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猛然抬眸,看向唐惊燕。唐惊燕态度很端正,语言也并不轻佻,完全是站在苏家长媳的身份上,对苏家的事务加以建议。唐惊燕当然知道当年是因为自己的事,那对兄妹被赶出去的。如今她好了,也不至于让苏家两个孩子继续流落在外吧。叶氏将唐惊燕看了很久,唐惊燕努力作出一副大公无私的面容来。叶氏想着,大半年来,唐惊燕好像已经完全进入“苏家长媳”的角色扮演中。自苏家管家权下放到唐惊燕手中,唐惊燕并没有做出什么让叶氏特别讨厌的事来。
以前的唐惊燕,行为太过不庄重。她干什么,叶氏都不放心。但现在的唐惊燕,做什么都伸缩自如,有条有理。基本上没事,叶氏不会对唐惊燕的管家发表任何意见。而且大事上,唐惊燕还知道来征求她这个婆婆的同意,没有完全架空叶氏。叶氏对此很满意。如果唐惊燕先斩后奏,叶氏也只有叹气的份了。
但是,叶氏仍然不太同意让那两个孩子回来。因为以前,唐惊燕就和表少爷传过不好听的话。现在,府里头还有个秦铭在。咳咳,叶氏信得过秦铭,她不太信任唐惊燕。再等等吧,等秦铭走后,唐惊燕仍然没有出什么过错,叶氏再同意让那两个孩子回家来。把所有的利弊在脑海中转过一遍,叶氏对唐惊燕和颜悦色道,“我觉得,今年我们府上比较乱,善水要选秀,卓儿要考试,秦铭也在我们家。他们两个这就回来的话,怕你忙得脱不开身。而且我上个月收到信,他表少爷今年赶不回来,也不会参加科考。他说明年再说。我也觉得是这个理,今年苏卓,明年他,我们苏家这两年都有人,不致太虚空。再说,表小姐的婚事是一早定好的,没什么问题,只等她回来,男女两方送过了礼,就可以过门了。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不如等来年开了春,再把他们叫回来住,一个准备读书一个准备嫁人,你觉得呢?”
唐惊燕愣了愣,望望天,婆婆你把什么都规划好了,还问我什么啊?我还能说“我不同意”么?她只好笑,“是,媳妇年少,没考虑周全。还是母亲经验多些。”叶氏把话说得那么圆滑,其实还是担心她和哪个男人不干不净。
虽然叶氏的考虑,对以前的“唐惊燕”来说很是必须。但现在的唐惊燕坐在这儿,怎么听,怎么心里不是滋味。好吧,再等等吧。来年春天就来年春天吧,她总会证明她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一直到晚上,她们在苏夫人这里吃过晚膳,唐惊燕想起苏善水院子里的例银还没发,就让苏善水的大丫鬟跟着自己去明园取。叶氏咳嗽一声,苏善水便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话头,“我也好久没跟嫂子独处了,不用别人,我亲跟着嫂子去取银子好了。”
唐惊燕看叶氏和苏善水眉来眼去的,心底一冷笑,这对母女又在琢磨自己了。我是洪水猛兽啊?你们天天在我跟前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有什么疑问,能不能当着我面亲自讨教啊?
叶氏看唐惊燕脸色冷寒,更加心惊胆战:我又说什么惹这位姑奶奶不高兴了?她直接就开始甩脸色了。啊,更需要让苏善水去问一问了,她今天这番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唐惊燕眼见叶氏母女有私房话要说,就微笑站起,让出地方,“吃了饭有些头晕,我去外面站一站。善水一会儿出来了,再叫我。”不待苏善水和叶氏再说什么,唐惊燕就出去了。
站在外面凉风里吹一会儿,唐惊燕揉着额头,看着暗下的天空,有些失神。自古婆媳问题是硬伤,叶氏已经算好了,她还能对叶氏的小动作觉得不满。那像张氏呆的温家那样,人多口杂,张氏面对的问题,恐怕远比自己复杂吧?唐惊燕有些庆幸,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身体,并不是在那种各层关系脉络很复杂的大家族里,她才能有那么多时间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真的是温家那样,她得跟张氏一样,整天埋头处理各种事。哪还有工夫和丈夫发展好关系?
苏善水出来时,见唐惊燕站在廊下,靠着朱红柱子,对玉音吩咐着什么。她说一会儿,停一会儿,脸色没刚才在屋子里时那么难看了。苏善水走过去,“嫂子这真是日理万机,用完膳都不能歇一会儿,又要忙了么?”
