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她恢复了些精神开始,便一直是由容兮在照顾自己,这容兮看起来颇得爹爹信任,自己那爹爹若是有空,便会亲自看着她,生怕好不容易才蹦出的一个儿子出了什么差错,若是爹爹不得空,便会留下容兮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所有给世子的食物用度,都是容兮亲自经手。
秦无邪心里有话要说,可又想到自己这幅模样开口说话很不现实,便只能将所有疑问化作了一股求知欲于眼底闪烁着,盼着这心思看起来十分玲珑的容兮能看懂。
见襁褓中的婴孩并不怕生,好像还会识人似的,知道来的是自己,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有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容兮不禁一愣,好像真的看懂了一般,下意识地说道:“过两日世子便该满月,您身份尊贵,皇上欲表兄弟情深,将在宫中设宴,亲自庆贺世子爷您满月之喜,圣旨便是来宣此事的,容兮见王爷没有将世子带在身边,便想着定是被王爷落在这了,匆匆寻来,听到的也并不多……”
自己的满月酒都得由皇帝亲自操心着,看来自己这靖王世子的面子还挺大的……秦无邪其实对所谓的满月酒并无太大兴趣,只是想到自己这与爹爹年纪一般大的“皇兄”,秦无邪无端地感到一阵恶寒,总觉得纵使是亲兄弟,也没这么深厚的情谊,更何况她和皇帝这“兄弟”当得还有些不伦不类,平白无故地亲近,非奸即盗……
这自己的满月酒,怎的有些要赴鸿门宴的滋味?
“额……”不容秦无邪多想,险些宽衣就寝冷落了她大半天的靖王爷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披了件衣衫匆匆赶回了书房,见容兮正抱着秦无邪,这孩子又不吵不闹没有任何抗议,相较秦无邪的宽容大度,秦靖便立即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感到无比愧疚,此刻的秦靖闻到了婴儿身上软绵绵的奶香味,便立即与平日那威严骇然的靖王爷叛若两人,老脸一红,接过了小得一不小心就会被拧成两节的小东西,面颊红红的,十分尴尬:“父王把你给忘了,好在容兮来得及时,没有将你给冻僵了,父王的不是,父王的不是……”
面对这为人狠戾杀人不眨眼的爹爹此刻真心实意地将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笨拙模样,秦无邪心中不由得一暖,可心里暖归暖,靖王爷长年征战沙场,舞刀弄枪,杀人如麻,秦无邪憋着一张小脸,很想用这异样的脸色告诉自己这位爹爹如果再继续这样抱下去,她就真的可以直接挺尸了,可沉浸在愧疚之中久久不能自拔的靖王爷毫无自觉,丝毫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秦无邪憋了半晌,最后迫不得已,用了最无耻的一招……
一侧容兮惊呼:“啊!世子尿了!”
靖王爷一愣,尚未忏悔完,年过半百的靖王爷,面对一个突然撒尿的婴儿,立即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只好有些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004 鸿门之宴
“邪儿邪儿,看父王看父王,父王给你变戏法,嘿!”人前的靖王杀伐决断乃铁面王爷,关上了门,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秦无邪打了个呵欠,强撑起眼皮,眨巴眨巴着眼睛,实在是不好不给自己这满面威严却背着府中上下做鬼脸的爹爹面子。
秦无邪从出生到现在,被调理得十分好,早已不似一开始那样面黄枯皱,像瘪了的老黄瓜似的,此刻的她小脸粉嫩,灵气逼人,今日又特意给她梳洗了一番,更显得顾盼神飞,浑身上下仿佛度了一层光一般,粉雕玉琢真真如同玉人一般,此刻她小小的粉唇边沿正在隐隐抽搐着,颇有几分无奈地看着“为老不尊”的靖王左手一个拨浪鼓,右手拿着晶莹诱人的糕点在秦无邪面前晃啊晃啊,这冲着襁褓中的小人儿挤眉弄眼的模样,十分违和……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已经备好……”靖王随侍秦忠站在门口低声道。
和秦无邪玩得太投入的秦靖一时没注意到房间的大门正敞着,突然听到自己下属的声音,秦靖一愣,当即感到一阵尴尬,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和小糕点,起身覆手,若无其事地板起了脸,握拳抵唇轻咳了几声:“嗯,我们走。”
刚才任凭秦靖怎么逗也没笑的秦无邪,此刻见到一脸尴尬的靖王老脸之上有些可疑的红,立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婴儿的笑声清脆悦耳,纯净得如清泉簌玉,洗涤世人的灵魂,秦靖听到秦无邪的笑声,心中不禁有些恼,这臭小子,怎么逗都不笑,原来是在等着看“他”老爹的笑话!
