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脑子短路,有点没搞清楚局势,嘴欠的说了句:“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马长义手一抖,疼的我差点一个趔趄蹲在地上。
“我说我说,马大师要带我找一个人,这个人能将我的生死符打下来。”
马长义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生死符能被打下来?不是在骗我吧。”
“没骗你,没骗你,马大师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连忙说道,生怕他又手欠。
马长义语气中透露出不可思议,“当今道门还有这样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当你多厉害啊,马大师道法高超,岂是你能比的。”
马长义闻言笑道:“小子,这句话你说对了,师兄的道行自然不是我能比的,不过你只用‘高超’二字形容,未免也太小瞧他了,我师兄一生修为——平观天地色,言动五雷随,可是接近羽化飞升之人呐,哈哈哈,来,你坐下,我跟你讲讲我师兄。”
我狐疑的看了看他。
马长义用手示意我坐,“别怕,只要你不跑,我问什么,你如实回答,我不难为你。”
此时的地上已经没有那么潮湿了,我挑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你讲吧。”
马长义像是有瘾头,他表情欣悦的款款说道:“我师兄啊,比我早入师门几年,他跟我一样,也是一个孤儿,父母死于战乱,被我师父收养了,他年轻的时候,可是道门公认的俊才啊,而且是大大的俊才。
当年道门,有四个年轻人,合称‘道门四杰’,这四个人被公认前途无量,若苦心修行,羽化飞升也是有可能的,那时还有句话说他们,叫‘道门虽没落,并有四仙来’。这是公认的,毋庸置疑。而这四个人分别是,‘南麒麟,北龙驹,东神俊,西鬼手’,我师兄,就是北龙驹!
不过天意从来高难问,也是造化弄人,四杰的下场都不尽人意,我师兄为了卜算自已的仙途何在,引来天火灼目,早早的就成了瞽目之人,南麒麟师承龙虎山,被赐‘张’姓,却为同门所害,从此下落不明,直至今日,依旧不知所踪,而东神俊和西鬼手更为离奇,他二人一个爱上了女鬼,一个恋上了狐妖,堂堂的修行之人,竟为情所困,更是令人唏嘘啊。
这四个人里边儿,我觉得我师兄尤为厉害,他山子门术不输南麒麟,卜算之术不输东神俊伍一画,用我师父的原话说:此子得清风祖师之六七。你知道清风祖师是谁么?”
我听的心惊,知道马大师厉害,没想到他这么厉害,而且东神俊竟然是伍一画,他不就是吴天的爷爷么,他爱上了女鬼,那吴天的老子是鬼生的?难怪吴天有鬼目呢……正想着,又听到马长义问了最后这么一句,不禁笑道:“知道,野茅山的创始人嘛,不过,你这个逆徒似乎没资格管人家叫祖师了吧?”
马长义闻言脸色一沉:“我师兄跟你说什么了?”
“你做的那些事儿啊,我说出来都觉得脏了自已的嘴。”
看着马长义脸色突然难看,我生怕他再抖搂那几条细线,刚要说话,就听马长义说道:“他说我心术不正,杀师灭门是不是?”
我还没说话,他突然激动起来:“还我心术不正,就他正?他自以为光明正大,实则迂腐至极!师父的死虽与我有关,可我未曾杀师…”
马长义前一秒还在激动,后一秒却突然神色冷漠,似乎有很多委屈似的,他仰头看了看天,默然的说道:“小子,我给你讲讲我如何?”
