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变动,惊得所有人未曾回过神来,可那一刻的月华与翻飞慌忙的白影,却深深地倾入了无邪的心里,似谪仙一般,令人呼吸一滞,却又似瞬间有了魔鬼占领了他的身子,打破了他惯有的从容冷漠,变得有欲求和野蛮起来。
离得这样近,秦燕归面上的倦意这一回难逃无邪的眼睛,他将她带上了无邪先前所站的地方,一时无法直接将她带回山崖之上,是因为他襟前渗透出的鲜红越发地触目惊心,面色也微微反冷,方才那眼底的波动,已转瞬间化为了一贯的优雅淡薄。
无邪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英雄救美?”
就连秦燕归都愣了愣,然后竟缓缓地勾了唇,也不知是笑非笑:“勉强算是吧。”
无邪也愣住了,盯着秦燕归唇畔的弧度,有些出神,但转瞬间便回过神来,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来。
秦燕归淡淡扫了眼无邪所站的地方延伸进去的洞穴,顿了顿,问道:“只有你一人?”
无邪怔了怔,抬起头来,对上秦燕归漆黑的眼眸,动了动唇,心中一瞬百转千回,然后回道:“只有我一人。”
“好。”忽地,她好像看到秦燕归的嘴角蓦然又扬了扬,似掀起了一阵嘲讽,但他却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是气力恢复了些,他重新揽起无邪的腰,提起带她上崖。
正文 069 来脾气了
洞穴之内,一片昏暗,忽有几道黑影如凭空冒出一般,刷地一下出现在悬崖峭壁之上,几个起跳,落在了洞穴口处,那蔓藤隐秘遮蔽的地方,正躺着浑身**的轩辕南陵,很少有男子像他这般,即便是**裸地躺在这样狼狈的地方,又浑身是伤,竟然也是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这种人天生适合当一个猎者,看似分明手无缚鸡之力,懒散放荡,却又胆大妄为,什么样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人们不怕对手是个谋略无双的人物,只怕对手是个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连怎么防范他都不知晓。
出现在这里的几名暗卫显然也有些吃惊,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并没有做出让轩辕南陵反感的事,其中一人迅速解了轩辕南陵的穴道,几人又相继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奉到了轩辕南陵面前,然后不动声色地恭敬地向他行礼:“主子。”
被解了穴道的轩辕南陵恢复了行动的自由,只是方才那小鬼下手实在是狠,差点让他成了废人,轩辕南陵自自己怀中掏了半晌,掏出了一味奇药来,塞入自己口中,浑身的疼痛慢慢缓解了些,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将暗卫刚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套上。
这个过程有些久,自家主子又不说话,这些暗卫们也不敢吭声,只沉默地侯在那,如同隐形人一般,就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好,会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了。
轩辕南陵虽这样浑身**又满身狼狈地出现在了手下暗卫的面前,可从那穿衣的优雅又慢条斯理的动作来看,并无半分心慌,简直是脸不红心不跳,直到将衣服披上了,这才开了口问道:“人都走了?”
“是,都走了。”暗卫立即低声答道。
“嗯。”轩辕南陵点了点头,在其中一人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抬头望向那已经空荡荡的山崖,也不知他正在想些什么,眼神忽然凝了下来,他手心中捏着一枚小小的银哨,正是先前和无邪打架时从她脖子上扯下来的,自被她点了穴之后,已不知在他掌心中捂了多久,简直滚烫得都要烧成了一块烙铁,灼人得很。
他忽然笑了,将那枚银哨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衣襟里,神情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懒散和吊儿郎当:“这小冤家,爷迟早收拾她。”
众暗卫抖了抖,没敢吭声,只硬着头皮给自己主子接骨,大概是弄疼了轩辕南陵,气得他一下子黑了脸来,磨牙道:“你们也想废了爷?”
怎么用了个“也”……自家主子说这字的时候,口气好似十分悲愤。
轩辕南陵似乎没心情和他们计较,这鬼地方,差点废了他不说,还令自己的心情十分不爽快。原来这世间果真有忘恩负义的人,秦无邪那混帐小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可若说那小冤家真的全无心肺……却也好像不全是,轩辕南陵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若有所思。
虽听闻秦燕归重伤,但凭他的本事,当时就站在洞口,离得那样近,没理由会相信那小冤家的鬼话,他又不是不喘气的,秦燕归怎么会相信里面没人?当时秦无邪只需暴露了他的行踪,一切便不一样了,可她到底还是冲秦燕归撒了谎……
轩辕南陵的心情好似又没那么糟糕了,下一回抓到了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可得先问问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在这片刻的深思之中,轩辕南陵的手脚已经正好了骨头,大概是想得有些出神了,竟也没发觉疼。
暗卫们也不知自家主子为何就这样让那些卞国人走了,只是轩辕南陵行事,一向没有规章可言,他们便也见怪不怪了,没有多问,眼下看来,却好像是有原因的,因为刚才那个被人救走的小鬼?