秦靖绷着脸,不能在下属面前失了威严,临出门时,飞快回过头来满面复杂地瞪了眼秦无邪,可那锐利的鹰眸之下,满是哭笑不得。秦无邪只感到心中忽然一阵暖流正静静地流淌着,对自己这爹爹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这陌生的情感让秦无邪有些贪恋,爹爹是真的疼她,不管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野心秘密,身上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待她却是真的掏心掏肺。
不顾其他,光是这份亲情,秦无邪也会如获至宝,用生命去珍惜,她从前就不是什么好人,今后想来也不是,但他人待她一分好,她定以十分相报;同样地,他人待她有一分恶意,日久天长,只要不死,有朝一日,百倍偿还!
秦靖下了令,照顾世子的容兮乳娘等一干侍女也跟了进来,秦无邪早已懒洋洋地闭上了眼,她们也没有察觉到有何异样,将打扮过一番的小世子带上,抱上了马车。
今日乃靖王世子足月之日,建帝素来对靖王这位皇叔十分尊敬,听闻靖王世子出生时因为早产,身体十分虚弱,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建帝十分担心,一个月来日日命只给皇帝问脉的太医院首席医正为小世子请脉,赏下不少珍奇补药。靖王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日后由谁继承王爵掌握王权根本毫无悬念,这身份,只怕比皇帝的儿子还要金贵许多,毕竟皇帝的儿子那么多个,日后谁承大统还不一定呢,她秦无邪可是靖王的独子,只有被人当小祖宗供起来的份,连个能和她相争的人都没有。
今日靖王世子满月,建帝特意在宫中设宴,秦无邪人还小,面子可不小,朝中文武大臣一个个都上赶着入宫赴宴,不敢轻怠。
王府的马车朝皇宫而去,秦无邪被人抱在怀里,看不到车外一路景致,她就这么一路睡进了皇宫,虽然宴会的主角是她,可一个小娃娃能懂什么,觥筹交错的还是那些大人,直到皇族子嗣名字入册之时,建帝才命人将世子抱了出来。
皇家宴会,歌舞升平,百官皆向靖王道贺,建帝也亲自向秦靖敬了一杯酒,恭喜他老来得子。
秦靖连忙回敬:“是祖宗垂怜,不忍本王他日入土,无人送终,将犬儿无邪赐予本王。”
建帝朗笑:“皇叔此言差矣,乃你功勋卓绝,诚心足以感天,世子乃非泛泛之辈,怕是星君下凡,伴你左右。”
此时秦无邪被人抱了上来,建帝一见,立即来了兴致,连忙朝抱着秦无邪的容兮望去:“这小子,倒是比朕的架子还大,快将朕这皇弟抱来,让朕看看。”
皇帝一句戏言,旁人连忙带笑附和,纷纷都拉长了脖子想要一睹世子真容。
容兮虽然年龄不大,可在君座面前,却仍然不显半分慌乱,反倒进退得宜,令皇帝不禁眯了眼,有几分赞赏,靖王府的人,果然不可小觑。
秦靖朝容兮看了眼,见秦靖点头,容兮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秦无邪交给了皇帝身边的宫人,由那宫人抱上去给皇帝看。
秦无邪本是睡得正香的,忽然换了怀抱,这才半眯着眼睁了起来,只见灯光璀璨,镶嵌在柱子里的夜明珠颗颗拳头大小,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再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的人龙冠束发,垂珠帘于目前,想必就是自己那皇兄建帝了,此人不惑之年,只比靖王稍年轻一些,两鬓微白,眼神睿智,不似靖王那般眼锋锐利,铁面威严,建帝的眉目是带了丝雅气的,像是含威不露之人,这种人,往往更加需要防备。
秦无邪看完了人,又懒洋洋地闭回了眼睛,那夜明珠太晃眼了。
见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果然生得如若天人,整张小脸白里透红,光彩照人,脑袋上仅有的几撮头发也是乌黑发亮,那小鼻子小嘴的,长大了怕也是个美男子,更令建帝惊讶的是,这孩子只睁开眼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便百无聊赖地睡自己的觉,这胆识还真不是一般的大,龙威震慑之下,竟仍旁若无人地睡自己的大头觉?
