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卓道,“去吧。”
“嗯?”
“惊燕,你是不是打算把‘天衣坊’的事,瞒着我娘一辈子啊?”
“那、那倒没有,”唐惊燕略微窘迫,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其实我只是没找到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罢了。”
“通过这段时间你也应该清楚,我娘并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许多事,她还是能少惹麻烦算少惹麻烦。小辈的小事,她也不喜欢管。当然,你这样的事,在我娘眼里,不算小事。不过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对不对?”苏卓微笑着诱导妻子,“你总得找机会,跟我娘摊牌。我看,这次倒是个好机会。你也知道善水的,我娘最听她的话了。而且谈起经商,我娘会不喜欢,善水却不一定不喜欢,她并不是只喜欢写写诗作作曲的。你应该先跟善水透个气,取得善水的支持。然后由善水主张,慢慢讲给我娘听。善水可是最会劝我娘的了。”
嗯,苏卓说的,也是一个道理。唐惊燕斜睨他,“好,我试试。”如同苏卓所说,既然苏善水要跟着她们去扬州,那还真是一个机会。年轻人嘛,又是雄心壮志的年轻人,会比老年人的承受能力高很多的。
哎,士农工商,古代这等级层次,真是压死人了。苏家世家大族,却沦落到靠经商才能赚钱。要是唐惊燕生在古代,处于叶氏那个位置,她也接受不了身份变化的。但是认命吧,苏家已经不是叶氏记忆中的那个苏家了。非靠经商,不然不能维持苏家继续过富裕的生活。如果想要提高社会地位,可以慢慢发展,让民商成为官商,钱权互惠,地位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民商所能比的。
嗯,这个要想一想。既然皇室不能接受苏家世家大族的威胁,那退而求其次,官商应该能接受吧?
其实唐惊燕这个想法是十分讨打的,如果被苏家人知道了。再怎么说,苏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地位落差那么大,没有可以接受。甚至一些傲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会接受官商的。
至于以后的事情怎么样?交给时间解决吧。唐惊燕自己没阶级偏激,不代表别人没有。就像她一开始办“天衣坊”,苏卓也有意无意瞒着苏家人,很明显,他也觉得这不光彩。苏家人的命运,是一代代走出来的,以后发展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唐惊燕不打算做圣人,不打算替这么一个大家族决定他们的命运。
第二日,唐惊燕就上了温家,去接苏善水回去。苏善水听嫂子说去扬州,眸子闪一闪,想着是母亲嫂子怕自己寂寞,让自己去扬州散心。她轻声问,“我跟着去扬州,不会给哥哥和嫂子带来困惑吧?”
这是保守的想法。
而跟着苏善水一块儿的温静则直接表明了对扬州的向往,“扬州啊!我也想去。可是我家里头不会让我去的。善水,你真幸福啊。”温静拉着苏善水的手臂晃,水眸里荡着又羡慕又自怜的神情。才一天不见,温静脸色就苍白了些。
唐惊燕从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温静昨夜里又病了。她不由叹气,看眼那个拉着苏善水嘀嘀咕咕的少女,尽管一脸病容,仍跟着来和苏善水道别。
苏善水惊讶,“我幸福?”她看了看无忧无虑的温静一眼,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才落选了。如果你知道,就知道为什么我母亲要让我去扬州了,她们让我去散心。不过比起你的身体,我是很幸福了。至少,不会离开各种药,就没办法生存了。
这世上,谁比谁幸福?幸福是相对来说,比出来的。个人的生活,个人琢磨吧。
于是苏善水对温静笑,“你好好养病吧,我从扬州回来,给你带礼物。”
唐惊燕不再多话,看两个女孩子告别。她又去找了张氏一趟,把去扬州要买的布匹数和料子都重新统计了下。再看看缺的货,能不能顺便补充上。两个人统计了一个时辰,把数据确定了,唐惊燕才离去。
“我去扬州,京城这边,就靠你维持了。”唐惊燕这样说,开玩笑,“我授予你全权负责的权利!”
