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见唐惊燕面色平静,她就忍不住开口求,“大奶奶,刚才见舒姨娘哭着回去,见她面色难看抱着肚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她怀了孕,情绪总是有些不稳。奶奶,要不要我们过去看看?”
唐惊燕侧头一想,去看看?嗯,反正我现在没事,要不就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劝解劝解那个舒行,既然所有的证词都证明,你家大爷很疼爱你,姑娘你倒是利用这个好身份啊!你别光会哭啊。哭得好看的女人,男人当然心疼,可是女人会很烦啊。
这个舒行,再这样下去,真让人好奇她能不能撑到生下孩子那一天。现在这些人,不过是看着你有个孩子,不那么变本加厉。等你生下来,男孩还好,要是个女儿家的话,那照舒行的性子,苦日子才是真正的开始啊。
当然……唐惊燕也不是想劝舒行自力更生。舒行自力更生了,张氏就要开始恨唐惊燕了。唐惊燕是觉得,舒行如果能和张氏绑在一起,不就相当于现在的宁然和她么?又没什么坏处,还拉来一个盟友。对于唐惊燕来说,宁然站在她这边,其实是没啥用的,反正宁然站在唐惊燕这边和站在苏卓那边,都像个隐形人一样,没啥用途;可是舒行不一样啊,至少,温清喜欢舒行啊。如果舒行站在张氏这边,和张氏捆在一起,那对张氏是很有好处的啊。
对。唐惊燕确实应该去看看舒行,指点指点那个傻姑娘,应该抱一抱自家大奶奶的腿。想到这里,唐惊燕就对平姑点点头,“好,我们去看看舒姨娘吧。刚才云姨娘说话有点狠,那个傻孩子,别让她想不开。”
平姑连忙点头,在前面引路,带唐惊燕去舒行的厢房。穿花拂柳,走过许多下人,才到了一间素雅的厢房外面。平姑上前去敲门,“舒姨娘,在里面么?我和苏大奶奶来看看你。”
平姑声音不算低,平时跟着张氏,她很喜欢喊话的活了。但是这次,她喊了一遍,里面却没有动静。平姑回头疑惑地看看唐惊燕,声音大了些,再喊门。她连喊三四遍,一声比一声大,里头都没人应。
唐惊燕在平姑后面冷冷道,“别喊了。你这喊法,就算十年没睡觉的人也该醒了。要么她不在里头,要么出了什么意外,你把门喊破也没用。”在平姑不知所措中,唐惊燕扭头吩咐玉音,“叫两个厉害点儿的婆子来,把门给我撞开!”
玉音点个头,就转身去叫人了。
平姑手心里尽是汗,呆呆地看着木门,仍不死心,拍着门喊,“舒姨娘,你在不在?答应一声啊!苏大奶奶专门来看你呢。”
唐惊燕懒得理她,喊吧,要是真能喊得门开了,也省得撞门了。
过一会儿,玉音就带三四个婆子回来了。唐惊燕拉着平姑往旁边挪了挪,对几个婆子点个头示意,“把门撞开。”
几个人合力,一起撞开门。啪嗒锁链掉地,门大开。唐惊燕皱着眉,带头往里走。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手腕上插着的剪刀,还有屋中那挥之不去的浓浓血腥味。
唐惊燕怔住,半晌没动。
平姑一声尖叫,“舒姨娘!”她看到了纱帐飞舞,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子手腕上,鲜红的血慢慢淌落,床单、地面,一片红色。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正文 劝说
忙乱一片,进进出出。唐惊燕愣神,靠着门槛,看着大夫们为舒姨娘止血,抢救。平姑哭了一派,或许是觉得累了,嗓子哑了,便只小声啜泣,不再像一开始那般伤感。平姑回头看到唐惊燕面无表情的神色,想不透这位大奶奶在想什么。为什么一开始救人,当大夫们进来后,她又沉默下去。
其实唐惊燕的想法并没什么奇怪的。
她一直知道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男尊女卑,女子没什么地位。夏瑶自杀的事给她敲了警钟,舒行这次自杀,是在她的面前,有她参与,才让她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对女子的束缚有多么深。
舒行无疑是传统型的女子,虽然出身青楼,但她的思维作风,都十分传统。放到唐惊燕身上,云氏再挑衅,张氏再冷眼,就算为了腹中胎儿,她也不会选择自尽。可是对舒行来说,这好像就是一件残忍到无法自处的事情。即使丈夫再疼爱,身为妾侍,不为主母喜欢,不为所有人喜欢。舒行宁可一死。
唐惊燕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她已经没那个精力去劝人。人认定自己的思维方式二十来年,是那么容易就被三言两语说服的吗?能说服温静,不过是因为温静还年少,还在找自己的世界,外界可以强行介入。但是舒行已经这么活了二十多年,你告诉她我们要自立,她也自立不起来。逼到极致,就和当初的夏瑶一样,选择死亡。
唐惊燕叹气,又是一条生命。她怎么总是无意地看到这些美丽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呢?