……
无邪被秦燕归带了上来,见到秦沧等人的狼狈虽不下于她,可各个看上去都精神奕奕的,神情轻松,无邪便知平城之困应该是被解了。
这似乎有些戏剧性,前一刻,她还自轩辕南陵口中听说了平城的处境,秦燕归虽以自己为铒,命秦沧带兵杀个回马枪,将三万叛军赶入城中一顿围剿,可叛军之数,远不只三万,况且那三万叛军顶多算是元气大伤败走罢了,即使燕北军勇猛无比,也断不可能无一损伤。秦燕归带的人本就只有五千,再加之伤亡的将士,平城虽解燃眉之急,可情况应当仍不容乐观,秦燕归怎会容许这么多的将士擅离了城耗费精力来寻她一个人?
若是秦燕归未曾出现在这里,或许她还会怀疑是秦沧擅自做主带人来寻她的,毕竟比起秦燕归来,秦沧远不如他理性,也不如他冷血。
秦燕归将无邪带上来后,就把她丢给了秦沧,秦沧早就急得不行,一见无邪,便又是好一顿的埋怨和自责,直到听见无邪腹中擂动,这才想起应当先给无邪一些吃的,省得人才刚救回来,就要饿死在途中了。
无邪也有些尴尬,面颊微红,好在此刻她的那一张脸也干净不到哪去,才没让秦沧看出来。与秦沧同马,无邪匆匆用了些干粮充饥,这才感觉腹中好受了些,力气也渐渐恢复了些,不多时,他们便已回到了平城。
果然,回到平城,情景虽萧瑟,守城的将士们也面露战后的疲倦,但却全无那处于危机中的戒备与低气压,每个人的神情也都如无邪先前所见那般轻松喜悦。
这让无邪有些困惑了,秦沧领着她入了城,那城中的将士似乎并不知道这一趟秦沧他们出城是为了谁,见他们回来了,都纷纷精神抖擞了起来,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双双眼睛都会发亮。秦沧亦是满面轻松地和他们打招呼。
似乎是知道无邪面上的困惑是为了何,秦沧朝她笑了笑,自己的面色都有些古怪了起来,也有些难以置信:“小无邪,别说你不信了,就连我自己,眼下还有些像在做梦一般。上一回我们将叛军杀了个屁滚尿流不假,但我们城中剩下的那点粮草,也撑不过今晚了,要实在不行,我都要怂恿三哥退兵了呢,干脆把这平城丢给他们玩两天得了,顶多回去被父皇臭骂一顿。等咱们撤了回去,养精蓄锐,在带大军来把这些叛军都给剿了就是了。不过谁能想到,今日一早,我们竟然等来了太子。”
“太子?”无邪的确有些惊讶。
秦沧苦笑,自己都难以置信,更何况小无邪:“是啊,就是大哥。大哥领着兵符,送来了粮草,令早就饥肠辘辘的兄弟们饱餐了一顿,明日从周遭城郡调来的兵马大概就会到了,平城城主夏景侯弃城而逃,勾结叛军,陷我与三哥于不义之地,京城已经对他下了诛九族之令,明日新的城主也会到任了,叛军元气大伤,想来该如何善后,这新任城主自会处理,我们也该回京向父皇复命了。”
秦沧大概还不知道,这一回叛乱,还有北齐人掺和了一脚,就是秦容,说不准也是被轩辕南陵给利用了,否则秦沧的心情,大概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了。
只是此事到底与秦容脱不了干系,燕北军元气大伤,秦燕归无功而返,对秦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怎么会这样好心,亲自来解秦燕归的燃眉之急?