“这倒不是,”唐惊燕回头笑,“刚才看母亲有些憔悴,我在外头站一会儿,想起前些天有人来拜访时,送了一盒鹿茸。本来收进库房,我都忘了。看到母亲的样子,我就让玉音回去把那些取出来,给母亲平时吃一吃补补。毕竟母亲面色不好,我们这些做人儿女的,也很心疼。”
说完后,唐惊燕回头对玉音点点下巴,“拿去吧。”
“是。”玉音对苏善水点点头,便带了两个丫鬟走了。
苏善水听闻唐惊燕一席话,当真心潮激动,快步上前两步,握住唐惊燕冰凉的手,声音因情怀翻涌而微微喑哑,“嫂子对母亲真好,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没看出娘脸色不好。真是辛苦嫂子了。”唐惊燕话说得轻松,苏善水也管过家,她不会不知道:唐惊燕说忘记那盒鹿茸,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库房出入的所有东西都会有登记,唐惊燕收下那鹿茸,自然是那东西是别人送给她个人的,和苏家其他人没关系。唐惊燕说得轻巧,却是拿别人送给自己的东西来孝敬叶氏,而叶氏前一刻还在苏善水耳边,表达过对唐惊燕的不信任。
这让苏善水这个中间人情何以堪!
唐惊燕耸耸肩,不太在乎地笑,“东西送来自然就是吃的,做人媳妇,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道理?”她顿一顿,看苏善水感动的样子,问,“怎么善水,你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有话跟我商量?”跟她说表少爷入住的事儿吧?
苏善水停顿一下,迎着唐惊燕的目光,摇头笑,“没有啊,我只是好奇嫂子和玉音说什么话罢了。对了,天冷了,嫂子快点儿给我发例银,不然我院子里头要冻死了。”唐惊燕对叶氏这样孝顺,叶氏却要苏善水在唐惊燕这里打听唐惊燕提起表少爷的企图。不管唐惊燕是真心还是作秀,都是为了叶氏好。苏善水为人圆滑,知恩图报,不会故意找唐惊燕这个不自在的。
而且唐惊燕现在和自己哥哥关系这么好,又怎么会和表少爷不对劲呢?叶氏真是多虑了。
唐惊燕挽住苏善水,一同回院子去,“行,你放心吧,我可没小气到冻着我们家的小姐。对了善水,你进宫的礼仪学得如何了?”她心中得意:看吧,不过是一盒鹿茸,就把那事搞定了。这更证实了一个真理:凡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差不多吧。”知道唐惊燕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话题,苏善水只随便答了答,不往深里引。
唐惊燕也对这个小姑子十分满意:知道轻重,能屈能伸,性格和气大方,还是个才女加美女。这样的姑娘,进宫确实是可惜了。她可得给小姑子找个差不多点的夫君,不然怎么都委屈了小姑子的才情。
某个方面说,和苏家人呆久了,唐惊燕是越来越把苏善水当自己的亲妹子看待了。她是看穿了,温静虽然和她妹妹长得一样,但毕竟不是她的妹妹;而且那丫头有别人疼,温家的事也不容唐惊燕插手。唐惊燕是对温静有好感,一直很有好感,但毕竟不是长久相处的,这好感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而苏善水,则是常日的相处,才让唐惊燕喜欢上这姑娘的。一开始,苏善水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标准的大家闺秀,不卑不亢,含蓄精明,总给人一种她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的感觉。事实上,只要不碰上疯婆子“唐惊燕”,苏善水和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有段时间,唐惊燕越过苏善水,对温家的温静好得不得了,每天各种礼物送过去。苏善水心里肯定不舒服,毕竟唐惊燕是自己的小姑子,却更疼惜别人家的孩子。但苏善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来对唐惊燕的不满。
唐惊燕观察,即使在温静那里,苏善水也没有表现过嫉妒怨恨。温静和苏善水,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两种不同风格,因为性格使然,再加上出生的环境不同,身边的所有人,都更疼爱温静一些。试想下,你和你的闺蜜各种条件一样好,别人却总是对你的闺蜜更好,你不会嫉妒么,不会因此远离你的闺蜜吗?
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这种不公平。但是苏善水能接受。苏善水从来没给温静穿过小鞋,和大家一样,她对温静也很好。开始唐惊燕觉得这个小姑子太虚伪太精明,但时间长了,觉得人家或许就是这性格吧。而且人家性格就是这样,你也不能非要人家表现出“羡慕嫉妒恨”你才满意啊。
唐惊燕觉得,苏善水也是值得人喜欢的人。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温静是精灵型,大家是疼爱。苏善水是知心朋友型,大家是敬重加喜欢。所以现在,唐惊燕已经把苏善水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了。
咳咳,就是和苏善水的相处模式,得规规矩矩的。苏善水本性有点儿冷,看着对每个人都很好,其实和每个人都有距离感。即使她和自己多年的好友,表现出来的也是和气生财的标准待客脸。这种相处模式,虽然让唐惊燕某些方面觉得可惜,但苏善水不会当场发飙什么的,也能让人觉得放松。
一路说着走着,就到了明园。唐惊燕把例银给苏善水,又送了一些小玩意给苏善水。苏善水离开明园后,让几个丫鬟把东西先带回自己的清苑,自己呢,则是直接去了母亲那里。进了屋,看到母亲正对着那盒鹿茸发呆。看到苏善水进来,叶氏急忙问,“你没问惊燕那什么表少爷的事吧?”
