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还第一次见你这样真诚的生意人,”唐惊燕似笑非笑地接话,那双眼扫得掌柜头皮发麻,“我那时候都说了,只给你们几张设计图,你现在倒是天天催着我了。我欠你们的?”
“大奶奶这话说的!真会开玩笑!”掌柜干笑,“我们给大奶奶更多的银子,大奶奶出图,有什么不好的?”
“敢情你们还赖上我了,”唐惊燕笑,面色突然肃穆,向前走一步,方才还笑眯眯的双眼眯起冷光,“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但我为什么从来不见京城贵妇穿上我设计的衣服?你们买了设计图,却不设计服装,没有这个道理吧?可不要告诉我眼睛瞎了,京城有人穿,是我妹看到。我现在怀疑你们把我的设计图弄出了问题,还想着更多的钱来敲诈我。一万两银子,苏家一年的租金还没这么多。你们王爷三杯许然诺,当面让你应允,我不怀疑你们王爷人品。我只怀疑你们阳奉阴违,做了不该做的勾当。”
“大奶奶,这可冤枉不得!”掌柜一头冷汗,失声尖叫。他怎么想得到,一个妇道人家,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你把图卖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事了,跟您没关系了吧。您不愿再卖图就不卖了,何苦把话说得这样难听?要真闹起来,大奶奶苏家长媳的身份也瞒不住了,夫家估计也留不得大奶奶这么有主意的人吧。”
唐惊燕还怕他的威胁?
温柔笑,“你敢到苏家去说我的身份,我就敢到你们王爷府前喊冤!要么给你们王爷身上泼脏水,要么跟你们王爷告状,你们‘锦衣坊’不听王爷的命令。”
“你你你!”掌柜气得跳脚。
“唯小人和小女子难养也,你不会没听过吧?再说,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唐惊燕的名声,我怕丢脸吗?苏家休了我,我就敢坐到你们王爷门口哭穷!除非你们王爷一棍子打死我,不然这事没完。”唐惊燕笑的那个和蔼啊,“不就为了一张设计图,我们至于闹成这样吗?”
掌柜心中列流满面,他也觉得不值啊!可是还想挣扎一下,“我们真没想别的,就想让大奶奶把设计图卖给我们……”
“可以啊,”唐惊燕一副“这事太好商量”的嘴脸,却笑得掌柜心肝颤,“但你不要老叫人往苏家跑着找我了,等我想卖给你们的时候,自然会找你的,嗯?”才不是呢。唐惊燕琢磨着自己开店的事,那时候要不是为了苏家周转银子,她才舍不得卖自己的图。
眼下把话说得难听,也是为了敲警钟,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掌柜虚弱笑,抹掉一头汗水,“明白了,明白了。”看来这笔生意,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啊。他惆怅地看着唐惊燕下楼,在铺子里买了几匹布,扬长而去。
唐惊燕和玉音站在楼下头,看着车水马龙的盛景。唐惊燕一脸深思的表情,让玉音不得不问,“小姐还有什么计划吗?”
“嗯……我还是怀疑‘锦衣坊’拿我的图纸做了不应该的事,”唐惊燕苦笑,她必须承认自己疑心重。其实今儿个来,主要是为了吵一架,和“锦衣坊”摘干净关系。大家都知道,你说服别人,首先得说服自己,才能让证词听起来更义正言辞。所以,很可悲的后果是,唐惊燕被自己的说辞给说服了。
在“锦衣坊”时,唐惊燕为了找借口,就说你们买了图纸却不用,大大的有问题。现在,唐惊燕真的觉得有问题。第一个想法是,会不会跟七王爷君炜有关?哦应该不会吧,七王爷看起来清高肃穆,跟尊天神下凡似的。唐惊燕不应该屁大点儿事都想到人家头上。天神就应该在庙堂上高高供着,而不应该天天下凡来着。
“这样,玉音,”唐惊燕迅速有了决定,“府上采办的活谁在做?”
“前些日子是玉姨娘,”玉音对府上人事变动记得很清楚,“后来玉姨娘去管账了,采办的人又成了大爷的奶娘,原氏。玉姨娘挑刺挑得狠了点儿,那时候是金枝看玉姨娘不顺眼,经常护着原氏。现在玉姨娘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去,所以原氏不敢来找那个说感谢。她倒是借着采办的活,偷偷给咱们院的都是先选出来的。”
啊,原来不经意间,拉拢来这么个人啊,更好办了。
唐惊燕看玉音一眼,“那你最近有时间,就跟她商量商量,采办的活,算你一个,多出府看看。瞧瞧京城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新颖的服饰啊,‘锦衣坊’有什么变动啊。我信你比较心细。”
玉音惊讶,唐惊燕不是还在疑心自己吗?玉音以为唐惊燕肯让自己跟着就不错了,没想到唐惊燕真的会吩咐自己事情做。玉音目光微微闪动,她感激主子的信任。当下低声答了“是”。
摸摸怀中那藏起的荷包,真是烫手山芋啊。
两人出来,这么快就办完事了。唐惊燕有些无趣,不太想回苏府去。回去干什么啊?她又不管家,府上也没有啥娱乐性的东西。那去温府找张氏去?顺便还能看看小姑子在他们家住得怎么样。
唐惊燕一时有些跃跃欲试,但仔细一想,算了。她开铺子的计划还没完全成熟,一遍遍找张氏,张氏会怀疑她光吊着人不干活。再说温家又不是很待见她,她去那里也没意思。
不如……去看看苏卓?