“呸!你快走吧,我一个人当舒服的大老板。”张氏本想多嘱咐两句,但想着有苏卓陪着,唐惊燕总不至于出什么问题。而且她家开武馆,自己身手也不错。只要别人没不长眼撞到唐惊燕脚下,基本不会有问题。
接下来的三天,叶氏帮着他们收拾东西,苏卓去安排雇船雇马车的事宜。他们要出京城,坐马车走十里,到港口,苏卓会专门租下一艘大船,给他们住,不让其他船客来打扰啊什么的。苏善水作为姑娘家,则是买了一顶帷帽,用雪白罩纱挡住四周。
唐惊燕见了苏善水的帷帽,本来就在算账,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就随口道,“这就是你买来的?我见过许多比这个漂亮的呢。用珠子串啊,配一身衣裳啊,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穿上,可漂亮了。”她说完后,愣了一愣,她说了什么?!她说的是她自己设计的衣裳啊。抬头不安地看向苏善水。
苏善水这次没有想太多,毕竟她嫂子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了然一笑,“嫂子你说的是‘天衣坊’他们的配套衣裳吧?原来嫂子也知道这家成衣铺。他家的东西当然是花样多,挺美的,就是价格太贵。我只要一顶帷帽,他们就说要五十两银子。这、这分明是抢嘛。”苏善水一个月的例银才十几两银子,见到那帷帽那么漂亮,当然吓得不敢买了。
不过她嫂子管家,可是个有钱人。苏善水眼睛转了转,用开玩笑的口吻笑问她嫂子,“嫂子突然说那个干什么?是想帮我制备一身衣裳?要不要嫂子我跟你说说我喜欢哪一身?听说他们家的衣裳都特别少。”
唐惊燕当即惭愧,她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她的“天衣坊”日入斗金,而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丈夫、婆婆、小姑子,都没穿过她自己铺子的衣裳。尤其是苏善水这个不知情,当着唐惊燕的面表示羡慕期望,更让唐惊燕有无数压力,重得喘不过气。
“嫂嫂?”苏善水奇怪地看她嫂子一眼,嫂子的笑容怎么那么勉强呢?
唐惊燕借着喝茶的动作转头掩饰,“不光是你,我要给咱们一家人都去那什么成衣铺里制备一身衣裳。咱们苏家好歹名门望族,不见得穿不起那什么里面的衣裳。”
“嫂子你不是开玩笑吧?”苏善水惊讶,小声,“我们银子够吗?”
“这个你不用管了,你嫂子我负责银子,你们就负责吃喝玩乐就行了。”哎,世家小姐出身啊,苏善水要买什么东西,还得问贵不贵。
唐惊燕暗自发誓,一定要让苏家慢慢好起来。起码,当他们想买什么的时候,可以像以前一样,或者像以前的苏卓一样,挥金如雨还很有底气。不至于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
正文 七王爷夫妇
虽然是一定要对叶氏摊牌的,但不是现在。为了做样子,唐惊燕带着金枝去“天衣坊”挑衣服。尺寸颜色忌讳什么的,已经全部写在了纸条上。因掌柜认识唐惊燕,唐惊燕不好自己去,就告诉金枝,衣裳已经订好了,拿着字条找掌柜去领衣服。
金枝对唐惊燕做的生意一知半解,唐惊燕不欲多说,她也不多问,拿着纸条就走了。而唐惊燕则坐在茶楼里喝茶,一边看着街对面,等着金枝回来,一边也顺便听一听京城里的大八卦。说起来,这种茶楼里,多得是那种小八卦,供百姓们玩乐。而作为女人,恐怕没几个人不喜欢听八卦。
哪家的媳妇不好啊,哪家儿子不成材,哪家婆婆和媳妇闹出笑话……唐惊燕一笑置之,老百姓间的八卦,几乎可以写一部小说出来了。她本来不放在心上,却听隔壁两个人在说的事情时,忍不住竖了竖耳朵。
那两人笑着说,“听说七王爷在上朝时忤逆皇帝陛下,这两天罢了朝,被禁在王府里,你知道不?”
另一个不以为然道,“你那都是过时的消息了!我有个更新的消息,皇帝陛下下旨,让七王爷出京去南方巡抚什么的。哈,也就听起来不错,其实啊,是七王爷惹了皇帝不高兴,变着法子被赶出京师了呢。我猜,七王爷这一去,想再回来,没那么容易。”
唐惊燕怔了怔,七王爷君炜?啊,她眯着眼睛想,自己上次去王府拜见七王妃时,正巧遇上七王爷匆匆出府。那时候,君炜脸色似乎就不太好。是那个时候就和皇帝陛下产生矛盾了?唐惊燕不禁同情起可怜的七王爷。
站在唐惊燕的立场,发生过的许多事,都让她对皇帝陛下不满意。她觉得这个皇帝陛下简直就是个疯子,做事情不考虑后果,感情用事。不管是对苏家的事,还是对唐静言的执着,还是针对此次君炜出京,皇帝陛下总是很轻易挑战人的忍耐性。
唐惊燕叹口气,摇头,算了,管她什么时候?她唯一应该担心的是,如果七王爷要走,那七王妃的衣裳还做不做了?七王府不会赖她的吧?
“小姐,小姐!”金枝在耳边大声喊,才拉回了唐惊燕的神思。金枝撇撇嘴,“小姐你想什么呢,我喊这么大声!”
“买好了?”唐惊燕站起,整整衣襟,看到了金枝怀里抱着的厚包袱,金枝当然点头。唐惊燕点下巴,“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好多在外面晃时间,倒是可以回去的时候绕些远路,看看风景什么的。”
金枝惊奇地看她小姐,什么时候唐惊燕想在外面多呆,还需要借口了?