“大奶奶,舒姨娘已经醒来了。”一位年老大夫出到门口,欠欠身,向唐惊燕交代。
唐惊燕站直,眸子微微一闪,“腹中胎儿没事吧?她精神还好吧?”
老大夫叹口气,“没事,母子都很平安。舒姨娘也醒来了,大奶奶可以去看看她。”如此年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唐惊燕沉默,点点头,让玉音送老大夫一程。其余大夫也从里面出来,说的情况大概和老大夫一样。更有大夫给了一个配方,说给舒姨娘补补身子。唐惊燕也点下巴,让一旁跟着的丫鬟去追随大夫取药材煎药。
唐惊燕自己再在门口站一会儿,吸口气,让自己纷乱的心神平静下来,进去看望舒行。平姑已经先于她,进去跟舒姨娘说话了。唐惊燕进屋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平姑一叠声劝舒姨娘不要想不开。
纱帘吹拂,舒行长发沾在苍白的面上,手腕用白纱布包住。她抬眸,看到款款进来的唐惊燕。不顾虚弱的身体,跪在床上就磕头,哭着道,“多谢苏大奶奶的救命之恩!”
唐惊燕不知如何开口,只上前扶她起来。正斟酌如何开口,就见舒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啜泣,“只是大奶奶何苦救我这命呢?舒行虽身份下贱,但也有自己的骄傲。我以前贪慕虚荣,夫君问我想怎样,我便说自己想进温家大门,想当上风光的姨娘。可是近来后,我才发现,温家的姨娘,哪里是那么好当的?我、我在府上,一日挨一日,受尽辱骂和旁人鄙视的眼神。舒行虽出身青楼,但二十多年来受的白眼,都尚且没有这几个月多。奶奶,你也知道,我们奶奶性子强,她不喜欢我,也容不下我。我迟早是要死的人,奶奶何苦救我呢?还不如让我去了,大家也干净些。”
“你……”唐惊燕叹气,坐下,拉住她冰凉的手,想说什么,终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她叹了半天,只轻轻道,“何必这样妄自菲薄?你性子软,你们奶奶性子强,互补一下,会是彼此很好的帮手。你们奶奶是明事理的人,你怎么说她容不下你呢?去,你往哪里去?你肚中尚有温家骨肉,你哪来的胆子,竟敢带着温家的骨肉去自尽?”
“……苏大奶奶,救救我!”舒行茫然,拉住唐惊燕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唐惊燕一说,她竟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这府上的日子这么难捱,她本是柔弱多病的女子,她熬不住。而且她知道,这位苏大奶奶和张氏是一路人,当然说张氏没做错什么。舒行心神全乱,六神无主,她只知道哭,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现在没办法,竟然求起张氏的老友唐惊燕来,希望唐惊燕偶尔心一软,给她指一条明路。
怒其不争啊!
唐惊燕现在好像只剩下叹气的力气了,算了,经过一件又意见的事,她也觉得累,也觉得没精神对人说教了。既然她早就有主意了,她现在,只出主意,救救这个可怜的女子一命就好。想到这里,唐惊燕也不生气,垂着眼看舒行被白纱布缠住的手,淡淡道,“我去跟你们奶奶说,让她从此对你好一些。但你从今天开始,得完全站在你们奶奶这一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绝对不能仗着你们大爷的疼爱,跟你们奶奶作对。另外,你腹中的胎儿,出生后,得交给你们奶奶抱养,你不能养。”顿一顿,道,“你别怪我残忍,是大家族的规矩本就这样。你一个姨娘,先于主母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对主母的挑衅。你们奶奶能容下你在府里生孩子,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要识趣些,别在孩子这事上过分纠缠,主动点,直接把孩子交给你们奶奶。我想这样,你们奶奶也会比较容易原谅你吧。”
张氏恨舒行,不过是恨两件事,一是温清让舒行进门,二是舒行腹中胎儿会是他们大房第一个孩子。如果这两件事都解决,那么张氏怨恨舒行的理由,根本就不会存在了。至于舒行软弱的性子,呵呵,这更方便张氏限制舒心了。
针对孩子,唐惊燕本以为舒行会积极争取自己的权利,没想到舒行只愣了愣,神色微黯,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唐惊燕吃惊看着舒行,且见舒行垂着眼,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轻轻道,“我当然答应,为什么不答应呢?奶奶,我知道,这府上人恨我,一是我出身低,还能得大爷宠爱。二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一个妾侍,性格又软,我本没有能力保护整个孩子,我连我自己都护不住。我从怀孕那一天,就做好落胎的准备了。我们奶奶一直荣着我,没让我喝打胎药什么的,我一直很感激。或许是母子缘分未尽,受了那么多挑衅,做了那么多粗活,我肚子里的孩子仍没有掉。我把它当做是上天的馈赠,但我一直在发愁,我怕这个孩子的出生。我怕它一出生我就会死,我保护不了它。所以,我一直很消极。奶奶你现在提出,让我把这个孩子交给我们奶奶,我其实,求之不得。”
“如果这孩子跟着我,不过是个妾侍出生的傻孩子。但是跟着我们奶奶,身份就不一样了。即使我们奶奶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毕竟曾经照顾过我的孩子,依我们奶奶的心性,也不会拿我的孩子出气。如果我们奶奶能容下我的孩子,我当然也能在府上活下去。我冤枉熹微,只想看着它平安长大就好。奶奶你如今给我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唐惊燕怔怔看着舒行,点头,“好。”她按住舒行的手,让舒行去睡觉,“你歇一歇,我去跟你们奶奶说。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好的。”
舒行流泪,跪在床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战战巍巍,“谢苏大奶奶的恩!舒行一定结草衔环为报!多谢苏大奶奶!”