唐惊燕笑,大白天的,她丈夫就跑到青楼里去了。而她现在还想着也去青楼呢。他们夫妻,真是一对奇葩。不过有什么关系?青楼对于穿越女的吸引力,向来无穷大。唐惊燕又不是那种刻板之徒,既然有这个想法,就想付诸实现。
转头对玉音说,“苏卓去的那个青楼,什么烟雨楼,是京城里最豪华最大的不?”
玉音愣住了,呆呆看着唐惊燕。好容易才确定唐惊燕不是在开玩笑,玉音第一次有结巴的时候,“我、我、我不知道啊。”小姐放荡,金枝也豪爽,玉音却是个乖宝宝,从来没想过什么青楼之类的东西。她看唐惊燕表情认真,往后退一步,心中叹息:不要,千万不要啊——早知道该让金枝陪小姐出门。
唐惊燕兀自想一下,在玉音肩头一拍,就愉快地做了决定,“行,我们现在先去成衣铺买衣服去,换身行头。等换完了,就去烟雨楼,找苏卓玩儿去。青楼大白天也做生意,估计真的是京城里最大的了。”而且就苏卓交的那帮狐朋狗友的架势,去的地方肯定豪华的不得了。
可怜她的银子……既然都是往青楼里送了,她更喜欢自己亲自去送。
在苏家大奶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去青楼玩时,在苏府,辛玉儿被一堆账弄得头疼。她看看天色,快中午了,想起什么,就让人先回去。没办完的事,下午再继续。是的,总账目不对,分账总是对的,辛玉儿还勉强能挨一段日子。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挨到什么程度,所以近日,她在找各种人士,打听这种奇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辛玉儿坚信,世上不是只有唐惊燕一个人会这种符号的。
等人都走了,辛玉儿连丫鬟都打发去吃午饭,才偷偷摸摸地到自己屋中。打开装衣服的柜橱,仍心虚地左右看看,才蹲下,看柜子里那个秀美的男人。她已经藏了这个男人好几天,现在,才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睁开眼。
很好看的长相,就是目光闪烁,看起来不正。
不过辛玉儿不在乎,对他友好笑,“你叫什么?为什么去唐惊燕的院子里放火?你告诉我答案,我会给你吃的喝的,还会帮你。”
切,谁在乎。
男人头晕脑胀,呻吟,“这是什么地方?你谁啊?放老子出去。”他挣扎,发现动不了,害怕地低头看,发现自己只是被粗绳捆住了。抬眼瞪对面的女子一眼:靠,坏胚子。
“这里是苏家大院,我是大爷新纳进来的姨娘。我想你是想走出苏家大门,但可惜你不熟悉地理位置,被我给救了。”
晴天霹雳,男人瞪着她。
傍晚,“烟雨楼”门前,迎来了两位粉面小公子,那个玲珑秀丽、眉眼如画啊。巷子里脂粉味道很重,在楼前拉客的姑娘眉目精致白肤花容,含笑温柔地甩着帕子。却是一见到这两位小公子,眼前一亮,吃惊,“你们……”女扮男装啊!青楼平时不会让女子进去的,因为通常,进去的女子,闹事的居多。
当然,这两位小公子,自然就是唐惊燕和玉音了。玉音依然低着头,无奈地听她家小姐笑眯眯地说,“我给银子,不许进吗?”锃亮的银子啊,在两位招客姑娘面前白亮亮地晃来晃去。那一脸故意的笑,似在说,你们真的不要银子啊?真的不要吗?不要我就真走了啊。我走了就不回来了哟。
姑娘咳嗽,娇笑着拉住贵客,管你是男是女呢,姑娘我有眼无珠才看不出来呢,“公子既然来了,就请进吧。”回头,甜甜冲里头喊,“妈妈,有客人啦。”
唐惊燕眉头上挑,这迎客姑娘很识趣。她也不给对方不痛快,笑一笑,就拉着玉音往里头走。玉音躲在她后面,小声,“小姐,我们扮男装,你起码应该把你的嗓音压低,弄得粗一点吧?”唐惊燕刚在在门口那嗓子,一听之下悦耳清亮,婉转动听如黄莺,明显就是位姑娘家。
“笨蛋啊,”唐惊燕很开心玉音也有这方面的盲区,认真指点,“你以为人家看不出我们女扮男装吗?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样的地方,大家全是女人,会不了解女人的特征?只要你有银子,愿意穿着男装伪装一下,意思过去了,没有人会给你麻烦的……”见到满脸堆笑的老鸨迎面过来挡路,唐惊燕声音小下去了,有点儿尴尬。嗯,麻烦的是,人家会特别注意你,就怕你在这里砸场子。