唐惊燕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欲盖弥彰,红着脸干咳一声,看金枝。好在金枝听话,虽然有疑问,但好歹没问出来。也就省得唐惊燕费口水解释了。
于是这对主仆坐马车回去,唐惊燕专门让车夫绕了远路,正好能经过七王府前面那条大街。马车慢悠悠经过七王府的时候,因为前面有人搬东西,马车就走得更慢了。唐惊燕掀起帘子,正好看到七王爷站在府门口,和一个管家说着话。旁边自有小厮进进出出搬运东西。唐惊燕细看,都是家具之类的。
她心里一咯噔,这是真的要走了?那、那她的银子……七王妃还给不给啊?
“停下。”唐惊燕对车夫一声吩咐,马车悠悠停下。唐惊燕从马车上潇洒跳下,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的七王爷君炜微微笑,欠身拜了拜,“民妇给王爷请安。听闻王爷要巡防江南,这是要动身吗?”
君炜淡淡看着唐惊燕,听到唐惊燕这么委婉的话,再加上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一下子就猜出她在想什么。心里不由好笑,难道自己堂堂一介王爷,还会欠她的东西不还?
君炜淡声,“是啊,后日启程。”
“啊。”唐惊燕呆了一呆,满心失望。她踌躇着,这该怎么问王爷呢?
君炜声音里一丝笑,“你这般舍不得,到时可以去港口送本王一程。”他旁边的管家听闻,惊愕地看向唐惊燕。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让一个半陌生的女子相送?!还是已经嫁人的?管家当然不知道君炜是看到唐惊燕满脸的失望觉得好笑,他以为七王爷和这名艳丽的夫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管家眼睛望着这两个人,心里已经浮想联翩,还为他家王爷手心里捏了把汗,不时回头往王府的方向看,心中着急:王爷,您就算要勾搭谁,也请离咱们府上远一些罢?七王妃还在府上呢!您这么明目张胆的,不怕被七王妃知道啊?
唐惊燕无精打采,却眼眸闪了闪,“那倒不行。后日,咳咳,我和我夫君要出趟远门。不过那时候,估计在港口,会和王爷‘偶遇’。”
君炜纯属礼貌性地问一句,“哦,你和苏卓吗?你们要去哪里?”
“去扬州,”唐惊燕想了想,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探亲。”
君炜这才知道唐惊燕原来是扬州人氏。扬州嘛……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唐惊燕,在管家眼中这就是暧昧不清的纠缠,而在唐惊燕眼中则是惊恐,“怎么了?我不能去扬州?”
“那倒不是,”君炜似笑非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话题,“后日只是我离开,王妃并不走。”
唐惊燕眼睛一亮,七王妃不离开!那就是说,她还能继续做衣服,七王妃不会拖着银子不还?她语气很愉悦,追问,“真的?”
君炜点头,“自然。”唐惊燕这果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他们两个表现的很正常,说话含蓄,但对方都能听得懂,当然只限于他们两个人能听懂。譬如王府的管家大人,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王爷主动告诉那位夫人七王妃不走,那位夫人居然很高兴!啊,那一定是两个人想背着七王妃偷情了,听到七王妃不走才会这么开心。呜呜呜,可怜的七王妃啊……你遇到情敌了。
管家将这位美艳动人的夫人打量,愈加为自己府上的七王妃默哀。这女子容貌实在美艳过人,眉目间有一番摄魂夺魄的气势在。而七王妃温和端庄,绝对不是这女子的对手啊。
在管家大人YY无数的时候,许久没见七王爷回府,七王妃主动出来了。管家心中捏一把汗,啊,王妃出来了!一定要给这个狐狸精一些厉害啊……话说他也真是想象力丰富,上次唐惊燕来府的时候,他正好错过,才不知道唐惊燕的来历。
谁知道七王妃见到唐惊燕和自己丈夫站在大门口并不生气,还很和气地对唐惊燕笑,“惊燕来了?怎么不上府坐一坐?”她对她那套还未见到的衣裳充满了期待。
七王妃看向七王爷,“我当你在干什么呢,半天不进去。”
君炜笑了笑,走到七王妃身边,俯身在妻子耳边说了两句话。七王妃由温柔的笑,笑得更放开些,一双冰雪般的眼睛扫着唐惊燕,“唔,我说惊燕怎么来这里呢,原来是……专门来看我的。”
她自知道唐惊燕“天衣坊”大老板的身份没曝光,当着这么多人,当然也不点名了。
唐惊燕大窘,立刻知道君炜给七王妃说她的坏话了。哎,她就是来确定一下啊。生意人嘛,这个很正常的吧?干嘛这对夫妻笑得,好像她是奸商小人一样。
管家已经痛心疾首了:王妃娘娘啊,这有什么好笑的?你要知道王爷想约那位夫人一起走,你就笑不出来了。
唐惊燕干笑两声,“我其实只是路过这里,见王爷在府门前站着,就下来行礼。既然没什么事,那我有些私事,就先走了。”她看向君炜,君炜点点头。唐惊燕松口气,拉着金枝,赶紧逃窜上马车,回苏府去。
金枝对唐惊燕和七王府的恩怨完全不知情,此种情形,她只能猜测,“小姐,你和七王爷七王妃认识啊?真厉害。”
唐惊燕含含糊糊嗯两声,赶紧绕过这个话题。她已经够丢脸的了!
