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身体一直很好,这几年也极少生病,此刻会累的昏倒过去,大概也是体力到了极致,毕竟即使是一个男子也未必能如她这般,彻夜未眠地于路上奔波,又刚经历一场恶战,滴水未尽便又直挺挺地跪了一夜。
大概是恍恍惚惚中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让人给抱了起来,无邪眼皮沉重,思绪混沌,只觉得四肢如灌了铅一般,那眼皮,更是连睁都睁不开,可那熟悉的檀香味却仿佛瞬间令她安了心一般,紧皱的眉宇也渐渐地松展开来,身子本能地朝着那温暖的源头缩了缩,直到将自己的面颊贴上了他的胸膛,听着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方才安静了下来,紧绷的身子忽然脱了力,连她就是睡着也从来不曾放下的警惕,也随之荡然无存。
秦燕归的身子忽然僵了僵,那紧紧贴在自己衣襟前的面颊与拼命往他怀里钻的清瘦身躯,热热的,柔软的,柔软得……只需稍加用力,便可令她自这世上消失!
就这么信任他?这孩子,显然已将她父王曾告诫过她的东西抛却了脑后,她父王是对了,而这孩子,是愚蠢的。
将无邪放置到了榻上,行军在外,那床榻自然也是简陋得很,支架与帆布便已简单搭建而成,无邪的身子很快沉入了榻子里,秦燕归松了手,起身欲走,不防自己那因为她而脏了一大片的衣袖,竟忽然被那只沾满血污的小手给紧紧地拽在了手心里,不肯松开。
秦燕归挑了挑眉,似有些诧异,从未有人胆敢与他这样亲近,即便是这孩子也不例外,而今……她到底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就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秦无邪?
秦燕归嘴角微掀,却毫无笑意,手上用力,便毫不留情地欲拽出自己的袖子离去,不料竟不曾抽动,无邪仍闭着眼,好不容易松展开来的眉间又一次紧紧地皱到了一起,分明意识模糊,那双小手却异常有力。
似与这孩子僵持住了,一向从容自负,自诩掌控世事的秦燕归,破天荒地有些不耐了,急欲抽身离去,比任何时候都急,这样的情绪前所未有,却不知是为了何。
“莫去,危险……”那用尽全力才拽住的一点真实的触感为何总是急忙挣脱自己?无邪沉睡的面容也忽然变得不安了起来,越发紧紧地拽住,不肯被挣脱,前方是陷阱,别去,危险……
危险……
秦燕归的背脊一僵,面上忽地浮现了一层苦笑,这孩子,清醒的时候所回答的所有问题皆条理清醒,睡着了,却又犯起了糊涂不成?
危险?这就是她昏了头脑来到这里自取了一番罪受的原因?
“秦燕归……”无邪的睫毛颤了颤,不知是醒是睡。
她醒着的时候,从未不唤他的名讳,如今竟敢这样大胆唤他的名字,想来是梦呓罢了,可仅仅是这一声梦呓,却令秦燕归眉间一皱,如一记重锤敲击血肉之躯一般,胸口一滞,忽然有不良的预感排山倒海而来……
他当即皱了眉,面色刷地一下便得煞白,整个人瞬间失态,白袍掀乱,仓皇跌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猛然打开了无邪的手,他呼吸急促,血气翻腾之间,竟有一处猩红自嘴角溢出,从来优雅从容的秦燕归,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过,他迅速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又迅速自袖中倒出了一颗什么东西塞入了自己口中,调息许久,似乎才渐渐地缓了过来,只是面色依旧微微苍白,眉宇间有倦色……
那一下被猛然打开了手,无邪似乎被惊动了,茫然地睁开了双眼,眼中氤氲着尚未完全清醒的雾气,呆呆地看着秦燕归,许久许久,只见他面色微白,眉宇间似乎有倦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燕归,一时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下意识地又伸出了手,紧紧地拽住了秦燕归的袖子:“别去,危险……”
想来是梦,只有在梦里,那些平日里不可能发生的事才会有可能发生,否则像秦燕归这般的人,连断了手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又怎会有如此疲倦之色在他的面容上出现?