“两位公子哟,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老鸨笑得整张脸皱一块儿,看出两位中间,前面眉眼间带英气的是主子,就凑过去,只管拦住唐惊燕。“要不要我给两位介绍几位美人?或者公子已经跟人有约了?”青楼里偶尔也真的有女子来,通常是来抓奸。再有钱,结果都不好。所以老鸨对来这里扮男装的女子,一直很警惕。如果不是怕过分惹人厌,老鸨朕恨不得贴在唐惊燕身上,二人弄成个“连体婴”效果来。
好在这会儿快到晚上,青楼里来的人很多,各位姑娘都笑盈盈地忙着拉客,老鸨是想拼命往两位女子跟前挤,但仍是不可能。唐惊燕见老鸨实在辛苦,又不放心自己,眼珠一转,笑着绝举手投降,“好吧,我其实是来找苏大少的。我听说他白天就在这里弄什么梳笼了。你给我指明他在哪里,我去找他就好。”眨眼,“如果我人丢了,找他也行。”
“呃,啊,”被人看出自己在监督,老鸨一张老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那你……叫什么啊?别误会,我是怕得罪苏大爷。”唐惊燕一说“苏大少”,老鸨就想起来了。但平时少有姑娘来青楼找人啊,老鸨仍担心唐惊燕是不是苏家大少爷的外室,听说苏少爷要给苏苏姑娘梳笼,就来砸场。
唐惊燕笑得眯起眼,“他在哪儿?我保管不闹事!你说我叫‘唐惊燕’,他肯定什么都明白了。”正说着话,唐惊燕和老鸨中间又插进来一位姑娘,向老鸨反映哪里出了什么事。唐惊燕往后退,见老鸨被许多人围住,脱不开身。她暗暗高兴,却也不点破。终于老鸨怕她等烦了,就赶紧指出一个方向,“公子上楼,苏少爷在二楼楼梯右手边第三间雅间。一会儿奴家有空了,再去找公子。”
“多谢告知。”老鸨被姑娘们簇拥着,骂骂咧咧往门口去。唐惊燕眨眼,摸摸一头汗。回头看看老鸨指的方向,她一笑,扭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玉音结巴,“小……公子,我我我们不是要去找大爷么?”为什么小姐要人家老鸨指了路,却并不去?
“我看起来像是有毛病么?又不是抓奸,来趟青楼,我还要往丈夫跟前凑,我图什么?”唐惊燕扇子在玉音脑后一敲,乐得直笑,“你傻啊?我那么跟老鸨说,不过是为了出个啥事,老鸨去找苏卓好了。至于我?我这么乖,老鸨疯了才会把整个楼搜一遍找我。所以呢,我和你们大爷,可以在同一个青楼,各玩各的。”
唐惊燕说完,听到楼上丝竹管乐之声,愉快地敲着扇子就上楼了。玉音没办法,又怕跟小姐走丢,只好赶紧跟上去。今夜是花魁苏苏的梳笼夜,城中不少达官贵人都来捧场。唐惊燕进了一间雅间,请来端茶和点心,就在楼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她真的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她只是围观青楼花魁的梳笼大会的。围观完她就走,绝对不惊动任何人。
奈何唐惊燕想低调,老天爷不让她低调。她吃着茶,看到楼下舞台上上去十几位绿衣舞女。长衣飘逸,腰上用银丝勾出叶子的形状,裙摆呈现波浪百褶形。一步步上舞台,恰如一片片荷叶绽放,静等花开。衣式的新颖和美轮美奂,让众人屏住呼吸,发出惊叹声,看上舞台。
玉音看过唐惊燕的图纸,眼下这服饰熟悉的,让她不由看向自家小姐。见唐惊燕果真站起来,面色发青,一言不发地绕开屏风就往下面走。玉音跟着唐惊燕走,看小姐要怎么办。
“小姐,小姐,你不要着急,”比起唐惊燕的怒火中烧,玉音算是比较理智的。追上唐惊燕,就拉住小姐,苦苦相劝,“我知道小姐受到了欺骗,心里不痛快。可小姐现在不能闹开来。你看青楼里这么多人,都是为了看那什么苏苏姑娘,如果小姐生气弄出不该弄出的事,我看这里的人都会针对我们。而且小姐在青楼里能做什么呢,错不在她们啊。奴婢恳请小姐想个稳妥的法子来。”
唐惊燕停下步子,站在楼梯口出神。确实,这事真论起来,和“烟雨楼”没什么关系。她不许自己设计的服装卖到青楼吗?她不是迂腐的古代人,她对青楼没意见,甚至对这些沾身风尘的可怜女子抱有同情心。她气的,是锦衣坊!明着一套,暗里又一套。锦衣坊欺骗她的感情,让她看到的是衣服从来没做出来,实际上青楼舞衣就是照着她的设计图、稍微修改了下做出来的服装!