见母亲如此紧张,想必是也想清楚了。苏善水笑,摇头,“没问。我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嫂子吩咐玉音给母亲送鹿茸。刚才嫂子在屋里时,脸色不好看。我还以为出去跟嫂子说话时,嫂子会拿话压我,我还琢磨着怎么开口。但我见了嫂子给娘送东西,我就立马改主意了。娘,嫂子现在跟我们关系好一些,并不是说她就成了软柿子任我们捏了。你看那个辛玉儿和林涵亚的事……我不信嫂子是无辜的。既然嫂子愿意递个台阶给我们,我们还是顺台阶下吧。有哥哥看着,嫂子总不会太过分。而且我觉得,嫂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叶氏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不会女儿一进门,她就问唐惊燕的事。听闻女儿的话,叶氏沉默了半晌。她的女儿是那种知书达理型的,对什么事自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又不是温家那个体弱病虚的温静,苏善水很小就跟着叶氏管家,对这些事都很清楚。叶氏做别的事可能不太成功,但她最好的,就是无比宠爱自己的孩子,儿子被宠成京城里的草包霸王她也只叹叹气,女儿文静一点她就惊喜无比、事事听女儿的话。好在苏善水还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没有辜负叶氏的宠爱,让叶氏犯什么大错。
叶氏道,“罢了,你也觉得她不错,那估计是真的不错了。我想着她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看来以后,对这个家的事,我应该让她完全做主,最好不要总揪着她过去的一些小毛病不放了。”
但是苏善水提到辛玉儿和林涵亚,让叶氏皱了皱眉,看着女儿半晌,低声道,“善水,玉姨娘和那位林公子的事,已经真相大白了,你最好不要多管了。不管这件事和你大嫂、大哥的关系是什么,你都不知道最好了。这事查下去怕不能善终,既然那两个人都死了,你哥哥和嫂子又明显经过这事,死人总要给活人让道。许多事情,不知道真相,比知道真相要好得多。你以后,在外头,可千万别再提起辛玉儿和林涵亚了。你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好了。”
自从苏善水长大后,叶氏很少再教训女儿了。所以叶氏这样一说,苏善水也听了进去,红着脸点头,“是,我以后再不说了。”凭她十来年的阅历,她已经觉得这事不对劲了。那叶氏活了几十年,更是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本来事情和唐惊燕有关的时候,为了苏家的名声,叶氏就有点不太想查了,她把林涵亚交给唐惊燕,未尝没有让唐惊燕自己解决的意思。后来苏卓回来当夜,去过柴房一下,第二天就传出林涵亚自杀的消息。虽然状纸上白纸黑字,林涵亚对和辛玉儿的事情全招了。可苏卓出现的太巧合,没人会觉得这事跟他无关。
官府没有查下去,很大的原因是证人已死,无从立意,才侥幸放过苏卓一马的。如果苏家人自己不当心,把案子主动挑起来,或者让扬州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这可真就糟糕了。
因此,叶氏严禁苏善水在任何场合,再提起此事。她甚至恨不得给苏家所有人灌了汤药,让大家都选择性失忆好了。
和苏善水说着话,叶氏让自己跟着的嬷嬷去小金库里取了一些首饰,让给唐惊燕送过去。嬷嬷惊讶无比,半天没动,“夫人,这些都是你年轻时候……”那盒子里面的首饰,俱是一些非常珍贵的镯子吊坠之类的。过了很多年,颜色反而越来越圆润饱满。可见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叶氏笑,“我一个老太婆,年纪已经大了,还戴这些做什么?去给大奶奶送去,就说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今天,把这些东西交给她了。她年轻,戴着也好看些。”唐惊燕容貌明艳照人,一般人没有那样的绝色姿容,压不住一些色泽鲜艳的首饰。但唐惊燕则恰恰相反,她就像玫瑰一样逼人。本来当年唐惊燕嫁过来,叶氏就应该把这些首饰传下去的。但那个时候,唐惊燕跟个悍妇似的,叶氏对儿媳妇十分不满意,儿子还无所谓的样子。叶氏咬着牙,硬是什么都没给唐惊燕。
现在,叶氏想着,唐惊燕越来越能当得起家了,她可以得到自己的信任了。
嬷嬷见叶氏坚持,立马明白了叶氏的意思。这是承认大奶奶是苏家的儿媳妇了!以后的苏家,一定是少夫人的了。老嬷嬷跟着叶氏一辈子,有些感慨,带着盒子出门去了。
里屋,还能听到叶氏吩咐苏善水的声音,“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你呀,以后得跟你嫂子处理好关系。你嫂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苏家,是你嫂子说了算的。你有什么事,还得看她脸色。善水,娘年纪大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得指着你哥哥和嫂子,不要惹他们。”
这道理,苏善水一开始就是明白的。所以当她发现哥哥没有休妻的意思后,她就一直和唐惊燕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什么事情,都没有绝对一说,苏善水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听到叶氏说出来,还是无名地觉得伤感。
她大了,她母亲也老了。
苏善水靠着母亲的肩,轻声,“别这么说,我不会让娘担心的。”
在明园,唐惊燕收到叶氏托曹嬷嬷送来的一盒首饰,还是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意思?礼尚往来吗?呃,平时都是跟平辈礼尚往来的。有跟婆婆送礼还还礼的道理吗?她茫然中,收下了那些首饰,并让金枝去送一送曹嬷嬷。
自己坐在妆镜前,翻着首饰盒,想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苏卓进屋来,带来一屋寒气,唐惊燕打个哆嗦,连声,“快闭上帘子!”