秦沧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无邪正若有所思,见秦沧停了,自己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果真不能背后议论人,说曹操便见着曹操了。
“大哥。”秦沧率先向秦川打了招呼。
秦川点了点头,又与秦沧寒暄了几句,便将目光落在了秦沧身旁的无邪身上,抬唇笑了笑,秦川温文有礼地朝无邪敬了礼数:“小皇叔受惊了,看到老四将你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川就放心了。否则父皇知晓了,定要责怪皇侄几个没有护好小皇叔的周全。”
秦川的一言一行,都恰好得滴水不漏,好似丝毫不惊讶于无邪会出现在这里一般,他凤眸含笑,目光坦然,也全然不在意无邪为何突然离京,出现在这里。
无邪点了点头,却不爱搭理秦川,秦川苦笑,便对秦沧道:“老四,可否请你稍作回避,孤有几句话想对小皇叔说。”
秦川说话虽客气,但这太子的位置毕竟是坐了这么多年,自有不怒而威的本事。
秦沧看了眼无邪,见无邪没反对,也只好稍稍回避了一些,只是不肯走远,只留给他们二人说话的距离罢了。
无邪看了眼秦川,终于开口道:“你为何来了。”
秦川哭笑不得,他都还未问她怎么来了,倒是让她先问了,虽如此,他也对无邪是有问必答:“得知夏景侯异变,我便立即向父皇上了折子,自请带着兵符与粮草,一解宣王燃眉之急。纵使今日不为卞国,兄弟有难,我为长兄,岂能置之不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凤眸含笑,好似真的一般,无邪微微皱眉,见无邪处处对自己如此防备,秦川也感到十分无奈,不等无邪问,便解释道:“云染那丫头,听到了我与老五的对话,一时心急便找了你,缓过劲来,才知后悔,你孤身犯险,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只会令自己遭遇险境罢了。云染自小与三弟要好,一时心急也是难免,却让你犯险,她自个也后怕得很,好在连忙与我道了实情。此事确为老五不对,亦是我管教之失,如今但愿能帮上一点忙,权当将功赎过,小皇叔亦不必猜想着我又存了什么心思,于情于理,我也不会拿我们卞国的江山开玩笑的。”
顿了顿,秦川看向无邪的目光也微微温柔了些,自袖中取出一个瓶子递给无邪:“这是我从宫中带来的疗伤圣药,效果极好,回去了,便给自己吃一粒,想来你身上的伤应该几日便可大好。”
无邪挑唇,并没有立即接过来,她那双晶亮透彻的眼睛,好似今夜漫天的星辰一般,明亮得很:“我此时离京,若是有心人,大可将我与谋反诟在一块,等我就是回了京,说不定也百口莫辩呢,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父皇,干脆就治我一个勾结叛军谋反之罪算了。”
秦川微愣,紧接着是苦笑连连,倒是没想到,无邪这小东西,还生了一张不饶人的嘴:“无邪,你便是这么想我的?”
无邪皱眉,不语。
秦川摇了摇头,将瓶子塞到无邪手中,唇角含笑,仍然丝毫不失他那温润如玉的风度:“我从未要除了你。你忘了我说过,无论谁赢,总归会保你性命。大人的事,你只旁观,不惹这些烦恼,不是挺好?”
这一回,秦川不给无邪拒绝的机会,塞了瓶子就走了,见他走了,秦沧才走回来,一脸纳闷地看了看说了几句话便走的秦川,又低下头来看向个头已经蹿到自己肩头那般高的无邪:“大哥与你说了什么?”
无邪摇了摇头,冲秦川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也没什么,给了我些好东西,说是对疗伤有好处的。”
“哦!”秦沧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边推边扯地催促无邪道:“有这好东西,那咱们权当借花送佛了。小无邪,三哥本就受伤了,这一回为了救你,我瞧着三哥上来以后脸色更加难看了些,正好,咱们出门在外,军医本就不顶事,你拿着这东西,去看看三哥。”
秦沧这也是为了无邪好,上一回他三哥还罚了无邪跪了一整夜呢,也不知道气消了没,他可是极少看到三哥那么动真格地罚无邪呢。不过三哥这一回肯亲自出手救了小无邪,想来心里还是疼小无邪的,只消小无邪去三哥跟前好好认个错,再讨好一下,三哥还能再生她的气不成?
无邪一听,便要挣扎,无奈秦沧力大无穷,哪管无邪肯不肯,一晃眼的功夫就把无邪拉扯到秦燕归的住处前了,守卫的士兵见是他,当然没有人敢拦着,秦沧一热心,就把无邪给推了进去,无邪就连一声“不”都来不及说,且秦沧极其厚道,知道无邪认错时肯定会不好意思,还给她留了些脸面,没有跟进去。
无邪忽然被推了进来,屋内虽然点了蜡烛,可光线仍昏暗得很,烛光跳跃,红光勉强照明了屋子,一抬眼,无邪便看到只着了中衣的秦燕归正背对着她,身上薄薄一件的衣衫,显然是刚刚才披上去,甚至还未穿好,无邪忽地面颊一烫,好像做错了什么被人当场抓到一般,狼狈逃窜,转身就要走。
听闻动静的秦燕归穿衣的动作也顿了顿,侧过身来,见是无邪,面上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若无其事地继续将衣衫穿上,淡淡道:“怎来了就走。”
无邪脚下一顿,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他嘲笑了一般,便有不甘,停了下来,回过身,强迫自己面不改色,将药瓶放在桌上,抬眼看他:“我听说你受伤了,便来看看。”
果真,这一看,秦燕归的面容比平日要多了几分倦色,显然是伤口流了太多血,就连脸色也比平日白一些,在无邪看来,秦燕归虽不动声色,却从来都是强悍危险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会有受伤倦怠的时候。
他也不说话,眼底似乎有些哂笑,无邪气恼,却硬着头皮道:“先前你在崖下接住我,我看到你又流血了,已经包扎过了吗?”