秦燕归怔了怔,他原已想拂袖离去,却见无邪又拽住了自己的袖子,像一只落魄了的野猫一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固执,又稚气。
“好。你再睡会。”半晌,他失了血色的嘴角方才轻轻扬起,终还是轻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任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却不容她的那双眼睛仍旧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秦燕归在无邪的肩侧迅速一点,便令无邪再一次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面上的神情依旧紧绷,脸色不佳,与平日里那虽淡漠,俊容却从来是欺世惑人的温和高雅不同,此刻他的俊脸一半淹没在了阴影里,一半在那跳动的烛火笼罩之中,就如同天堂与地狱,仅一线之差,是毫不掩饰的对峙与交错。
无邪睡得安稳了,就如同完成了一桩连失去了意识也仍旧惦记的大事一般,渐渐地松了力气。秦燕归就坐在她身侧,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没有一点波澜,让人看不穿看不透那眸光的深邃莫测。
……
“三……”似乎有什么军情要禀报秦燕归,秦沧一路寻来,知是三哥回了帐子,便掀了帘子直接进来,不料那“三”字还在嘴边,整个人便已愣住了,只因眼前这场景,太过出乎意料,太过……令人惊讶。
他三哥竟亲自拧干了湿布,垂下眼帘来,他的面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可神情却是那样平静,心无旁骛地做着一件事,那一侧的一盆水早已经黑了,而无邪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却已露出了白净,面颊上有一道伤痕,很细,已然结了痂,仅仅是这一幕,便已将秦沧看呆了,只因他三哥如此的专注与心无旁骛,已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三,三哥……”秦沧蠕动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喊出了完整的这两个字。
听到了他的声音,秦燕归松了手,面无表情,目光落在他脸上后,又平寂自如地转开,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站起身来:“走吧。”
秦沧还没开口,他好像就已经知道了秦沧的来意。
秦沧傻眼了一般点了点头,呆呆地已率先转身往外走,身后的秦燕归却脚下一顿,似忽然响起了什么一般,只丢给了他一句“先走”,便回过身去,将那到了他手中的银哨子系回了无邪的脖子,然后便若无其事地也随着秦沧走了出去,随着那一个动作,眼底的温柔,也骤然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如何。”秦燕归淡淡看了眼那受了重大打击一般一脸惊奇的秦沧,微微蹙眉,声音已依旧淡漠,一如平时。
秦沧猛然回过神来,本还想问些不相干的事,却被秦燕归这威严的目光给震慑住了,不好再问刚才的事,便道:“夏景侯亲自来了……”
秦燕归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淡淡挑唇,已露出了讽意,夏景侯,平城之主,大概是怕他们长久地拖延下去,不肯入城,竟亲自来了,未免有些太心急了些,生怕他们知了前方是陷阱,不肯往下跳不成?
“三哥?”
“走吧,拔营。”秦燕归似笑非笑地扫了秦沧一眼:“既然城主都亲自来请援了,我们自是不能推拒,早日解了平城之忧,也好回京向父皇复命。”
秦燕归这话,说得极近讽刺,尤其是那“父皇”二字,秦沧愣了愣,问道:“那小无邪……”
秦燕归的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你留下,看好她。”
“三哥……”秦沧见秦燕归不再理会他,便知三哥这并不是在与他商量,只是通知了他一声罢了,虽有些不放心平城里的事,但秦沧私心里的确对小无邪的事情更上心一些,更何况他从来便对秦燕归怀有毫无条件的信任与崇拜,有秦燕归在,这天地下怕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乱了分寸,如此也想,秦沧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秦燕归的安排。
……
夜色渐渐地自这山岭上退去,破晓的微光笼罩着大地,夏季的天明来得从来就早,极具拉大的昼夜温差令这天明后的大地,迅速地升温,热得人微微闷出了薄汗。
无邪醒来的时候,便已是次日天亮,隐约可以听到山岭之上鸟鸣的声音,太阳很快便大了起来,再过一两个时辰,便又是夏季午后毒辣的阳光。
无邪一睁眼,便见到秦沧那双眼睛正发光发笑地盯着她看,无邪愣了愣,小脸瞬间有些茫然,她不是正被罚着跪到天亮?怎会躺着醒来?这四下……
她从来警惕,就连睡着了也不曾松懈半分,这也是在王府里的时候,温浅月对她一贯的要求,有时若是睡得太沉,失了警惕性,反应不及时,便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久而久之,便不再犯这等过错,可这一回,她为何竟这样睡过去了……
“小无邪,莫不是见到我彻夜不眠地守在你身边,太过感动了?”秦沧挑眉,咧嘴大笑,那面容俊朗不凡,笑起来时神采飞扬。
她的身子……无邪低下头来,却见自己身上虽然仍是昨天那一身狼狈肮脏的衣衫,可双手却无半点血迹,她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凡肌肤所在的地方,皆已清理干净,似乎就连衣衫下的其他地方,也不例外,多出皮肉之上,也已上过了药。
若非有人替她清理了血污和伤口,否则,此刻自己必是汗水混着血水,身上的伤口怕也要化脓发臭了。
“你?”无邪变了脸色,眸光顿时有些锐利起来,看得秦沧一头雾水,连忙摆手:“你还别不信,都是三哥!”
秦沧有些纳闷,不明白小无邪刚才那一下看人的样子,怎么有点可怕,便下意识地撇清了自己,小无邪再怪,也不敢怪三哥吧?
