了!她不知道如何做庄、如何洗牌、如何放托、如何设套、如何强行吃掉对手;她不知道如何利用巨额资金和操纵规则打压和掠杀目标;她不知道内|幕交易、不知道强取豪夺、不知道政策漏洞、不知道如何恶性的拉高和砸低、不知道让一个资产良好前景光明的老牌企业一夜之间被分解蚕食的业务模式到底是什么?!
资本市场说穿了是被真正强者操控的游戏。
让谁暴富让谁赤贫,不过是一个随机的选择。
他才是这场游戏的赢家,而只有天分没有狠心的方纪永远不行!
这个世界很残酷,根本不适合她这样干净的女人。她硬要去闯荡,那么就只能由他亲自先给她一点教训。
***
这一天,白糖的价格果然如方纪预计一样继续上涨。然而,数天之后,白糖却在国外期市不断拉高的情况下逆市下跌。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短期现象,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个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个过程是全方位的、有缓有急。我写的有些战战兢兢。
我写过很多强强对抗,但从没写过这么现实的。方纪和云琛之间与其说是一场离婚大战,不如说是一场理想和现实的对抗。
筒子们说方纪和云琛在精神根本上不是一个层次。确实是这样!但十年前他们却是并肩而立的。方纪对云琛产生好感始于他在逆境中的强韧,真正对他动心是因为他在几乎陷入绝境的情况下依然能守住底线、拒绝诱惑。只不过云琛的底线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十年后他成了现实中的强者,而方纪依然是精神上的强者。
这一场对决谁胜谁负?现实中真说不准,但这个故事里咱们说了算~
大家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想法,对我很大帮助。
另外羞涩呼唤没收藏的筒子最好收藏一下,这个对我也很有帮助O(∩_∩)O~
下章还是明天更。
☆、除了这件事
一周后,市的期货交易所里一片风云诡异、愁云惨雾。持有白糖的买家们现在到了最焦灼的时刻,是否减仓退场成了烧在心头的一块炭!退,损伤惨重;不退,可能血本无归。
下午四点,方纪站在菜市场的水货摊点前弯腰仔细打量着水箱里的螃蟹,卖菜的大婶爽朗笑道:“你放心吧,我家的海子个个又大又肥,新鲜的很,保管你买回去满意。”
方纪点点头,“那好吧,给我来八个。”
大婶立刻手脚麻利的装捆起来,方纪拦住她,“等等等等,这个不要,要这个……”
这时一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捻起旁边的一只螃蟹,“这个不错。”
方纪回头:云琛。
***
两人一起往回走,云琛看看她手里的螃蟹笑道:“一个人吃这么多?”
“先放在清水里养一天,吐吐沙,明天我想把小东接过来一起吃。”
云琛又问:“你们两个人吃这么多?”
方纪顿了顿,说:“还有云越。”
云琛点点头,“那行。对了,忘了告诉你,明天小东下课后要参加一个培训,可能都有没时间。”
方纪停下,回头瞅着他沉吟片刻,问:“要不等他培训完了你把他送过来,咱们晚点一起吃。”
云琛笑了起来,“明天我也没时间,要不,你明天回家做给他吃,省得他跑来跑去。”
方纪沉默地看着他。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笑容一如当年耀眼而温存,“方纪,回家吧。”
她依然没有说话。
云琛叹了口气,柔声道:“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遵守这半年之约。你回家住,我搬出来。”
方纪微微一怔,“什么?”
云琛缓缓道:“你和小东之间的演习也该结束了,你准备再找什么理由不回去?直接告诉他我们在闹离婚?”
方纪沉默。
这也是她最为难的事情。她不愿小东牵涉进她和云琛的离婚大战中来,即便要和小东说,那也得等到她和云琛的事情尘埃落定、达成共识以后。
云琛道:“小东看着顽皮开朗,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我们之间这种奇怪的情形他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他现在很无措。”
方纪眼中闪现出压抑不住的痛色,“云琛……”
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和你一样,最不希望的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影响到他。所以,即便我们真的离婚,那所房子也会留给你。
它是你的,我希望你和小东能一直在那里面住下去。”
方纪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深邃的仿佛是一片让人沉沦的海。
……方纪,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你……这个房子里的一切……
她缓缓启开双唇,“不——”
云琛目光骤然一变,脸色一下子冷峻铁青,严厉的声音犀利无比:“方纪,你就不能扔下那些无谓的自尊心多为孩子想一想?他还那么小,你究竟指望他有多坚强?你这么不管不顾就真的一点不担心?别忘了,阿越发病的时候也不过十来岁!我告诉你,即便我们真的离婚,小东的生活也不能一下子有太大改变,他需要时间慢慢接受一切!”