秦燕归静了一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险些要将无邪看得无地自容:“无邪,你为何对我的事如此关心?”
无邪被问愣住了,随即别过脑袋,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那你干嘛要救我,容我摔死不就好了?”
又被激怒了啊……这孩子的脾气,似乎经那一夜的罚跪之后,变得更糟了……
“看来你又忘了当日我为何要罚你。”
无邪咬了咬唇,不语,那态度,显然又是没那么容易敷衍了事的了。
他问她为何对他的事那样关心?那他呢?他既受了伤,为何会去崖边,又为什么在看到她坠崖的时候,眼底闪过惊慌,想也不想地便纵身掠来,要知道,当时秦燕归可是受了重伤的人,气力自然不如平时,那山崖又那样险峻,就是当时的秦燕归,也没法一口气将她带回崖上,只带她回到了洞穴口,站了好一会,才恢复了气力。
那时候,以他的状况,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非但接不住她,反倒被她所累,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她都想得到的东西,秦燕归岂会不知?和他当时,又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不顾危险纵身救她?哪怕是从来就疼她入骨的秦沧,当时也不得不犹豫啊。
就像看到一个孩子在无理取闹一般,秦燕归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缓缓后靠,唇角抿了抿,带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曾说过,许你无邪,护你一生。”
这就是他的理由?
无邪怔了怔,这样撩动人心弦的话,怎么从秦燕归嘴里说出来,却像泼了一盆冷水一般,什么情深似海的意味也没了?
“若无事,你也早些歇息吧,让秦沧进来,我的药该换了。”秦燕归徐徐说道,也不在意无邪脸上阴郁的神情,他说的换药,自然是那一剑穿膛,先前为了救无邪,想是伤口重新绷开了,得重新换药包扎。
这回受伤的位置特殊,秦燕归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也没法给自己包扎。
无邪心里正阴郁着呢,便破天荒地与秦燕归对着干了起来:“我既然来了,还唤秦沧做什么。莫不是你心中有虚,不敢让我给你上药包扎不成?你都能不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洗……”无邪心口一突,连忙改口:“上药,我怎么不行?”
秦燕归给她清洗身子与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见得问过她同不同意,压根没把她当女孩看待,怎么只许州官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
无邪自觉是强词夺理了,可秦燕归那轻视的神情,便让她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口不择言起来,他不将她当作女子,她又何必顾什么脸面把自己当作女子?他若觉得不妥,那当初也没问过她就剥她衣服清洗她身子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不妥了?
无邪是有些气恼,这话说出来也带了些火气。
秦燕归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无邪会这么说,他忽然抬起唇,眼底染了些戏谑的淡笑:“也罢,你来。”
无邪也没想到秦燕归会答应得那么干脆,这话说完,自己都有些窘迫了,低着头,便不去看秦燕归的眼睛。
秦燕归也没说话,坐了下来,背对着无邪,任由得她凑近,将他才穿好的上衣又垮至腰间,当即露出了贯穿胸膛前后的可怖血洞,看得无邪这样泰山崩下也能面不改色的人都忍不住指尖一抖,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仔细处理着秦燕归的伤口。
正文 070 无邪威武
将伤药上好后,无邪便拿着剪刀与纱布蹿到秦燕归面前,因他正坐着,她也不得不在他面前跪坐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伤口最大的地方开始缠上纱布。
无邪本就比同龄人生得修长,饶是如此,每次将纱布在秦燕归身上绕圈的时候,整个身子还是得伏着靠近才能顺利将纱布从一只手接到另一只手在绕过来,每一次靠近,她的脸便仿佛贴近秦燕归的胸膛一般,耳畔甚至能听到那胸腔里鲜活悦动的心跳声,鼻息里,嗅的是他熟悉的味道,无邪面色窘迫,面颊泛红,她低低埋着头,甚至连眼睛都一刻也不敢从他的伤口处挪开,显得那么的心无旁骛,实际上,她只是觉得这样亲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慌乱。
她心中乱得很,脑袋里也混沌得像一团浆糊一般,手里抓着纱布的一端,连着打了好几个结,快要将它打成死结了仍不自知。
秦燕归底下头来看着貌似正专心致志为他包扎的无邪,无邪自始至终都不曾把脑袋抬起过,只用头顶对着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无邪衣领空隙里露出的瓷白的后颈与那不自然地泛出红潮的耳廓。
她看似专心致志,但显然是心不在焉,手中的死结越打越厚,秦燕归也没有阻止她,良久,他的唇角似乎才浅浅泛起了一道不知算不算得上是笑的弧度,那一双皓月般的眼眸,深沉而又静谧:“无邪,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本就安静得令无邪胸口直突突的环境蓦然响起了秦燕归的声音,醇厚的嗓音如清泉簌过了玉石,令人心中一跳,似乎更不安了。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从来没有人给过她机会做选择,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自出生至今,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动的,都是不得不走的路,就连一步步走到秦燕归身边也是,她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为了不做那砧上鱼肉,因为只有他,才能令她活着。
从前她是为了活命,那现在呢?