锦衣坊以为她是苏家大少奶奶,肯定受不了自己的成果为青楼添砖加瓦,就暗地里把设计图卖给了青楼。青楼欣赏唐惊燕的才情,又想买更多的图。可能中间还给了锦衣坊什么好处,让那掌柜三番两次找到唐惊燕,扬言要买画,并抬高价钱。他们以为唐惊燕肯定会卖,但唐惊燕一是想自己开铺子,二是图纸前段时间被大火烧了,三是也确实起了疑心,硬是没有卖画出去。
唐惊燕嘴角微翘,扬起一抹冷笑来:真是可笑,她还想着让玉音查查,她的设计图是不是真的没做出衣服来。结果上一秒在发愁,下一秒就看到了本应出现在大街上的衣服。锦衣坊欺瞒她,实在太可恶了!唐惊燕不是忍气吞声之人,这事决不能就此了断。
“小姐,冷静。”玉音还在耳边小声提醒。
唐惊燕回神,用扇柄敲着楼梯木头,思索:那现在,她要怎么拿出证据来,证明锦衣坊对自己的欺骗呢?不知道青楼的采买是谁,她可以去套话。再想办法拿一套衣服,跟锦衣坊对峙去。
“哎,公子,您不是要去找苏少爷吗?”又碰上老鸨了,那女人凑过来,笑容里含着尖锐冷光。拖住唐惊燕的胳膊,就要把她往一个方向拖,“公子您可别乱跑,今儿晚上很乱的。苏苏姑娘马上就要下楼去了,您现在最应该的,是找个好位置看热闹。”
唐惊燕整顿情绪,微笑问老鸨,“我看那舞娘的衣服很漂亮,你们自己做的?还是托哪里做的?”
老鸨惊讶,眼波一闪,“这个是我们自己的事,公子不要强人所难啦。”
“如果我给银子,你说不说?”唐惊燕掏出一块银锭子,在老鸨跟前闪一闪。就见老鸨方才犹豫的神情,这会儿松动了。老鸨笑容把面上横肉颤得可怕,伸手来抢银锭子。唐惊燕动作敏锐,一下子收到袖中,笑,“我就随便一问,并不是真的要给银子啊。”
开玩笑,老鸨在把她往苏卓那里送哎!唐惊燕突然想到,她对这里陌生的很,苏卓却对这里很熟悉。既然苏卓每天都要花银子在青楼里花天酒地,这银子还是唐惊燕给的。算起来,就间接相当于唐惊燕每天都要给这个“烟雨楼”提供银子。她已经提供这么久的银子了!这可恶的老鸨还想多赚她的银子,没可能。想着同样的事,她要问需要花银子,说不定对于常客苏卓来说,只是一句话的问题呢?
抱着这个想法,针对老鸨送她去见苏卓这个行为,唐惊燕很配合,没有反对。倒是玉音战战兢兢,既欣喜于小姐总算没开闹,又心惊于自己不知道唐惊燕又要做什么了。
老鸨亲自把唐惊燕送到一间雅间外面,能听到里面男人和女人说话调笑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呻吟声。那呻吟浅微婉转,在许多说话声音低低的,绕在耳边,听得人心跳加速,谁都能猜到里面在做什么。正常女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脸红,比如玉音就红着脸低下了头。老鸨偷偷看去,唐惊燕脸色却平静得正常,不见一丝难堪,甚至还轻轻地扬了扬眉,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老鸨心中惊叹:这位小姐的承受力真了不起。
说着,老鸨已经笑着开门,跟里面介绍了,“苏大爷,有位公子找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空出来一下。”老鸨的肥胖身子挡在门口,正巧能挡住唐惊燕的目光。拿人钱财,为人消灾。老鸨已经百分之六七十肯定这个扮男装的女子和苏卓有关,为怕里面真有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她当然要为苏卓隐瞒一下,不要让苏卓当众出丑。
唐惊燕却不管她那套,本来注意力不在这里,但老鸨那有意无意的动作和神态,却惹怒了她。在我眼皮下玩心眼?!看我今天太好欺负了,一个个都给我来一巴掌是吧?她毕竟武功在身,刚才是不想伤害老鸨,但这次老鸨做得过分,唐惊燕手直接一推,就把老鸨挥到了一边,自己一脚踢开门,盯着里头惊吓的众对男女。
里头歌舞升平,烟雾缭绕,男女谈情。在一片混乱中,苏卓静静地垂坐,如玉秀于林,不跟他们玩耍。其实早听到了老鸨的通报,和听出外头有两个脚步声。苏卓不着急,反正在这里来找他的,向来是那帮狐朋狗友。
现在,他抬头,看到唐惊燕穿男装,气势强硬地站在门口,第一反应,就是对屋中几位哥们怒吼,“都给爷穿好衣服!”
