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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鸦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秦川也不多问,只揉了揉轩辕云染的头:“罢了,你也莫与老五作对了,去吧,我劝劝他。”

轩辕云染巴不得如此,便笑着向秦川告了退,要回去寻无邪,她一定要好好问问,无邪看上的,到底是谁家姑娘。

轩辕云染走后,秦川才缓缓地敛去了面上的笑容,侧过头来似有若无地扫了满面阴沉的秦容一眼:“你跟我来。”

秦容原本面色不佳,可见秦川忽然沉了脸,便心中不安,只好把轩辕云染的事抛到了脑后,随着秦川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秦川转过身来,凤眸一瞬有些严厉:“老五,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容一听,顿时变了脸色,站在那,心虚得有些红了脖子:“大哥,你这话从何说起。”

秦川似笑非笑,不怒而威,秦容知是瞒不下去,有些支吾:“大哥,我的确气不过,动了些手脚,我要三哥这回死在平城,再也回不来!如果宣王这回出了什么问题,父皇也顶多怪他办事不利,害了自己,怪不到我头上来。就算这回他回得来,也肯定要吃些苦头!可那是在我听了大哥你的训斥之前……我今日下午本就想与你说了,可我见大哥……便一时不曾告诉大哥。”

秦川顿时颇有些头疼了,叹了口气:“老五,你又做了什么?”

062 无邪发威

无邪的身份特殊,本就时常被建帝召进宫,也可以算是在宫里长大的了,为此她入宫倒是极为方便,从来无人阻拦,可这一回,她的车驾才刚入东宫就被拦住了,这让无邪也颇为诧异,掀开帘子探出了头去,却见拦住自己的竟然是这东宫太子妃轩辕云染。

无邪挑了挑眉,尚未有动作,她本就是被轩辕云染给请进来的,莫不是这丫头如此着急,一时半会也等不得了,亲自来宫门口迎她?

见无邪还坐在马车上不动,轩辕云染急了,不顾宫婢的阻拦,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拉住无邪的手,面露急色,脸色有些苍白:“无邪,你快别傻坐着了!我有话跟你说,你快跟我来!”

“太子妃?”无邪不解,但还是随着轩辕云染的拉扯下了马车,轩辕云染急急拽着无邪就走,身后的宫婢要跟来,都被她不耐烦地给挥退了,不准她们跟着。

无邪心中苦笑连连,莫看轩辕云染一介女流,这手劲却大得很,拽得她都无法挣脱开来,可她和轩辕云染就算再熟,一个是靖王世子,一个是太子妃,两人拉拉扯扯在宫中行走,也不怕惹人闲话。

轩辕云染顾不来这些繁文缛节,拽着无邪直往东宫奔去,直到四下无人的假山后头,轩辕云染才放开无邪的手,抹了把汗,转过头来,却见无邪正一脸镇定地东张西望,若有所思,轩辕云染急了,跺了跺脚:“你还在悠悠哉哉地看什么啊!”

无邪无奈,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略施粉黛、瑰丽无双的女子,就如一只挣脱束缚的凤凰一般,越发地容颜艳丽起来,不再似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女,可这性子却半点也没变过,无邪摊手:“太子妃,就算在你眼里,我再不是个男人,可好歹也是个男的吧?我虽只有十三岁,可算年纪,要娶个媳妇回家也不为过,你我孤男寡女,你还偏将我带到这样晦涩的地方,莫不是还怕别人不往不该想的方向想?”

经无邪这么一说,轩辕云染霎时间面色通红,她和无邪相交多年,又比无邪还长了几岁,可以说是看着无邪长大的,却从来没有将她看做一个已经可以娶妻的男人,自然少了那层顾忌,轩辕云染不满,红着脸道:“那怕什么,太子哥哥素来知道你我要好,我们可是一起玩大的,别人爱怎么想让他们想去就是了。”

“罢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无邪不愿与轩辕云染继续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下去,便转移了话题。

“我……”轩辕云染顿时想起自己将无邪拽到如此隐秘之处的目的,不禁又面色焦急起来,目光灼灼,有些依赖又期待地盯着无邪看,压低了声音说道:“秦容要害三哥!”

无邪脸色一变,小脸顿时沉了下来,却再无其他的反应,反而有些平静得过了头地问轩辕云染道:“你为何这么说?”

轩辕云染就知道无邪不信她,当下也不愿隐瞒:“自然是我的耳目探到的,三哥不能入平城!若是入了平城,也必须尽快离去,不可多留!秦容在平城动了手脚,城中早已是一座空城,连粮草也无,等三哥的兵马到了那,前后之路皆被断去,就只能枯守平城,遭叛军围剿,三哥才带了五千人,哪里是那些叛军的对手?”