秦无邪生得粉嫩,的确是惹人喜欢,就连建帝也无法否认自己抱着这个软绵绵泛着奶香味的小鬼,竟然有些不舍得脱手了。
“皇上,世子好生可爱,臣妾看了心中喜欢得紧,可否让臣妾也抱一抱?”建帝身旁的皇后笑着开口。
建帝嘱咐了两句小心,便将秦无邪交给了皇后,皇后接过了这小小的襁褓,低下头,无论哪个角度,看上去都像无比怜爱地呵护着那襁褓中最是脆弱纯真的小生命,只有正被抱着的当事人秦无邪感到了几分异样,她虽没有睁眼,却感到周身寒意渐浓,这皇后抱着她,一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毫无半分不恰当的举动,但那襁褓之下轻拍的手指之间,却忽然落下了一根细得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尖锐之物,藏于指缝间,稍加用力,穿破了厚厚的襁褓,入了那粉嫩的肌肤,又毫不留痕迹地抽了出来,藏入了指缝间……
秦无邪眉头微皱,她一个连爬都不会的小孩,别说反抗了,连要告状都难,还真没让她失望,若她真的是个懵懂无知的婴儿,此计当算天衣无缝……
005 如雪少年
皇后在刺完那一针后,眼神有些闪烁,看着怀中婴儿那纯真无邪的模样,不免有些愧疚,抱着无邪的双手也有些颤抖起来,只是凤袍宽大华丽,除了当事人无邪,旁人看不出来。
皇后这手要是不抖,她秦无邪还敢相信大概是自己那不靠谱的爹不知何时得罪了人家,人家要对他的独苗下手以示泄愤。可这皇后的手抖得这样厉害,这下手的招术又这样高明,秦无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呵,怕是和建帝授意脱不了干系呢,皇后顶多是个从犯。
无邪心中默默叹气,靖王是个铁腕一样的狠角色,对她的疼爱更是不必说了,可惜她这不靠谱的爹狠归狠,论心机,哪里是建帝这等人物的对手?爹爹生怕别人害她性命,为此对她的保护可谓滴水不漏,这一回估计也是料准建帝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害靖王府独苗的性命,可爹爹没想到的是,人家确实不害她性命,可不保证不使阴招啊。
秦无邪在感到自己被人刺了一下之后便觉察浑身无力不得动弹了,面色却是依旧粉嫩健康,就是有人觉察到了她的异样,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这是麻痹神经的症状,量用得有些大,他们倒是毫不客气地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襁褓婴儿身上,想得倒是极其周全,大概是担心那一针下去,就算仔细把脉也把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孩子若是哭个不停,也会惹人怀疑。
秦无邪前世可是在药罐之中生存下来的,虽然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那间暗室,但“秦先生”三字到底不是虚名,此刻她虽不得动弹,反倒可以静下心来分析仔细,只消一想,她便知道,他们对她这个毫无威胁性的小孩都下了狠手,这毒淬在针上,倒不会伤人性命,只是长久下去,潜伏的时间越长,人就会变得越发愚钝,等到十年八年之后,就算靖王世子变成了一个傻子,谁能想到罪魁祸首是他们呢?
秦无邪的嘴角隐隐勾起一道冷冽的弧度,好样的,今日自己那句话怕是要应验了,论心计,爹爹斗不过这些深宫之中玩惯了权术的人,可她秦无邪又不傻。
他人待她有一分恶意,日久天长,只要不死,有朝一日,百倍偿还!
今日栽了一回,她避无可避,只得认栽,好在这毒并不致命,不可否认,虽然有些棘手,只因她完全不知晓这毒的来源和解法,但她若有心,总会想出应对之法的。
卞京降下了第一场雪,建帝将不得动弹安安静静的无邪交给了宫人:“好一个瑞雪兆丰年,此乃祥照,朕这皇弟,果真是星君下凡。来呀,世子睡着了,朕的养心殿暖和,带世子前去休息,小心照看着,今日朕还要与皇叔痛饮三百杯。”
秦靖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对自己的“儿子”做什么,只示意容兮寸步不离地跟着,没有阻拦,他爱子心切,天突然下雪,也的确怕冻坏了无邪,更加没有阻拦。
宫人便抱着秦无邪去了,金殿之上歌舞不休,皇帝与百官谈笑风生,宫人抱着小世子退了出去,容兮紧紧地在身后跟着,一左一右的美貌宫娥为无邪打着伞,正中间的宫人小心翼翼地用披风裹紧无邪,怕风雪将她冻坏。
离了金殿,途径御花园,假山之上因为落了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夜风萧瑟,飘摇落雪恍若入了一片香雪海,远处的梅香都飘到这里来了。
身上麻痹神经的药效终于褪了下去,恢复知觉的秦无邪蓦然睁开了眼,那美貌宫娥正好低头,不经意间便看那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的人儿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瞳仁如玉,狡诈的寒光乍现,宫娥一抖,无端端地被惊出了一声冷汗,惊吓过大,下意识地便要脱了手,只差要把秦无邪给丢出去……