苏卓在后面没应声,唐惊燕已经一叠声说出话来了,“秦公子走了?你在外头吃过了吧?读书读的有什么心得没?回来还爱不爱我?”
苏卓噗嗤乐了,从头搂住妻子。尽管妻子喊着“哎你身上真冷,离我远点儿”,他仍是紧紧抱着唐惊燕,下巴抵在她肩上。唐惊燕挣扎了下,见苏卓没有离开的意思,就任由他靠着了。苏卓在她耳边笑声,“我不过是刚进门而已,你哪来这么多话?”手臂从后面伸出来,拿过妆台上那刻着精细纹理的梳妆盒,里面明艳的首饰闪着光。他疑声,“有点儿眼熟……”
唐惊燕斜眼看他,故意道,“哪个女人送的?老实交代!”
苏卓惊,“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唐惊燕回过神搂住他脖颈,笑嘻嘻道,“当然是你说梦话说出来的,我一猜就知道老公你在外头有女人了。哼!老实交代,抗拒从严!我明天就拿菜刀出门,砍了那个跟我争相公的女人。”
苏卓做惊恐害怕样,“你连我梦话都听?太扭曲了吧。”
说完,唐惊燕已经挂在苏卓身上,笑倒在他怀里。苏卓手拿着首饰盒,还得抱着妻子,怕妻子笑得滑下去,当真忙乱的很。唐惊燕管他呢,你摔了我我找你麻烦,你摔不着我这是应该的,我才不在乎我怪在你身上的行为有没有带给你麻烦。她笑眯眯地捏捏丈夫在外面冻得通红的鼻头,“亲爱的,我真是爱死你了!回来就逗我笑。”
苏卓还在反复看着那首饰盒,对妻子这肉麻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翻个白眼,“爱死我你就没夫君了。”想了半天,他终于记起来了,“哎,我说哪里眼熟!这不是我娘的东西吗?不是吧惊燕,你敢偷我娘的首饰盒,快还回去。”
唐惊燕看苏卓脸色,眉眼中跳动着喜悦的情怀。她放心了,看来叶氏这个首饰盒,并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呸!”她啐丈夫一口,“是婆婆让人送给我的,我才没有乱拿东西。不过婆婆为什么送我这个啊?”她把下午和晚上,在叶氏那里发生的事跟苏卓讲了一遍,正式严肃地向丈夫征询意见:婆婆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苏卓半天没说话,在唐惊燕忐忑的目光中,他笑着放下首饰盒,斟酌半天,手穿过妻子长发,卸下簪子金步摇之物,悠悠道,“这是娘年轻时候的东西,她今天才给你,算是真正承认你这个媳妇的身份吧。”
唐惊燕怪叫,“快两年了!她才承认!”不过听了苏卓的解释,唐惊燕很高兴:上帝对她并不是很不公平。以前那位没做到的事,她做到了。她让叶氏承认了自己儿媳妇的身份,多有成就感啊。
苏卓看她高兴,心情也不错,“以后苏家是你的了。你做什么,娘估计都不会再发表意见了。”
唐惊燕得意地笑,“我明天早上给你娘请安去。”
这可以说是她来到古代,最大的成功了!以前“唐惊燕”最失败的地方,让她一点点扭转,终于让所有人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她定定望着苏卓,想着那时候大火,她四顾茫然泪流满面,身边所有人都想她死。而现在,她十分确信,再来一场大火,不仅是苏卓,所有人都不会再抛弃她!
她终于成为了所有人认可的苏家长媳!