屋中一堆男女乱搞,许多男人坐在那里,女人就窝在他们怀中。在青楼这种地方,你不搞点儿什么,还真对不住场景呢。唐惊燕在现代,AV、GV都看过无数,本以为自己很淡定。但看到这么真实的肉搏,男女的肉体,还是心猛烈跳了下。尤其是在一堆白花花的肉里,看到秀丽的苏卓平静坐着,并没有同流合污。唐惊燕松口气,庆幸苏卓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可同时,在这种场合看到苏卓,更让她心跳漏拍,面红耳赤。咚咚咚的心跳像催着什么,她看到苏卓站起、转头呵斥众人的阴沉相,竟一时忘了自己本来的怒火,心里头冒出些温暖的感觉。
唐惊燕最怕背叛。背叛这种事,对于她来说,是永远不可能原谅,永远不会越来越熟练的。
她被背叛第一次时,已经心如死灰,造成了自己的死亡。
如果再来第二次,她或许还是选择死亡。
我死都不原谅背叛我的男人!绝不原谅。
所以苏卓,他可以做一辈子的纨绔子弟,做一辈子的草包呆霸王,只要他不触犯唐惊燕的底线,唐惊燕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而今苏卓,更是给了唐惊燕惊喜——我猜你不会见色忘义,当我真的看到你没有见色忘义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兴。
再说这伙儿姑娘、青年,平时都是跟着苏卓厮混的。苏卓表现得很无能,对啥都一根筋。你看过在赌坊只看不玩的赌徒么,你见过在青楼只喝酒的嫖【和谐】客吗?你看过到处打架却很少出事故的霸王吗?苏卓就是这样的。众人也就把他当做冤大头,不怎么理会他。眼下苏卓一呵斥,甚有威力。苏大少平时不发火,一发火绝对没好事啊,大家乖乖照他的命令来吧。
众男女都垂着头收拾衣物,旁边的苏苏姑娘不高兴了。她明眸善睐,容貌甚美,把门口站着的那个“公子”一扫,沦落风尘多年的她,早就练就一双慧眼,一下子就看出那是位女子。还是一位换上女装后、绝对让人惊艳的美女。苏苏小姐非常不开心,她游说了苏大爷这么久,就为了让苏大爷在自己的梳笼时多多照顾。结果这女子一出来,就把苏大爷惹得跳起来了。
这谁啊?
苏卓还在其他地方有红颜知己?苏苏姑娘郁闷地扁嘴,撑着额头先看再说。
苏卓几步到了门口,挡住唐惊燕往里看的目光,一把抓住她手腕。平时面容温和的青年,这会儿额头上青筋暴跳,漆黑的眸子因怒火显得更加亮。
苏卓先是瞪向唐惊燕身后的玉音,厉声,“你不拦着她,居然跟她胡闹!”
又转向唐惊燕,语气一点儿也不好,“你干什么来这里?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太过火了!”
唐惊燕眼皮上挑,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方才还砰砰直跳的心脏立马频率恢复正常,冷下脸,“苏卓,注意你跟我说话的语气!”
唐惊燕脸色一寒,苏卓就发觉自己说话语气太强硬了。他无奈苦笑,在别人家里,丈夫是说话算话的那一个。但在他们家,妻子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位。不管人前人后,以前现在,唐惊燕都很不喜欢自己处于下一方。平时苏卓自然顺着她,可这次,她居然跑来了青楼!这里是什么地方?各种男人出入,她本身又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万一被人看中,男人手段向来卑劣,挑到她身上,唐惊燕你真的以为你会点儿拳脚功夫,就能应对这一切吗?
苏卓平时向着你惯了,你并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可怕。并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丈夫这样品德高尚啊。
这种话说起来太杂,苏卓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唐惊燕解释。他吸口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气怒情绪,只抓着唐惊燕的手,轻声恳求,“要么回去,要么跟着我。这地方,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唐惊燕见苏卓好言相劝,面色就红了,目光眨两下,却不开口。她还不忘记自己现在扮着男装,不能跟苏卓撒娇调笑去。可她找苏卓,真的是有要事啊。不然各玩各的,她才不会来找苏卓呢。呃,她的本意,当然不能说出来了。不然苏卓估计真的就发火了。唐惊燕望天,她可不希望自己的乖乖丈夫变身大老虎啊。
苏卓察觉到唐惊燕神情的为难,眼皮先一跳,面色绷起,“你,你又做了什么?!”天,你不会闹到这里来了吧?啊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妻子可有主意了,她要真的来青楼玩,肯定不会让自己看到的。现在自己能见到她,只有一种可能——唐惊燕需要他的帮助。
苏苏小姐等得不耐烦,她用眼角余光看着苏卓一直抓着那名女子的手,轻轻摇晃。从这个方向看去,手再往上一环,分明就是把那女子抱在怀里了。这实在是一个很宠溺很围护的姿势,让苏苏小姐升起了嫉妒心。她跟苏少爷玩了这么久,苏少爷都没对她这样过!那陌生女子惹到苏苏小姐了,苏苏霍地站起。
苏卓还在劝说唐惊燕,唐惊燕“呃”半天,想到有求于苏卓,就陪起笑脸。她才要跟丈夫说自己遇到了什么难题,就见一双素白手搭上了苏卓肩头,美人的桃花脸插进来。
唐惊燕眼睁睁看着那美人对她诡异一笑,踮脚亲上了苏卓的嘴角。
四唇相贴,六魂出窍!
有人当着你的面,去亲吻你的丈夫,你会如何反应?