就在此时,如雪白袍在半空中撩来,及时地接住了险些落地的秦无邪,下一秒,秦无邪便落入了一个微带凉意的怀抱,暗香袭来,想是刚从梅林那处而来。
只见一手接住了她的是个少年,他眉目分明,形容秀美,只这一眼,讳莫如深,又浅淡如风,宛如倒影在宁静流水下的清幽月华,又宛如峻岭山巅上不化的冰雪,又似料峭寒风中舒展的微风迎面拂来……
他低下头来看向这个出其不意将人吓坏的罪魁祸首,忽地一笑,那神情高雅不可攀附,可那嘴角的笑意却莫测幽深得很,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三个字:“小皇叔……”
暗哑低沉的嗓音,淡薄的唇蓦地牵起了一抹恍若惯有的轻嘲笑意,似优雅的狮子,夹杂着危险的气息……
006 皇叔太丑
突然被人丢出去,秦无邪郁闷不已,这一趟真是祸不单行。可她也不哭不闹,众人也看不到她满面黑线的神情,只当小世子是被吓昏过去了……
见自家世子差点被人丢出去了,容兮脚下微微下沉,第一时间想提气飞身上前抢救,不料还是让他人抢了先,看了眼来人,容兮反倒不动了,眼中有惊诧之色迅速闪过,随即垂下眼帘,拢袖站好,眼观鼻鼻观心,神情丝毫不变,那沉着冷静的气度,绝非一个寻常侍女所有。
倒是那些宫娥见了来人,面色一变,纷纷要屈膝行礼,少年衣袂一扫,淡淡的一个眼神便给制止了,倒不是他温柔体贴,不忍宫娥雪夜下跪,更像是孤高绝世,不愿俗人坏了自己的好兴致,但他还是十分尽责地轻斥了一句:“往后小心些。”
“是……”那些宫娥,尤其是被秦无邪吓得脱了手的那位,尽管少年这声训斥像极了寻常问候,温和平静,可她们摔的毕竟是靖王府独苗,无需少年训斥,也早已吓得惨白了脸。
秦无邪睁着眼睛,一抹与这年龄身份极为不符的沉静敏锐使她这双黑眸华光更甚,灵动不胜收,她细细打量着少年的模样,似乎要从他嘴角的笑意里探究出些什么来。
心中一声轻叹,这等姿容……只需他一抹温柔浅笑,怕是少有人能不沦陷其中,不能自已……
只是他唤她“小皇叔”,看来是建帝的儿子,建帝有七子,不知他又是哪一个。
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少年垂下眸来,似看出了些什么,漆黑温润的眼眸好像夜空泛起星辰的波澜,略一沉吟,还是抬起了手,宽大的袖袍在无邪的面上轻轻拂过,不经意间,那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小嘴,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去,入口即化,无邪反应都来不及,只得皱眉瞪视。
怎的一个个都欺她一个奶娃娃,软柿子好捏不成?
一个牙都没长的奶娃娃皱眉的模样十分有趣,少年没有理会无邪的不满,倒是下一刻,反应过来的无邪略感惊讶地怔怔盯着少年瞧,只因那入口即化的东西似乎起了作用,并不是什么坏东西,倒像是解药一类之物。
莫非他人都未到宴上,就知道建帝皇后等人会对她做什么不成?可建帝给自己下毒,这家伙是建帝的儿子,怎么反倒和他父皇唱反调,给她服解药救她?
“你为鱼肉,任人刀俎,真是可怜。”他忽地喃喃低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出了无邪心中的疑惑,还是心有怜悯的一句感叹,可他嘴里说着可怜,那怜惜之意在他面上却如镜花水月,虚无缥缈,根本未达眼底。
少年的神情依旧那么从容自在,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无邪却分明看到他的嘴角轻轻扯动,带着轻嘲笑意,如同大人看到小孩在他面前玩弄着极其低劣拙劣的手段那般,建帝和皇后的那点小计俩在他眼里根本就是儿戏。
无邪蹙了眉,是真的有些苦恼。只消一眼,她便觉得这个神秘的少年是个极为危险的人。他给她一种太过强大的危险感,强大得令人害怕。
并不是因为作风残酷或者外表冷峻所以令人觉得害怕,而是尽管他只是一个单薄清瘦的少年,尽管他待你极为温和恭谦,甚至什么也未做,便已让人自发地觉得忌惮。
无邪稍稍有些想得出神,容兮已将她抱了回来,一行人向少年行礼退去,少年也并未阻拦。
“三哥三哥!你怎么还在这?让我一顿好找。”说话的人因为喘息有些气不顺,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喘息之后,便略有些兴奋和好奇地问道:“三哥,你见到那小子了吗?”
那小子?无邪挑唇,这是在说她?
她们尚未走远,半晌,无邪便忽然听到后头传来声音,正是少年所立之处,沉默了片刻,少年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你说小皇叔?”
没有半分傲慢和不屑,但听在人的耳朵里,总有那么几分让人不适的轻嘲之意。
“那小破孩,小爷我一根手指就能拎起‘他’,让我叫‘他’皇叔,做梦!哎对了,三哥,你不是要去宴上吗,怎么往回走?”见少年闲庭散步一般悠然往回走,后来的那位华袍少年连忙跟了上去,满是不解地问道。
“突然失了兴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回答。
“三哥,你不去看看那小子长得如何吗?别人不是总说靖王年轻时如何风流倜傥,也不知道是不是吹嘘,看了那小子就知道了。”
“不如何。你也无须去看了,省得失望。”
“三哥你见过了?”