当日,唐惊燕回去,把买来的衣裳整理好,亲自去院子里走一圈,给善水和叶氏都送了衣裳。苏善水感动无比,抱着漂亮的衣裳,红着眼低头。叶氏嗔一声,“什么?一百两银子一件?惊燕,你太浪费银子了。”
“母亲,我自有分寸。银子本来就是用来花的嘛。最近‘天衣坊’的衣裳很流行,我们苏家好歹是贵族出身,又不是穿不起,干嘛总是委屈自己?”看出叶氏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唐惊燕就讨巧说了两句,更是让叶氏高兴。
叶氏问,“对了,你有没有给你娘带一身衣裳去啊?”
唐惊燕做愕然状,结巴,“我、我忘了。”
叶氏更是高兴了,却故意嗔怒,“你这孩子,要去扬州了,都买了衣裳,怎么把自己亲娘给忘了?明日快凑上,别让你娘心里不痛快。”
唐惊燕连连答应,保证说明天一定去购置。不过到底买不买,又没有找她算账。唐惊燕不过是哄叶氏高兴,哪有买一身衣裳回娘家的道理?比起一身京城流行的衣服,茶叶之类的特产,更容易带去扬州。扬州那边本也是富饶之地,唐夫人不会缺一件衣服的。
如此又耽误了两天,唐惊燕和苏卓一起,把该布置的都弄好。第三天天光明朗,在府门前和叶氏告别,苏卓和唐惊燕,带着苏善水,再加上几个丫鬟小厮,一同离去,先坐马车去港口。
嗯,在港口,巧遇七王妃为七王爷送行的盛大场面。不过这和他们苏家没什么关系,几个人只是无聊地看了看,苏善水作为姑娘家,也不好多看,而唐惊燕不多看,纯粹是前两天刚在那对夫妻跟前丢过脸。而苏卓,更是对别人的送别没兴趣了。三个人达成共识,就上了苏卓事先租好的船只。该搬运的东西搬上船,该吩咐船家的吩咐完。
水波平静,他们开始行往扬州。
正文 晕船
坐船过江的日子,一点也不有趣。唐惊燕自己还好,她在现代业务忙的时候,坐船坐飞机坐火车都有过。古代的船,虽然没有现代的船那么稳妥,行起来摇晃得厉害。但唐惊燕好歹是穿越人士,过了一时辰,就很淡定地习惯了。
可是苏氏兄妹,很明显的……并不适合坐船。
从开船的时候,两个人就都倒下了,上吐下泻,天天在船舱里,面色黄蜡,没法行动。在船家惊异的目光中,唐惊燕很淡定地进进出出,照顾丈夫和小姑子。而那个老船夫,一直盯着唐惊燕,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好像一直在问,“你怎么还不倒下啊?你丈夫和你小姑子都倒下了!我们这里第一次乘船的,都会晕船的。”
唐惊燕真想回他一句,“不好意思,你再看,老娘身体也好得很。”况且苏卓和苏善水都病倒了,她要也倒下,这些船夫算计他们,在大河上,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而且,幸好有玉音和金枝帮着她,不然就她一个人照顾前后,唐惊燕自己也会累得病倒吧。
等到过了两天,苏卓苍白着脸下了船。毕竟是男人,有底子在,虽然还不舒服,但一句不碍事了。但是苏善水不行,苏善水还在上吐下泻中。苏卓抱歉地抱一抱妻子,“为难你了。你带那些小玩意儿,都没人陪你玩。”当初离家的时候,唐惊燕想着旅途无聊,就使唤苏卓从集市买了许多玩意儿,都是她平时没见过的小玩意。
唐惊燕仰头亲吻苏卓下巴,丈夫的青色胡渣让她极为不舒服。只亲了一下,就把苏卓的脸推开,让苏卓十分无语。唐惊燕还笑,“没关系啦,等善水好了,让善水陪我玩。”因为有苏善水在,苏卓和唐惊燕并不是睡在一起。苏卓一个人睡在另一舱,唐惊燕则为了照顾苏善水,并怕苏善水寂寞,和苏善水睡在一起。
无聊吗?