无邪皱了眉,眼中忽有锋芒凛冽,但这反应,却是出乎轩辕云染意料之外的镇定,轩辕云染当即急得都快哭了:“我知道你必不信我,这事既不是太子哥哥告诉我的,也不是秦容告诉我的,他们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事,都是我的耳目探到的,你莫看我成日少了根筋,可我到底是一国公主!”

自古深宫哪里不是尔虞我诈的地方?卞国如此,北齐也好不到哪去,她虽然是轩辕珏最疼爱的公主,自比别人要无忧无虑些,可那些肮脏龌蹉的手段却也没少见识。从一国皇宫嫁到另一国皇宫,她自然得有自保的手段,有自己的死士,也有自己的耳目。

“太子妃勿怪,我不是这个意思。”无邪失笑:“可我成日不误正事,什么也不懂,就算知道了秦容暗算宣王和秦沧,那又如何?我也帮不到什么忙,不如我们马上去告诉皇兄吧?秦容这么做,已经算是残害手足了,皇兄定不饶他,也肯定会八百里加急,立马派人去通知宣王。”

“不可以……”轩辕云染的脸色变了变,当即眼神黯了下来:“如果告诉了父皇,秦容未必会有什么事,可父皇一定第一个疑心的是太子哥哥。无邪你信我,这事跟太子哥哥真的没有关系,太子哥哥根本没想过要害三哥,这事都是秦容一个人的主意。我就知道,你还是不信我!我虽嫁给了太子哥哥,可我也不希望三哥出事,否则我又为什么急急忙忙地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我知道三哥疼你,你与秦沧也素日要好,肯定能帮他们,你快去告诉他们不要入平城,平城不能信,都是秦容使的手段!”

此次宣王北上平乱,本就是平城向朝廷告急,平城被叛军围困,城中军将与叛军对峙,久不能下,方才请求朝廷救援,建帝命宣王领五千燕北军北上平乱,救平城于水火,可若这平城城主都被秦容给收买了,那这平城恐怕就是一个陷阱,宣王的五千燕北军去了,非但没有当地守城将士的配合,反倒是引君入瓮,守着一个没有粮草的空城,有去无回。

无邪垂下眼帘:“我这就让人给他们送信。”

得到了无邪的亲口允诺,轩辕云染这才松了口气,全身都像被抽光了力气一般跌靠在背后的假山上,累得就连原先请无邪来东宫的目的都忘了,这个时候,她哪有功夫去探究无邪喜欢的女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无邪沉着脸从东宫出来,天色早已经暗沉下来了,夜色漆黑,只有稀薄的月光凉凉地笼罩在宫阙楼阁,凉风扑面,使这夏夜都泛起了一层凉意。

马车离开皇宫之后有些颠簸,却并不妨碍无邪闭目养神,她紧抿着唇,不言一语,喜怒难辨,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马车似乎已经回到靖王府了,容兮忽然低声唤了无邪一声:“世子。”

无邪睁开了眼睛,看向容兮,容兮已面露忧色:“世子可想好了派谁前往送信?容兮可遣人往宣王府将此事告诉秦诚,秦诚是宣王的人,定会派可靠之人前往送信。”

无邪抬了抬唇,眼中有光辉点点:“容兮姐姐,宣王他们已经离开那么多天了,这会只怕不是已经入城,就是快要入城。”

“世子?”容兮不解。

却见无邪淡淡笑道:“这天底下,能追上他们的千里良驹有谁?”

“自然是追月。”容兮不假思索地答道,追月是宣王的坐骑,自然日行千里,马不停蹄,一二日可抵达平城。

答了这句话,容兮忽然面色微变:“您要亲自去?”

这天底下,能驾驭得了追月的,除了宣王,便只剩下无邪了。

无邪没有再回答,若无其事地跳下了马车,回府换了身衣衫,那一身的猎装便已换下,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衬得更加身姿挺拔,墨发干净利落地束起,回过身来,那面容清冷俊俏,眼底波澜不惊,那双清亮从容的眼睛,竟已是光彩灼灼。

阔步走出,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般,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沉静睿智,如此装束,眸光犀利从容,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凛然。

“邪儿。”

无邪微愣,只见那道利于清冷月华下的身影忽然间冷得让人有些畏惧,见了是她,无邪立马缓和了神色,向那道素色静立的身影走去:“母妃,夜已深了,您为何还未歇息?”

温浅月静静看着站立在自己眼前的黑衣少年,无邪生得唇红齿白,肤色白皙,本是极为俊俏,今日未加掩饰,没了那平日的散漫和吊儿郎当,竟顿时显得锋芒凛冽了不少,她这副打扮,温浅月唇角讥诮,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是母亲责备子女的严厉:“你要去哪。”

无邪顿了顿,抿着唇不语,温浅月却已是冷笑了一声:“这几年我与你朝夕相处,你的性子我岂能不知?你素日心思缜密,行事又是极为冷静得体之人,今日这身打扮,是要去哪?”