唐惊燕呆呆站立,一时间好像时空重合,她看到自己傻乎乎地站在酒楼高级套间门口,看着里面的男友和陌生女子抱作一团。男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和她谈了很多年,马上就要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了。那陌生女子是谁?是她公司老板的独生爱女,长得美啊,性格俏皮啊,讨人喜欢啊。
而唐惊燕是谁?她一直自豪于自己够拼搏,是公司的首席服装设计师,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很厉害了。可她眼睁睁看着男友和老板女儿甜蜜亲吻,心痛难忍下,还不忘自己身后还跟着公司的众位职工。
她再厉害,毕竟不如老板女儿厉害。那女人能一下子让男友成为公司总经理,唐惊燕却只能鼓励男友努力。
万念俱灰,伤心欲绝!唐惊燕恨啊,她恨不得手里突然来十七八把刀,砍死这对狗男女!可是她不能!她要前途,她要风度,她要高傲地离开这里!这么一个“人尽可妻”的臭男人,不值得唐静言赔上自己十年奋斗的事业!
“惊燕,惊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苏卓双唇一被堵上,撞上苏苏愤愤又调皮的眼神,他就全身一麻,知道坏了。赶紧推开苏苏,看向唐惊燕。这一看却把他吓坏了,因为唐惊燕面色发白,目光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面白如鬼而无色,眼中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掉,神色却是麻木无痛。苏卓吓坏了,赶紧抱住她,摇着她的肩,唤起她的神智。
而苏卓后面那一群男女面面相觑,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苏卓又口口声声唤着“惊燕”,他们恐有什么不受控制的意外发生了。一个个都尴尬无比,被堵在雅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惊燕还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中,她以为自己控制的很好。哈,我死了一遍,我穿越了。狗男女,我都从来没想过你们呢!你们从来都影响不到我呢!你看我在古代也有丈夫,我也能让我丈夫亲我抱我。我从来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过呢,你们伤害不到我!
可是现在,她看到苏卓被陌生女子亲吻,竟一下子时空错乱,好像又一次看到了男友靠在墙上,搂着陌生女子,吻得喘息连连。有些伤痛,是埋得太深了,不敢回想。因为知道会痛,知道会受不了,所以我就不碰。
但我又看到了你们在我跟前拥吻!我又看到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们毁了我的爱情,要不是我性格坚毅连事业也被你们毁掉。你们还害我心情低调,间接导致了我的死亡!我恨不得把你们挫骨扬灰!如果再来一遍,如果我知道我会死,我才什么都不在乎。我要报复!我要你们为欺骗我付出代价!
唐惊燕抬手,苏卓对这个动作反应太快了,忙往后退一步。退一步他才反应过不对劲,上前要拥住唐惊燕,唐惊燕那清脆的一巴掌,却已经落在了苏苏白皙如玉的面颊上。“啪”的声音,镇住了所有人。
“你打我?!”苏苏被狠辣的力道扫到,面颊通红。五个血红手印在她面上,让她尴尬又愤怒,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气得跺脚。她从小被卖到青楼,因为长得美,又配合,老鸨一直对她好得不得了,从来没打骂过她。现在,她不过亲了苏卓一下,她就是开个小玩笑!这奇怪的女扮男装的女人就打她!
苏苏尖叫一声,冲过去要还唐惊燕一巴掌。苏卓明知苏苏不会是唐惊燕的对象,在唐惊燕跟他对着干的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唐惊燕的情绪。可是在这里,唐惊燕再有理,苏苏的梳笼就在今天。他不能让唐惊燕真把苏苏打一顿!苏卓忙护住苏苏,转身想跟唐惊燕解释。又一巴掌,打在了苏卓面上。
众人呆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到此一刻,眼尖的早认出被苏卓拦在外头的,那分明就是个女子啊。可这女子好凶悍,给花魁一巴掌,又给苏卓一巴掌。还有什么人是她不敢打的?!
苏卓也被她的无理取闹气着了,见唐惊燕仍不解气,还想再对苏苏挥手。他挡了好几次,唐惊燕都无视他。苏卓的脸面,一次次被唐惊燕踏到脚下踩。他总有底线。现在,当着认识的人,他既护不住想护的人,还被唐惊燕打了一巴掌。平时在屋中,唐惊燕想怎么打都没关系,毕竟那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卓忍一忍也过去了。可男人的面子,经不起一次次考验。
苏卓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唐惊燕一掌。清脆的声音,打在所有人心上。苏卓压着眉头,盯着唐惊燕苍白的脸色,“惊燕,够了!要闹回去再闹。”
“小姐,小姐,痛不痛?”唐惊燕被打,玉音再顾不上伪装,扶住自己被打得向后踉跄两步的小姐。
唐惊燕睫毛上沾着两滴泪,盯着苏卓,那泪水掉下,却再没有更多的泪流出。唐惊燕倔强地抬着下巴,平静开口,“她亲了你,当着我的面。我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谁是谁的谁。你要拦,我就打你。你打我,是我自作自受。”
苏卓呆住,看着她,目光闪烁。
唐惊燕笑一下,左脸白嫩娇艳,右脸有五个指印,“现在,我也不知道,谁是谁的谁了。”
正文 锦衣坊的谈判
玉音从来不是很喜欢唐惊燕的嚣张,她觉得小姐太高调,太不把人看在眼里。她更欣赏像苏善水那样真正的大家闺秀,什么时候都有风度极了。后来,唐惊燕发生了改变,性子没那样张扬了,可依然骄傲得像个公主。玉音依然觉得小姐太高调,她不喜欢,但这种高调,比起以前,玉音还能忍受。
玉音一直以为她讨厌唐惊燕的高调。可现在她发现,如果唐惊燕没有那么骄傲了,低下头颅来,她会心疼得想落泪。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子,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人敢忤逆她。即使她后来变了,依然没有什么人让她生气,让她放低自己的姿态。玉音见不得自己骄傲的小姐不再骄傲,为了一个男人,伤心垂眼。
从来,玉音对姑爷都不讨厌。苏家的所有人,玉音都觉得比自己小姐可爱。但这一刻,玉音真的恨姑爷!