假如有一天,这江山易主,建帝再也不是她的顾忌,那她想要的是什么呢?父王明知她是个女儿身,却将她当做世子来教养,父王的目的是什么,无邪至今没有得到答案,随着秦靖的逝世,她似乎更加无法寻到答案了,只能被动地按照秦靖为她谋划好的路,一直走下去。
她想要的……心中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无邪手上的活顿了顿,然后好似为了掩饰一般,继续打结……
她虽没有抬头,但那犹豫的态度太过明显了,耳后根,似乎越发地红润,这孩子,到底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她美得向玉一般,虽不曾自觉,可那美好,却始终会让人察觉。
“无邪,你若想要富贵荣华一生无忧,或是最奢侈的……自由,也许在你无理取闹撒娇恳求之后,即便是我,也会无法自制地点头许你。但那日我罚你时说的那些话,仍是你无法触碰的底线,不能是我,别人也不行。”秦燕归与她说话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了,可他幽深如潭的眼底却毫无笑意。
无邪打结的手终于顿住了,猛然抬起头来,即刻便撞进了秦燕归高雅不可攀附的淡漠瞳仁,他眼底似有些不屑与嘲弄,就好似在说“别说你不懂”一般……
不能是他,别人也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无邪的反应竟然出奇的快,他口中的“别人”,可是指轩辕南陵?果然,没有什么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的,他一早就知道她对他撒了谎,也知道那洞穴之内就藏着一个人,可他不拆穿她,也不为难她,她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再耍小把戏的孩子一般,那么不值一提,他甚至还大发慈悲地任她胡闹,末了,也不责罚,也不质问,却尽了教导的职责,地点到为止地提点了她一番。
他以为她对他撒了谎,是因为不希望他杀了轩辕南陵?他以为她是舍不得轩辕南陵出事?他以为她是……少女怀春,心思萌动,不能是他,所以移情别恋看上了轩辕南陵?!
即便他以为她对轩辕南陵怀有情意,可他的反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明知道她为了别人撒谎骗他,他也仍是那样云淡风轻,不在乎,不动怒,不生气!
他待她的态度,让她有些不舒服,就像一个长辈,在嘲笑一个孩子初长成的少女心事一般,他为何要用那样的目光看她,即便她在他眼中不是一个女子,可她也不是小孩,更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别说他不是她的长辈了,论起来,她还是他的长辈呢!
无邪咬了咬牙,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小脸紧绷着,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秦燕归也只当她闹小孩子脾气,轻叹了口气,缓缓地将褪至腰间的衣衫重新穿上,并未再看无邪一眼:“夜深了,你身上也有伤,回去歇着吧。”
无邪却没有动,她绷着脸,许久,竟忽然挑起唇笑了,眼神黯然,有些自嘲:“我近来一直在反思那日你训我的话……”
秦燕归终于因为她的话而止住了脚步,停下身来,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说下去。
无邪笑了笑,此刻的笑容,竟有些豁然开朗了,在那迷惑人心的烛光下,泛着娴静美好的光泽,那瓷白的肤色,若凝脂吹弹可破,面上的笑靥,似桃李芬芳,一时间,竟让人看得有些怔神。
“从前我总是对你言听计从,你说的话,我便当做真理,当做圣旨。可这两日,在鬼门关晃悠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在想,我这样信仰你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错了?就像孝子愚孝,信徒愚信一般?”无邪抬起眼来,眼波灿烂,看向那始终淡然温和却又遥不可及的人:“但如今我不想再不顾一切地遵从你的话,我也是有思想的人,我是一个人,并不是你的所有物,为什么你让我往东,我就必须往东?我反而觉得,你说的话并不一定全是真理,就如你那日训我的话,若你是因为我擅自离京,你罚我,我心服口服,可你若是因为我动了心思,喜欢谁而不喜欢谁,你罚我,我不甘心。”
秦燕归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幽深了起来,似要将她洞穿了一般,良久,他终于慢慢抬起了唇,微眯着眼,开口缓缓说:“是啊,你是个有思想的人。”
无邪面颊燥红,秦燕归这话,就好像在讽刺她一般。
无邪心中恼怒,她在他眼里,永远什么也不是,果然,秦燕归淡淡扫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早已经渐渐淡了下去,然后转身便走,看也不看她一眼,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无邪哪里肯,上前几步就拽住了秦燕归的袖子,秦燕归却好似根本视若无睹一般,拂袖抽去,那拂袖的瞬间,他从身体里迸射出了一道凛冽的罡风,明显是好不留情,当即将无邪震得浑身一麻,胸口镇痛,往后摔去,口中有腥味溢出,无邪用手指在嘴角一抹,然后忽然笑了:“你并不关心我与从前有何不同,也许,你是知道的,只是不屑?”