两人静静对峙着。
过了许久,方纪缓缓开口道:“既然……你明天没有时间,不如今天把小东接过来一起吃个饭。”
云琛目光又是一变,紧紧盯着她,眼里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翼和欣喜。
她继续说:“你说的也对,要多为孩子想一想,咱们虽然当不了夫妻,但至少可以争取当一对友好的离异夫……”
云琛扭头就走。
“云琛!”方纪不由喊了一声。
云琛没有回头,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出老远,顿住,僵立片刻,回过头对她笑笑说:“我去接孩子,你在家先做着。”
说完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进去,“砰”地一声车身一震,接着面无表情地开车离开。
方纪站在那儿,低头看看手里的螃蟹,不知为何,脸上浮起一丝不明所以的苦笑。
***
方纪回到家用牙刷细细把螃蟹刷干净,然后把它们泡在清水里,静静看它们在清水里吐着细小的泡沫。
她没有关房门,等会小东和云琛来了可以直接进来不用敲门。只有做客才用敲门,她不希望儿子有这种感觉。
没过多久,渐渐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跑步声,接着是小东脆朗悦耳的声音:“妈,我回来了——”
方纪调整好表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东,快过来看螃蟹。”
小东兴冲冲地跑过来,“在哪里在哪里?”
方纪指给他看,小东蹲到红桶边仔细研究,“……妈,哪一只最好吃啊?”
“嗯……可能是这一只和这一只。”
“为什么?”
“你看着两只个头最大、蟹脚上的毛最威风、而且也最精神。这说明它们最好吃。”
“最大最威风最精神?我知道了,就是说哪只螃蟹最会打架就最好吃。”
“呃……也可以这么说啦。”
“那就把它们捞出来决斗吧。”
“小心手!你这孩子,不要瞎胡闹。”
……
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的云琛看着他们不禁微笑。
两人笑闹一番,小东被云琛带出来在客厅看电视,方纪在厨房里忙着把螃蟹上锅。十几分钟后就一切准备停当。
方纪大喊一声:“准备吃饭了。”
客厅里忙着玩手机游戏的两父子没听见似的继续玩。
她有些生气地说:“听见没有?谁不过来谁洗碗。”
两父子连忙狗屁地跑过来帮着端菜。
方纪只蒸了螃蟹、做了两个家常菜,但都是小东爱吃的,他吃的嘴巴都顾不过来。方纪和云琛被他七零八落的吃蟹大法弄得哈哈大笑。云琛摇着头拿起一个螃蟹掰开,肥美的海黄象煮熟了的盐鸭蛋黄般诱人食欲,他细细挑出蟹黄和蟹肉,沾好佐料,放在小东和方纪的碟子里。
小东吃完了还要。
方纪摇头,“小孩子一次不能吃太多了。”
“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啊?还是你做的饭好吃!老爸天天煮面条吃的我都烦死了。”小东边咬着筷子边问。
云琛剥蟹的手微微顿住。
方纪沉默一会说:“这个周末吧。这个周末我就回去。”
***
晚上九点,小东睡下后,方纪和云琛一起走下楼。
两人一路沉默。
方纪本想说谢谢他今天带小东过来,可想想这也是应当,便说:“你准备一下,周末你可以搬过来,我搬回去。”
云琛说:“谢谢你,方纪。”
方纪一怔,而后有些自嘲地笑笑说:“被赶出来鸠占鹊巢,有什么好谢的。”
云琛微微叹道:“谢谢你还肯回去,谢谢你还肯要那所房子,我知道这对你不容易。”
方纪怔然。
云琛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以前,想我们为什么会弄到这一步,想……你。方纪,我很想你。都怪我,弄糟了我们的婚姻。我们相识十年、结婚九年,你一直都支持我,为我付出很多,是我辜负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们会很幸福,就像今天这样。每天能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这就是我所求的。
以前我总是忙、总是让你独自一个人,以后不会了。等阿越毕了业,我就把公司慢慢交给他,到时候我可以好好陪你和小东。你们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为了你们做什么我都愿意。小东六岁生日时说想让我们带他去迪斯尼,就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一直没能实现。等他这个假期我们就一起去?”