你若想教训小姐,平时就不要纵容她,不要平时给她那么大的权力和尊重。现在你觉得她超过了你的线,你又要收回来。你本来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如果你不满意,请从一开始就表达,而不是到中途突然爆发!没有女子承受得住这样的羞辱。
是啊,谁能承受得了呢?
唐惊燕也想起苏卓平时对自己的纵容。她要苏家的权力,苏卓从没说过“不”字。她不提让丈夫回房,搬进丈夫的“明园”也没提过履行妻子职责,丈夫仍然没说过“不许”。她和婆婆有矛盾,苏卓会在中间调停,不会因为婆婆,就损害妻子的利益……她想起他那么好,都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动手。
我做错了吗?
我的丈夫,不该只有我能碰吗?虽然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可是唐惊燕的原则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苏卓我救你回来第一天不就跟你明确说过吗?
我只打她一巴掌,因为她动了我丈夫。她又不会被我打死,也不会遭受众人鄙夷的眼神。因为她本就是青楼女子,这些对她不陌生。难道我应该尊重人权,对她说“谢谢你喜欢我的夫君”?
我做错了吗?
也许。
我不该在众人面前给你难堪,不该让你下不了台。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你不能忍受这样啊,你从来的表现,都告诉我你不在乎啊。
或者是你终于觉得我太强势,终于觉得我太骄纵,你要选择别的女人。一个出身青楼的红颜知己,都比我强,对吗?
没关系,唐惊燕第一次被男人背叛时,都撑住了没当场发作。这次我虽然没撑住,我虽然发作了,但我依然有个强大的灵魂。我所拥有的强大灵魂告诉我,当我不被保护信任时,不能维护自己的骄傲时,该离开的那个人,是我。从来都是这样,不要做真正的死缠烂打之徒。
唐惊燕低下眼,想着想着,慢慢笑起来。她擦干净面上的泪痕,不再看这些人一眼,潇洒地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孤傲,挺得笔直走得飞快,她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不必追。
“惊燕,惊燕……”苏卓想跟上去,外面围着一堆人围观,他一时出不去。另一只胳膊还被苏苏拽着,那美人摸着红肿的脸,哭个不停,“今晚是我的梳笼,苏大爷你答应帮我好好办的!现在我被打了,我被打了你还要走!那个女人你不要管她了,女人脾气坏点儿就应该得到教训,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苏!”苏卓呵斥,吓得美人儿眨着泪眼,委屈地盯着他掉眼泪。想起自己确实答应苏苏好好办她的梳笼,可现在……他一挥手,袖子里的银票全部飞出,散在空中。苏卓叹气,“都是你的!你自己给自己办啊,我有事先走了。”
“苏卓!”苏苏从未被人这么羞辱过,气得全身发抖,当即也发怒,“你拿银子羞辱我!原因!没有合理的原因,你再不许来‘烟雨楼’!”她确实很生气,连这样的话都说出。“烟雨楼”又不是她的,她说不许,人家就不来了?她只是头牌花魁,她的影响力还没那么大。
苏卓静静看她一眼,“她是我妻子。”在苏苏震惊微缩的目光中,苏卓丢下一群围观人,下楼去追唐惊燕。
满空银钱飞舞,落了苏苏一头一身。苏苏靠着门,全世界只剩下荒唐洒落的银票,半晌说不出话。苏卓说,她是我妻子。他的语气那么安静平和,是陈述句。苏苏和苏卓认识很多年,比起那帮狐朋狗友,她自认自己更了解苏卓。苏卓很随和,很平静,他虽然被封为霸王头子,但通常是动嘴不动手。苏苏一直觉得,苏卓会是自己的后备机会。如果她不想做青楼女子了,如果她年老色衰了她还遇不到良人,苏卓脾气这么好,和她相识多年,一定会救她出苦海的。
而且、而且听说,苏卓的那位妻子,很不贤惠。苏苏一直觉得自己能和苏卓发展出超乎友情的东西。
可是今天,苏卓平静地告诉她,那是我妻子。苏苏才知道,是她痴心妄想了。苏卓永远不会做她的后备机会,因为他把唐惊燕当妻子,并不打算舍弃。那被舍弃的,注定是苏苏。
苏苏捂着嘴,笑出泪。不好意思,众人见笑了。她自作多情了。
此时唐惊燕已经在青楼里找到了一位舞女,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提出要买她的舞衣。那女子惊讶,一方面是这舞衣不算她的,另一方面她觉得五百两买一件衣服,太贵了。可是五百两啊,舞女心动。唐惊燕轻声,“没关系,反正我在你们楼花的钱也很多了。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可以让我进去挑衣服吗?”