“苏卓,谢谢你。”唐惊燕凑上去,轻轻亲吻丈夫。
苏卓目光温柔,“不用谢。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没想到你会对我如此重要。”
正文 选秀前后
唐惊燕不是太懂选秀的规矩和步骤,只知道前一天晚上,苏善水便被苏夫人叫进去嘱托一番。有一位宫里头的嬷嬷在外边严肃站着,那仪态风范,不仅是规矩闲散的苏家不能比,就是温家也没有那派头。苏卓和妻子一同来的时候,母亲和妹妹还在屋子里说话,他们两个就去见那位嬷嬷。
那位老嬷嬷赶紧屈膝行礼,“老奴见过大爷和大奶奶。”
“嬷嬷太客气了,您是宫里头的红人,人人见你都要问安,咱们平时见都见不了嬷嬷一面。我们家善水选秀,一路都指着嬷嬷提点照顾,我们哪里敢受嬷嬷这么大的礼?该是我们给嬷嬷请安,请嬷嬷多多关照。”唐惊燕巧舌如簧,一开口就把年长嬷嬷哄得笑容满面,直称“哪里哪里”。
这世上,有人不爱听好话,有人不爱听坏话,有人爱听实话,有人爱听谎话,却没人不爱听赞扬的话。你可以去试试看,即使是去夸一个冷艳高贵的主儿,你说的口干舌燥她不一定笑,但你的话她一定听得很舒坦!这位嬷嬷,也就是个普通的老资格宫女,唐惊燕偏偏说她是什么“宫里头的红人”、“人人见你都要问安”,老嬷嬷自然开心得很。虽然笑得不太张扬,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股子冷漠严肃劲儿了。
苏卓则是跟着老婆赔笑,这种场合,唐惊燕一个人就够了,男人在这里只会添乱。
唐惊燕拉着宫里嬷嬷说话,手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就要偷偷塞给嬷嬷。嬷嬷连忙拒绝,手按住银票,连眼睛都没往下扫过一点,“奶奶这是干什么?苏小姐我会照顾的,千万别来这套。要是让上面知道了,那可惨了。”
唐惊燕把银票往老嬷嬷手里推,笑容极具感染力,“这是孝敬嬷嬷的,说法咱总不缺,是不是?我知道嬷嬷为人正大博雅,公正无私,可是善水毕竟是我家小姐,平时左疼右宠,怎么都觉得不够怜惜她。如今她要去进宫,即使我们知道有嬷嬷照顾,心里头还是怕自家小姐受委屈。我知道即使不收这银票,嬷嬷也会好好照顾我们姑娘;可是嬷嬷收了这银票,我们才会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古人的话总不会错对不对?请嬷嬷看在我们疼爱我家小姐的份上,千万收了这银票。”
唐惊燕这说法,真真假假,感情生动,可比那什么“和嬷嬷你一见如故,想孝敬孝敬嬷嬷”来的更让人信服。饶是这嬷嬷本来干着公正无私的活,此时也觉得这家人的做法有情有义。尤其是这位少奶奶,真是能独当一面啊!老嬷嬷叹口气,讲银票收进了袖子里。她再行一礼,说话的口吻比刚才还要温和,“奴才知道了,请大爷和奶奶放心,这一路上,老奴一定会照顾好苏小姐的。”
唐惊燕松口气,好的。就怕你不收银子。你一收,咱这就什么话都好说了。你收了我的银子,总不会给我家小姐难看吧?她见屋里那母女还没出来,便又细细询问她们选秀的步骤。怎么明天选秀,今晚嬷嬷就来了?
老嬷嬷便说进宫前,要如何梳妆打扮,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再说进宫的时辰,有哪些哪些限制。到时走哪条路,不能走哪条路,都是十分详细的。老嬷嬷说了一个古代的时辰,唐惊燕心中换算一番,咂舌:那就是现代北京时间的四五点钟,这些贵族小姐就要出门坐马车了!那条条规矩下来,还真说不准哪条会出错,哪条会让人笑话。唐惊燕再次感慨自己递银子的行为是多么正确。即使苏家的小姐选不上,也不能稀里糊涂地在规矩上让人笑话了。
苏卓见妻子越问越详细,又见房门开了,苏善水扶着苏夫人出来。他急于打断妻子和老嬷嬷的闲聊天,便笑着开玩笑,“惊燕你问那么详细干什么?进宫选秀的,是善水,又不是你。等你自己选秀,再这么精细研究吧。”
他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唐惊燕和苏卓两人间,并不是全然没秘密。苏卓知道唐惊燕来历传奇神秘,还和秘术有关,和玉林大师有关。但他也只知道到这个程度而已,再细的,他没有问过,唐惊燕也没有告诉过他。
唐惊燕一直知道自己前世和皇帝那坎儿琐事,她连“唐惊燕”和林涵亚的情史都不好意思光明正大跟苏卓讨论,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前世经历去光明正大和苏卓讨论了。在唐惊燕的想法中,最好苏卓识趣点,永远不要问她是怎么来到这里之类的问题。即使再好奇,夫妻间总有些禁区,是不能碰的。
现在苏卓突然提“等你自己选秀”,不由让唐惊燕心惊。她明明没跟苏卓说过这回事,苏卓明明也毫不知情,怎么就能扯到她进宫选秀去?这就好像唐惊燕努力躲避命运大门,自己却一头撞上命运大门。可怕的命运大神还得意地笑着,冲她远远招手:来啊来啊,跟我进宫啊,重复你前世的故事啊。
唐惊燕当然拒绝!
虽然她总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是她的穿越,总给她带一层悲剧色彩:即使个人再厉害,是不能和天斗的。你最好乖乖认输,不然在老天爷的眼皮下,你会输的很惨。
当然唐惊燕是想多了,苏卓平时也经常这么跟她开玩笑,她也经常拿去青楼啊找女人之类的话跟苏卓开玩笑,两个人都没当过真。现在,唐惊燕拼命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他只是开玩笑,并不是真让我入宫的意思!
可是另一面,她心里有个小人在撞墙:万一真被他的乌鸦嘴说中了呢?