说着,无邪突然站起身来,那一下是被秦燕归震出了些内伤的,只是凭秦燕归的本事,若要人死,甚至连手指头都无需动一下,她又怎么可能只是受了点无伤大雅的内伤?无邪私心里认为,秦燕归是瞧不起她的,所以就连与她动手也不屑。
她忽然运气朝秦燕归袭去,秦燕归背对着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身子一侧,避过了无邪的袭击,她甚至连他的衣袖都没有碰到,比内力,无邪不是他的对手,她自然也从未想过傻乎乎地和他比内力,这一回,无邪出手快如闪电,秦燕归终于留了一只手,化她的攻势,然而无邪就像一只发了威的小豹子一般,眼也不眨,狠了心地只攻不守,将自己的所有弱点都暴露在了秦燕归的面前,只一个劲地袭击他,秦燕归自然不会对她出手,只化她的攻势罢了,可这野蛮的小豹子好似有无穷无尽的体力一般,没有丝毫退意,反而越战越狠,秦燕归皱了皱眉,不欲与她纠缠。
她的进步,让他有些诧异,或许他是真的太久没有关心过这个孩子了,她竟有了这样敏捷的身手,除去欲速则不达的内力不谈,小小年纪,她的身手,已算得上数一数二,她平日沉静沉稳,但动起手来,却似一只暴躁的小兽,不肯留半分余地,也难怪在来这的路上,会有那么多人栽在她手里了,看来,温浅月是废了心血教她的。
秦燕归处处只躲不攻,本以他的本事,对付一个无邪是不在话下的,可今日,无邪的确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她出手的招式,招招快如闪电,不给她自己留半分余地,秦燕归面露无奈,终是在无邪袭向他心口的时候,轻叹了口气,气力忽竭,手里的动作也稍作迟钝,令她一掌击中了他,虽未用上内劲,可却有如神威,一下将他扑倒在地,整个人也像头小兽一样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对上无邪那一双漆黑又固执的眼瞳,秦燕归没有动,反倒是放松了身子,任她压在他身上钳制着他,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已有了微微的上扬,似嘲非嘲。
他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压制住了他,然后呢,要杀了他泄愤?
无邪并未察觉出秦燕归的不对劲,她将秦燕归压制在地上的时候,连自己都一下子愣住了,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
的确,凭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轻而易举钳制了秦燕归?
可秦燕归并非是个会为了敷衍她而任她这样粗蛮无礼地将他压制在地上的人,秦燕归方才,的确是气力忽竭,避无可避她那野蛮的攻击,那一掌,他挨得也实,此刻倒地,伤口处便又渗出了猩红来,看得人触目惊心,他似乎也的确无力再将她推开来,这才任她这样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钳制着他。
无邪心中忽然透彻起来,今日秦燕归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否则那一下甩出的罡风,又怎么可能只令她受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伤?他似乎真的有些疲倦,血气也不顺畅,面色微白,眉间隐有倦色,就连行动也比平日迟缓一些,从一开始就是。
秦燕归这伤有些古怪,仅仅是那穿膛一剑,似乎还不足以让他的状态变得这样不对劲,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隐约之间,似乎见到秦燕归忽然面色煞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且守城之日,他以自己为铒,她也曾听闻,他的异样。
他的身子本就还未恢复,今夜又为了救她,大耗心神,只怕不仅未恢复,还更糟了些,又逢她今夜暴躁蛮横地缠了上来,也难怪秦燕归先前与她对招的时候,会那样的满脸无奈。
无邪虽知,自己是占了秦燕归的便宜,胜之不武,可心中却也无半分愧色,也不肯放松了钳制秦燕归的姿势,只趴在他身上,两人凑得是那样的近,他身上那淡淡的檀香味,似乎又要扰乱她的心神。
秦燕归无奈地看着她:“你赢了,要如何处置?”
