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谢过老李,准备独自一人去找这位马大师。
经十路滨河小区距离站点十多公里,我没敢骑电动车,生怕路上再出个刹车失灵什么的意外,但这么远的路走过去也不太现实,于是就想在路边打个车。
一连挑了三个师傅,终于,在拦下第四辆出租车的时候,我坐上去了。因为这个司机相比较前三个来说,面色和善,而且年纪偏大,在我看来这是有福相跟有经验的集中体现。
“师傅,去经十路滨河小区。”
师傅说着一嘴纯正的潍城话,“你是说经十路上的滨河小区啊?”
“对啊,不能去吗?”
“能去。”
我坐上副驾驶,小心谨慎的系好安全带,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师傅,慢一点,安全第一!”
一路上,我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司机师傅拧着眉头把我送到滨河小区后,说了句:“小伙子,我给你数着呢,从上车到现在,十一分钟,你说了四十七遍‘慢一点,安全第一’。”说完他把车窗摇上,一脚油门走了。
滨河小区原名叫“自来水宿舍”,通过名字就能想象到他的建筑风格和历史年份。我站在小区门口往里边儿打眼一看,小区内楼面脱落,道路缝缝补补,一派久为岁月侵蚀的景象。
“就是这儿了。”
小区门口坐着一个身穿白背心闭目乘凉的老头儿,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左手边放着一块收音机,里面正在抑扬顿挫的播放《岳飞传》。
我走上前去,生怕声音太大惊着他,“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这个小区里有没有一个姓马的…呃,半仙儿啊?”
老大爷似乎岁数大了耳朵有点背,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闭着眼悠哉悠哉的扇着自已手里的蒲扇。
我提高了音量,“老大爷,跟您…”
“哎呀,听到了。”老大爷突然打断我说道,“13号楼,402。”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睁开眼的意思。
“好嘞,谢谢您啦。”
我迈步进了滨河小区,一边走一边找,所幸楼牌号虽然日久模糊,但还能辨识,我很快就找到了13号楼。
原来13号楼是一栋只有一个单元的独立小楼。
我站在13号楼前,心里暗暗惊诧,13号楼楼体焦黑,看样子这栋楼曾经失过火,四层往上黑糊糊一片,所有的窗户大概都被大火给烧没了。
好几条拳头粗的裂缝从顶部蔓延向下,几乎全部都是到四楼就停止了。
“是我找错了,还是那个老头说错了,这四楼能住人吗?”
我心里如是想着,再次确认了一下楼牌号,知道自已没找错,心说是不是的上去看看再说。
几步一个台阶来到了402的门口。
刚要伸手敲门,我忽然意识到,我是俩胳膊拎俩爪子——就这么空着手来的,刚才走的太急,都忘了买点见面礼了。
“艾希,我这个脑子。”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外边的超市买点水果,这时,402的门忽然自已开了。
“咦~”
我下意识的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突然,一只干枯如柴的手从门内伸出,死死的攥住了我的手腕!
“啊啊啊。”
我蓦地一惊,顿时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你嚎什么!”
门内传出一声低沉而又苍老的断喝,这时,门终于被彻底打开了,我打眼往门内一瞅,只见一个头发灰白,形容枯槁的老人,正端肃的站在门口面对着我。
这个老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粗布长袍,双目紧闭,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正死死的攥着我的手腕。
我这才确切的感受到,这只看上去枯瘦如柴的手的力道有多大,老人不动声色,将手移到了我的中指上,分别在指根、指关节和指尖上捏了几捏。
我定睛一看,刚才被他攥住的地方出现了四个失去血色的手指印!
“哎呦。”我暗暗的哀嚎了一声。
“你撞上的不是‘家鬼’,而是野鬼!”
我心头猛的一颤,老人的这句话一针见血,我连忙问道:“请问您是?”
“我叫马长礼。”
“您就是马大师?”我心里又惊又喜,迫不及待的说出了自已的来意。
马大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先进来吧。”
马大师的家中徒然四壁,流露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清简。一块破电视,一张破沙发,一张破茶几,茶几上面倒扣着几个“为人民服务”的白瓷杯,一块老式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转的破风扇,其他的真的就几乎没有了,一览无遗。
“坐。”
马大师指了指沙发说道。
“好,谢谢。”
我拘谨的坐在沙发的一角上,又不敢坐得太实,生怕把他这套看上去比我岁数还大的古董沙发给压塌了。
马大师从茶几底下奇迹般的拿出一把暖壶,给我倒了一杯清水,说道:“喝水。”
“诶好,谢谢大师。”
我这时才注意到,马大师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闭着的,而且眼皮看上去有些下陷,我蓦地想到,他的两只眼眶中可能没有眼球。
“早听说窥探天机之人,大都犯五弊三缺,马大师道行不弱,看来是一个鼙目之人。”
“小兄弟。”
“啊?”我心里头一突,生怕他突然睁开眼睛,露出黑洞洞的眼眶。
“你遇到了什么事,从头到尾仔细的跟我说说吧。”
一听这话我眼眶顿时一热,内心深处一股委屈而愤懑的复杂情绪像开了闸一样,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从怎么被电信诈骗,到怎么去的城隍大道,怎么上的鹰扬路,怎么找的76号社区,怎么给她的快递,怎么收下的钱……一直到怎么去烧的纸,怎么差点被广告牌砸中,我滔滔不绝的一口气全部说完,毫无遗漏,甚至连哪只手递的快递都说了。
马大师耐心的听完,脸上古井不波。
我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大师,您看这事该怎么解决?”