少年抬步离去,已走得远了些,笑而不答。
华袍少年一再追问,他才轻飘飘地丢下了两个字:“太丑……”
太丑……
太丑……
太丑……
一口气血逆流直上,无邪的脸一黑,额头处隐隐有筋脉在跳动,容兮满是诧异,连忙探手去摸秦无邪的小手之脉,心中疑惑,世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不佳……
“哇哇……”秦无邪嚎啕大哭,以示不满。
皇宫的雪夜里,婴孩的啼哭嘹亮足气,响彻皇宫,正在宴上的靖王一阵趔趄,险些没站稳,这可是秦无邪降世以来第一次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放声啼哭啊,如此珍贵的时刻,他这个爹爹竟然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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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感谢支持乌鸦的新文,谁在看文呢?来来来,冒泡个。
近日重温哥哥的霸王别姬,里面有句台词“他们怎么成角儿了,得挨多少打啊?”,深有感触,与君共勉。
007 傻子世子
石火光阴,弹指之间,一晃眼,无邪便已七岁了。
虽说当年身为靖王府独苗的秦无邪可谓是风光无限,就连满月都是当今皇帝亲自为其在宫中设宴庆贺的,卞京上下好长一段时间的话题都集中在“他”身上,甚至在靖王世子还是奶娃娃的时候,便有不少世家之主欲将自家的孩子送予世子身边,一同读书习武做世子的玩伴。
虽然卞朝有王爵的不只靖王一家,但这靖王府确实与别的王公贵族不同,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说来话长了,如今也很少有人去谈它,但知道的人还是不在少数。毕竟靖王秦靖在未封王之前,可是卞国皇子,早年可谓是卞国有名的英雄人物,不仅面貌英俊,生得风流倜傥,最难得的是极为骁勇善战。只可惜,先皇在位之时,卞国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夺嫡之乱,先皇膝下众多皇子,几乎是相继离世,唯独留下了常年领兵在外并未亲历夺嫡之乱的秦靖一人。
按理说,若无意外,这皇位无论如何也将会传予秦靖,但秦靖早年于战场之上负伤,断为再无子嗣之事先皇岂会不知?皇位怎可传予无后之人,断了后世社稷。先皇便效仿古时尧舜,予皇室之中择了才识渊博且年少有为的建王,并传位予他,便是如今的建帝。
这也是为什么当今皇帝待靖王这位皇叔如此尊爱有加的原因,连带着,对于靖王世子更是极其宠爱,赏赐不断,待之如亲兄弟。
秦无邪身份特殊,又得建帝如此厚待,自然一出生便受万众瞩目,百般巴结,风光无限,丝毫不逊于建帝的那些儿子们。
不过这些年秦无邪的名声却是急转直下了,不少氏族子弟纷纷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当年没有将自家的孩子推入了火坑,一面又替靖王惋惜,没想到靖王老来得子,世子将来却未必能承袭爵位,光耀门楣,靖王府往后的前景,怕是要废了。
靖王世子今年已经七岁了,正是上学堂的年纪,只因靖王对自己的独子太过宠爱了,并未让世子像其他的王公贵族一样入皇家学堂读书,而是广纳贤士,甚至请来了卞国最有名的学士才子为世子授课。不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才短短半年,世子竟换了数百位颇负盛名的先生,如今已是无人肯再收下帖子教世子学问了。
就连受了帝命亲自前往靖王府的当今太傅沈老先生最终都被气得拂袖而去,听说世子之愚钝,古今少有,愚钝便也罢了,还是个冥顽不化的人。面对一个顽固不通毫无资质的学生,他们这些自诩才华横溢的名流学士自然不愿意再折了自己的风骨倾囊相授。对于那些并无名望的庸流之辈,靖王又看不上眼,自然没有资格教导秦无邪。
如此一来,世子愚钝的名声可谓是不胫而走,再无先生可教导世子,靖王更是气得一病不起,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到头来竟然是个傻小子!