无邪被他的身影引回神来,这才想起,总那么僵持着也不合适,她既已制服了他,当然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松了手就走。
无邪眯起眼睛,紧紧抿着唇,面颊泛红,就连脖子也微微染上了一层醉酒的醺红,顿了顿,无邪霸道地低下头,重重地在秦燕归那有些失了血色的嘴唇上印了下去,就连秦燕归也不由得微微愣住了,没有想到无邪会这么做。
她有些狼狈,不敢久留,那嘴唇柔软的接触,好像突然有电流钻了过来一般,令无邪心慌,他的唇有些凉,也许是失了血的缘故,可却像有毒的罂粟一般,会让人欲罢不能,她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只垂着眼帘恶狠狠地又啃了下去,胸口的心跳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频率,她偷袭过了他,又一下子蹿了起来,别过脑袋,看也不看他,丢下一句:“你说我们这样的人不配有的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听。”
说罢,她便风一样地往外蹿去……
秦燕归坐起身来,似乎也有良久的失神,眼神幽暗,深邃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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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今晚有事得出门了,来不及码了,更得有点少,大家见谅,明天会多写一点。
正文 071 无邪封王
听到屋内一阵打起架才发得出来的动静声,秦沧一惊,生怕三哥还因为上次的事罚无邪,急得什么也顾不得,焦急地推门冲了进来:“三哥三哥,发生了什……”
秦沧的话还未说完,无邪就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自他身旁蹿了出去,秦沧连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她也没听到。这下秦沧纳闷了,一看他三哥这屋子,立即傻眼了,怎的跟刚被人抢劫过一般……更令秦沧不可思议的是,他三哥显然是刚刚才从地上坐起身的,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再加之方才无邪忽然跑出去,秦沧愣了好久,才吞吞吐吐地询问道:“三哥,你和小无邪……”
秦燕归的目光平静,淡淡看了秦沧一眼:“没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难以管教。”
对于秦燕归的话,秦沧一向不疑有他,经秦燕归这么一说,秦沧也信了,小无邪这个年纪,的确是最冲动叛逆的时候,他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捅娄子呢,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往日的恶行,秦沧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了:“小无邪的脾气也真大,三,三哥,你别生她的气,小无邪还小,不懂三哥你罚她也是为她好,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她,让她来给三哥认错。”
认错?
秦燕归已然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衫,也不知是不是秦沧看走了眼,他总觉得,当他提起要小无邪来向三哥认错的时候,他三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嘲笑意。
“三哥……”秦沧正想问一问他三哥,要不要再让军医进来给他包扎包扎,那伤口,明显又渗血了,明日待新任城主一到,他们便要回京赴命,又得一路颠簸劳顿呢。
“老四。”秦燕归好似没有听到秦沧的话一般,在那烛火的照耀下,他深邃的眼仁幽黑无奈,声音很哑,缓缓道:“她不小了。”
秦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三哥说的是无邪,秦沧以为三哥是指他刚才说无邪还小是在为无邪推托,忙心虚地窘了脸,附和秦燕归道:“是,小无邪是不小了,这都快十四了,男子汉大丈夫,像她这年纪,我都跟着三哥去战场上杀敌了。”
“我倒宁可……她从未长大。”秦燕归忽地掀起唇角,掀起一丝清冷至极的嘲讽。
“三哥?”秦沧更纳闷了,今夜三哥怎么怪怪的?
秦燕归未再看秦沧一眼,他似乎有些疲倦了,轻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你出去吧,不必叫军医来了,带上门。”
“哦……”秦沧点了点头,一头雾水,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又带上了门,满脑子想着,小无邪和三哥,今夜怎么一个比一个反常?该不会是小无邪把三哥给气出毛病了吧?
他有些担心无邪,一路上询问了几个守夜的士兵,得知无邪去了何处,便连忙赶了过去了,果然,无邪正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四下无人,只有偶尔有巡夜的士兵在远远的地方经过,秦沧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发现无邪并无大碍,看来三哥也没怎么罚她,这才放下心来,一想起方才自己满腹的疑问,秦沧便问道:“小无邪,你与三哥怎么了?”
无邪坐在草垛上,个头自然就比秦沧高了,秦沧和她说话的时候,都得仰着头呢。
她低下头来看向秦沧,抿了抿唇,不答反问:“他还好?”
秦沧还当小无邪是惹三哥生气之后害怕了,立即笑嘻嘻地跳上了草垛,在无邪的身旁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抬臂搂住了无邪的肩,不以为然道:“你怕什么啊!别看三哥平时待你严厉了些,其实三哥挺疼你的,真的。要不你看,这天底下,能伤得了三哥的,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行,你倒有本事,把三哥都给推到地上了,你说三哥不疼你,还能让你这么折腾吗?”
这话秦沧也不是第一次对无邪说了,说得多了,就连无邪都险些要相信了,他心里是心疼她的?
无邪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哪里怕了?只是今日,我看他有些不对劲,上回你与我说的话还未说完,他的身子怎么了?什么病发?”
