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款动山林,栗叶沙沙作响。融入心境之后,感觉这一片哀凉的声调,似乎是专为这位道门魁斗发出的悲啼。
清凉的月光洒下,为他裹上一层萧瑟静素的银衣,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倒像极了一件仙裳,美中不足的是,这件仙衣过于暗淡灰涩了些。
“哎。”良久,孙大强叹一口气,不无感慨地说道:“老马还行,到最后也没用天雷劈我们。”
“嗯,他只是对成仙了道的执念太深而已。”
我刚说完,孙大强转过身来看向我,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那半耷拉着眼皮的神色,我心里暗暗生出一丝紧张:“你,你干啥”
“我能干啥。”孙大强说道:“你小子背着我偷偷摸摸跟老马跑出来,怎么着,差点着了人家的道儿吧。”
我看着自已手掌心依旧乌亮的生死符,心里不禁泛起几分凄楚,短短半天时间不到,心境就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由原来渴望解脱的激动,到现在只剩下暂时苟活的窃喜。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啊,我只道能此番定能冲开迷津,跳出囹圄了,可谁又能想到人心险恶,一至于此呢。
见我没有说什么,孙大强一脸的傲娇之色:“当然了,你也不用对我心怀愧疚,我,”
“你得了吧。”我打断他说道:“我还对你愧疚,怎么着,我冤枉你了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王木匠莞尔一笑。
我心下纳闷,疑惑的问道:“难道王大哥跟他是一伙的?”
“当然,这可是我好大哥啊。”孙大强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不安,“还有,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孙大强闻言笑道:“我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回去再说,至于怎么找到你的么,嘿嘿,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所以呢?”
“老马到底有点跟不上时代了,他太自信,以为用他那玄妙的野茅山秘术封住你的命门八字,我们就找不到,傻呀,这都啥年代了,直接手机定位不就行了?”
我一时语塞,道法居然败给了科技。
“大强怕你手机丢了,还特意在你手臂的绷带里放了个袖珍定位器。”王木匠说道。
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等回去再说吧。”孙大强对我说道。
王木匠看向塌倒房屋的一角,愣了愣神儿,说道:“刚才正主几乎和我们同时出的手,不过他一出手就被金光阵困住了,前辈招来天雷,他大概是见事情不对头,又匆忙逃走了。”
“正主?”我心下一惊。
“你以为今天晚上就我们着急?”
孙大强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我打眼儿一扫,认出是阴书铁券。
“咦,这东西什么时候到了你手上?”
“嗐,就刚才嘛不是。”
我心下一动:“哦,原来你会偷啊!看不出来,爪子糙的跟擀面杖似的,还能这么巧?”
孙大强倒也不谦虚,“技多不压身嘛。”他说道。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当初,我的凶戮也是你偷的吧?”
“什么叫偷啊,我就是看那玩意有意思,拿回去研究两天。”
“少废话,你把凶戮还我!”
“回头,回头。”
“什么回头…”
我正说着,只见孙大强忽然神色一凛,警觉的转过身去。
“怎么…了。”
这时,山林中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马长义。
原来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马长义追踪和隐匿神通连马长礼都略显不如,他应该是不用靠手机定位这种没多少内涵的手段。
孙大强看向他,面色冷峻:“哼哼,我们没去找你,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马长义神情冷漠,一言不发的走了过来。
“站住,你想干什么!”孙大强低吼道。
我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来干什么。
果然,马长义抬手一指已经归于沉寂的马长礼,说道:“我想把师兄带走。”
孙大强冷哼一声:“人都死了,怎么着,你还想鞭尸?”
我轻轻拉了一把孙大强,“别把人想的那么坏嘛,他们好歹是师兄弟。”
孙大强不以为然,愤愤地说道:“哼,杀师之徒还有什么天良可言。”
经历过今天晚上这一场喧闹,我心里对马长义已经没那么反感了,相反,还多出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你如愿以偿了,马长礼幻梦成灰。”我说道。
马长礼闻言喉结蠕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自顾自的走向马长礼。
“诶,你…”
我制止孙大强道:“别管他吧,他不会对一具尸体做什么的,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归宿而已。”
孙大强眉头一皱,问王木匠道:“王哥,你怎么说?”
王木匠一耸肩:“我无所谓。”
孙大强略一思忖,一对虎眼精光矆硕的审视一番马长义,终究没有阻止他。
马长义迈着不利落的腿脚,走过去跪下,轻轻抱起师兄的尸体,起身后,步履沉重的朝山外走去。
……
“呼~”
孙大强长出一口气,说道:“这会儿那个老猪狗的魂儿该聚起来了,她一生作恶多端,想着有阴书铁券就能免天道责罚,哼,真是痴心妄想,这玩意儿本就不该存在,来,王哥,来一下子。”
说着孙大强将鬼券放在地上,就见王木匠从墨斗中扯出一截线头,口中念道:“我有一间房,半间租与转轮王,有时放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当!”
念罢,王木匠将手中墨线一弹,一道红光射出,竟直打在阴书铁券上,鬼券顿时四分五裂,散落的碎片顷刻间化为灰烬四下消散。
“可惜啊。”孙大强说道:“老马最后将自已的三魂散掉了,不然拘回去的话,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
“这能有什么用?”
“问点东西,多了解一下道门中事也行啊。”
我心下忽然一震。
孙大强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道:“当然,那老猪狗的魂儿就不拘了,这种人还是让她早下地狱审谳定罪的好。”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行了,咱们也走吧,待会她的魂儿聚起来,自有阴差来走流程。”
“你说她的魂儿待会才聚起来是什么意思?”我问孙大强道。
孙大强说道:“正常人死的时候,三魂从泥丸宫离体,这个过程没有痛苦,属于自然归天,而横死之人的三魂不走泥丸宫,是“挣骨”而出,据说“挣骨”而出的过程痛苦异常,如受酷刑一般。所以横死之人的三魂会在死后一段时间才聚在一起。”
“哦,是这么回事。”我说道。
孙大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听那意思是找人来善后,也无非就是处理现场之类的。
“行啊,了解这么多事,总算不虚此行,回去让吴干事写个报告交上去。”
我跟着孙大强和王木匠,心里头惴惴不安。
孙大强开车来到当地县里,找了一家宾馆,我们三个大男人只要了一间房。
拎着早就备在后备箱中的啤酒来到房间,孙大强说道:“忙活了一晚上,早就饿了,幸亏提前有准备,诶,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现在有太多话要问你了。”我说道。
孙大强笑了笑,用牙咬开一瓶啤酒,说道:“不用你问了,我自已坦白,从哪说起呢,嗯,就从76号公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