呃,确实有一点啦。
苏善水一到河上,就开始晕船了,天天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再说,苏善水性格也没有苏卓的包容性强大。唐惊燕和苏卓在一起时,可以拉着丈夫天南地北地乱侃,说各种海上有趣的故事啊。她来自现代,经过上下五千年的熏陶,小时候怕体弱的妹妹寂寞,家里又买了那么多书,故事储备量远比任何一个古代人惊人。而苏卓性格包容性广大,无论她说得有多奇怪,多么与现代世界不相符合,苏卓全盘接受,也不多问。不然唐惊燕还得跟他解释为啥飞机会在天上飞,为啥汽车会跑啥的。苏卓当日问她真实姓名,已经是最大的好奇了。更大的好奇心,苏卓并没有。
可是苏善水则不一样,苏善水学识渊博,嫂子说一个什么,她都会认真思索,并反驳。即使唐惊燕是讲笑话逗她,苏善水心里知道嫂子是为了自己高兴,可仍然无法跟上嫂子跳跃性的节拍。唐惊燕讲得一脸兴奋,苏善水却听得一脸茫然,更不用提跟她参与互动了。如是几天,唐惊燕再没有讲故事的兴趣。
而苏善水试着给唐惊燕讲传奇之类的,唐惊燕也听得一脸无趣。都怪苏善水知识太丰富,讲的全是古书里的。要么唐惊燕在读书的时候就看过,要么唐惊燕听不懂有趣的地方在哪里。而苏善水解释起来,又像是掉书袋。唐惊燕经常抓头发:同样是说故事,为什么苏善水不像苏卓一样言简意赅地表示呢?
研究几天,唐惊燕无语承认:之所以苏卓能用直白的话讲出故事来,之所以苏卓讲的故事她很喜欢听,完全是因为——她和苏卓都不喜欢读书,爱好很低级趣味。文人墨客的雅兴,他们两个人都没兴趣。
和小姑子在一起,苏善水精神好的时候,丢给她一本书;苏善水精神不好的时候,唐惊燕就指挥金枝玉音给苏善水捶肩什么的。
苏善水也很抱歉,“嫂子,不然你和哥哥睡一块儿吧?嫂子这几天照顾我,脸色看起来也很憔悴呢。”
唐惊燕揉着额头,哎,她是精神不济。不过是累的,并不是晕船。直接拒绝,“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又在水上,不是自己家里。我和你哥哥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睡啊?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克服晕船。这样,你哥哥买了好多玩意儿,你就能陪我一起度过漫漫长夜啦。”
苏善水笑,“是!我一定快快好起来,不让嫂子这么无聊。”
又过了几天,苏善水也终于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可以活动自如了。唐惊燕松口气,又招呼大家,“既然现在大家都好啦,都适应船上生活了。我们吃海鲜,庆祝好不好?”
苏卓和苏善水默然,虽然他们兄妹晕船,但是海鲜平时也偶尔吃一吃,应该是可以接受的。
没想到,开饭的时候,当一大锅鱼汤端上来,倒是唐惊燕哇的一声,背着众人吐了。完全让苏善水呆住了,奔过去扶住呕吐的嫂子,“嫂子,你怎么了?都怪我这两天生病,让嫂子没休息好。”
唐惊燕站在船舱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脸色就不那么难看了。她看苏善水一眼,有点儿委屈:对啊,就是你。不是照顾你,我每天晚上会休息得不好吗?可是对待小姑子,怎么能那么小气。唐惊燕挥挥手,很淡定道,“没事,过几天应该就好了。”只要苏善水你好好休息,我就好啦。
她们姑嫂站在外面风里说着话,苏卓端一大碗鱼汤出来,微笑,“我看是里头太闷了吧?那在外头吃总行了。”
风将鱼汤的香味传过来,那股刺激,更是激起唐惊燕呕吐的欲望。她赶紧背身,又趴在栏杆上吐气。玉音和金枝赶紧扶着小姐,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替小姐拍着背。苏善水见没有自己插手的位置,就回头瞪着哥哥,“哥哥,我看嫂子今天不能吃什么海鲜了。你就行行好,把鱼汤端进去吧?”
苏卓也没想到唐惊燕会反应这么强烈,哎,果然是太累了。他担忧看呕吐渐渐停止的唐惊燕几眼,侧身,让丫鬟把鱼汤端进去。正要向唐惊燕走去,唐惊燕一回身,就闻到那股儿味,吐得自己都快腿软了。她赶紧伸手,求饶,“停停停!苏卓你别过来了,请换一种表达关爱的方式!你身上都沾了一股儿味,你知道不知道?”
苏卓愕然,站立原地,苦笑摸鼻子,“我这是被嫌弃了?”
嗯,只要苏卓不走过来,唐惊燕就没问题了。她试一试,一切正常。于是无奈对苏氏兄妹苦笑,“一定是你们都晕船,就我不晕船我遭到了上天的报应!现在啊,你们都能吃海鲜,就我不能,真是凄惨。”
苏善水道,“没关系,我陪嫂子在外面站一站,一会儿随便吃点就好了。”
唐惊燕连忙摆手,“不用了,你们吃吧,不要浪费了。我没啥大问题,真的在外面站站就好了。”她想一想,“哎,为了防止一会儿我再吐,你们吃完,把里头弄干净些,千万别再有那个味儿了。不行,我光想想都想吐了。”她真是无语问苍天了:呜呜呜,还是她提议吃海鲜呢。结果人家那两兄妹都能吃,就她不能吃。
苏善水微微犹豫,又被唐惊燕赶了几句,苏卓点点头,他们两个就进去了。进去之前,苏卓回头对唐惊燕说,“要是还不舒服,就喊我。”
唐惊燕噗嗤笑,眨眼,“不不不,这次我还真不能喊你。你一来,我闻到你身上的味儿就想吐。我得喊善水才行。”
“……惊燕,你真是……”见妻子还有心情开玩笑,便知妻子并没有大碍。苏卓这才放下心,尾随苏善水进去了。
而在外头,唐惊燕看看金枝和玉音,“你们要不要也进去吃点儿?”