皇宫之中,建帝好生安抚了一番怒而回京的沈太傅,心中便对这传闻更加相信了几分。几年前,靖王年纪渐渐老了,手中掌的兵自然而来就慢慢回到了皇帝的手中,皇帝赐了靖王金陵三郡作为封地养老,远离京城,如今已有七个年头了。原想着等个十年八年之后,靖王世子就是一个傻子了,如今看来,当年的药确实在发生作用,世子愚钝不堪,距离完全变成一个傻子,也不过是这几年的光景了。
但建帝向来是个谨慎多疑的人,未亲眼所见,绝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想了想,建帝往龙椅一侧微微一靠,对殿下站立的一名身穿紫袍,形容俊朗的男子道:“川儿,靖王寿辰将至,便由你替朕走一遭,不可轻怠。”
那紫袍男子星眉朗目,凤谋狭长,淑人君子之风中,偏有几分艳若桃李的魅惑,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奇妙地融合于一身,正是当今太子秦川。
“儿臣遵父皇旨意。”对于皇帝那似是而非的话,秦川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看来这一趟,是要他亲自去探个究竟了,比起沈太傅,建帝自然更相信自己的儿子的眼睛。
……
靖王府。
世子愚钝的名声都传到卞京里去了,更不必提这金陵三郡的百姓。金陵多风流才俊,文人雅士荟萃之地,交友往来,最重才华人品,提起那位毫无才华的世子爷,啼笑皆非的人有之,不屑一顾的人有之,惋惜不已的人也有之。
秦无邪前些日子刚把自诩“天下无不是的学生,只有不是的先生”的沈太傅气绝望了,外头的人对世子的议论再一次迎来了热潮,这一切却丝毫不影响府里头的那位……
只见琼花树下,一座打磨得十分圆润光滑的石头上面,正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那小人儿玉簪束发,肤色白皙光洁,粉嫩得要掐出水来,她正专注地低头捧着卷轴看,那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下,像一柄打开的扇子,俏挺的鼻尖下是红润的唇儿,风采极其出众,怕是金陵城里那些文人雅士都比不上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孩。
秦无邪只有七岁,但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些,便看上去格外的瘦小,却丝毫不显羸弱,这气度,活脱脱的一个翩翩浊世小公子。
无邪在外的名声虽然差,但是秦靖对自己的“儿子”可是知根知底,秦无邪哪里是愚钝,这小子精明得有些吓人,就连他这个做爹的时常都惊讶得缓不过神来,无邪这小子,精明得像只小狐狸似的,就连皇帝派来的沈太傅都被无邪耍得团团转……
无邪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气走先生不愿意上学堂?这道理倒解释得通,可又不像,尽管秦靖知道无邪十分精明,但再精明也不过是个孩子的小聪明,自然也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父王,你怎么还在这?”秦无邪被秦靖看了好半天,终于有些受不住了,俊俏的小脸抬起,一双柳眉细长又俏丽,双眸漆黑灵动,仿佛带着华光,清脆的童音从她嘴里发出,瞬间沁人心脾。
秦靖已近六十,发鬓比前些年更白了些,面上的皱纹也更多了些,只是隐约仍可见当年的威风凛凛,被无邪颇为“嫌弃”地问了句,秦靖心里有些小小受伤:“无邪,父王没出声扰你……”
秦无邪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安抚自己这脆弱的爹:“父王,你还是快去准备准备吧,不日我们的王府将有贵客。”
秦靖未听明白,秦无邪俊俏的小脸上忽地嘴角一翘,眼中笑意盎然,颇有几分人小鬼大。
京城里的那位,仅派了个沈太傅来,又怎么能安其心呢?
008 金陵来客
无邪没有告诉秦靖当年自己被建帝下毒一事,秦靖爱子如命,秦无邪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摆了一道,还不得找建帝拼命去?倒时候建帝一顶谋反的罪名扣下来,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如今建帝就是再不情愿,也得老老实实地敬着靖王,否则史官笔下不留情面,他建帝那样注重声名之人,怎么可能允许历史在自己的丰功伟业上留下抹不灭的大污点,让后世口诛笔伐他为了巩固帝位忘恩负义谋害正统皇室?
从前建帝自然可以毫无顾虑地敬着靖王,反正靖王膝下无子,待他百年归老,一了百了,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秦无邪?靖王有后,靖王府就荣升为建帝的眼中钉了。
秦靖满腹的疑问,想不通无邪为何要把他为她请来王府的先生通通给气跑了,落了个世子愚钝,朽木不可雕也的臭名声。
无邪看出了秦靖的疑问,愣了愣,然后才记起自己的身份,立即嘿嘿一笑,一脸稚气地扑进了秦靖怀里,用面颊在秦靖的怀里蹭了蹭,笑眯眯道:“父王,他们以为本世子是笨蛋,不把本世子当一回事,这样才没有人来害我。”
别看她一脸小孩子气的狡黠,这话也颇稚气,秦靖听了却极为惊喜,再看无邪那笑眯眯的小狐狸模样,顿时恍然大悟,年迈却依旧犀利的鹰眸有慈色溢出,秦靖看着自己这聪慧过人且人小鬼大的“儿子”,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愧疚:“无邪,是父王对不住你,若不是父王有私心……无邪孩儿,即使世人都说你愚钝,爹爹也知道论心智聪明,恐怕别人都比不上无邪你,没有名师愿意教导你,从今往后,爹爹亲自教你识字作书,习武骑射!”
秦靖舍去“父王”自称,只把他二人看作寻常父子,看着头发发白,皱纹一年比一年深,身形一年比一年佝偻的老父,无邪心中一阵暖流经过,当年心中的誓言便又笃定了几分,如今秦靖已老,今非昔比,无邪哪里舍得让他老人家还舞刀弄枪的,忙笑道:“习武以后再说,父王,不如改日你再教我射箭吧!父王征战沙场,箭术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秦靖虽然知道无邪在说好话哄他,可还是被无邪这马屁拍得一阵朗笑,顿时来了兴致,精神烁烁,红光满面起来:“无邪我儿,难得你对射箭感兴趣,来呀,将本王的玄火宝弓拿来!”