原来一个事实,可以同时解释许多事。因为我在你们这里花了很多银子,比谁都照顾你们的生意,所以你们不该管我要更多的银子了,应该直接提供给我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是,因为我在你们这里花了很多银子了,所以我不在乎花更多的银子,我只是很累,不想跟你讨价还价了,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就行了。
舞女点头,小声,“你悄悄跟我进来吧,我会跟老鸨说丢了一件或弄坏了一件,没关系的。只要你不要出卖我就行。”
“好。”唐惊燕再笑。
舞女觉得,这位女扮男装的姑娘,笑得很疲惫,她不忍看。
在唐惊燕和舞女进入一个房间交涉的时候,苏卓已经跑到了青楼外,到处找唐惊燕。青楼前挤满了人群和车马,他着急四顾,哪里都没有妻子熟悉的身影。苏卓随人群走出许久,才反应过来,或许唐惊燕还没有离开“烟雨楼”。他又返回青楼去找人,此时苏苏姑娘的梳笼开始了,人人鼓掌叫喝,等着看美人上场。苏卓在人里面举目观望,一个个找。而唐惊燕借着舞女的帮忙,从青楼后门出去。
唐惊燕怀里抱着舞衣,走上街头,玉音静静地跟在她后头。这里没有前门那条街热闹,只有寥寥几个人几辆马车,很荒芜。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寥寥的几个人抱怨着,纷纷跑开躲雨。
唐惊燕抱着她的舞衣,继续走。她想着有点儿凉,有点儿冷,快要秋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她出现在这个陌生时代的时候,才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现在,已经到秋天了。好快。
玉音看雨大,就跑到边上摊位上买了一把油纸伞,撑在小姐头上。唐惊燕转头看她,做出一个“感谢”的表情来。玉音忍了许久的眼泪,刷得掉泪,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汹涌。
“真是的,你哭什么啊?”大街上就剩下她们这对主仆了,唐惊燕还穿着男儿装呢,她不好去搂抱安慰同是男儿装的玉音,只好无奈笑。
“小姐受了委屈,就应该把场子闹回来。我虽然不赞成小姐平时的行为,可小姐这样忍受,奴婢却更难受,”玉音轻轻哽咽着,声调在雨里模糊,“奴婢知道小姐难受,小姐哭不出来,奴婢就替小姐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唐惊燕惊讶,心里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总以为自己在这里孤身一人,无处依靠。苏卓是对她不错,但底线她没摸透。今天就撞了个满头包,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总是想着有什么事,我自己扛着。为什么当着苏卓面哭,离了他就不哭呢?人哭出来,一是为了发泄情绪,二是为了让人同情。
唐惊燕觉得没有人会同情自己,所以她不做小丑了,她不哭了。
唐惊燕从来没想过,玉音这样低调心思深的丫鬟,会为自己哭。她心里一直带着警惕心看苏家的所有人,她没想过有人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唐惊燕看着天地间,慢慢说道,“玉音,我觉得冷。我常常觉得,这个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再好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弃我而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可是这一刻,我真的感激你,和我站在一起,没有放开我的手,丢我一个人。不然这场大雨,我怕我走不出去。”
玉音心中触动,看去,雨水斜打,唐惊燕平时美艳惊人的眉眼,此时有些朦胧。她慢慢收了泪,低声,“我和金枝,一直是小姐的亲人。我知道小姐喜欢金枝,一直不亲近我。但是我可以向小姐保证,不管我心底多么不赞成小姐的行为,我表现出来的,一定会和小姐想要的相一致。金枝是可以信任的,我也是可以信任的。如果小姐觉得冷,可以把金枝和我当成小姐的亲人。”
那是对以前的唐惊燕吧?
唐惊燕无奈笑笑,你说的很好听,当我脆弱的时候,可以把你当成亲人。但如果你的忠诚不是对我的,我还是得时刻保持警惕啊。抱歉玉音,我可以试着相信你,但没办法做出你那么高要求的事。亲人?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她在现代会活得很好。
在这个古代,只有一个叫“温静”的姑娘和我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其他人,我都没办法当成亲人。我冷漠了太多年,抱歉。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府吗?”唐惊燕往前走,玉音撑着伞追上前,想了想,还是问出来。玉音不建议小姐因为闹脾气,就真跟大爷对着干。在苏家,大爷算是唯一一个对小姐防心不重的人了。
“锦衣坊。”唐惊燕舒口气,对玉音露出宽慰的笑来,“放心放心,我不是受不了打击的人。正事还是要处理的,我要看锦衣坊怎么补偿我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