如此,唐惊燕又劝了舒行一些话,才和平姑一起离开了屋子。把门带上,让舒行在里头好好歇歇。唐惊燕揉着额头,又想叹气了。平姑则是看着她,想感激。但碍于自己没立场,那声“感谢”,又是始终说不出来。
唐惊燕摆摆手,示意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平姑欠身,对唐惊燕行个礼。
多谢多谢!
奶奶你的大恩,我们都会记着!日后有机会,舒行和我,都会回报奶奶你的。
唐惊燕不在意,她不过是见这些女子可怜,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伸一把手而已。并不是为了回报。她虽然自私冷漠,但没有到那个程度。
正在唐惊燕揉着额头的时候,一个二等丫鬟匆匆跑进院子,看到平姑和唐惊燕,赶紧跪下,声音都发着颤,“奶奶!我们奶奶回来了,请奶奶你过去呢!”惨了惨了,她们看不住苏大奶奶,让苏大奶奶看到了舒行和云氏的矛盾,还让苏大奶奶看到了舒姨娘的自杀……她们奶奶回来了,一定要开始收拾她们了!
唐惊燕见这个丫鬟声音颤抖面色发白,额头一个劲冒汗,抬起的俏脸上,露出快哭了的着急表情。唐惊燕忍不住笑,“叫我过去,又不是叫你过去。你只是传话的,你慌什么呢?你们奶奶是洪水猛兽么,让你们这么怕?”
平姑和那个丫鬟都没笑,都皱巴着脸。连平姑,脸色都有些不好。
唐惊燕才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早了,没人听得懂她的玩笑。在大家的眼中,张氏就算洪水猛兽,不,说不定比洪水猛兽还可怕呢。唐惊燕微微尴尬,眼眸下弯,“好吧,我不为难你们了。放心,有什么事,我会记得让你们奶奶针对我,少找你们的麻烦的。希望我的任性,没有连累到你们。”
她看着空中火热的太阳,慢慢叹口气。感觉自己几乎能想象到张氏的愤怒了。
也对,如果这事发生在苏家,有人当着她唐惊燕的面插手苏家的事,唐惊燕自己也会发怒的。唐惊燕现在只想着,怎么平息张氏的怒火,并为舒行求情。
至于这些下人?
如果张氏连舒行都能原谅,迁怒的威力,也不会很大。
正文 结束
张氏坐在厢房中,窗子半开,她盯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发呆。一会儿,听到下人的通报声,一回头,就看到了唐惊燕白衣款款而来,端庄雍容。张氏身子一侧,靠在引枕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审度唐惊燕。
待到唐惊燕近前,微微笑着,“姐姐,我惹你不高兴了吗?可你和你们家的小姐算计我的时候,你不也一样没告诉我吗?你可有想过我也会不高兴?”
张氏拉着脸,对唐惊燕这副笑盈盈的模样,敬谢不敏。她眸子往旁边一挪,淡淡对唐惊燕身后的平姑说,“姑娘恭喜啊,为自己找到新主子了。来来来,我与姑娘合计合计,看这么多年,是姑娘该给我银子,还是我送姑娘银子。好端端请姑娘攀上高枝,寻到新主子,咱们这小庙天黑漏风,怕委屈了姑娘您呢。”
平姑听到张氏这冷嘲热讽,当即面如土色。唐惊燕还未说什么,平姑已经跪了下去,白净的额头重重磕上地砖,在张氏面前,她不敢哭泣,只压抑哭腔哽咽,“奴婢有罪,奴婢辜负奶奶厚爱,奴婢知罪,奴婢愿意接受惩处!但请奶奶开恩,不要把奴婢撵走。奴婢并不是故意忤逆奶奶……奴婢错了!”
见平姑还有悔改之心,也并不是真的投靠唐惊燕,张氏那冰寒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些。靠着软榻,淡渺渺地瞅着平姑。表面上,大家端看着她在寻思怎么惩处平姑。实质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氏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明显是借着惩处平姑的机会,冷落唐惊燕,并给唐惊燕看自己针对此事的态度。
大家都看懂了,唐惊燕当然也看懂了,无奈一笑,“姐姐这是在怪我吗?妹妹我实在惭愧。”
张氏凤眼薇薇一扬,讽笑,“不敢!苏大奶奶要做什么,我怎么敢拦呢?我又不像苏大奶奶这么会做人,任凭苏大奶奶你一句话,我院子里的人都跟着奶奶您跑了。苏大奶奶多贤惠啊,自家的事管好了,来管我的事了。大奶奶您这么爱管,要不要我把账簿来交给奶奶你过目啊?”