秦沧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无邪竟然还揪着这件事不放,他嘴角那扬得高高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在想着如何敷衍无邪,可一对上无邪那一双透彻无比却又清明得让人无地自容的眼眸,秦沧顿时有些底气不足了,只好叹了口气:“小无邪,我知你从小就聪明,骗不了你。”
“你也莫把我当小孩了。”无邪没有推辞秦沧的赞扬。
秦沧当即苦笑连连:“其实三哥那也是老毛病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老毛病?”无邪皱眉,这么些年,她为何丝毫不知道,秦燕归身上还有什么老毛病。
见无邪满脸疑惑,秦沧也丝毫不奇怪,她当然不知道了,三哥这病,都有好几年没发作过了,这一回也不知是怎了么,想到这,秦沧的神情也有些凝重了起来:“你可知三哥是如何封王的?”
无邪摇了摇头,她的确知道,秦燕归十四岁封王,可他是如何封王的,她的确不知,按理说,秦燕归的母亲出身卑微,宫里最是个尔虞我诈危机四伏的地方,他又是个皇子,且没有显赫的外家庇护,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否则建帝当了这几十年的皇帝,也不会只剩下七个皇子了。秦燕归的处境着实不利,要令建帝对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儿子另眼相看,足可见他的手段与城府,应是自小便无人能及的。
秦沧的目光变得有些幽远了起来,大概是忆起了不少陈年往事,面上,是十分露骨的对他三哥的敬服:“你也知道,三哥和我们有些不一样,三哥小时候的性子,你不知道,文文弱弱,脸色也差,个头还没我高,我小时候见三哥,看他穿的也寒酸,还以为他是哪家后妃带来的穷亲戚呢。不过三哥小时候,的确是不争不抢,狗奴才克扣三哥的吃穿用度,三哥也漠不关心,他小时候就有些不近人情,虽然穿的寒酸,脸色也差,跟个文弱书生似的,但是那宠辱不惊的气度,还真让人不敢轻视了,我就纳闷了,谁家的小孩,怎么见了我都不行礼巴结的?”
无邪心中也有些惊讶,她虽知秦燕归的身世,却不知原来他小时候在宫中,建帝竟是对他母子二人完全不闻不问,就连秦沧都不知道他与自己一样同为皇子不成?
秦沧知无邪心中所思,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见到三哥的时候,的确不知道他与我一般,是父皇的皇子,还把他当成了宫里人的穷亲戚,还纳闷怎么有人不好好巴结我呢,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令他当大官了呢?小时候我什么也不懂,还是老找三哥玩,但是三哥也不理我,直到……”
秦沧顿了顿,看了眼无邪,此刻他说话的神情,明显没有先前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时那般轻快了:“直到三哥到你这个年纪时,三哥的母妃终于去了,三哥站在父皇面前,我才知道,原来眼前站的人,竟然也是父皇的儿子,且论排行,我还得唤他一声‘皇兄’。那日三哥站在父皇面前,脸色还比以前更差了好多,形容枯槁,我知是三哥的母妃去了,三哥心里难过。父皇见了三哥,也有些惊讶,除了三哥,我也从未见过,有谁能够在父皇这样的真龙天子面前,也仍如此淡漠不惊,没有畏惧,没有崇拜,没有敬意,也没有恨意。时逢北面柔然国大举进攻我朝,三哥对父皇说,给他兵马,他要为父皇打江山,如若不死,要父皇追封他母亲贵妃之位,灵位入主皇家宗庙,给他王爵,赐他王府……”
秦沧自己回想起来,都仍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当时他所见到的秦燕归,面黄肌瘦,甚至连一把刀都未必能拿得动,唯独那双眼睛,幽深凛然,肃穆不可侵犯:“父皇允了,后来三哥果然替父皇打下了被柔然人侵占的城池,三哥也真的活着回来了,可三哥活着,却跟死了一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浑身是血,甚至是被棺材抬回来的,就连父皇见了,都被吓到了。那场面太可怕了,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三哥是疯了,父皇让人救三哥,可太医都说,三哥伤了心脉,回天乏术,除非真的遇上神仙了,否则这样连身子都凉了,还有谁能把他救活?父皇没办法,就履行了他与三哥的承诺,下了圣旨追封三哥的母亲妃位,还封了三哥王爵,封号宣王,不过王府是没有准备的必要了,父皇令人给三哥造了阴宅,准备把三哥葬入皇陵。可后来,也不知怎的,三哥竟然自己醒了,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说完了这一些,秦沧的神情才复又轻松了一些,就好像终于把最可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一般,笑道:“好在三哥活过来了,只可惜心脉损伤过重,刚开始几年,有时还会发病,历经无数名医,依旧束手无策,不过三哥当年可是将死之人,能活过来,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后来又有好几年,三哥都没在发病了。现在人人说起宣王,都有一阵后怕,三哥实在是太狠了,尤其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