他倒是想替无邪清理下满身的血污呢,不过不等他费心,三哥倒是已经这么做了,秦沧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看来你脏得连三哥都看不下去了。”
否则昨夜,怎会见到那样诡异的一幕……三哥竟,亲手伺候起小无邪来了?
那“三哥”二字,已令无邪怔住了一般,可秦沧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假的,显然不曾知道她的秘密,可秦燕归……无邪咬了咬牙,神情古怪,面颊微红。
“小无邪?”
无邪摇了摇头,并未说些什么,秦沧只当她仍怨三哥罚了她,不禁要替他三哥说些什么“小无邪,你别怨三哥,其实三哥挺疼你的,真的。”
那样认真专注的神情,是他从未在秦燕归面上见识到的,认真得,就如同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瓷器一般,那样温柔专注。
无邪面上不知是笑还是哭,挺疼她的?这让她都有些不解了,他罚她跪了一整夜,不就是要她对他的训戒铭记于心,刻入骨子里,永远不能忘记,那这一番动作,又是为了什么?
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无邪的神情顿时有些凝重了起来,如此说来,昨夜,他是真的来了,并非她发了梦?那么昨夜那狼狈又那样疲惫不堪的秦燕归……
“宣王呢?”
“三哥他……”秦沧本想说两句话哄骗无邪,可无邪看人的那目光太过锐利了,竟然越来越像起三哥来了,看得秦沧心中一阵发毛,哄骗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实话实说:“三哥已经带了将士们拔营,天不亮的时候就已经入了城了。三哥入城,自然不能带着你,若你有个好歹,大家也不好抽开身来保护你,便令我留在这里,等你醒了,再寻个地方带你安置。一时半会我们是不能回京的,想必你离京的消息也已经瞒不住了,就这么让你回去也不合适,倒不如等三哥平乱的事一毕,你再随着我与三哥回京,到时候有什么事,有三哥在,你也不必太担心。”
无邪当即皱了眉:“我昨夜似乎见到……宣王的脸色不大好,状况也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秦沧听了,亦跟着面色一变,昨夜太过惊诧,不曾察觉,如今想来,似乎的确有些不对劲:“三哥莫不是又发了病?”
“发了病?”无邪敛眸,那双黑眸沉静又极具穿透力,有些咄咄逼人。
“三哥他……”三哥已有十几年不曾发病,这一回怎会……
秦沧顿了顿,神情凝重了下来,显然是不愿意与无邪多说,只是那平日的嬉笑爽朗,通通一扫而光,他刷地一下站起来:“我需入城一趟,小无邪,这里隐秘得紧,你不要乱跑,乖乖呆着,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秦沧向来把无邪的事摆在头等大事的位置上,就如他昨夜选择听了秦燕归的话呆在这守着无邪一般,若非真的出了什么事,此刻他也不会连无邪也顾不得了,慌忙要入城去。
无邪点了点头,秦沧又迅速嘱咐了几句,让她哪也不去,才迅速拿了自己的长枪飞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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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乌鸦写每一本书,都会有不同的声音出来,大家对剧情安排都会有些不同意见,这就是写连载必经的一些事,不过乌鸦向来虚心接受大家的意见,然后坚决不改,哈哈哈哈!这本书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宠文,嘛,正剧嘛,当然是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咯。这本书的确是屌丝的逆袭,情感上是小无邪先吃亏的,不过也只是微虐一下帮助她成长嘛,后虐燕大叔才是正经的。==乃们别太护着无邪,看着乌鸦好像都成后妈了,我可是比亲妈还亲的妈,慈母多败儿啊……
065 赌谁救你
平城界碑被削去了半截凄凄凉凉地倒在那,一地狼藉,满是残肢断臂,可见那一夜的恶战,下手之人还真是发了狠,丝毫未曾留情面。
两名青衣打扮的童子下了马车,二人唇红齿白,生得十分俊俏,却能面不改色地自那一地残肢断臂中走过,经过上午的太阳暴晒,这些尸体残骸都纷纷发出了一阵臭味,二人游走了一番,回到马车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朝车内的人道:“主子,没有一个活口。”
那辆马车厚重华贵,两匹骏马体态优美,高大健壮,比之追月,竟然也丝毫不逊色几分,车上青幔翻飞,隐约可见车内那半躺半卧懒洋洋的身影,那人一席金色华袍,却穿得衣衫半敞,脚下一左一右跪坐着两名同是青衣打扮的童子,一下一下地为他锤着腿。
听了马车外那两名童子的禀报,男子微微侧起身子,一只手支着脑袋,眯了眯眼睛,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幔帘外黑压压的一片残肢断臂,那臭味熏天,令他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掩住了鼻子,那一下蹙眉,端的是美若西施,俊比潘安,令看的人都不禁要神魂颠倒。
马车内终于响起了男子懒洋洋的声音:“臭,真臭。”
那两名童子掩嘴偷笑,霎时间面色微红,天真烂漫地提醒道:“主子,咱们好不容易训出的猎狗都让人给杀了,您怎么不难过?”