金枝忍着一脸馋相,吐舌头,“我才不要!看小姐对着姑爷想吐的样子,我都替姑爷难受。我可不要一走过来,小姐就想吐。我有那么难以忍受嘛。”
玉音忍笑,“所以,我和金枝陪着小姐。”
唐惊燕微微动情,拉着玉音和金枝的手,半天不说话。自从她来到这里,各种磨难也经过了,不信任也有,团结一心也有。她们三个,始终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唐惊燕想,如果没有玉音和金枝,自己真是许多事情,都没法动手去操作。如果没有玉音和金枝的支持,自己是不可能把苏家这么一大家管理得有理有条。无论是金枝还是玉音,在中间,都帮了她很大的忙。
她轻声道,“还是你们两个好,一直陪着我。”
玉音微笑,金枝则有点儿害羞,“小姐说那个干嘛?我和玉音,从小就陪着小姐啊。”
唐惊燕看她一眼,傻丫头,到现在都没发现你的主子早换了个人。不过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自信,我会对你,比你原来那个主子,好几万倍。
她眯眼抬头,看天空,“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嫁人啊?”
金枝惊慌,“我不要离开小姐!”
玉音也说,“我当然也不愿意离开小姐。”
唐惊燕侧头,“当然不是让你们离开我啊。我也舍不得。行了,咱们都不是那种害羞之人,我就直说了,本来我的丫鬟,是打算让你们出去,找个好人家做正妻的。不过我舍不得你们……看样子你们也舍不得我。那我们退而求其次,嫁给你们大爷身边的,或者离得近的。让我平时还能见到你们,好不好?”
玉音摇头,“我没那样的精力。小姐,我只想跟着你。”
唐惊燕见玉音面色冷淡,好像真的对此不感兴趣一样。她沉思,也没多说,反正玉音一直挺有自己想法的,找个时间再问,也罢了。再看金枝,金枝脸微红,小声,“那……那给我选个好的。”
“噗!”唐惊燕被可爱的丫鬟逗笑,上前捏捏她的脸,“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委屈你的。等有时间了,就跟苏卓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果然是以前那位教出来的彪悍丫鬟啊!再害羞,也还有勇气说出来。恐怕同样的问题问苏善水的话,苏善水会让她累死的。
不过,在较短的时间内,唐惊燕没那个时间去找苏卓。因为当夜,海上风暴,船难。
正文 船难
夜里,外面刮着大风,船夫们都收了帆,几位也各自回自己的地方睡去。唐惊燕和苏善水说了几句话,了然无趣,也都各自入睡。但是这个夜,躺在床上,总是让唐惊燕觉得不安极了。她一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昏沉沉搅成一片。又不知道自己都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又是真的睡不着。
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唐惊燕才慢慢入了梦。
却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船漏了,船漏了,大家快逃”的声音,唐惊燕心中猛然一沉,立马睁眼,翻下床,却是两脚一同踏进水洼里。水从外面涌进来,已经到了唐惊燕膝头。刺骨的冰凉水一被感知,唐惊燕全身哆嗦下。她惊了一惊,喃声,“天啊。”
只是去趟扬州而已,船失水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能让她碰上。真不知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了。
苏善水也被外面的声音吵醒,黑灯瞎火的,她也是快速下床,同样踩进水里,苏善水惊叫,“嫂子,嫂子!”船左右摇晃,窗子被挂毁,外面的风吹进来,两个女子都冷得一阵颤抖。晃动中,苏善水身子一斜,就往水里倒下去。唐惊燕赶紧快走两步,扶住她,“善水,我没事。我们快出去看看。”
“嗯。”一碰到唐惊燕的手,苏善水心中微定,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种时候,能够和唐惊燕在一起,让苏善水觉得安全。但她一回头,看到唐惊燕面色微白,咬着牙,不由惊叫,“嫂子,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船左右晃动,她们两个扶着床板,才能勉强稳住。唐惊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觉得难受。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能难受呢?安全的时候,身体不舒服只是小事。当正面临危险时刻,身体的任何不舒服,都只是矫情。
“啊!”又一波水涌进来,苏善水和唐惊燕抱在一起,瘦弱的身体轻轻抖动。苏善水焦虑道,“万一、万一……我并不识水性啊!”
唐惊燕怀疑自己的运数到头了,真巧啊。她苦笑,“惨了,我也不识水性。”晕船的时候她没赶上,船沉却让她赶上了。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差。
先逃出去再说!