无邪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有几分能耐,温浅月心中自然有数,此去她倒丝毫不担忧无邪的安危,只是……她这一番乱了阵脚,是为了谁?

“母妃……”无邪不曾想今日竟然会教师父截住,想来是容兮自知劝不住她,竟请了师父来。

“邪儿,纵使秦燕归这一回真的死在了外边,又与你如何?”温浅月缓缓开口,语气冷漠,更多的,竟像是试探。

无邪面色倏然一白,咬了咬唇:“母妃,宣王若出事,对我并无好处。”

“并无好处?”温浅月抬了抬唇,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邪儿,回去,这送信的事,无需你亲自涉险,即使没有你送信,以秦燕归的本事,还不至于如此轻易着了别人的道,你去了,也未必能改变大局。让他们这些姓秦的狗咬狗去吧,与你何干?若有朝一日,他们各自功败垂成,对你才是大有益处。”

“母妃……”

“邪儿。”温浅月忽然沉了脸,眸色瞬间凌厉了起来:“秦家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危险的,不能觊觎,也不能倾心,你究竟还能确定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如此乱了自己的阵脚,可是因为秦燕归?!”

不能觊觎,也不能倾心……

无邪心中一颤,未及辩解,温浅月却已无奈地温柔了下来,对无邪,更多的是怜惜慈爱:“邪儿,你若执意要去这一趟,为师也不拦你……”

无邪不愿多耽搁,面色仍有些苍白,就好似心中隐藏的秘密被人窥破了一般,向温浅月告了退便提气掠起,从上方翻出了王府屋宇,她这身份,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地从靖王府出去的,教人生疑。

今夜的月色十分惨淡,薄雾遮蔽住了原本就微弱的月光,无邪的身影一掠自上方闪过,温浅月立于原地,抬起头看向无邪消失的方向,面色一片深沉,只怕这孩子这一趟去了,那秦燕归也未必领情……

无邪翻出了王府,又翻出了城墙,悄无声息,几乎未曾京东那城门的士兵,追月早已在外等候,无邪身形一动,直接落在了追月的背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追月一阵兴奋,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犹如闪电一般,飞快地迸射而出。

因追月的速度太快,一路上,迎面扑来的夜风像刀子一般刮来,无邪却也连眼都不眨,好似毫无痛觉一般,这样严肃凛冽的无邪,就连追月都有些感到陌生了,若不是这气息的确是属于她的,只怕追月要把无邪给丢下马背不可。

无邪一路马不停蹄,好在追月并非浪得虚名,这一天一夜的疾驰,竟已追上了那五千人马八日的行程,无邪虽未见到秦燕归和秦沧以及他们所带的五千燕北军,但平城的地界碑已赫然醒目地矗立于无邪的视野中。

这一路赶来,越靠近平城,气氛便越发诡异起来,几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荒山野岭,一片萧索,宛如即将进入的,是一座死城,那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雾气,隐隐地飘散开来,时刻提醒着无邪,一切并不像眼前所见那般风平浪静……

忽然,无邪眼中顿时一敛,锐利寒光顿现,整个人骤然警惕起来。

无邪一向警惕,虽疾驰了一天一夜,疲惫不堪,可感官却仍极其灵敏,仅在这一瞬间,便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思维察觉到不妙之前,身体就已经迅速地从马背上跃起,饶是如此,黑暗中突如其来破风擦出的利箭还是狠狠地在轻尘的脸颊上划过,划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线,伤口上顿时向外渗出了血液……

抹了把自己脸颊的血线,无邪挑了挑眉,果真毫无痛觉一般,丝毫不曾在意,她唇角微抬,反倒泛了一丝冷意……

追月与无邪的配合已是极为默契,冷箭刷过,被追月的尾巴又扫开了一支,然后迅速往前跑去,在半空中又接住了落下的无邪,令她稳稳地入坐在自己背上,继续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未曾受到丝毫影响一般。

无邪的反应已是极快,但这一箭她也才堪堪躲过,无邪心中冷笑,暗箭难防,是谁设下了埋伏,要阻她去路?

或许,她并不是第一个中埋伏的,前方的平城,果然有问题。

秦燕归的心腹无数,欲图与他传递卞京消息的自然不在少数,只怕这些消息一个都不能传入秦燕归的耳中,秦容这厮,看着平日胡搅蛮缠,没想到阴狠毒辣起来,却也有心思缜密的时候。

今日无邪若是随意派一个人来与秦燕归送信,只怕那人也是有去无回。

那利箭不断如下雨一般密集而来,风中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肃杀之息,似乎对于那出其不意的一箭居然没有杀了这疾驰骏马而来的黑色身影而感到有些惊讶,这一身黑衣的少年面部的轮廓在这幽暗的夜色中让人看不太清楚,可恍惚之间,却仿佛能见到那双漆黑的眼睛骤然凝聚的冰冷,冷得没有一丝波动!这是人类的眼睛吗?只需看一眼,便让人感到肝肠寸寸冻寒……