说完他目光紧紧看着方纪,平素总是坚毅自信的眼眸里流露出极为少见的柔软以及那般小心翼翼的期盼,方纪看着他,心里沁出一片近乎悲凉的萧索。
十年前,他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天知道,她当时根本无法拒绝他的求婚!天知道,她当时有多么幸福。
过了不知多久,她缓缓道:“云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介意那些事情。我不介意你忙,也不介意总是一个人,所谓付出也是心甘情愿,我付出的很开心。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你我渐行渐远,不再是一路人。你说你所求的不过是每天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真好,我也希望……可是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了,你有壮志和雄心,你的世界很大,从来就不限于一家人围在一起共享一粥一饭,而我,也不屑于这种虚伪的圆满!”
云琛蓦然色变,“方纪!”
她打断他,“不要不承认,我知道你顾念你我多年的情分,也不愿意打破现在平静的生活,我也不愿意,可这就是事实。现在即便仍让我们呆在一个屋子里、躺在一张床上、坐在一个桌子旁,我们也不再是夫妻!夫妻不只是一起吃饭、一起带孩子、一起上床,更重要的是能够心在一起,我没在乎别的,只在乎过这个。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你的事对我而言全然陌生,除了孩子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共同的话题。你知道我不甘心,我尝试过,可每一次尝试都只能以失败告终,追问永远得不到坦率的回答,敷衍和谎言在你我之间越来越斯通见惯……到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妻子,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能够理解你、能和你分享一切的女人……所以,你才会去找别的慰籍!”
云琛厉声否认:“不是!”
方纪不带表情地沉默着。
这样的情形让云琛感到由衷的无力和混乱,他烦躁不堪地解释道:“方纪,你别瞎想,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也不会去找什么别的慰藉,那些……只不过是一些逢场作戏罢了,根本不值得你介意。忘了吧,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逢场作戏、过眼云烟、不值得介意?”方纪笑了起来,笑容嘲讽而锐利,“云琛,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已经斯通见惯、习以为常,而我,永远不会对你说出‘那些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根本不值你得介意’这样的话,咱们不再是一路人了!怎么?你又要强调你我之间的不同,又要说男女有别?是,现在的男人好像没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简直不足以证明其成功。可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一个随波逐流的男人!”
他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双臂如铁、目光如焚!
他低头看着面容凛若冰霜的妻子,一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方纪,你还爱不爱我?”
可那个答案让他惊惧。
他动了动唇,哑声说道:“方纪,你说什么我都认,你要怎么罚都行,但是别再说我们不是夫妻!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是,除了这件事,其他所有的大道理都是狗屁!”
方纪气得脸颊涨红。
艳丽的双颊引人欲吻,胸口燃烧着狂暴凌乱的火,隐隐的绝望让他发疯!他一松手放开了她,退后一步,又还复成那个深沉冷静、从容不迫的云琛,“你放心,说好的半年之约我自然会遵守,星期六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就走。高大傲岸的背影头也不会地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中。
☆、心关(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只能后天更。将功折罪推个文:莫菲勒的《重拾倦爱》,快完结了,俗套的故事,非常不落俗套的文笔和细节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591809114_3_1.html
第二后,云琛刚参加完例会便接到了潘寒的电话。
那家伙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云琛,你老婆行啊,关键时刻斩仓!很少女人这么果断,一下子割这么多肉不像割她们的命”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口吻。
云琛微微一笑,其实昨天下午在菜摊前面看到方纪耐心挑蟹的神情,他便知道这场出乎意料的大跌并没有乱了她的分寸,这次的事只会让她栽个跟头,不会让她一败涂地。
不过没关系,迟早的事。他甚至吩咐了属下让她在适当的时候赚上几笔,他能趁她心情好做一些事情。
他冷哼一声:“割了多少肉?有没你上次欠的多?”
那五百万还记着呢!
潘寒呵呵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难怪得嫂夫人这么当机立断,有你这个大树撑着输多少还不是小意思?不过你为了她把个期货市场搅得像烽火戏诸侯似的不大好吧?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难做啊!”
说的像这种设局恶炒的事他还干少了!
云琛道:“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跟着挣了钱就闭嘴。”
这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无所不用其极的角逐场,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少一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情。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能力护她一辈子,也只有他愿意为了护住她倾尽一切。
***
周五的晚上,小东兴奋异常,妈妈明天就要回来了,不过……他舔着脸跑到厨房里笑眯眯道:“老爸,做什么呢?好香啊!”