两个女子正抱在一起的时候,门碰的从外面撞开,更多的水涌进来。
“小姐,小姐你们没事吧?”先是玉音和金枝进来,这个时候,两个丫鬟都是一身狼狈的水。看到唐惊燕和苏善水被困在里面,却平安无事,当即惊喜无比。
而后头,苏卓一身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水走进来,一把抱住两个女子。直到确定唐惊燕和苏善水还在,他的不安才微微缓解,“惊燕,善水,船撞上礁石,又是大风大雨的,我估计情况不容乐观。船家放了小船下去,你们两个跟我来,先逃生再说。”
“那你呢?”唐惊燕抓住苏卓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苏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苏卓苦笑一下,摇摇头,“船后头运着的货物正在往另一艘船上卸,我不能丢下船夫,自己逃命吧?你们两个弱女子,当然可以先走。我怎么能走?没事,惊燕,你和善水在前面。我随后和其他人坐另一艘船。”他说一半,看到唐惊燕面色苍白,皱着眉憔悴,不由焦急,摸摸她的额头,“惊燕,你怎么啦?白天时你就不太对劲……都怪我……”
“没事,我能忍的,”唐惊燕赶紧打断,危急时刻,他们还是不要婆婆妈妈说这些没用的了。不过拉着苏卓的手,唐惊燕觉得不舍,“……没别的办法吗?是不是我和善水到了扬州,才能再见到你?”她总觉得不安,可是苏卓的神情很正常。她也知道自己丈夫是谨慎的人,不会连一艘小船都弄不出。可是、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安极了,没道理解释。
苏卓深深望着唐惊燕,唇角轻动。他侧头看向苏善水,苏善水立马移开眼,往旁边看。苏卓微笑,他妹子果然和他心灵相通啊,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苏卓轻轻抹去唐惊燕面上的水,俯身亲吻她的唇角。唐惊燕愣一愣,张开嘴,让他的舌头卷进来。
玉音和金枝也连忙侧头看旁边,但仍能听到小姐和姑爷喘气凌乱的声音。而苏善水已经完全脸红了,心中直怨恼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哥哥:至于吗?我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你就算要和嫂子共叙情深,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啊。
“少爷,少爷,有一批瓷器掉到水里不见了!”远远地,三四个小厮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跑,声音因为太大,都有些沙哑。
“好了,”唐惊燕为怕下人笑话,赶紧往后倾身,躲开苏卓的亲吻。但只是一瞬,她又被苏卓重新抱进怀里,耳边听到苏卓轻声,“怎么办?想到接下来的路程都看不到你,我真是心绪不宁,现在就开始难受了。”
“咦,你也这样?”唐惊燕没有说出声,但眼睛闪了闪。咬咬唇:呃,不要说出来。这种天气,这种情形,这么不吉利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了。
苏卓缓了缓,摸摸妻子冰凉的脸,温柔又凝重地看着她,“善水看上去精明,实际上历练很少。接下来的路程,我把她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是,”唐惊燕点头,“善水是你妹妹,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是啊,两个人里,拿主意的,从来都是唐惊燕。苏卓嘱咐唐惊燕,原也没错。而且就算苏卓跟苏善水说“照顾你嫂子”,最后还是要唐惊燕分心照顾苏善水的。
但是要分离了,丈夫不关心妻子,却让妻子照顾自己的妹妹。这个做妻子的,就算再懂事再明理,心里头的一点点不舒服,总会有的吧?
但苏卓又接着吩咐玉音和金枝,“照顾好你们小姐。你们小姐出了事,你们两个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这声嘱咐,总算让唐惊燕不平的心好受了些。
“少爷少爷,下舱完全被水淹没了啊!”又有小厮跑过来喊。苏卓把小厮往唐惊燕那边一推,“带你们奶奶和小姐先走,我去看看。”
“啊,是。”见少爷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雨水里,小厮赶紧回头看唐惊燕,“奶奶,请跟我来。大爷已经吩咐好了,两个船夫都在等着姑娘们,姑娘们一上船,就先开船走,我们在后面。”
唐惊燕和苏善水相互搀扶着,玉音和金枝也走得不稳。迎面大风大雨浇灌而来,好像要把她们一股脑全吹到水里去。她们不得不扶着栏杆,才能慢悠悠地走下去。唐惊燕回头看时,灰蒙蒙的世界,到处是人声,可就是看不到苏卓的影子了。她拉着小厮问,“你们真的会随后上船吗?你们大爷不会有事吧?”