夜风肆虐地撩动那少年有些零乱的发,那双冷傲却沉静从容的眼睛,竟然难得地爬上了一丝丝酝酿在平静幽湖之下的不悦,少年秀气的眉间终于轻轻地拧起,是有些不耐烦了。

四下密集的箭雨顿时消停了些,大概是也知道光凭射杀,是动不了无邪,山道四周,顿时冒出了不少黑影,正是埋伏在这一路的死士,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之前,他们是决计不能让任何人通过这里的,霎时间,冷光扫来,风声冷厉,呼啸入耳,无邪双眼一眯,徒手握住了一支直面朝她而来的寒剑,眸光一敛,折断……

看无邪的身形,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出手竟然如此凌厉,这些黑衣人顿时变了脸色,一时摸不透无邪的身份,刀光剑影,发狠了一般袭来,直欲取无邪的脑袋!

就在此时,不知是不是人们的错觉,他们仿佛看到了那少年沉静的面庞上,忽然在嘴角之处,缓缓勾起了一道诡异的弧度,就在这愣神的空档之间,那像厉风一般的清瘦身影忽然从马背上掠了起来,他们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一开始就对这一个清瘦的毛头小子大意了,不曾想,几乎只在瞬间,手中的武器被人折断,然后抹向了自己的脖子,鲜血喷射而出,身形一晃,颓然倒下,一个,两个,三个……

待这血腥味终于浓烈得连掩都掩盖不住,无邪方才停下手来,眼中已溅入了鲜血,一片模糊,面上衣服上也是一片腥臭滚烫,经夜风这么一吹,好像瞬间冷却了一般,凝固了起来……

浴血而归的清瘦身影,加之那张太过淡定从容的小脸,看得追月都惊呆了,它开始有些庆幸起来,这几年自己没有太过和这个小鬼头作对……

她真是,比秦燕归还狠,秦燕归虽冷漠,可他一贯是优雅的,即便是杀了人,那腥臭的血液几乎都不会沾染到他的衣衫上,可这小鬼明显就粗鲁多了,追月有些不乐意让无邪再坐到她背上来,她浑身是血,脏死了,还要连累它乌光发亮的皮毛也要跟着染脏,比起这些,它还是更喜欢跟着秦燕归。

……

距离平城还有几里的地方,燕北军扎了营,按这脚程,大约明日天亮便可入城。

秦沧有些不明白,既然已经过了平城的地界了,三哥为什么忽然又命大家扎营,若是继续前行,今夜不就可以入城了?不是说了平城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遭叛军围困吗?

但秦燕归却什么也没说,一派闲适,好似这一趟并非发兵平乱,只是寻常游访一般,秦沧好几次想开口询问,可又觉得三哥行事素来有三哥的道理,秦燕归多年不曾过问燕北军之事,秦沧心中总是有疙瘩的,燕北军是秦燕归的心血,谁想建帝却将这支只听命于三哥的精兵交给了他?彼时他不曾抗拒,是因为还有秦川他们在,他得替三哥看好了这燕北军,可如今好不容易三哥在了,他若过问太多,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这军中,仍以三哥为大,他一刻也未曾将自己看做燕北军之主。

秦沧坐在那,一脸茫然地瞪着神情平静悠然下棋的秦燕归,帐内火光跳动,时明时暗,时不时发出啪啦啪啦的爆破声,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秦燕归终于淡淡地叫了秦沧一声:“老四。”

秦沧一喜,他早已坐不住了,按捺了一晚上,见秦燕归唤他,秦沧立即从位置上蹿了起来,几步凑了上去:“三哥,你要下军令了?”

说实在的,秦燕归这几年不理朝政军务,秦沧颇为怀念秦燕归的军令,见三哥发话了,还当他是要部署明日要如何解围平城之事,不免兴奋了些,却见秦燕归轻轻抬起了唇,大发慈悲地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烛火要烧完了,换一根。”

秦沧一愣,一盆凉水浇下,大失所望,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去换那快要烧完老是晃悠的蜡烛了。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有将士禀报:“王爷,四爷!”

秦沧皱了皱眉,看了眼秦燕归,见他三哥没反应,秦沧一阵头大,只好硬着头皮威严问道:“说!”

“帐外有人要求见王爷,属下见来人面生,亦不是军中之人,不敢轻易放行,那人只遣了属下带来此物,说是王爷见了,必会见她。”

说着,那名将士便奉上双手,托着一物,秦沧纳闷,走出了帐外,接过了那物件,整个人却顿时变了脸色,掀开帘子直奔秦燕归而去:“三,三哥……”

秦燕归抬起目光扫了眼秦沧拿在手中直发抖的物件,不禁微微蹙眉,站起身来,神色却已是恢复平静,对秦沧道:“让人带她过来。”

秦沧等的就是这句话,那银哨,分明就是三哥送给小无邪的东西,这东西既然出现在这里,莫非那要求见三哥的人会是……小无邪?