云琛冷着脸:“昨天不是还说吃我做的饭吃得要吐了?打什么鬼主意,说。”
小东摸摸头,“妈妈明天就回来了,我能不能去打打游戏?”
云琛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爸——”
“去吧,半个小时出来吃饭。”
小家伙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
云琛脸上露出一丝温缓的笑意,明天方纪就回来了,她一向严格,今天就再纵着他一天吧。
吃完饭,父子俩干脆跑到书房打起联机游戏,云琛很长时间没玩了,极简单的小游戏也和儿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东佩服的不得了,不停地说:“爸,你好厉害!教教我教教我!”
云琛关键时刻停下,说:“太晚了,该睡觉了。”
小东垮下脸来,“再玩一会嘛,再玩十分钟就不玩了!”
云琛一笑,“再玩会也行,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和你妈那个102号演习是怎么回事?”
小东犹豫了,“……妈妈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云琛道:“我又不是别人,我会保守秘密的!告诉我,我带你把这关打过去。”
小东想了想,起身蹬蹬蹬跑回房间拿了一个卡通笔记本出来扔给他,“你自己慢慢看吧,我们赶紧打游戏!”
玩到晚上十点,小东心满意足地洗澡睡觉。上了床还拉着云琛讨价还价:“爸,等妈回来了你跟她说每天让我玩一小时游戏吧?”
“那可不行,你期末要是考个60分,你妈不得找我发飙啊?”
“怎么可能,我们班游戏打得好的成绩都好,越是打不好游戏的成绩越差。”
“胡说八道!”
“真的真的,我啊、岳小承啊、李家警啊都是这样的。成绩好的同学爸爸妈妈奖励他可以玩玩电脑,当然游戏也玩的好。成绩不好的爸妈天天逼着补习,哪还有时间玩游戏?当然游戏也玩的糟糕。”
云琛笑道:“你这小子,因果关系说反了。”
……
小东迷迷糊糊要睡着了,闭着眼睛含含糊糊说:“爸,说好了,你要帮我说话……”
孩子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愈发俊秀可爱,闭合的眼线很长且微微上挑。他像他,也像她。云琛禁不住俯下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在记忆里,他上一次这么做还是小东很小很小的时候。
方纪的忽然离去让他手忙脚乱,也让他和儿子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原来,他错失了很多好时光。
孩子从矮矮胖胖的小豆丁仿佛一下子就长成了俊秀挺拔的小少年。云琛心里不知是欣喜还是怅然。
***
云琛回到房间,拿起那个卡通笔记本,翻看第一页,上面是熟悉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突发情况紧急预案”。云琛哑忍失笑。
翻看第一页:遇到火灾紧急预案。下面用浅显易懂的话描述了家里忽然失火该怎么办,每行字下配了拼音,每个步骤还配了一副一目了然的铅笔画。画画得……粗制滥造、形态可掬。
第二页:被反锁在家紧急预案
第三页:吃果冻卡住了紧急预案
第四页:遇到小偷紧急预案
第五页:烫伤预案
……
第一百零二页:妈妈离家出走预案
***
方纪从公交车上下来,深秋的夜晚天气清寒,她的脸色却红扑扑的,后面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人也跟着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书。
***
这天方纪去书店买了一些学习用书,云越陪她一起去。从书店出来正好是晚饭时间,云越提议吃火锅,方纪正中下怀,两人又跑到老远的一家火锅店去吃。正宗独特的汤底还是一如记忆中鲜美。方纪盘算着等小东大些了一定要锻炼他吃辣,否则这么好吃的火锅都错过了。
两人一路轻快走到小区门口,云越问:“方姐,你明天搬家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方纪微微脚步一顿,说:“不用,没什么东西要搬的。”
想起这事难免有些烦躁,她轰轰烈烈闹了一场,结果没多久又要回去,而云琛却要搬进她辛辛苦苦布置好的新居,这事出乎她的预期,而且后面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她不是不知道云琛的目的。她搬回了家,云琛便可以正大光明地跑回去看孩子,那毕竟还是他的房子她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赶他走,而且既然有半年之后再见分晓的约定,她还得配合他在小东面前接着演戏。而更让方纪沮丧的是云琛的态度:他到现在好像还不相信她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婚。
云琛的态度就像一个纵然孩子的家长,由得她闹、由得她玩,等她玩够了、闹够了自然会回来。
云越看着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黯然,过了片刻他掂惦手中的书,笑道:“一下看这么书,吃不吃的消?”