“嗯,是有些可惜……”那被唤作主子的男子竟也十分好脾气,认真地反思了起来,然后便见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地掀开了幔帘,双目狭长上挑,笑吟吟地望了出来,霎时间璀璨如星,眸光颇为无辜地埋怨道:“他们卞国人,怎的都这么粗鲁?”
童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论雅致,这世间自然是无人能比得过他们家主子的,便道:“主子不高兴,不如我等去将那杀了咱们这么多猎狗的人抓来,让主子出气?”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那男子顿时笑了,笑起来,便仿佛一阵暖风扑面:“这孩子是个狠角色呢,你们可别和她打起来。”
“主子知道这人是谁?”童子面上好生佩服。
男子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似笑非笑:“是个贵人儿,秦燕归这样小心翼翼护着的人,一定很有意思,你二人且去将她请来,好生请来,别吓到了人家。”
那意思,便是不能动手,得文雅着来了?
“若是那人不肯该如何?”童子问道。
男子半支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笑咪咪道:“那便坑蒙拐骗,将人给忽悠来。”
男子话音刚落,那马车外一阵风声闪过,青影也跟着一闪,哪里还有那两个童子的影子?男子啧啧了两声,直抱怨那两名童子太过心急了些,这天这样热,跑得这样快,回来时,那身上必是要臭烘烘的了。
“主子?”车内的童子出声问道。
男子懒洋洋地躺了回来,半眯着眼睛,唇畔含笑:“回庄。”
“是!”童子脆生生应道,换了一人顶替了先前那两名童子的位置,钻到外头驱赶起马车来了。
……
秦沧走后,无邪便也起身随意用了些秦沧留下的干粮,这才恢复了些体力,忽地头顶一阵隐秘的风声闪过,无邪的身形一顿,眉间微蹙,眼底霎时闪过一抹凌厉的寒意来,可她的面上却是一阵沉静,明知不速之客到来,却似乎并无心急或惊慌之色,手指微动,将手中剩下的干粮掰成了两半,咻地一下离了手。
“哎哟!”
就在此时,无邪便见两道青色的影子自帐顶摔了下来,大概是摔疼了,那二人直抽着凉气红了眼眶摸着屁股,似乎被摔得一时起不来。
无邪神情不变,眼前的这两名童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当,生得粉嫩俊俏,对于她粗鲁的行径一阵抱怨,无邪也只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他二人不语,被她这么一看,只让人觉得这四周似乎也顿时降了温一般,二人抖了抖,终于安静了下来,抬头便见到那样一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一看,便不由得愣住了,那双眼睛的主人,论样貌,比起他们来,竟然也丝毫不曾逊色,可……
一阵臭味袭来,是血腥味混合着汗味,二人皱起眉来,直捏着鼻子,看着无邪的目光也变得激愤了起来:“怎么可以这么臭!”
主子爱干净,他们自然也极其重视容貌,他们从来不曾见到,有人明明生了那样一副好皮囊,却要把自己折腾得这样臭气熏天,狼狈不堪,这简直是天底下第一恶行,泯灭人性,该天诛地灭!
无邪的脾气却不似这二人这般浮闹,她的嘴唇紧抿,态度显然冷酷了不少,半晌,才不轻不重地出声:“你们是谁。”
二人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的来意,忙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然后翩翩有礼地朝无邪作了一个揖:“这位公子,我们家主子有请。”
无邪不语,心中却是在迅速思量,不知他们家主子是谁?她若想走,这两名童子自然不能拦得住她。可这两名童子……无邪看得出,他们并非寻常人家的少年,虽看似举止荒唐,但却也是深藏不漏的人,他们家主子,必也并非常人,她昨夜方来,今日秦沧前脚刚走,他们竟已寻上门来了。
见无邪不语,二人自然知道没那么好哄她走的,便笑道:“这位公子,我们家主子说了,今日请您,您若不愿赏脸,我们也不得勉强,可他日,您自然会自己寻上门来。听闻燕北军和宣王等人已经入了城,城中无粮,举目望去,有没有援兵却还不得知呢。若是这所谓的叛军真的是些游兵散勇,那倒也不足为惧,凭宣王的手段,再加以五千的燕北军精兵,平叛自然不在话下。可若这些叛军……”二人啧啧了两声,嬉笑:“城内无粮,宣王等人被困平城,与等死无异。”
若这些叛军,根本并非散兵游勇……
无邪面色微变,这神情的变化,似乎正中了那二人的下怀,他们也不催,只笑咪咪地等着无邪的回答。
无邪自然知道,秦燕归既然早知平城是个陷阱,当然也知道,建帝又哪里会派援兵来助他呢?可即使明知自己的父皇也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就算前方是陷阱,他除了往里跳,并无他法。无邪心中苦笑,建帝这是在逼他反?