“你…讲吧。”
马长义沉默片刻,低头说道:“我本名叫李狗,你不要笑,我从生下来就不讨爹娘喜欢,他们没有给我起大名。
我老家在河南濮阳,1942年,一场大灾啊,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非但置之不顾,还纵容兵匪为祸,当时有句话形容所受之灾,我记得好像是叫‘水旱蝗汤’。为了有条活路,爹娘带着我和哥哥奔陕西逃荒,一路上死了太多人了,尸体腐烂道旁,野狗竞食,臭味更是遮天蔽日,惨不忍睹啊,灾民饿的一个个皮包骨头,好似一群野鬼,我记得当时路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一眼望去,天地之间,几乎只有灰黑二色。
我们一家人饿的头晕眼花,有几个兵痞路过,其中一个大概是觉得我们太过可怜,就扔了几个窝头,我爹抢了两个,给了哥哥一个,另一个他们不舍的吃,也不舍得给我。
我那时七岁,我娘把我生下来的时候,因为我天生就带着一块胎记,长得丑,他们觉得我可能是个什么妖怪托生在他们家了,就一直不喜欢我,那时候家里穷,我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有好的都是尽着我哥哥吃,即便多了,也不容我多吃的,所以他们没给我窝头,我心里没觉得怎样,我那时身子瘦弱,不容易饿,哥哥身子壮实,吃的多,理应给他留着。
后来,我哥饿的受不了了,又把第二个窝头吃了,可是也没撑过几天,一家人连树皮干柴都吃不上了,我娘这时候说:要是煮一锅肉汤,还能活几条命。
我爹没忍心,故意把我丢了,我记得我当时没哭,饿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师父跟我师兄了。
当时我师父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道袍,也跟难民似的,我师兄的衣服比我强不了多少,除了屁股蛋儿,别的地方几乎都露着。
……
师父用只有几粒米的米汤把我救了过来,又收我为徒,赐我名姓,叫马长义,我那时候就在心里暗下誓言——从今往后,师父就是我亲爹,师兄就是我亲大哥。
进了师门之后,师父开始传我道法,我虽然不及师兄天资奇佳,但同道中人论资质,也少有能与我相匹的。
上清新茅宗有很多秘术,其中不乏旁门左道之法,这些秘术阴暗污秽,是我师兄这种正人君子所不容,也不齿的,但我不一样,我天性阴鸷,乖戾不羁,当接触到的时候,顿时就被吸引了,于是干脆入了左道,但我师兄一直不知道。
后来,我们路过一个镇子,当地有一个富户为富不仁,平日里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有一户穷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被抢去活活糟蹋死了,我一时不忿,召出恶鬼,把那一家人尽数吃了个干净,连刚满月的一对龙凤胎也没放过,我师父一怒之下,将我赶出师门。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回去啊,那晚上,我悄悄地溜了回去,想再见一面师父,可他老人家早就在等我了,看到我后就笑了,跟我说了很多,最后交代我一句‘莫违天良’就突然吐血而亡,我师兄以为是我杀了师父,从此便开始追杀我。”
“可我真的没有杀害师父啊。”马长义说道。
“你师父有什么疾病么?”我问道。
马长义摇了摇头。
“那天与人打斗了?”
马长义再次摇头。
我心里觉得好笑:“那就怪了,我无意冒犯哈,但是,修行之人说死就死么?”
马长义停顿了几秒钟,说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师父的死,是因为道心乱了。他之前其实跟我师兄是一类人,光明正大,仁义为本,处处慈悲为怀,觉得凡人有罪,生时应该由阳间律法约束,死后交由阴司判理,修道之人只可斩妖除魔,不可代天行赏罚之事,可是民国那几年,豺狼当道,狗彘为祸,他的道心渐渐就乱了,他误会了我,认为我是麻木不仁之辈,后来见我回去,知道我天良未泯,所以最后时刻,他老人家想明白了,我是对的!”
“你?”我问道:“你什么对的?”
马长义说道:“修道之人,其性为侠,三界内外,妖、鬼、尸、魔等固然该除,但人也应在可除之列!人一旦为恶,便是邪魔,就该除掉。
除魔卫道,不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达到目的即可,只要不违背一点天良,便无可指摘之处。对于作恶之人,不能心怀怜悯,当杀则杀,不能放任他继续为祸,是谓以暴制暴,除恶务尽!”
“嚯啊,好厉害,不违背天良?那我倒是有点疑惑,你对我不光见死不救,甚至明知道前边是万丈深渊,还在后边推了一把,这违不违天良啊?你话里坏外的意思,是说马大师迂腐吧?可他为了救我,把自已那个什么神算之力都耗尽了,依我看,他真的是光明正大,道心无私,而你,又当又立,无耻至极。”
“他道心无私?”马长义突然仰天大笑,“他道心无私,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小子,我告诉你,我师兄是个好人,但是他有执念,他的执念就是——位列仙班!不涉及这个,他是个君子,一旦涉及成仙之事,他比小人还小人。你看我这条腿,当年我跟他一起进终南山采药,采的是一株仙草,师父从一本古籍中知道了一个炼仙丹的法子,想试一试,我师兄一听炼的是能够鸡犬升天的丹药,踊跃无比,我跟着他,终于在一处峭壁之上看到那株仙草了,那时我入门不久,没多少道行,正要采药,突然出现了一只花豹,我师兄管都没管我啊,径直去采药了,好像晚一秒那株仙草就会飞走似的,幸亏师父后脚赶到,可这时我的一条腿已经被咬断了!