不多时,容兮便将下人取来的玄火宝弓奉了上来。
无邪也眯眼看去,只见红绸掀开之后,赫然是一方威风凛凛的玄色宝弓,立起来,比无邪的个头还要高出许多,眼看那弓弦也非等闲之人能拉得开的。
见无邪盯着那弓箭看,靖王一喜,颇有几分得意之色:“这是你父王少年时,初次随军征战之前,你皇爷爷亲自打造,为父王系在马鞍之上,伴随父王戎马一身,如今父王老了,它的新主就是你了。”
无邪欢喜地谢过了:“待父王寿辰时,儿臣一定为父王射下一头狮子来!”
“好好好,无邪真能干!”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不点一本正经地说要射下一头狮子来,秦靖乐得哈哈大笑,这一笑,又忍不住咳了起来,直感叹英雄也怕岁月无情,人一老,什么毛病都来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秦靖走了,无邪才慢悠悠地敛起了嘴角那天真灿烂的童稚笑意,面色略有些凝重,日日侍候无邪长大的容兮手中仍捧着那方弓站在一旁,她从来知道自家这位小世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对于无邪的任何表情也都不感到奇怪。
“世子,听城门的人来报,看到金色祥云马车了,正要入城。”
无邪这才被转移了注意了,眯了眯眼睛,那金色祥云马车自然就是皇家用车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想了想,无邪仰起小脸,背着手,老气横秋地问道:“容兮姐姐,你知道这回来的是什么人吗?”
“那辆马车似乎是太子座驾,但听回报的人描述的样子,这一回一同来金陵的似乎不只太子殿下一人,随行的还有另一位皇子,只是尚不知是七位殿下中的哪一位。”
“噢,太子秦川,他们说本世子的这位皇侄在民间也极有声望,在宫里也很受皇兄的喜欢。”无邪点了点头,嘴里自言自语地念着,神思却不自觉地飞远了,另一位皇子……
皱了皱眉,无邪有些忐忑,又隐隐有些期待,甩了甩脑袋,无邪嘴角一扬,对容兮道:“容兮姐姐,我们去城门,带上父王给本世子的弓箭!”
容兮见自小就人小鬼大颇有主意的世子这么说,本还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禀报王爷一身,但转念一想,有她在世子身边,又在金陵城内,就是真出什么问题,她也有本事保世子万无一失。
坐马车到了城门,远远的,城内士兵便见到一身华服束着头发雄纠纠气昂昂地跳下马车的华贵小公子,立即感到一阵头疼,眼下正要迎贵人入城呢,这位小祖宗又来捣什么乱?
只见那小小的人儿生得明眸皓齿,俊俏秀气,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神采奕奕,粉嫩的唇儿笑眯眯地翘得高高的,下巴吊得老高,典型的一副顽劣不堪的二世祖模样,世子天资愚钝,蛮不讲理的名声可是人尽皆知,可在这金陵城里,除了王爷,世子爷最大,谁也不敢甩“他”脸色看。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本世子怎么不能来,金陵三郡都是我父王的,本世子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无邪翻了个白眼,一蹦一跳地蹿了出去。
“是是是。”无邪登上了城楼,站在那正好可以看到城外的情景,收到消息的卫队长立即迎了上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给这位小祖宗赔笑脸:“可这地方可不好玩,世子爷不如……”
就在此时,城门下一阵骚乱,一辆华贵异常的马车停在了城门之下,后面还有两队颇为气势凛然的侍卫队,守城士兵恭恭敬敬地迎了出去,那原本想劝无邪回去的卫队长立即青了脸,这下来不及了,只有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小祖宗了,可别出什么麻烦才好。
那马车帘子微动,里面的人掀开了帘子的一角,一只指节分明还算漂亮的手伸了出来,中间是一块刻了“川”字小篆的虎节,表明车内之人的身份。
一见那虎节,城下的士兵立即纷纷下跪:“恭迎太子殿下,请,请,请殿下与车内贵人下车……”
说这话时,真难为那些守城士兵了,毕竟车里的人可是太子和皇子,可这金陵城是靖王的封地,靖王说了算,这规矩也是靖王定下的,入城马车须经过彻查方可放行。
“无妨。”秦川朗笑,十分得体谦然地下了马车,负手而立,虽然堂堂太子被人请下了马车,站在一旁,可却无半分狼狈,只见那道紫衣华袍的纤长身影覆手而立,墨发束冠,眉目细长俊美,薄唇含笑,隐有几分邪肆之意,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显得那萧疏轩举的模样,翩翩儒雅,真是怪人。
另一辆马车也缓缓地上前,并排停了下来,太子都下来了,那车里的另一位皇子自然也是要下来了,果然,见一人探出手欲掀帘子,隐约可见车内人低头要钻出马车的模糊身影,城楼之上,无邪的目光不由得一凝,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的帘子,心口跳得略快了些,不知道与太子随行的,会不会是那个人……
009 结下梁子
那个人……
无邪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略感紧张,皇宫雪夜那翩翩白衣的少年,无邪时常闭上眼,仍会感到一股沁凉的危险感迎面扑来。也许皇宫之中那么多人,就算加上建帝,也无人能危险得过他去,衣冠胜雪高雅不可攀附,可那唇畔不带温度的笑意却又似镜花水月充满谎言,那在雪夜里谈笑漫步而去的背影,在她眼中却显料峭孤绝。
本能的忌惮,让她有些期待,下一秒那掀帘而出的会依旧是那张散淡而又莫测的脸,可又希望那样危险的人还是莫要出现在她跟前的好。
站在城门之上,无邪的身高只恰好于护城楼上凹字出露出个脑袋,一双眼睛正凝向那随着太子秦川车驾之后缓缓踱前的马车车帘处。
帘子掀开了,从车内钻出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俊则俊矣,阴柔之气却使之身上皇家的威严感下降了好几截,倒给人油头粉面跋扈虚荣之感。
容兮看到无邪面上闪过一瞬的失望,但只瞬间便恢复如常,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来,凤眸微微向上挑,问道:“容兮姐姐,你可知那人是排行第几?”