他若是不反,前方便是一场恶战,纵使侥幸能活,他又还能剩下些什么呢?建帝忌惮他,自然只有令他一无所有,做个闲王,才能令自己安心。他若是反……不,秦燕归城府极深,又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他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见无邪面色松动,那童子笑嘻嘻道:“我家主子请公子一叙,必不让公子后悔。”
“也好。”无邪忽然抬唇轻笑,那一瞬间,双眸清亮,看得对面那二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那请公子服下此物。”那两名童子一听,立即喜滋滋地从怀中掏出了一颗指盖大小的药丸,欲无邪吞下。
那药丸通体漆黑,可却隐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并不难闻。
无邪没有动,只眸光微凝,那二位童子忽然想起眼前这人可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不禁一阵恶寒,哆嗦了一番,流着汗解释道:“公子莫疑心,此物与身子无害,只令公子数日之内手脚无力,发威不得罢了,等时日过了,公子自然恢复如初。我家主子乃文雅之人,武不能缚鸡,手不能拿刀,我等带公子回无量山庄,自然得保证公子不会拿我家主子开刀才好。还请公子莫要为难我们了。”
无量山庄……卞国与北齐疆界孤零零杵着的一座山庄,听闻这庄中主人,却是行踪莫测,未曾有人见识过他的面貌,只听闻那庄中皆清一色的童子,各个唇红齿白,貌比潘安,却又是各个深藏不漏的,眼下看来,传闻似乎不假。至于那山庄主人……
无邪抬唇,接过了那药丸,十分利落地服下,几乎不需片刻,便已察觉体内失力,正常行走倒是无碍,只是若是走得快些,怕是要感到吃力。
见她吞了那颗药丸,这两名童子方才松了口气,就像老虎被拔了牙一般,这下他们终于开始胆大起来了,摩拳擦掌,取了带子将无邪的眼睛缚上,顷刻间,无邪便察觉眼前只余黑暗一片,由那二人轮流扛在了肩上,耳畔呼呼的都是风声呼啸,大半日的光景,他二人轮流扛着她,不曾有片刻休息,似乎这才终于到了那所谓的无量山庄,将她放了下来,松了缚住她眼睛的带子,恭敬道:“公子,请。”
无邪霎时睁开眼,便被那发亮的夜明珠发出的光芒给刺了眼,不禁抬起手挡住了光芒,良久,才方才适应了些,松了手,便见眼前竟是一方巨大的温泉,那温泉正腾腾地向上冒着雾气,四下以白玉雕漆,整个沐浴之地显得极尽奢华,竟比起皇宫来也丝毫不差多少,唯一不同的是,这浴殿之内,正清一色地站着十几名与先前那两人一样的青衣童子,论面貌,各个皆是俊俏无比,正恭恭敬敬地看着她,朝她作揖。
想必这里便是无量山庄,果真是奢华之地,一路上她被覆着眼,双脚都不曾着地,自然辨不出这山庄的位置,只怕这山庄本也是隐秘得很,否则那带她来的两个童子也不会如此小心了。
“公子,待你沐浴过后,我家主子自然会见你。”好心的童子见无邪面色有一瞬的茫然,便轻声提醒道:“我家主子是喜干净之人,见不得别人一身臭哄哄的。”
言下之意,无邪这一身臭得,已经让人无法容忍。
“也好,你们出去。”无邪本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靖王世子的身份亦不简单,这一句简单的话,竟然威严得很,十分有皇家贵胄的派头。
众人一想起,这位小祖宗可是被主子请来的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她这一身臭哄哄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满身沾的都是血,对无邪不禁有些后怕起来,她开口了,自然不好不听,便纷纷退了下去,就连那两名带无邪来此的童子也不例外,待他们退出去之后,方才记起,不对啊,他们已经给她吃了那颗药丸,此刻的秦无邪只有走路说话的力气,哪里有杀人的力气,他们这是在怕什么啊?
……
那清一色的俊俏童子纷纷退了出去,整个浴殿顿时间清静了下来,无邪抬头望了眼那镶嵌在玉璧上发光发亮的夜明珠,不禁蹙了蹙眉,太亮,晃眼。
这些童子们退出去之前,已给无邪留下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无一例外,亦是青色,竟将她也当作了他们这些无量山庄的童子的一员?