人总是这样,一样的话,劝别人可以,却总是劝不了自己。唐惊燕明明知道是个玩笑话,还是忍不住当真,失落感一点点弥漫上来。这是人的劣根性吧?
唐惊燕平时很擅长掩盖情绪,但在亲人面前,她不那么警惕,便有些绷不住。苏卓说完,没听到唐惊燕的回话。他侧头看去,就看到暗夜明灯下,唐惊燕红润妖冶的面色蒙了一层灰色,眸中暗淡,好像瞬间被什么抽空,变得苍白,一时难以掩饰。趁着叶氏和老嬷嬷说话的当儿,他急忙伸手握住唐惊燕的手,发现妻子的手心也是忽冷忽热,沾了一手的汗湿。这不可能是因为跟老嬷嬷说话、或者叶氏出来激动的啊!
唐惊燕是在他说完后后变得这样的。
苏卓低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唐惊燕连连摇头,“不是,有些冷。”不要多想。没人会多想,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
待唐惊燕调整好情绪,发现自己已经和苏卓回到了明园。她大惊站起,“怎么回来了?我们不是说要给善水送行吗?”
“我看你神色不太好,送行就算了,”苏卓递给她一杯热茶暖手,看着外头天色,唇角似是而非地抿起,“有什么好送行的?善水这趟……注定没有什么。我过几天也要进考场,去参考。想着两对儿女,平时都和乐融融的,真要干正事,两个都注定要给母亲失望。有些不忍心。”
唐惊燕沉默,是啊,不忍心。她刚才也看到叶氏那个神情了。凭苏善水的姿容,谁会想着她选不中呢?除非选的人眼睛瞎了。但是苏善水选中后,不过是在宫里头孤苦伶仃地挨着,叶氏还是要失望。迟早失望,不如在最早的时候,当机立断。
唐惊燕和苏卓一直是这样想的,但耐不住苏卓这么一说,唐惊燕也觉得,他们是不是有点儿过分?或许苏善水和叶氏不需要他们为她们安排好的这条路呢?唐惊燕站起,“你如果后悔了,我现在去找七王妃,还是来得及的。”不过又欠七王妃一个人情而已,没什么的。
苏卓摇头,“我只是想一想,你做的是对的,不要改变。”但即使知道自己是对的,想着母亲以前会有多期盼,以后就会有多失望,苏卓也忍不住难受。毕竟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母亲了。
唐惊燕想了想,“你不要这样想。应该想一想,如果你妹妹进宫了会怎样。这样想或许会好受点儿。”难过事都是经过比较,越想越难过的。不妨想一想高兴事,两者相抵,现在的状况没有那么糟,或许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过了片刻,苏卓果然没刚才那般难受,回头搂住妻子的腰,低声道,“多谢你啊,惊燕。”
“哦。”应该的。丈夫难过,唐惊燕有两种选择;一是问什么烦恼,两个人抱头痛哭;二是问什么烦恼,迎刃而上,解决问题。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唐惊燕明显更喜欢后者。
“……你不应该说说不用谢之类的吗?”苏卓笑问。
唐惊燕眨眼,我明明觉得我的开解对你有好处,我明明觉得我应该得到这声道谢,我为什么要说“不用谢”啊?为了礼貌么?你见过有夫妻彼此之间说“谢谢”“不用谢”的吗?她皮笑肉不笑,“是,夫君下次有什么困难,可以继续找妾身。妾身特别擅长为夫君排忧解难了。”
“准了。”明知道唐惊燕话里话外都是讽刺,苏卓还忍不住这样说。果然腰上肉被拧得狠,他“哎哟”一声,赶紧表示自己再不敢了。
后半夜,苏卓眯了一会儿,唐惊燕擦把脸,在桌前画着设计图。等到差不多到苏善水进宫时辰的时候,玉音在外面一声通报,夫妻二人收拾一番,去前院送行。
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夫妻二人陪着叶氏,一同出府,看着苏善水上了马车,天降下毛毛细雨。寂静夜中,花瓣已落尽,黄叶飘洒,雨水敲打青砖地面,马车达达远去的布景,怎么看,怎么有些荒凉。
唐惊燕走过去,代替苏善水扶住叶氏,“母亲,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要能撑下去。”
“你说得对,”叶氏勉强一笑,呆呆望着马车的影子转过弯,就看不见了,“我总想着善水进了宫,得了宠,苏家就有望了。等到这个时候,看到她真的走了,才想着,如果她真的进了宫,得了宠,以后,我们母女怕是难相见了。我竟有些希望她留下来,在我身边。”
“娘……”苏卓不忍,过来扶住母亲。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叶氏的面上一片湿,“像在昨天,她还那么点儿。现在都大得可以嫁人了。有时候真想,我不过几年活头,让一对女儿陪着我就好。我让她进宫,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这个女儿,太过懂事,连自己的喜好都没有。”
“母亲不要这样想。善水平时和母亲那样亲,母亲想什么,善水一定知道的。她那么聪明,就是知道母亲舍不得她,才愿意进宫选秀试一试啊。今日种种,佛家都讲个缘法,母亲不要想太多了。”唐惊燕安慰。
在苏卓和唐惊燕的连番劝导下,叶氏终于收起了伤感,回府休息,此事不提。
因知道结果不如意,唐惊燕并不敢陪同叶氏,就怕到时不忍心见叶氏的伤心。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都在作图。晚上黄昏,玉音来报告,“小姐已经回来了,并没有……选中。现在夫人和小姐抱在一块儿哭呢。”
唐惊燕手中炭笔掉地,望着院子里枯黄干涩的景致,慢慢“哦”了一声。她挥挥手,让玉音出去。自己慢慢蹲下身,把笔捡起来。玉音并不走,站在门口,看着唐惊燕那个动作神情,捡笔的动作无比缓慢。最后想要站起,却好像没力气站起,唐惊燕干脆蹲在地上,维持着那个捡笔的动作。玉音眸中凝起担忧之色,但出于对唐惊燕的了解,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冲出去。她想了想,声音柔软,“夫人和小姐执念太深,哭得太厉害。我来通报的时候,大爷已经过去了。大奶奶,你要不要也过去劝一劝呢?”