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恨么,我入门之后,对师兄无比爱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没二话,有一次他的一只鞋掉河里了,寒冬腊月,我跳进去给他拿了上来,身子都冻僵了,但我一点怨言也没有,因为他是我大哥,我替他死也甘心。
师兄平时也确实对我爱护有加,但一遇到能成仙的机会,便什么都不顾了,腿被咬断的那一刻,我恨呐!我只想要个大哥,他眼里却只有自已的成仙幻梦,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也有执念了,我的执念就是,一定要看到他幻梦成灰的那一刻,后来他不顾同门手足之情,苦苦追杀我后,这个执念就更深了!
我扪心自问,这辈子没有做过错事,我骗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心做药引子,我年轻之时入了左道,为之所侵,留下了心疾,这几年越发厉害,我怕我撑不到那一刻,我师兄幻梦成灰的那一刻!所以我想活,我不多求,只要能活到亲眼看到他失败就行了。”
“且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但你还是违背天良了。”
马长义点了点头:“是啊,人要想活的悠然顺心,就不能有执念。”
说完,马长义指诀变换,五条细线从我的身体中飞了出来,一种解脱感随之而来。
我狐疑的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长义说道:“五鬼搬运符我给你解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最好记在心里——我师兄其实已经死了!”
“什么?”我蓦地身后一冷。
马长义说道:“别紧张,你听我慢慢说,你身上有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一定非同小可,我师兄神算通天,他肯定已经算到了,这一卦,耗干了他的神算之力,同时引来了天劫,通过这天劫就能知道,这一卦算的有多么大,是真正的窥探天机啊。
天劫要了他的命,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用茅山秘术封住了自已的三魂七魄,使得魂魄不散,又用‘红纸魄灵’给自已提供了一缕生气,支持着皮囊不朽,他现在——其实是一个活死人呐。”
“他为何这些天不进饮食?因为他不需要,这缕生气足够支撑他数日了,我师兄的为人我知道,他死后即便能成为鬼仙,他也一定会去做,可一旦用了茅山秘术封魂锁魄,就注定不能以鬼体继续修行了,我说了,他是一个有执念的人,他不可能为了谁放弃自已对成仙的追求,所以,我断定,他这是在孤注一掷,而且,就与你身上的事有关!我不再需要你的心做药引子,因为我肯定能活到你这件事结束,我觉得,我师兄的下场,我很快就能看到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马长义接着说道:“小子,这些日子有没有觉得背后老有双眼睛在盯着你?我告诉你,你身边确实一直有人暗中跟着,而且本事还不小,不过这人不像是要害你,倒像是在保护你,所以说啊,你身上肯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不是你这条命能比的!最后我要说的是,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已都留个心眼吧,我暂时封了你的命门,不过支持不了多少时间,我师兄已经找来了,你走吧。”
“你放我走?”我不敢相信的问道。
“我本不为害你,就是要跟你说几句话。”马长义站起身,拖着一条瘸腿朝山里走去。
“小子!”
我一直在思量着马长义说的话,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马大师可能会害我!
这世上有很多大伪似忠的人,结合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管他现在表现得多么掏心掏肺,我要是被他一席话就说转了风头,那就太幼稚了。
而且吴天也提醒过我身边有人骗我,但孙大强已经现形了,不该再有别人吧?马长义相由心生,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呢,他自已斗不过马大师就来挑拨离间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我难道还会轻而易举的上当?
可即便不是很信,他说的这些话也像一块过了期的狗皮膏药贴身上一样难受。
我边往回走边思量,没注意马大师已经站在跟前了。
“大…大师。”
马大师拄着拐棍,满脚污泥,手里攥着两个被捏变形的纸人,咬牙切齿道:“那孽障走了?哼哼,他好手段,竟然让我再次着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道:“他把我的五鬼搬运符解了。”
“哦?”马大师冷笑一声:“想必是跟你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了吧。”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马大师走到我跟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按在左手之上活动着手指,叹了口气,说道:“小子,我一生都在追求神仙术,实不相瞒,你就是我可能金班飞列的契机,我一生需要修下108件大善缘,如今已经107件了,我已将油尽灯枯,最后关头救下你,我功德就成了,所以说,此番倒也不光是为了你。哎,不管怎么说,我不强人所难,你仔细权衡,相不相信我,愿不愿意跟我去找这个能打下你生死符的人,全由你自已决断。”
原来马大师是要凑齐功德!
想来马大师可是可是堂堂的道门四杰,有如此美誉,岂会是蛇蝎之徒?而且马大师道法之高,不是马长义能比的,有什么绝妙的法门后者不知道也很正常,马长义明明自已就是个小人,还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可笑啊。
“马大师,我敬仰您,您救我于危难,自已凑齐功德,两全其美,我怎么会不愿意跟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