小厮愣了愣,呆呆看大奶奶,“是啊。我们爷能有什么事儿?”他抖了一抖,“奶奶你可别吓我!”不不不是吧,大奶奶说得话咋这么悬呢?可是他觉得大爷挺正常的啊,要是真的出事,大爷不会还想着去管那什么货物。既然有这个时间运货,大爷不至于遇到危险还不逃啊。小厮眼中的苏卓,可是最会明哲保身的了,哪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之间,唐惊燕一直盯着小厮的眼睛。她认识这个人,平时总是跟着苏卓。上次在苏家,她还因为这个小厮没请动玉林大师,罚这个小厮抄书。苏卓回来的时候,还专门为了这个小厮,向自己开口求情呢。这起码说明,这个小厮和苏卓的关系很好。
唐惊燕没从小厮的眼里看到什么“破釜沉舟”的精神,和平时一样,一听可能有危险,这小厮腿就开始打颤了。唐惊燕松口气,笑,“我多心了,这两天总疑神疑鬼。没事,你们爷好得很,现在送我们先走吧。”她擦把脸上的水,笑一笑:哎,她这什么心理素质,一遇到危险,就往坏处想。可不能这样了。
几个人谨慎地走着,猛然间,一头大浪扑打过来,苏善水一时不查,抓栏杆的手一松,“啊”一声尖叫,被大浪卷入水里。“善水!”唐惊燕本能伸手去救,她答应过苏卓,她和善水都不能出事!
好大的水浪,扑向整个船,围栏被砍断,人都顺着光滑的船板往下滑去。
“啊啊啊,救命救命!”
“快来人啊,小姐和大奶奶掉到水里了!”
“救命!”
那股浪实在巨大,唐惊燕一开始抓住了苏善水的手,但耐不住力气不够大,一点点滑落,她最后只能紧紧抓着苏善水的衣袖。两个人已经翻到了船侧身,再一股浪打来,嘶哑,衣袖被撕破。唐惊燕和苏善水一起被卷入了大水中。
耳边,好像还能听到玉音和金枝歇斯底里的哭唤声,“小姐,小姐!”
唐惊燕不识水性,整个人被卷入水里,水的冲力把她往下面拉,好像十万马力拖着,往水底沉去。唐惊燕仰着头,长发散开,从水里看这个世界,船只解体,木屑纷飞,她好像看到苏卓的手向水里伸来,许多人拦着他,他大声喊叫。可落在耳边,唐惊燕却什么也听不见。
“喂,苏卓。”她张口,想叫他。却是更多的水灌入口鼻。
唐惊燕眷恋地看着水面外的苏卓,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头,竟像是松了一口气。直到这一刻,生来死别,她眼中落泪,才能明白自己心意——
原来我这样爱你,心中不安。当落水时,希望的恰恰是我自己出事,也不要你出事。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这样爱你。现在才知道,有点儿后悔。
“苏卓。”在这个古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有你,是我最深的眷恋啊。
我其实一直患得患失,怕你喜欢别人,怕我成为黄脸婆,怕你我生隙,怕你觉得我没那么好。相互喜爱的人,是没办法在对方面前,坦然做自己的。一旦相爱,是一定会患得患失,希望你眼中的我最好,只有我最好。如果我不在乎你眼中的我怎样,如果我甘愿做最平凡的自己,那一定是我不够爱你。
我想让你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这个世界上,才会有独一无二的我,才会有让你心动的我。
我帮你看守苏家,我处理各种事,我让所有的人都喜欢我,我把所有的矛盾都让它归于平静,不仅仅是我好强,还因为我想让你看到,我是多么好,值得你爱。
可是,好像我还不够幸运。
现在落了水,我的五感渐渐消失,只有过往的回忆,一遍遍在脑中冲刷。如果、如果……如果我知道我命绝于此,之前,我不会那么只顾管家,却很少和你在一起。
我们呆在一起的日子,那么短,那么短。我都没有和你过过两个人的世界,我有好多东西好多话都没让你知道……我好后悔。
正文 救助
海上风浪已过,重归风平浪静。太阳钻出云端,普照平静海面。碧蓝的水波,像镜子般干净美好,似乎昨夜的暴风雨,完全是大家的幻觉。海上,一艘华丽的大船在慢慢行驶,乘帆破浪。
船舱中,着素衣的七王爷君炜正撑着案头,自己和自己下棋。黑白子厮杀无数,他眉头紧皱,抿着唇,默然无声。旁边两名侍女端着鲜果盘站立,无人敢打扰王爷。正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少年的声音传进来,“咦,姐夫,你怎么还在下棋啊?一个人在里头呆着,多无聊。”
君炜抬头,看到黄衣少年眉目清秀,咚咚咚跑进来,拿过丫鬟手中的茶就喝一口,坐在旁边,凑上头来,“哎,姐夫,天气晴了。你别总坐在里头闷闷不乐的,出去多走走呗。”他真是不安分,又叼过一个苹果来啃。几下里,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话。
这少年叫沈淮,是七王妃的幺弟,沈大将军的小儿子。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这次七王爷下江南巡察,沈淮因为逃婚,跑去姐姐家借住。为怕弟弟被父亲打死,七王妃就让小弟跟着丈夫,去南方长长见识。等回来,沈大将军的气消了,再让沈淮回去认错。另一面,君炜此番,名为巡查,实为暗贬。料想丈夫心情不好,七王爷特意让自己年少气盛的弟弟跟着去,给丈夫解解闷。事实上,七王妃真是真知灼见。自沈淮上了船,君炜没有一天有时间想事情的。这个妻子家的小儿子,简直是个话唠,天天在耳边说个不停,君炜光是听就很累了,哪来的时间悲春伤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