张氏左右看了看,平姑她还不想理会,就吩咐外头站着的一个丫鬟,“去,把咱们的账簿拿过来,给苏大奶奶过目!”
那丫鬟只是个扫院子的,见靠在窗口的奶奶突然伸手指自己,被唬了一下,直接跳起来,“什、什么?!”见张氏冷冰冰的眼神从窗户里直射过来,她哆哆嗦嗦地应,“是、是是!”一溜烟就跑。
唐惊燕气笑,忙扬声喊,“那谁谁,快给我回来!你们奶奶跟你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小丫鬟被苏家少奶奶喊住,犹豫不决地站着,看看自家的奶奶不怒自威,再看看苏家的奶奶含嗔带笑,她完全不知道该听谁的话了,就眼巴巴看向张氏。
张氏冷哼,“玩笑?我可不是玩笑!哦,是不是我在这里让苏大奶奶你不自在啊?那好,我走了,不碍苏大奶奶你的眼了。”她说着,自是起身站起,一副要往外出的样子。
唐惊燕连忙拉住她,按她坐下,苦笑,声音低下,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可以了!不要太过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真不想见我?不想见我,何必请人去舒姨娘院子里找我呢。”
张氏冷笑,“原来是我打扰了你和舒姨娘,真是抱歉,碰上我这么个不解风情的人。”她虽这么说着,但被唐惊燕按着坐下,却也并没有再站起的意思。
唐惊燕无奈摇摇头,道,“我和你是什么样的交情,又和那个舒行是什么样的交情?我怎会偏帮她,不帮你?你真真是急茬了心,来找我的不自在了。我跟你说实话,倘若不是舒行自杀,你这边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想沾手的。只是人死在我面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死她的,她活腻了,平白和你有什么干系!你不帮她,她会现在活蹦乱跳的?”张氏眼圈微微发红,瞪着唐惊燕,“你还是更向着她。我就不明白你什么心理。这关你什么事?你让她死啊!有胆割腕的女人,不在乎自己腹中胎儿死活的女人,何必活下来浪费粮食?!唐惊燕你有这么一颗善良纯正的心?赶紧和我算清帐,一拍两散,别恶心我了。从此,我继续我的恶人形象,你去普救众生吧。”
听张氏说得那么难听,平姑虽知道这是她们两位奶奶的私仇,但心里仍不住不舒服:善良有错吗?怎么张氏口口声声骂唐惊燕善良,平姑偏偏觉得张氏骂得是自己呢?
怎么看,都是她比唐惊燕更善良啊。平姑不安地抬抬眼,见张氏虽然口上骂着唐惊燕,一双凤眼却是阴沉沉地盯着自己。她心里一咯噔,知道张氏果真是在说自己!当下低着头,再不敢乱动了。
唐惊燕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不过你怎么不想想,留下舒行,其实对你更有利呢?你安排一个云氏已经够损了,何苦把人逼向绝路呢?姐姐,我当然是在帮衬你啊。”
张氏微微一愕,疑惑地看向唐惊燕。唐惊燕淡定微笑,对她轻微点点头。好吧。张氏闭目又睁开,准备公平点,给唐惊燕一个解释自己行径的机会。她看看平姑,“我有话和她说,你先出去。”
凭着跟随张氏多年的默契,平姑不抬头都知道张氏在跟自己说话。她赶紧站起身,退出屋子。同时,唐惊燕看玉音一眼,玉音跟着平姑一起出去。
待人出去了,唐惊燕见张氏仍冷着脸,忍不住道,“不是吧?在外人面前,我多给你面子啊。没人的时候,还真这么冷着脸对我?亲爱的我会伤心的。你要真不相信我对你好,那我就走了啊。”
张氏无语地看她一眼,“给我面子?你要给我面子,就不该在我的地盘,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唐惊燕,这次,你太过分了。”
唐惊燕点头,“嗯,你让温静来挖我墙角,你不过分。”
“……”张氏吸口气,好吧,这个话题,起的不好。“说吧,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舒行,明知道我是用云氏打压舒行,怎么你还罔顾我的意思?她要寻死,你还救?你这么有爱心,当时你府上玉姨娘自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面啊?竟到我这里出幺蛾子来了。”
“你又不能一个妾侍都不留。与其你顶着压力,不如留下一个软弱的在身边,还成全了你的名声。我那时候跟你说的话,你全部都忘了?”