抬了抬唇,不知是讽是笑,无邪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清理了一番,却不曾换上童子为她备好的青衫,又着了自己那一身臭哄哄的血衣,起身,往外走去,拉开了门。
守在外面的童子见了她仍旧穿着自己的旧衣,不禁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了,低下头道:“公子,请随我们来。”
无邪没有异议,想来他们是要领她去见这所谓的“主子”。
果然,这里的童子将她领导了一扇木门前便停住了,不再往前走,躬身道:“公子往里请,我家主子在里面等您。”
无邪不疑有她,她入了那扇门,人才方入里,身后的门便又被带上了,这扇门里面,入眼的便是雾气缭绕,哗啦哗啦还伴随着从未停歇的流水声,巨大的屏风横在她面前,原来是出了浴殿,又入了另一个浴殿。
无邪绕过了屏风,往里走去,脚下不禁忽然停滞住了,眼神微滞,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除却从容镇定之外的表情,只见那温泉潭水中,正缓步迈出一道修长却赤裸的男子的身影,那男子身量修长,身材精瘦,肤色却是白皙的,湿漉漉的长发也正嘀嗒嘀嗒落着水,两侧各有一名童子正拿着干布为他擦拭身上残留的水珠。
无邪神色微愣,猛然意识到眼前的男子正一丝不挂,她的神情顿时有些窘迫起来,别过脸,心中有些气恼,却也不得发作,她若知此刻的他正在沐浴,是断然不会进门的,也不会看到这样触目惊心的一幕,但她本就是“男子”,这浴殿之内,加上那赤裸着的男子与正在侍奉他的童子,无一不是男子,她这火气,自然也无处可发,总不能斥他恬不知耻?
那男子亦不理他,悠悠然然地在童子的侍奉下窸窣地穿好了衣衫,待穿好了衣衫,他才挥退了侍奉的童子,懒洋洋地环着手,转过身来,双眸含笑,犹如春光融融地看着无邪,只是他那垂在肩上的发丝还未干透,凌乱地散落,更将他身上那邪魅之气散发得淋漓尽致。
见无邪竟仍是一身脏衣,那男子不禁有些诧异,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不换衣服,还是那样臭?”
无邪蹙眉,知他已换上衣衫,这才将目光淡淡地投放在他身上,面上有傲气:“我乃靖王世子,身份尊贵,岂能与你庄上的童子穿一样的衣衫。”
“嗤!”那男子忽然噗嗤一笑,脾气却极好:“原来如此!靖王世子……莫不是最近名声正如日中天的红人儿卞国皇室正统的靖王世子秦无邪?怪了,那卞国的老皇帝怎么还能容你活着呢,怎不斩草除根?你又怎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我了?你难道不知道,眼下你这靖王世子可是炙手可热之物,让有心人听去了,掠夺了你,心怀不轨可怎么办?”
无邪勾了勾嘴角,气定神闲地睨着他:“你若不知道我是谁,请我来这里做什么?”
男子一愣,眼眸闪过一抹异常的光芒,笑了起来:“你真聪明,也难怪,听闻卞国老皇帝把你丢给了宣王秦燕归教养?他教出的人,果然非同寻常。我与秦容那小子做买卖,与宣王秦燕归作对,真是亏了。没想到会遇上你这小煞星,把我的人全给杀了,一个也不留,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太粗鲁了……”
又是颇为不满的抱怨,似乎是希望她下手时好歹也温柔一些,莫把人肢解得连四肢都不齐全了。
无邪心中心思百转,方知那拦她去路的竟然都是他的人,如此说来,平城这陷阱,与他也有份了?
似乎是知晓无邪在想些什么,那男子笑道:“如今我真的有些佩服起秦燕归的手段了,他还真沉得住气,此人太可怕了,与他作对不好。”
无邪眸中目光一闪:“你若想解平城之困,只怕只需动动嘴的功夫吧?你究竟是谁!”
“果真聪明!”他赞许无邪:“我自然是不愿意与秦燕归作对的,可我与人做买卖,讲究诚信,要出卖我那老朋友秦容,总得得到些好处才好。不如你我打个赌?秦燕归若是知道了,你让我的人给虏来了,你猜他会守着平城,还是冒险来救你?我听闻卞国太子亦对你极好,我们猜猜,谁会先来救你?你且放心,你只需在此陪我几日,静观其变就好。
我们来看看……谁更在乎你些。”
066 可怕的人
他是守着平城,还是冒险来救她……
无邪心中一动,眼前的男子慵懒含笑地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带了一股磁力一般,令人心痒,或许,并非因为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令人心痒,而是这个答案,本身就极具诱惑……
她连忙失笑,昨晚刚跪了一夜,对于他的教导,她哪能忘得那样快?他或许会救她,可是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乱了自己的阵脚,他不是她。
“你究竟是谁。”缓和了神色,无邪的面上又是一阵严肃。
无邪人小,可那气势还真挺唬人的,将那对面正为自己的好主意而洋洋得意的男子都给吓了一跳,半晌,才半勾起嘴角,华光四溢,笑眯眯道:“你是想知道,掳了你的人是谁?还是这个与你打赌的人是谁?”
无邪蹙眉,有区别?