唐惊燕嘴角下弯:劝什么?她都想跟着那对母女一起哭呢!都恨那个可恶的皇帝,为什么把苏家逼到这个地步?他开心了,如意了,屁股下的皇位就坐得稳了么?真是好笑!
四大家族自古来,就是和皇权相辅相成,一者成就一者。如今他嫌弃四大家族碍眼,想把四大家族连根拔起。短期内看起,对皇帝是好的,没人敢限制他了。但长期来看,容易让皇帝目中无人,感觉不到危机。一个皇帝,并不是说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杀了,就安稳了。这个想法实在错的太离奇了!
正确的做法,是应该留着四大家族,只要限制四大家族不要太厉害就行了。皇帝总是需要危机时不时地刺一下,才能励精图治,时刻不敢放松。这个国家,才会被治理好。
不知道那个皇帝,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小姐?”玉音又问一遍。
唐惊燕的情绪已经没那么激动了,捡起笔站起,安慰坐下,继续作画,“不用看。又不是唱大戏,他方唱罢我登场。等她们哭完了,冷静下来了,我再过去看看。”
“小姐……”
“下去吧,我需要冷静冷静。”
这点刺激就受不了了?
苏卓的刺激都还没来呢。婆婆,你可得挺住啊,可得看清命运大神啊!
抱着这样的想法,接下来,唐惊燕让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浸在自己的服装绘画中,不去想苏夫人和苏善水的哭声。但是心里头还是一团乱,越想越没法子高兴。她干脆站起,在屋中来回走,数着数,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
过了两个时辰,安慰完母亲和妹妹的苏卓疲惫地回来,就看到玉音和金枝站在外面充当门神。见到他回来,两个人都上前去。苏卓挥手,制止她们再询问前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自己去打听,他又不是信使。苏卓问,“你们小姐睡了?”里头烛火亮着,他是故意这么问。想着自己的妻子真是悠闲啊,他被两个女人哭得快虚脱了,唐惊燕问都不问,安安稳稳地在屋子里坐着。
玉音看了里头明亮的烛光一眼,“呃”了一下,“我们小姐说,她要冷静冷静。”
苏卓笑了,看来里头那位,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嘛。他往里头走,“我去看看她冷静了没。”
到温暖的里间,苏卓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没来得及做,就看唐惊燕背着手在屋中不停走动,嘴里念念有词,“九十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一,九十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二,九十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三……”
苏卓愣一下,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没好气地咳嗽,把脱下的外衣挂在架子上,抬眼瞥唐惊燕,“都数了这么多了,你还没冷静下来。我看你还是直接去前院看看得了。”
唐惊燕无奈地停下,茫然半天,抱头叫,“五次!五次!我已经被打断五次了!这么长的数,我能记下来容易么。你一说话我就全忘了!”