秦沧连忙令人将无邪带了过来,也难怪军中的将士会将无邪拦在外面了,待见到了出现在这帐门口的无邪,就连秦沧都愣了一下,一阵浓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眼前的小人儿更是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臭烘烘的,丝毫不亚于当年秦沧第一次见到无邪时,把她从贼窝里救出来的那一刻的狼狈。

秦燕归的目光淡如清风,见到无邪这幅模样,在他眼中,嘲讽似乎更甚于惊讶一些。

“小无邪……”回过神来的秦沧连忙将无邪从帐外拉了进来,满面关切:“你怎么浑身是血?是谁欺负你了?我马上让军医过来给你看看,你快将衣衫脱了!岂有此理,究竟是谁把你弄成这样,我定要为你报仇!”

秦沧说着,便真要迈出去让人请军医来,无邪忙拽住了他的袖子,秦沧诧异,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无邪:“小无邪?”

无邪苦笑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这些血不是我的……”

秦沧讶异,这些血若不是小无邪的……那便是别人的,这么说来……

果然,秦沧面上惊讶的神情十分精彩,他与无邪这样亲近,虽然早知无邪聪慧过人,也知她真性情,却不想……无邪竟有这番本事?连他也瞒,这小子,他算是白疼她了,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一些……

想到这里,秦沧顿时愣了一下,神情凝重了起来:“小无邪,就你一人来此?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难道是路上遭了埋伏?你果真没有受伤?怪了,谁要埋伏你?难道是遇上了叛军?小无邪……”

无邪一阵哭笑不得,这么多个问题,可教她先回答哪一个好?

“老四,你先出去。”终于,一直没有说话的秦燕归忽然开口了,无邪一愣,下意识地抬起眼去看他,却发觉秦燕归的目光幽深得有些可怕,让人捉摸不透,令看的人都不禁一阵心慌,不知气喜怒。

秦沧愣了愣,这可是三哥今晚的第一道军令,他自然是不能不从的,可他心中十分担忧无邪,她满身是血,自然不可能真的一滴都不是她的自己的,就连他这样久经沙场的人,都难以保证全身而退,更何况小无邪?

可秦燕归发话了,秦沧纵使满腹疑问,也只得暂时先压下,方才三哥的神情,旁人看不出,他却能看出,三哥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悦,秦沧对无邪的担忧更甚了,也无法用言语提醒她,只有忧虑地看了她一眼,先行出了帐。

一时间,这帐中便只剩下无邪与秦燕归二人了……

063 长点记性

秦沧出去以后,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忽然随之冷凝了下来,秦燕归看着她,神情忽明忽暗,不知是不是那烛火跳蹿的缘故,无邪只觉得,此刻的秦燕归,不似平日那般云淡风轻,他的眼底,极其意外地,竟有如此不加掩饰的不悦情绪在涌动,几乎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抬了唇,可这唇畔的弧度,更多的是凛冽的嘲讽:“跪下。”

轻飘飘地,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燕归待她极为严厉,可这些年来,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无邪怔了怔,然后皱眉,这几年她虽蹿高得极快,可到了秦燕归面前,却仍显得那么渺小,他垂下眼帘,见到的正是无邪埋在他胸前的头顶,有些桀骜,有些犹豫,秦燕归忽然笑了,这一瞬的笑意,是冷的:“很好。”

很好……

分明是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可却听得人心底一颤,就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般,周身骤然降温,这明明是夏夜。

他似乎连看也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自无邪身旁经过,要丢下她走出这帐子,忽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是无邪的膝盖直直地磕在了地上的声音,但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些,紧抿着唇,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骨子里的傲气却丝毫不减。

秦燕归的脚步终是顿住了,就在离那帐帘一步之隔,他没有看她,但这沐浴着冰冷空气的高大身影,却仿佛瞬间离得自己更远了一些,触之不及。

无邪哑着嗓音,他知道秦燕归此刻不语,是等着她说些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无邪跪得笔直,背脊直挺着,满面血污,让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唯独那双清明的眼睛,闪过一丝苦笑,如今她自知已无需再说些什么了,她想说的话,恐怕秦燕归早已心中有数,否则今夜分明就已抵达平城之外,秦燕归又何须多此一举地令军士在此扎营?

那她又是为什么慌了神,乱了阵脚,甚至因为有人设埋伏拦住了她的去路,令她发了怒,从未真正动过手的她,忽然如恶鬼附身了一般,大开杀戮?那腥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溅到她的眼睛里,她都不觉得杀戮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因为他们挡住了自己的路。

可她又是为什么,会冲昏了头脑?容兮不赞成她亲自涉险,就连师父也说,凭秦燕归的手段,不可能坐以待毙,分明只需冷静思考,她也该知道,凭秦燕归的心胸城府,又怎么会看不透秦容的那些手段伎俩?