那男子拢了拢自己沐浴过后刚刚穿好的衣衫,光着脚,踩在石砌的地面上,这一回难得地没有唤外头的童子进来服侍他,而是自顾自地弯下身来,穿上靴袜:“掳了你的,是无量山庄以好美色闻名的山庄主人,无名无姓。但与你打赌的,唤作轩辕南陵,你知道了我的名讳,可不许告诉别人,是我将你掳走了,那麻烦可大了。”
轩辕南陵?
无邪抿着嘴,神情已微冷,许久,才唇角一扬,颇有些嘲讽:“轩辕可是北齐国姓。”
那唤作轩辕南陵的男子眯眼笑了:“所以我才说麻烦要大了,我们朋友一场,你可得替我守密,回头要让秦燕归剿了我的无量山庄倒还好,若是状告到我父皇那,回去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这意思是,北齐皇帝轩辕珏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一无所知?
无邪脸色一沉,对面的那人笑得倒是灿烂,可她却笑意全无:“北齐楚王轩辕南陵?没想到这山庄的主人竟然是你,你既然欺瞒过了天下,今日为何又将自己的身份告诉我?”
无邪心中的确有些吃惊,竟没想到这诡秘荒唐的山庄主人,竟然是北齐的轩辕南陵?如此说来,这北方叛乱,兴许还与北齐有关,那便不是区区叛乱了,分明是北齐野心勃勃,欲对卞国不利!他说话做事皆懒洋洋地不上心,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将北齐撇了个一干二净,全算到自己头上来了。
轩辕南陵似乎有些无辜,那张面若桃花的面庞,真真是委屈得很:“我为何自报姓名?不是你问我究竟是谁来着?你问了我问题,我当然要如实回答,你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无邪的太阳穴跳了跳,她是见识过无赖的,可没见识过像轩辕南陵这般的无赖。
“秦容可知你的身份?”
他若知道,却还与之勾结,那罪名可就大了!
“你的问题可真多。”轩辕南陵对于无邪那接二连三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了,一手支着下巴,眯眼道:“我与秦容做买卖不假,他只让我在这平城略动手脚,便许我金银财宝无数,这等好事,为什么不做?”
无邪动了动嘴角,说不出话来,他北齐楚王,还会在乎这点金银财宝不成?
似乎是看透了无邪面上对自己的鄙夷,轩辕南陵笑眯眯地扬了唇,无丝毫愧色:“我猜,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吧,若是知道,又怎敢和我做买卖?就算再傻,也总还不至于在一个外人面前内斗,让我坐享渔翁之利。初时他欲与我做这笔买卖,我原是兴致缺缺的,但转念一想,看着他们卞国人狗咬狗,斗得你死我伤,倒也挺有意思。如今的卞国……”
轩辕南陵眸光潋滟,忽有精光闪现:“早已不足为惧。”
建帝疑心重重,太子与宣王虽都是不可小觑的狠绝色,可他日若是相争,必有一败,内忧之下,必有外患,如今卞国尚是中原大国,也仅是时日未到罢了,气数大尽,必不远矣。
无邪心中一跳,似已从这放荡不羁的外表下,看穿了他的如狼野心,果真,这北方之乱,平城之困,根本就是他乐见其成之事!
“两国既已联姻,你为何又要滋事?”无邪皱眉,可若是北齐有独大的野心,轩辕珏没理由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送入虎口,嫁给秦川?
轩辕南陵摸了摸鼻子,大概是刚沐浴过后的缘故,桃花凤眼,红唇丰润,尽是妖冶邪魅:“小无邪,这你可冤枉我了,哪里是我在滋事?分明是他们自己要针锋相对罢了。你瞧,要置秦燕归于死地的,是他自己的父亲手足,这围城叛乱的,是你们卞国自己的子民,可与我半分关系也无。我充其量是拗不过你们卞国五皇子的诚意,替他烧了平城所有粮草,又派了些猎狗守住平城要塞,不容任何人通过,令秦燕归等人空守死城罢了。你看看,我的猎狗还不是都被你这小冤家杀了个精光?真是得不偿失,令我痛心,这笔买卖亏大了!”
无邪不语,他却被无邪那一双沉静透彻得仿佛带了一股神奇的穿透力的眼睛看得一阵心虚,动了动嘴皮子,不大甘心地交待道:“充其量,不过再多些煽动反心的嫌疑罢了,我怕你们卞国的那些叛军让朝廷给绞杀了,人命关天,我最见不得死人,只好送了些行军布阵的好手给他们,再赠了些精锐兵马罢了。可说来说去,我也是为你好,你何不就此起兵自立为王?再过个三年五载,杀入皇城,砍了那老皇帝的脑袋,这皇位不就是你的了?”
何止狼子野心,这嘴皮子也厉害得很,处处不忘了煽风点火!