“嗯?”“唔~”
马大师动了动身子,停顿片刻,说道:“你听错了,她说的不是鹰扬路,而是‘阴阳路’,不过这不能怪你,鬼蜮伎俩,她是故意在混淆你的视听。”
“阴阳路?”
“嗯。”马大师叠着两根手指,“阴阳路上路两条,一条阳关道,一条奈何桥。那76号社区在阳世虽然不存在,但在阴间却是存在的。你昨天晚上走的,就是通往奈何桥的那条路,换句话说,你走的是死人走的那条路。”
“啊!”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收到的那张冥币,名叫‘契币’,民间一般都叫它‘卖命钱’,顾名思义,一旦你收下了,就默认为你与她之间订下了契约,同意将你剩余的寿算交给她,把手摊开给我看看。”
马大师伸手在我的手掌心摸了摸,点头道:“嗯,没错,殄文,这是‘生死符’。”
“生死符?”
我看了眼手掌心的符字,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不耍无赖嘛,我怎么知道这是干什么的,而且我也没想收,是她硬塞给我的,根本不给我还她的机会。”
“稍安勿躁。”马大师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此事的确是犯规了,从前仓颉造字而鬼哭,周景制钱而鬼笑,契币本意是为了惩戒一下世人的贪欲,但若有人想要以此为祸,肆意害人,是天地大法所不许的,不过……”
“不过什么?”我急忙问道。
“没什么,你先把自已的生辰八字跟我说说。”
“生辰八字?”
“就是出生日期,要农历。”
“哦,1995,农历九月十九。”
“什么时辰?”
“时辰?”我想了一下说道:“好像是凌晨三点多钟。”
马大师点了点头,在心底默算了片刻,眉头一皱。
“怎么了大师?”我有些紧张。
“没什么。”马大师说道,“乙亥、丙戌、丙申、庚寅,五行齐全,八字比较平衡,喜土忌木。不过,你这八字虽说不错,倒也并不稀奇,契币可遇而不可求,那孽障怎么就偏偏用到你身上了呢。”
“谁说不是呢,大概她能骗到谁算谁吧,恰巧我是那个冤大头。”
马大师微微摇头道:“我说了,契币可遇而不可求,不比一些民间小法——七月十四中元鬼节,将钱币首饰故意丢在路上,让来往的路人捡走,替他消灾挡难。它是受天地大法加持的,超脱阴阳,起死回生,非常难得,完全可以找一个命更好点的人,可他偏偏找了你,一个寻常人。”
说着马大师又看向了我,“你出生之时,有没有什么异象出现?”
“异象?”我闻言一愣,“大师是说,像书上写的,那些帝王将相出生时红光满室,金龙盘空的那些异象?没有吧,咦,我妈跟我说,我出生那天医院停电了算不算?”
马大师没有搭理我,低头想了一会儿,“也罢。”说着站起身走向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来了一个破木箱子,吹了吹上面蒙的一层厚重的灰尘,打开后,从里面抱出来了一面鼓。
“这是?”
马大师将鼓轻轻的放在了茶几上,说道:“这面鼓名叫‘凶戮’,遇魑魅魍魉之辈,不擂自鸣,你带回去,切记要随身带着,只要鼓响,就以手击鼓,鬼怪妖邪闻声自退。”
“哦?”
我一时间有些大喜过望,忍不住将鼓抱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见这鼓的直径大约有40公分,沉甸甸的朴实无华。
鼓只有一面,外壳是黑的,材质好像是木头,纹路非常漂亮清晰,鼓面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细腻光滑,摸上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触感。
“记住了,这面鼓要随身携带,过两天看看情况再来找我,你可以走了。”
我闻言急忙站起身,既兴奋又害怕他卖的太贵,“大师,您看我该给您多少钱呢?”
马大师挥了挥手,“出家人见素抱朴,我要你的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