她在进入营帐看到他和秦沧的一瞬,就已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那一天一夜不曾合眼的时候都不曾感受到的疲倦,方才因为这一瞬神经的松弛而如海水一般席卷而来,她甚至是到了秦燕归的面前,才惊觉自己什么时候竟染上了一身腥血臭味的,连头发都被凝固的血液凝成了块,身上有没有伤她也不知道,都疲倦得有些麻木了。

秦燕归令她跪,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跪得冤枉,秦燕归是什么性子,那日徒手接骨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杀伐决断照样云淡风轻的人,他怎会轻易动怒,即便是这些年他待她的教导极为严苛,也不曾在他的眼中看到半分不悦的情绪。

她以为此番自己的一阵沉默,以秦燕归那淡薄冷漠的性子,定会就此拂袖离去,但令无邪有些意外地是,她的沉默,竟破天荒地换来了秦燕归的一声轻笑,那极尽嘲讽的笑意,伴随着一声连无邪都不曾听过的轻叹。

无邪的背脊僵了僵,挺得更直。

秦燕归走到无邪面前,没有唤她起身,也没有怜悯她的一身狼狈,他微微低下身子,那淡淡的檀香便忽然凑近了,惊得无邪一愣,几乎忘了呼吸,下一秒,她便见到自己满面地污血染脏了秦燕归洁白得不染一丝纤尘的绣袍,他似乎丝毫并未对此上心,那柔软的绣袍轻轻擦拭着无邪的面颊,似乎要将她面上的血污擦尽,无邪惊愕地抬起头看他,只看到这令天地都失色的俊容之上,再无太多的表情,只静静地,心无旁骛地做着一件仿佛多么需要耗费心神的事情。

她的双目看着他,他的目光却没有与她的眼睛对上,只认真地凝着他的袖袍所擦拭到的,她面上的血污处,待无邪回过神来,心中忽然跳得有些难受了,面颊上的那柔软的触感便早已抽离,他直起了身子,低下头来看她:“现在你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让自己到现在仍旧如此天真……无邪?”

或许他开口的话原本是“天真愚蠢”四字,却在末了忽然似嘲非嘲地勾起了唇畔,玩味般念出了她的名字,就像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无邪面颊绯红,上下唇轻轻一碰,然后颓然放弃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

莫说秦燕归今日罚她跪下了,就是秦燕归罚得她再狠一些,她也丝毫不觉得冤枉了她,平城叛乱的借口便是她,且不说今日她往这是非之地钻的后果意味着什么,若京中有人有心对靖王府不利,随时可以为她布下天罗地网,令她一败涂地,谋反叛乱,自古只在上位者的一句话罢了。只说今日她令自己身陷囫囵,随时可能令叛军对她生出企图,掠夺她囚禁她利用她,便已是给秦燕归带来了不少麻烦。

“我……”无邪张了张嘴,那答案,真的不知道吗?她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她一贯冷静,自然知道自己此番行为实在不妥,太过愚蠢,可待她清醒过来时,人便已在这了,她百口莫辩,关心则乱,在秦燕归眼里,定然只是一个笑话。

这种东西,是愚蠢的人才会有的,秦燕归却总是那么缜密从容掌控着全局,他太理智了,自然不可能为任何私情牵绊,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关心则乱。比理智,她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教了她这么多年,她非但没有学会,反将自己原有的理智,全都丢了。

“你什么?”他仿若一只优雅的狮子,步步紧逼,要将她逼到垂死挣扎的角落不可。

无邪垂于身旁的双拳捏紧,眼底波澜翻腾,惊涛骇浪,却也在这一瞬平息了下来,清澈见底,平静无波:“我并非冲昏了头脑,不计后果,我知追月的实力,今夜便可返回,彻夜不眠,明日便可回府,必不教人发觉。只是平城既已是陷阱,城中早已无守军相应,伍千人马如何能平叛?你又为何不暂作撤回,请皇兄八百里加急,赐你兵符,从左右借军。”

“必不教人发觉?”秦燕归嘲弄着重复了一句无邪的话,讽得无邪面颊愧红,他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侧过了身去,无邪微愣,怔怔地凝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一道戏谑讽刺的弧度,可那双似笑非笑地幽眸,却深沉如暗夜、冰冷如寒冬,整个人也仿佛瞬间笼罩在了一层极致的寒意之下,令人胆战心惊。

“无邪,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分明是在问她,可却又像在问自己,无邪顿了顿,看着他那冷漠却带着笑意的神情,那是种危险的惑意,就如有毒的罂粟,可却生在寒冰里。

“他或许……是知道的……”无邪垂下眼帘来,神情也瞬间变得有些恍惚,建帝虽老,可城府这东西只会日积月累,他又怎会不知道秦容动了什么手脚:“若是宣王此次平叛有功,安然回京,他自然该赏则继续赏。倘若这五千精兵折损了,甚至,你也……他必也是无所谓的。”