见无邪不为所动,轩辕南陵自讨了个没趣,挑唇拉着无邪的手就走:“如今我也看出来了,这秦燕归是个狠角色,和他作对得不偿失,你是他的人,我自然不会伤害你,伤了你,他怕是要剥了我的皮,你且安心陪我几天罢。眼下你被我掳来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到了秦燕归的耳中,他若看重你,必会设法救你,但我可不能让他发现掳了你的是我,否则两国交兵,伤及无辜,生灵涂炭,罪过一件,我父皇知道了此事是我胡来,回了北齐,我的皮怕也要不保了,我的皮虽暖和,你总不忍心让人扒了给你做衣衫吧?”
你是他的人……
那五个字,令无邪心中一顿,有片刻的失神,轩辕南陵的话很多,他后头又碎碎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她已不再听进耳朵里,待回过神来,才惊觉这没脸没皮的无赖竟然拉着自己的手就走,无邪顿时皱起眉,挣了几挣,却发现手脚无力,挣脱不得。
察觉到了她欲挣脱自己的意图,轩辕南陵的面上很是受伤,又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洋洋:“早知道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如何,我早有先见之明,令人给你这小冤家服了软筋丸,发力不得,否则难保你一怒之下,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你这小冤家,出手从来不留情面,我害怕。”
那一句“我害怕”,说得煞有其事,令无邪的脸都黑了下来。
轩辕南陵很认真地转移了话题,与无邪商量道:“小冤家,你真的不愿换身衣衫?”
无邪抿唇,显然不愿意与他多说话,轩辕南陵却抹唇笑了:“既然你喜欢这么穿着,那我便勉为其难地忍一忍吧。你且放心,只要你愿意陪我待几天,我绝不再动任何手脚,顺带着,让人给他们送点粮草去,你看如何?”
他的语气像是在讨好无邪,看得一路的青衣童子瞪眼乍舌,疑心自家主子是不是沐浴太久,洗坏了脑子?
轩辕南陵只挑唇懒懒笑着,以秦燕归的手段,他若是在这样小小的陷阱里就先败了个一塌糊涂,那也只能算他高看了他。他秦燕归若是这么容易输的,那他还真难以想象出,这世间还有哪个对手是好玩的?这日子,未免要过得寂寞些……
一路将无邪拉出了浴殿,又拉出了诺大的山庄,无邪不解,只冷眼看着,只见轩辕南陵仍旧一手抓着无邪的手,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另一手却在怀里掏了掏,好半天才掏出了一个火折子,眼见着庄内青衣童子忙得上窜下跳,似乎在往庄子各处泼洒着些什么,无邪皱了皱眉,鼻尖嗅到了些油味。
见他们洒得差不多了,轩辕南陵似有些心不在焉,随手就把火折子往前一丢,刹那间,火光高高地蹿了起来,呛得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抱着无邪踉踉跄跄地往后躲去,只可惜那火蹿得太快,险些烧到了他的衣袍,将素爱干净的他熏得黑了一大片。
无邪自然似没事人一般,她身上的衣服本就脏,再加上这一点,也不碍事。
“为何要烧了你的庄子。”看着那转瞬间火光滔天的藏于山间颇为隐秘却别有一番神秘滋味的无量山庄,无邪有些不解。
正忙于整理自己的衣袍的轩辕南陵见状,抽空回答道:“我那两个童子办事不力,让人跟了也不晓得。想来暗中跟随你的,必是秦燕归不放心你,安置于你身边的人。只是他们不知我的深浅,不敢贸然动手,又恐我和那些无良的山贼土匪一般,一个不快就将你给撕了,不敢轻易动手,只好往回禀报你被劫来此地的消息。我见他们走了,自然得把贼窝烧了,难不成还等着他们来剿我的窝?”
轩辕南陵回答得十分诚恳,倒像是在与无邪讨论天气一般,末了,还冲她挑唇一笑:“如何,莫不是忽然觉得,我比起你们卞国的宣王,更有气魄些?”
连自己的无量山庄都烧了,眼睛却未曾眨过一下,更无半分心痛之色,他若非北齐楚王,无邪或许会认为他此举的确挺有气魄。
“山庄烧了,你一府的童子要如何?”
轩辕南陵忽然暧昧地朝无邪笑了笑:“早知你关心他们,你既然不喜欢他们待在我身旁,我就让他们散了便是。有我在的地方,就有无量山庄,你做我的童子,我还要他们作甚?”
无邪黑了脸,不再理他。
轩辕南陵吹了声口哨,便见两匹骏马蹬蹬蹬拉着一辆华贵异常的马车来了,他笑眯眯地将无邪给抱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往马车上一躺,那两匹马虽无主人指示,却也颇有灵性一般,蹬蹬蹬拖着马车走了,只留下身后不计其数的青衣童子挥泪埋怨自家主子怎的又狠心把他们给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