苏卓翻白眼,心说:就算这次是我打断害得你忘了,前面四次,明显是因为你心绪不宁、走神太厉害忘了数数。别什么事都怪到我头上啊。他再说一遍,“没法冷静,你就去前院看看母亲和善水吧,别为难自己了。”
唐惊燕哀怨看他,“我其实已经冷静了。我计数,是在让自己对另外一件事冷静。”她讨厌死那个皇帝了,无数次想着怎么弄死他。想了才觉得自己不应该,正拼命让自己冷静,不要一激动跑到宫门口去质问皇帝——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你妹妹和你娘不哭了吧?”唐惊燕吩咐玉音进来,打水洗脸。
苏卓“嗯”一声,“劝了那么久,当然有些效果了。不过现在,她们心情都不太好。”
“我去看看。”唐惊燕收拾好自己,出了门。苏卓本想跟她一块儿去,又想起她们女儿家,应该更有话题。他这个大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哭,总会有些不自在。算了,他老婆巧舌如簧,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一定会成功劝导住叶氏和苏善水的。
唐惊燕到叶氏院里,先让人通报。进去后,只见到叶氏在那里坐着,却不见苏善水。叶氏坐在明烛下,眼睛哭得红肿,脸色憔悴。看到唐惊燕进来,连抬头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木木坐着。
唐惊燕一惊,训斥叶氏身边的人,“怎么回事?去拿冰袋帮夫人敷一敷,哭成这样,明早起来是要伤眼睛的。”年轻人都禁不住这么哭,更何况叶氏年纪大了。
叶氏摇头,声音沙哑,“算了,惊燕。是我不让她们去的,估计要哭一晚上,用冰浪费了。”
唐惊燕也不多劝,知道叶氏心里不好受,她想想道,“那送一些冰去给善水吧?我想着她要是跟母亲一样哭成这样,明早是真不能见人了。”
这次,叶氏没有反对,点点头,让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三个丫鬟出去了。唐惊燕坐在叶氏旁边,听叶氏说,“好孩子,幸好还有你记得这些。不然明天都要闹笑话了。”
唐惊燕看着叶氏,低声,“母亲睡前还是敷一敷吧,我们做儿女的心里也好受些,”看叶氏微微点头,她叹口气,“母亲不要想多了,尽人事,听天命。天无绝人之路,这次不能入选,善水应该是有更好的缘法。母亲不是信佛吗?怎么事到临头,这些倒看不开了?”
叶氏神情黯然,“只是执念太深了吧。”她这么大年纪了,按理说也没什么看不开的。就是事情到自己女儿身上,往往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就像每个大人都觉得,我的孩子是最好的!你们都选不上,只有我家的姑娘能选上!我家的姑娘选不上,我觉得天都塌了,不应该这样啊!
对于执念的讨论,唐惊燕觉得完全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不然说着说着,两个人又该抱头大哭了。她只是低声和叶氏说,“这次善水选秀,我并没有广而告之。除了温家,其他几大家族都不知情。亲戚们没问,我也没说。所以母亲和善水哭一哭就算了,可不要让外头人察觉。明天起来,母亲和善水最好忘记这件事,日子还是要照常过,母亲还是苏家夫人,善水还是苏家小姐。天没有塌下来,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我们。”如果大张旗鼓地说,苏善水肯定丢脸得一年都不会出府了。幸好唐惊燕早有准备,除了叶氏告知温家外,她当家,一直没把此事宣之于众。
叶氏以前对唐惊燕不太在意苏善水选秀的事,有微微的不满,觉得唐惊燕不重视苏善水。但现在,她无疑于十分感激唐惊燕没大嘴巴到处说,不然苏善水这么优秀的,没选中,该笑掉人大牙了!叶氏叹口气,幸好有唐惊燕保持冷静,想着后事。她现在光顾着伤心,没法想以后怎么面对大家的目光了。
此时唐惊燕不再多提苏善水落选的事,只说以后,很有一个意思,是转移叶氏的注意力,不要老想着不如意的地方。叶氏也知道唐惊燕的好意,强打起精神,问问选秀的后事。叶氏沉吟一会儿,慢慢道,“温家,不用担心。我亲自去趟那里,和温夫人说一说,温夫人会理解的,不会让人到处乱传。可怜的善水,哎……”
“母亲别这样,善水是当事人,母亲总表现出一副悲伤欲绝的样子,善水看着会更难受。咱们家的姑娘已经很好了,落选,是那皇帝老儿没福气,不是咱家姑娘不好。”唐惊燕这样说,叶氏点头,她确实觉得自己女儿最好了,也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女儿好,才更加疑惑别人家的孩子是有多好,才会让自家孩子落选啊?
唐惊燕偏头想了下,“我觉着,母亲这样,不管是哭还是笑,让善水见了,心情都会不好。不如,让善水去温家住着,散散心。温家只是几个长辈知道她选秀的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而且长辈们是不会在小辈那里乱传话。让善水去那里住着散散心,母亲也在咱们家散散心。等善水觉得好受了,再让善水回来,好不好?”
叶氏点头,叹一声,“你安排的很好。我现在,确实不忍心见善水。”善水那孩子太懂事,即使叶氏什么神态都没有,恐怕姑娘也会多心。
如此,唐惊燕拉着叶氏,说了许久话。直到看叶氏神情低迷,她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一径让叶氏记得用冰块敷眼睛。经过唐惊燕这么长时间的插科打诨,叶氏的心情已经没那么差了,嗔恼地看这个太能干的儿媳妇一眼,“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虽然针对此事,唐惊燕一滴眼泪也没掉,但叶氏恰恰需要的并不是眼泪。
自有人陪她哭,儿媳妇应该干更重要的事。一个明理冷静的媳妇,可比只会哭哭啼啼的好了很多。
叶氏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欣赏唐惊燕这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脾气了。
不知道叶氏对自己很满意,唐惊燕只顾着赶紧告退,回去睡觉。今天叶氏哭了一派,老人家年纪大了,明天肯定是不会再出现了。送苏善水去温家的场面,还需要唐惊燕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