建帝虽早已夺了秦燕归的兵权,可这燕北军到底是他亲手训建出的一营精兵,数有十万,哪怕他不理军务,可也难保他日是否振臂一挥,便一呼百应,直逼皇权。建帝自然也不放心太子,秦燕归能活着,则可与太子相互牵制。秦燕归若死了,还有秦沧,秦容,甚至还有已经羽翼日渐成长的六皇子与七皇子,没有人会抵挡得了权利的诱惑,只要建帝愿意,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秦燕归。

所以,就算知道前方是陷阱,他也退不得……

“说得很好。”秦燕归微笑,那笑意凉薄:“你什么都懂的,无邪,那么你今日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送信?纵使我知道了,那又如何?”

无邪哑然,就算她什么都懂,可那一瞬间,她亦是什么都不懂的。如何才能懂,明知前方是陷阱,即使知道秦燕归的城府非常人所及,他有的是手段,或许早就对这里的局势胸有成竹,然后凭借着这些猜测,安然地在京中扮演她的靖王世子,等着结果告诉她,这一次赌局,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无邪低着头,那眼底的情绪一度让她压抑不住,唯恐让秦燕归看了去,可秦燕归却丝毫不理会无邪这一瞬想要避得远远的心思,他微凉的手指,捏住了无邪的下巴,抬起了那张即使他擦拭过,却仍肮脏得看不清面容的小脸,他看入她的眼,目光带了些讽刺,唇角含笑,这一笑,使那讳莫如深的眼眸,忽然间犀利了起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秦无邪?有些东西太危险了,像你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是老四,都不该拥有,也不配拥有。这样的话,我只与你说这一次。”

无邪张了嘴,胸口滞着,仿佛有一口气如何也吐不出来,闷得有些疼,她仓皇无措,她狼狈不堪,在秦燕归那双咄咄逼人的眸光下,将她隐藏在眼底的某些东西,通通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毫不留情。

所有潜藏的、混乱的、不该的心事,原来他并不是不懂,只是不屑,然后十分尽职尽责地教导她,这种东西一文不值,不该拥有。

即便他对于此次无邪的鲁莽而感到不悦,却大发慈悲地饶过了她?

真是大发慈悲!

“只有这一次。”收回目光,不再看无邪眼底潮水般涌动的情绪,有羞耻,有愤怒,有无措,有不甘,复杂交织着,他倏然松开了捏着无邪下巴的手,直起身去,温度的抽离,令四周更冷了些,他阔步离去,这一回没有再停下:“跪到明天早上。”

……

从帐中出来,却只见三哥一人,不见小无邪,秦沧不禁更加担忧了,忙追了上去:“三哥,怎么不见小无邪?”

秦燕归第一次没有回答秦沧的话,径直离去,秦沧一抖,今日分明是夏夜,怎么让人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他纳闷不已,在三哥这吃了闭门羹,秦沧也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满心忧虑小无邪的处境,自然不再在乎今日自己是否在三哥这吃了冷羹。

虽然他也知道小无邪这一回确实是太鲁莽了些,若是让人知道她离了京,危机四伏不说,父皇只怕要疑她野心,不肯再容忍下去,毕竟比起一个失了皇位的贤德君主,任何人都会更情愿保住皇位,落个骂名罢了。

也难怪三哥这一回会不高兴了,秦沧原先虽担心小无邪,却也并不担心自家三哥会给无邪苦头吃,毕竟三哥的脾气已经算好的了,三哥虽对无邪的要求极为严厉,但这些年他从未见过三哥重罚过无邪,也从未见过三哥发怒。可刚才……说不上是发怒,但三哥的神情的确是冷漠得让人有些害怕……看来是真的不悦了。

秦沧这下不禁真的有些担忧起无邪来了,他先前分明见到无邪满身是血,也不知这一路上是否受了伤,受了多大的伤,若是三哥一怒之下,再伤了无邪……

秦沧不敢想了,赶紧加紧了脚步往帐子里回跑,急躁地掀开帘子,却见无邪正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帐子里分明一个人也没有,可无邪却跪得笔直,不肯半分松懈,秦沧也有些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无邪这跪姿实在是铮铮铁骨,颇为好看,相反地,他见到无邪仅仅是跪在那,三哥似乎并没有罚她别的什么?这让秦沧有些意外,毕竟,三哥方才的脸色,分明是……

回过神来,秦沧有些哭笑不得,这小无邪莫不是少了一根筋不成?就算三哥罚她跪了,可三哥人又不在这,难不成连偷懒也不会?

说实话,三哥这一回罚小无邪算是轻的了,他从前可没少挨三哥的罚,不过他皮糙肉粗,挨三哥几下并不碍事,至于罚跪这种事……父皇也没少罚过他,能偷懒则偷懒,谁会与自己过不去?