方纪摊摊手,“没办法,下半年有个会计证考试,还有四门自修考试。”
“有没有搞不定的科目?”
“别的还好,就是英语单词背的我恨不得咬舌自尽!”
云越笑起来,“这还不简单,以后我有空就回来给你补习。突击两个月保证六十分。”
方纪怒道: “你给我补习?也不想想当初谁教谁?真是忘本!”
“不要总提老黄历,一点老本你还打算吃一辈子?不要不承认,你现在才开始读大学课程,绝对算我学妹。”
方纪抬手狠狠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以为现在个子长高了就削不了你,没大没小!学妹!”
云越微微挑眉斜睨着她,一脸不服气,眼中却满是隐匿的笑意。
方纪不禁也想笑,下一刻却叹气出来,她有些沮丧地说:“云越,你觉不觉得我现在这把年纪再出来读书、再工作很可笑?你哥就觉得我是瞎胡闹。”
云越认真地看了她一会,说:“我觉得你压根就不该读什么自修,也不应该找什么工作……”
方纪抬起眉。
“……你就应该正正经经参加高考,正正经经读个大学!”
“什么?”
“现在考大学又没有年龄限制,你好好复习个一两年肯定没问题。读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我们学校数学系就挺适合你。”
方纪不禁笑了起来,“三十几岁的大一新生?”
云越毫无笑意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又怎么样?你如果想,就去做。年纪有什么关系?姐,你不是说,人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一关,该怎么做,自己决定!旁人怎么想有什么要紧?”
方纪不禁怔住,她说过这样的话吗?
好像是的。
那时云越刚刚回到学校读书。他虽然病情大有好转,却依然是个我行我素、让人头痛的性子。方纪时常被传去听训。
这天她如往常一样态度良好地听完老师的投诉,转身出了办公室却对云越说:“你别管老师怎么说,你不想参加那个比赛就不参加,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才一直一言不发的云越这时倒开了金口:“为什么?你就不想我得个一等奖回来,据说可以直接保送上T中。”
她当然想了。方纪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肩膀说:“阿越,咱们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什么意思你懂不懂?就是凡事问问自己,到底想怎么做、该怎么做?只要过了自己这一关,旁人怎么想没什么要紧的。”
说完这么高深的人生哲理,方纪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想起当年的情形,方纪不觉莞尔而笑,心情也不禁随之一朗,“是啊,云越,你说的对!没准有一天我真会考个大学回来。”
重要的是她自己这一关!
既然她已经下了决断,云琛怎么想、怎么做,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云越也笑了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来到楼道口,方纪回头说:“阿越,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云越把书递给她,柔声说:“快上去吧,天气冷。”
方纪点点头,接过书,转身拿出电子卡刷开门推门进去。走到电梯口按下电梯,正在等待着,忽然听到身后敲玻璃的声音。
她回头一瞧,只见已经走了的云越又折转回来,隔着玻璃门眉目清晰地对她微笑。
她正准备走过去。
他忽然哈了一口热气在玻璃上,玻璃上漫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伸出修长干净的食指在那片白雾上三笔两笔勾勒出一个竖起的大拇指图形。
方纪笑起来。
然后他又哈了一口气,在上面写上两个字:“学妹”。
☆、那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勉勉强强写了这么多,下一章真的后天了。大家平安夜快乐O(∩_∩)O
云琛合上笔记本,深邃的眼眸寒冷到麻木。
他将笔记本扔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徐徐打开下面的一个抽屉:那里面随意摆放着许多精美的盒子——全部都是他送给方纪的礼物,她一件也没有带走。
***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非常痴迷送各式各样的礼物给方纪。华丽的珠宝、别致的衣服、新款的车子,在街上看到什么漂亮惹眼的女人玩意他就有买回去的冲动。
那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间。公司终于走出困境,他云琛也终于吐气扬眉一举翻身!
好长一阵子他看见方纪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求你了,方纪,想要什么你就说出来吧。”
这种时候方纪总是眯起她那双清润明亮的眼睛带着玩味的表情微微斜睨着他,“想要什么都成?”
他意气风发地保证:“那是当然!”
想当初他们结婚时连一条像样的项链都没给她买,现在总算可以让她漂亮的脖子上挂满那些可爱的小玩意了。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那么……云氏降头霸王面一碗。”
云琛忍不住垮下脸来,恼火地说:“见鬼,你可真是世上最难讨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