张氏眼圈发红,半晌才说出话来,“有那么容易吗?我还不够努力?我是想留下一个,可是我没想到,温清还就喜欢这一个!那么,我宁可把这个人给丢掉,也不能看着温清天天在我跟前欲言又止。”
“姐姐,你丈夫就是这么个人。你就算把他身边喜欢的女人全除掉了,把他给那个了。他碰上男人都会饥不择食地扑上去!你没时间拴住他,何不选个放得下心的女人,替你收拢你丈夫的心呢?”唐惊燕看着张氏,张氏必须认清温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如果除掉舒姨娘,下一个就要除掉云姨娘,再下一个,你想除掉谁?你真想让温清看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让他对你敬而远之吗?如果你丈夫换一个人,我们还可能采取别的方法。可温清他就是个……就是个这样见色忘义的男人!要我说,你不但不该除去舒行,趁着温清喜欢舒行的时候,你更应该拉拢舒行,把舒行拉到你这边。”
“你看,舒行只是个青楼女子。比起其他人,她是绝对不可能威胁到你的地位的。她性格又软,你恩威并施,让她敬你又怕你,在温静的面前,也能为你说两句好话。咱们这样的家,外头总有个面子问题,有你这个正妻,有舒行那样的妾侍,再有平姑这样的通房,温清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他这样都不满意,还想着在外面偷吃啊纳妾啊什么的,你直接去老祖宗那里哭。老祖宗都不能向着她儿子!温清喜欢舒行,不天天往外头跑,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也挺好吗?再说,舒行这个人,你没孩子,她生下的孩子,得抱给你养。就你用她的孩子,都让她得时时刻刻不敢和你作对!就她那性格,没有你,她根本不可能平安养大孩子的。而且孩子抱过来,你好心养他十来年,他会抛弃你,去跟他没有抱过他一次的亲娘好?我们这样的家庭,没有利害关系,没有亲情迁就,你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为了舒行跟你作对?”
张氏渐渐听住了,嗯,是这个理儿。
“而你用云氏除掉了舒行又会怎样呢?温清会觉得你面善心恶,再不敢跟你多说一句话,他会离你更远。你可能就用舒行的死,彻底失去你丈夫的心。而留下的云姨娘呢?你看她平时的作风,她是像舒行那样好控制的吗?你不怕这个女人给你在府上掀起更大的狂潮?你不怕这个女人给你穿小鞋?接着,你为了丈夫回心转意,还得替他纳新的进门。你确定新进来的妾侍,会像舒行一样好相与吗?会不会脾气很差,会不会跟你叫板?你本来就很烦温家管家的事了,你还唯恐自己房里太冷清,给自己房里添一把火?姐姐,你真得好好想想啊。”
张氏沉默,听出了一身冷汗。对,唐惊燕说的是实情。怪她被嫉妒压制住,没有多想到这一层关系。如果不是唐惊燕这提点,她还真就做错事了。可是男人,为什么就不肯知足呢?
张氏眸子暗下,问唐惊燕,“你打算给苏卓也纳一房?”
做梦!
这是唐惊燕的本能反应。
愣一愣,唐惊燕明白了张氏的意思。啊,是,道理都懂。只是劝人不能劝己。
张氏苦笑,摊摊手,“你看,你还说我。”
唐惊燕沉默,“我会和离。你会?”
“不会,”张氏叹气,拉住唐惊燕的手,垂着头半天,似在左右挣扎。外面金色阳光照在她如玉面颊上,模糊一片。空洞,沧桑,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唐惊燕叹气,听到张氏的回答,“好吧,你说得对,舒行得留下来。”
唐惊燕愣愣地抬头,看到张氏站起,对她苦涩一笑,强打起精神,“舒行醒来了吧?我去她房里,看看她。你跟我一起来吧。”
成功劝说张氏了,让张氏愿意留下舒行了。
两个人不用拼得你死我活,天下太平,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唐惊燕还是觉得难受,在古代,真的只有这个法子吧?难以两全。让她完全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身累,心累。
累得让她好想睡一觉。
正文 扬州一梦
当唐惊燕和张氏在里面对话的时候,外头院子里,玉音也百无聊赖地陪着平姑罚站。平姑蹙着眉,仰头看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平姑不开口,玉音当然更不会开口。
也不知平姑想了多久,回头来看沉默寡言的玉音,忍不住觉得有趣,“如果别人像你一样跟我在一起,还听了方才我们奶奶对我的责骂,一定会想法子安慰我。你们奶奶是个怪人,你也是个怪人。”
玉音微微一笑,侧脸看她。似乎想了一下,才说,“我很少安慰人。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慰你。但我觉得这对你没用,你应该多想想,等我们走后,去跟你们奶奶表忠心。虽然你们奶奶知道你是她的人,但你一次次帮外人,一次次打她的脸,她也会不高兴的。”
是啊。平姑想起,她和温清不清不楚那次,好多次帮温清说话,帮府上丫鬟们主子们求饶道谢,这次还帮舒行。以前张氏没说什么,但这次终于发落,可见真的是对她很不满意。平姑也很委屈,这有错吗?如果不是她在外面帮张氏各种周旋,就凭张氏那狠厉的行事风格,谁敢和张氏交好啊?