秦沧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在无邪身旁蹲下,见无邪面容狼狈,疲惫不堪,小脸虽满是血污,但也隐约可见她那紧抿的唇儿已是有发白之势,看得秦沧一阵心疼,扣住无邪的胳膊就要把她给扶起来:“小无邪,你别跪了,三哥已经走了。”

无邪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方才根本不曾察觉秦沧何时进来了,此刻见了他,无邪的神情平静,摇了摇头:“他只罚我跪一夜。”

只?

秦沧一看无邪这脸色就觉得不对劲了,还“只”?这一夜她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得知呢!秦沧皱了眉,板起脸来:“你和三哥呕什么气呢?!你要是怕三哥说你,走,我带你见三哥去!多大点事,三哥犯得着这么罚你吗?!”

先前秦沧还觉得三哥这么罚无邪已经是罚轻了,这会护短的毛病一上来,却像是秦燕归对无邪下了多重的狠手一般,半点罪也见不得无邪受下去。

无邪忽然抬唇冷笑,固执得很:“今日他训我训得对,我怕我忘了,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记得牢!”

秦沧一愣,不知怎的,竟好像从无邪眼底,看到了一丝令他心疼的悲凉和恼怒?莫不是三哥训话训重了,把小无邪训出毛病了?诚然,无邪此时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妥当,三哥训一训她让她长一长记性也是应该的,但今夜三哥和小无邪的神情,怎的都有些不对劲……

见秦沧还想再劝,无邪已重新闭上了眼,不肯再听。

这两年无邪年纪越长,脾气也越大起来,就连秦沧也劝不动她,皱了皱眉,秦沧站起来:“好,你再跪一跪,我让三哥亲自来叫你起来!”

无论如何他也没这本事劝得动小无邪了,可小无邪自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头,这样跪下去,只怕身子会熬不住,再加之她满身是血,实在可怕得很,万一身上有伤,再这么耽搁了,行军在外,条件不比在京城里,出点小麻烦都会变成大麻烦。

秦沧大步走出了营帐,去寻秦燕归,秦燕归正在喂追月,追月跑了一天一夜,也实在累坏了,但在秦燕归身旁却极为安分,不吵也不闹,难得的乖巧。

秦沧一见,腹中便燃起无名火来,几步上前,夺了秦燕归手中的草饲:“三哥,小无邪重要还是一匹破马重要!小无邪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三哥你还能不知道?你不叫她起来,我看她真的会跪一整晚,折腾死自己才甘心!”

一听秦沧竟说自己是破马,疲惫不堪的追月都瞬间炸了毛,不满地嘶叫起来,瞪圆了眼睛去看秦沧。

秦燕归淡淡扫了秦沧一眼,垂下袖子,那袖袍之上,依旧沾着醒目的血污:“老四,今夜粮草若有损失,你我与伍千名兄弟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冷不热的语调,可威严冷意已现。

秦沧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一听秦燕归如此说,立即变了脸色:“三哥……”

秦燕归的嘴角一掀,是一抹讥诮,此时秦沧已顾不得与无邪的那点私心,疾步往粮草仓去,半分也不敢懈怠。

待秦沧一走,秦燕归的神情方才渐渐地冷淡了下来,那双眼睛,黑得好像宇宙尽头无尽的深渊。

064 他的温柔

秦燕归沉默了许久,今夜倒是将他二人都给罚了,帐子里头的无邪跪了一整夜,他亦在这迅速降温的帐子外,陪着她站了一整夜,毕竟教导不力,亦他之过。

他微微抬头,清冷的月光笼罩在他的面上,无端端增添了一层凉意,白袍被夜露浸湿,足靴也早已沾上了湿气,白衣翩翩,面容冷峻,讳莫如深,一夜的沉默。

秦沧经他一提点,亲自领了人去守粮草,这扎于荒野的营地,将士们浑然不知前方的危险,一片安然休憩,唯有守夜轮班的士兵偶尔从前方走过,发出兵甲摩擦的声音。

秦燕归一动不动,似在这清幽的月华下,凝成了一尊美丽的雕像,透着遥不可及的高远和淡漠。

不知过了多久,那帐子里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好似有什么人一脑门直接栽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秦燕归的脸上才微微有了反应,抬起眼帘,接下来的许久,那帐子里再无动静了。

微微蹙眉,又等了许久,秦燕归方才迈动了脚,掀开帘子欲走进去,帘子方才掀开,他的手便停于上方了,并未立即松手踏进,只见这空荡荡的帐篷里,无邪清瘦又狼狈的身形正歪歪地斜倒在地上,若不是身形还有伴随着呼吸缓慢而又稳健的起伏,那浑身的肮脏血迹,非让人以为她已死去了不可。

良久,秦燕归方才松了手,喉间是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高大的阴影覆于无邪身上,他弯下身,却见这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时一片凝重,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秦燕归顿了顿,终于还是探出了手,将那栽倒在地上的人给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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