容兮侧头看去,从容答道:“五皇子秦容,现年十七,素与太子交好。”
容兮简直就是一本百科全书,有问必答,无邪早就知道容兮不简单,否则以她那爱子如命的爹,断不会将容兮放在她身边,定是因其有过人之处,无邪正在慢慢发掘容兮的用处。
无邪眯眼,看了眼秦容那张雌雄莫辩的阴柔面孔,眼中幽深而沉静的精光渐渐敛了下去,小嘴一撇,下巴一扬,瞬间变了一副任性的纨绔样:“最讨厌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人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那卫队队长立即浑身打了个激灵,紧张起来,完了完了,世子又发毛病了,一犯劲就跟一恶霸似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卫队长紧张地盯着无邪,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一面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说起比女人还漂亮……谁还能和这位小祖宗相提并论……竟然还敢义正言辞地说起别人来了……
无邪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夺过容兮手中的玄火弓,卫队长想拦,直接被容兮侧了个身给挡出去了,只见那城门之上,蓝衣翩翩的俊俏小公子一手扶着立起来高过“他”一个头的弓,一手搭上箭,神情倨傲,动作十分酷,潇洒往后一拉……
没拉动。
无邪愣了愣,但是面色不变,没有半分羞愧,若无其事地对容兮道:“容兮姐姐。”
容兮方才也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世子年纪虽小,可那瞬间的气势恍然间让她产生了错觉,只觉得眼前站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小少年,仿佛有一道更加英姿勃发气势逼人的影子与这小小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震慑得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直到无邪板着脸,瞪了眼没有被拉动分毫的弓弦,转过头来叫她,容兮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这一幕颇有些荒唐逗人发笑。
无邪被容兮想笑又不好笑地盯了好一会,这才有些泄气,小脸微微涨红,容兮方才略带掩饰地垂下眼帘,不顾卫队长的阻拦,替无邪拉开了弓。
果然,容兮是万能的……
凭无邪方才的推测,这弓还真不是那么好拉开的,若无深厚的功底和内劲,还真难以拉开宝弓。
咻的一身,一支利箭自城楼之上破空飞出,顿时间所有人朝这看来,面色刷地一白,纷纷下意识地探手去摸自己腰侧的武器,可那利剑破空而来,实在太快了,且出其不意,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来!
原本站在车旁的秦川却身形不动,悠悠然地朝无邪这看来,眼光闪过一丝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玩味之意来……
咚!
眼见着那利箭朝正从车里钻出来的五皇子秦容而去,所有人吓得冷血倒流,忽然咚的一声晃音,箭身偏了,斜斜插入了旁边的车壁上,散落的头发仿佛被放慢了动作,细节被瞬间放大,长发弯起一个弧度扬在半空中,忽然断裂,几缕断发脱离了原来扬起的轨道,落了下来,然后噗嗤,几道血横洒了出来,喷在半空中……
秦容一愣,尚不觉得疼,那痛觉都还没跟上来,只觉得脸颊热辣辣地,一摸,滚热的液体触目惊心,是红色的,在自己手心……
“啊!我的脸我的脸……”这一下,排山倒海的痛觉总算刺激到了原本还有些发愣的秦容,见自己的脸被划出了这么一道可怕的口子,还喷出了血,爱美如狂的秦容瞬间绿了脸,整张脸都气得扭曲了起来,眼睛愤恨怨毒地寻着罪魁祸首的方向而去,一下子就盯住了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那小屁孩手里还扶着弓,目光颇为挑衅!
秦容气急败坏,不由分说地便一跃而起,动作快如闪电,一下子就闪到城楼之上,正是朝着秦无邪而去的,容兮下意识地要拦在前面,正面对招,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衣裙,就在容兮低头的这一空档,一只成鹰爪状的手就一下子袭到了无邪面前,无邪整个人被提了出去,掐住脖子,玄火弓也脱了手,眼见着世子被五皇子掐着脖子拽了出去,所有人瞬间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