但虽然心里有些抱怨,平姑却明白,这个头,是得向张氏低的。她和张氏一旦崩了,但所有的事情都会崩。平姑问玉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管舒姨娘的事?或者这事情落在你身上,你不会管吗?”即使单纯为了张氏的名声,也应该救下舒行啊。虽然也有平姑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但这种事,不算错啊。
玉音道,“会救吧。”当初唐惊燕醒来,她也使了些手段,趁着唐惊燕神志不清醒时,救下了宁然。但带来的后果,并不像平姑这样,和张氏的心,越离越远。一方面,固然有唐惊燕和张氏性情不同的原因,唐惊燕看似什么东西都要管,但其实是最通透的,关键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管,潇洒转身走人,没什么是她放不下的;张氏却是真的事事想抓住,恨不得万事都在自己掌控中。另一方面,平姑处理的方式很有问题。
玉音想想唐惊燕和张氏关系不错的样子,想着,我也提点提点平姑吧。同为大丫鬟,看到这丫头被张氏渐渐疏离,也挺可怜的。玉音说道,“平姑,如果你是你们奶奶,你会喜欢你的大丫鬟这么做事吗?”
平姑愣了一愣,想一想,“……什么意思啊?”她隐隐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太好。但放在她自己的立场上,为了主子,却也没错。
“你首先是一个丫鬟,不管你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你丫鬟的本分。”玉音这样说道。其实唐惊燕以前也提点过平姑这方面的事,但平姑或许是觉得唐惊燕是奶奶,想法和她们丫鬟不一样,所以没太把唐惊燕的话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直到玉音今天也这么跟她说,平姑绷了绷心神,更加不安了。“你奶奶扮黑脸,你扮红脸。在外人看来,你们是一起的,本来也没什么。但你这个红脸扮的太厉害了,外人会说,说不定平姑是不得已而为之,为虎作伥,她也挺可怜的。主子下人慢慢的,都喜欢你,就像现在这样。可是谁是虎呢?你家大奶奶一直被当做是虎。你的为人处世太好,会让你们奶奶觉得众叛亲离,会让你们奶奶觉得你莫不是在收买人心?你说你一个大丫鬟,你凭什么要让你们奶奶背黑锅,你自己收买人心呢?所以我说,你忘了做丫鬟的本分了。”
“或许你说得对,”平姑轻轻低下头,叹口气,“可我不是那样的人,奶奶该明白的。我有时候,只是有点儿小性子。索性没坏了奶奶的大事。”她不是那样的人吗?也不一定,人心都会变。真逼到了一个时候,能直面心中欲望,还能打败心中欲望的,早就成了神。活下来的,都是凡人。凡人都有贪心。
如果平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氏更加有理由怀疑她心地不纯了。
“好吧。”平姑轻声,“我们奶奶是对的。以后,我应该以我们奶奶的利益为首要。”平姑望着蓝天,叹叹气。她不该奢求自己不应该有的机会,既然她的所有都是张氏提供的,日后的路子,自然也只有张氏说了算。
玉音笑一笑,如果能想通就好。她和平姑正说着话,就见唐惊燕和张氏一起从屋子里出来。虽然两位奶奶也在笑,但那笑,都没达到眼里,有些冷。不过没关系,像她们这样的,谁会天天闲的没事干真心笑呢?疏离客气的笑,这才是正常状态。
哭不会哭太久,笑也不会笑太久,这样,才能更冷静地处理事务。
“奶奶!”没等玉音回过神,平姑已经迎上前去了,玉音也赶紧过去。
平姑在张氏身前,就跪下,唬了两位大奶奶一跳。平姑哭道,“奴婢做错事,恳请奶奶罚奴婢半年月例,奴婢心甘情愿。”平姑也是做惯丫鬟的,该哭就哭,眼泪掉的,一串一串,却不让人升起心烦感。
张氏和唐惊燕对视一眼,唐惊燕上前扶起平姑,笑,“好实诚的姑娘!你们奶奶准了!你下去歇着吧。”
“我有说话吗?谁准了?”张氏咳嗽一声,“唐惊燕,你就借着我的嘴胡说八道吧。”
唐惊燕笑,“不忍心罚人家姑娘,一声不吭跟我对视,不就是让我替你说吗?你还不承认。”拍拍平姑的手,“好姑娘,快别哭了。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就去后面领棍子也行……”
“喂!”张氏打断。
唐惊燕更是笑看她一眼,“啊我不说了,你们奶奶心疼了。”
“……”张氏翻个白眼,看向平姑。
再说平姑,也被唐惊燕这几句话逗笑。她偷偷看向张氏,见张氏果真没露出太不平的神色,也暗自放下心,感激张氏。她好几次驳了张氏的面子,张氏都没怎么处置她,可见,张氏心中也是和她有感情的。以后,她万不能再借着张氏的信任,随便行事了。
平姑走到张氏身边,“奴婢以后有什么话,一定和奶奶好生商量,再不敢自作主张了。”
“其实你自作主张也挺好的,今天不就救了舒行一命吗,帮我一个大忙。”张氏说得平静。平姑抬头看看,不知道大奶奶这是真心话,还是拿话讽刺她。
唐惊燕啧啧两声,嗔笑,“你还真是越说越喘得厉害了。”
平姑也跟着笑,只要张氏愿意惩罚就好。最怕的就是张氏完全放弃她,连惩罚都免了。那样,才算是真正失了主子的心。
解决完舒行带来的事,接下来的两天,唐惊燕总算可以在温家好好休息了。她的日子会有轻松一刻吗?怎么可能!
唐惊燕在屋子里看书,金枝通报说张氏来了。唐惊燕以头撞桌,呻吟一声,“她怎么又来了啊?”虽然在温家,唐惊燕只和这个人关系比较好,可也不用每天都来吧。顺便一说,唐惊燕已经和张氏对温静的事讨论完毕,张氏也确实把烫手山芋交给唐惊燕,没有过多想法。因为再怎么样,温静以后都是要出嫁的,张氏要捞好处,也捞不了多少。
金枝捂着嘴笑,往外头瞥瞥眼,果然张氏已经进屋了。见唐惊燕这副诚实的反应,翻翻白眼,没好气地把一封信扔给她,“你以为我喜欢在你跟前走来走去?要不是事情重要,我也不会来找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唐惊燕连忙正襟危坐,赔笑。一看信封,她就知道是关于“天衣坊”的事了。心中疑惑,什么事情让张氏来找自己?打开信看着,张氏已经在旁边解释了,“锦衣坊最近进了一批彩锦,华丽细腻,光泽也特别好。我就说我们铺子最近生意不如以前那么好,原来是被他们抢先了。不过‘锦衣坊’也够意思,写信来跟我们说这种彩锦产自扬州。惊燕,我们要落下这段距离,也得从扬州进货!”
“唔,那进啊。”唐惊燕眨眼,跟她说有什么用?
“但是这个时候,其他人都被我派出去进货了,短时间联系不上。我是说,我们要不要再招些伙计,去扬州进货去?”张氏寻思着,又看唐惊燕,“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唐惊燕笑,“你恐怕不知道,我家乡正是扬州。短短一个月,我已经听过两次扬州了。真让我有点儿思念我的家乡。”
“啊……”张氏稍稍一愣。
唐惊燕垂下眼,抚摸下巴,“苏卓该出考场了,让我看看,说不定我还真的可以去扬州一趟。这进货的事,就交给我吧。”她隐隐有些兴奋,可以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玩儿,不错不错。
张氏本来是寻求唐惊燕意见,眼下一看,唐惊燕都帮她想好法子了。她眉头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也好,唐惊燕要亲自去,那这费用,会少一些了。她们做生意的,当然是能省一点就算一点。不过那个“锦衣坊”也真是故意,扬州这一来一去,多少生意都要被他们抢跑了。不过也没什么好冤的,她们平时也没少抢“锦衣坊”的生意。二者能维持这么稍微友好平衡的关系,已经够让张氏惊讶了,并且不打算打破。
话说等到了考完那天,温家和苏家那个叫淡定,没有一家去考场外面迎接公子少爷的。唐惊燕陪同叶氏一起回府,坐马车时,还回头看了看温家平静的样子,忍不住觉得疑惑。她们苏家不在乎,是因为没报啥希望。就是叶氏,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怎么温家也不关心秦铭的成绩?
拿这话问叶氏,叶氏答,“秦铭又不算真正的温家人,温家太过关注,也不好。”而秦家自己呢,估计也和她们苏家一眼,尽人事听天命吧。
比起秦铭,叶氏更有一事担心,“惊燕,你说若卓儿考得不好,我们是不是不应该问?可这不问,心里又总是放不下,总想着万一呢。但要问了,又怕打击到卓儿,让他觉得我好像只关心这个……”
唐惊燕愣一愣,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婆婆,您还真是想多了。她笑着提议,“我来问吧。”嗯,得想个稳妥的问法。
等唐惊燕和叶氏回到苏府,看门小厮说苏卓已经回来了。婆媳二人进门,先寻去主厅,果见苏卓已经换过衣服,正叫来一桌好菜吃着呢。唐惊燕忍不住好笑,看来三天,还真把苏卓饿惨了。
嗯,怎么问苏卓,能得到苏卓的答案,又不让叶氏觉得自己欺负她儿子呢?
“苏卓。”唐惊燕对大吃特吃的丈夫微微一笑,问,“我想去扬州看看母亲,你要不要一起去扬州处理那个林涵亚的事?”她是刚刚才想起林涵亚的后事,苏卓还没处理呢。
苏卓被唐惊燕的突然出声吓得一愣,听清楚了后,看看母亲,再看看唐惊燕,笑,“好啊,我正有此意。”
“哎。”叶氏忍不住叹气。
唐惊燕向叶氏挑眉笑:看,答案出来了。你儿子考得不好,不敢在你眼皮下呆着呢。
苏卓也不是傻子,一看唐惊燕和叶氏挤眉弄眼的,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好笑。不过他不打算点破,去扬州,也挺好的。不过呢,唐惊燕怎么也想去?
当苏卓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唐惊燕已经愉快拍板了,“好,那我们一起去扬州。”
“等等,”叶氏打断,犹疑地看儿媳妇,“你也想去扬州?”她还以为唐惊燕那话,不过是为了得知苏卓的答案呢。唐惊燕这爽快劲,不由让叶氏怀疑,唐惊燕一早就预谋去扬州。
“母亲,”唐惊燕过来搂住叶氏肩膀,“您别多想,我就是想我娘了。上次你和夫君说扬州的时候,不还问我想不想家吗?我当然想啊,更想能回去看看呢。眼下也没什么大事,母亲就让我回扬州一趟,好不好?”
说起来,这次苏善水和苏卓的事情,还真让叶氏和唐惊燕的关系拉近不少。唐惊燕一开始撒娇,叶氏就受不了。不过她还担心唐惊燕有啥别的预谋,就咳嗽,“既然你想去,不如你们夫妻带善水一起去散散心?我看善水心情也不是很好。”
“啊?”唐惊燕先是愣住,后怕叶氏疑心,赶紧答应,“我和苏卓没关系,不过得问问善水的想法。”惨了惨了,要是苏善水同去,她要怎么瞒买布料的事呢?苏善水明显是个精明人啊。
“自然。”叶氏这才完全点头。
正文 衣裳
从跟叶氏定好让苏善水随行,苏卓的脸色神情一直有份古怪。当着叶氏的面,唐惊燕也不好和苏卓眉来眼去。但回到房,却不由问了,“怎么?你觉得善水跟着我们走不妥吗?”虽然她是有自己的目的,觉得不妥。不过苏卓这是什么反应啊?
苏卓先坐下,喝口凉茶。当着妻子的面,沉吟一分,不冷不热地笑,“或者真是我想多了,如果猜错了,你听听就好。我去扬州当然是为了那事,不提也罢。只是你怎么要去扬州?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好亲情要和扬州的父母叙一叙。当然如果你是真的……想念在扬州的父母了,我们一同去也不妨事,苏善水也没问题。我就怕你去扬州并不单单是见父母,那么,善水跟着,就有些不合适了。”
唐惊燕惊讶地看着苏卓,他这么了解她啊?没错,唐惊燕是不打算叙旧什么的。可是这说出来,听起来她像个不孝女似的。于是咳嗽一声,“也算叙旧。”
苏卓美眸瞥来,几分了然,做出一种“我猜对了吧”的神情,“于是还真的不适合让苏善水知道?”
唐惊燕“嗯”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愁苦地趴下,下巴靠在冰凉的楠木几案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案面,“是啊。我的‘天衣坊’出了些问题,布料被‘锦衣坊’比了下去。我就寻思着,亲自下趟扬州,备货去。本来计划的很好,没想到跟着苏善水。”寻思一阵,突然坐起,“有了!我们如期去扬州,你带着你妹妹玩,我去办我的货。等要走的时候,我就说我母亲要留我多住两天,你和善水先回。这样,我不也有时间弄我的货了吗?”
迎着苏卓似笑非笑的表情,唐惊燕怒,一拍桌面,羞愤站起,“当然,我知道漏洞百出。让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你妹妹逛,我这个嫂子却不见了,是挺奇怪的。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好办法了!还有苏卓,你这副嘲讽的嘴脸太恶心了!”
苏卓笑着问,“原来你还知道奇怪啊。丈夫和自己的妹妹扬长而去,妻子留在后头不知行踪。很好吗?”
唐惊燕沉默一下,突然笑靥如花,俏生生地依偎夫君而立,手搭在丈夫肩上,眉目含春,声音如同沾了蜜般,笑盈盈,“苏公子,你这次应试,能得第一名啊?我的十个手指头加上十个脚趾头,再算上你的十个手指头和脚趾头,再不够,把婆婆和小姑子都算进来,够不够你数一数啊?要不要把咱们府上人的手指头和脚趾头全部借过来啊?”
苏卓一口茶喷出,无奈回头看她,“惊燕……”他接她的短,她就接他的短是吧?迎上妻子微笑却威胁的目光,苏卓举手认错,“我错了,不该得意忘形,不该和娘子斗嘴。”娘子你这一刀插过来,直中我的心窝啊,真够狠的。
当然,要比互相揭短的,唐惊燕的短绝对比他多。不过夫妻嘛,没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相见第一天,也不该用来吵嘴。
唐惊燕这下是真心微笑了,“好说好说。”说起来,苏卓的脾气真是很好啊。换上别的人,说不定就接着斗下去了。那样虽会激起唐惊燕的斗志,但更会让她莫名烦躁。苏卓这样,刚刚好。
唐惊燕抚摸下巴,重新坐下,“不然,找理由让苏善水别去了吧?呃,这个好像不太厚道。毕竟你娘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好太不给人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