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活尸鬼怪?”轩辕南陵的神情也严肃了下来,无邪这话虽然是随口胡说的,可在这种地方,的确是发生任何事都不算奇怪的。
见火折子快要染到了底,轩辕南陵顺势将石壁上的蜡烛点燃了,才扔了手里的东西,和无邪一样,也仔细观察起这里的环境来了。
无邪的神情虽严肃,可那表情却始终淡淡的,沉静而从容,未曾显露出惊慌之色,轩辕南陵就是再不了解她,此刻也该知道,这孩子神秘得紧,他认识的,远远不是真实的她。
无邪没有理会他们在想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在那些石棺旁走了几圈,就像先前在地面上以奇怪的步伐围着那些被风化得高低不平的石窟转一样,只是这一回,待无邪转过了一圈之后,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奇迹,这件石殿还是石殿,密闭的空间仍是密闭的空间,而那些石棺,仍旧以他们看不清看不透的速度在诡异移动着位置。
“还真是生死阵。”无邪感叹了一句,眼底深处,有华光闪过,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欣喜,抑或是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鬼东西?”轩辕南陵问道。
无邪看了轩辕南陵一眼,又看了容兮一眼,容兮对她,仿佛是绝对的信任,即使是跟着她来到了这种鬼地方,也无半分急躁之色,只静静地跟在她身边,唯一不同的是,自下来以后,容兮的手时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柄软剑,于此,无邪心中是有些动容的,这种毫无条件的信任,让她的心底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
而轩辕南陵……此人非敌非友,无邪却仍一刻也未曾对他放下警惕过,此时此刻也是一样,他看似形容狼狈,手无缚鸡之力,可真是如此,他还会敢来这种地方吗?
无邪忽然轻轻勾起嘴角,笑了,回答轩辕南陵的问题道:“这生死阵,倒未必是个坏东西,虽然出不去,可留在这里的人,至少是安全的。就算这帝王冢里真有什么活尸鬼怪,至少这里是没有的。”
“没有办法出去?”轩辕南陵皱眉了,倒不是在愁能不能出去的问题,而是在愁,最后一个火折子也扔了,黑暗,可不是一个好玩的东西,至少会让生活变得无趣起来。
“也不是没有办法。”无邪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已经挂回腰间的鹰头铜牌。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至少能保证留在这里的人在出去之前,一直是安全的,那些黑暗中令她感到压抑的人没有对他们动手,选择了这样处置他们,好像与这个东西有关。
他们这可算,向她妥协,暂退了一步?
无邪的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到了其中一座石棺身侧,抬手抚上了这座石棺表面,和别的石棺不同的是,这座石棺的表面,似乎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或许,这里原本就放了些什么?
“楚王殿下。”无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轩辕南陵身上,似笑非笑:“小王若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还请楚王殿下解惑。”
无邪此刻称他为“楚王殿下”,甚至还带上了笑容,但轩辕南陵看得出,这显然是皮笑肉不笑,无邪心中是有些不快了。
轩辕南陵不以为然地凑了上去:“看起来是像放着什么东西,可惜本王才疏学浅,怕不能为小王爷解惑。”
无邪嘴角的笑意越深,眼神却越发发冷起来。
轩辕南陵顿了顿,哭笑不得:“要不要我脱衣服给你看?”
出乎轩辕南陵意料的是,无邪竟然点了点头,还让容兮直接用剑挑破他的衣衫,轩辕南陵忙躲开,手脚麻利地自己脱了,一件一件,动作极快,从外袍开始脱,直到里衣,最后甚至连里衣都脱了,露出了赤裸的上身,无邪神色不变地直直看着他,容兮虽有些忌讳,但还是低着头,避开去看轩辕南陵的目光,但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将轩辕南陵的衣物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却是没有找到无邪想要的东西。
这地底下的石室,森冷阴寒,脱了衣衫的轩辕南陵,冻得嘴唇都有些瑟瑟哆嗦了,他僵硬着脸,有些无奈地瞪着无邪:“就剩一条亵裤了,你还要不要我脱。”
轩辕南陵说着,就作势要去脱亵裤,无邪顿了顿,别过脸去,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道:“罢了,不必脱了,楚王殿下快将衣衫穿上吧。”
轩辕南陵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就连脸色都冷得有些发抖,穿衣衫的动作明显没有先前脱起来那样顺利了,无邪倒是毫无愧疚之色地安慰了一句:“这里这样冷,楚王殿下还是动作快些吧,没事脱什么衣服啊……”
轩辕南陵嘴唇一哆嗦,气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无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轩辕南陵的腰间,犹豫了好半会,此刻轩辕南陵已经将衣衫窸窸窣窣穿上了,无邪忽然迸出了一句:“还是把亵裤也脱了看看吧。”
轩辕南陵的脸色一滞,顿时气极,可无邪此刻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认真了起来,漆黑清亮,仿佛可以将人看透一般,轩辕南陵自然不可能真的脱亵裤了,若只无邪在还好,这里还有一个女子呢,他堂堂楚王,怎可让这小冤家一句话就脱就穿的?
半晌,轩辕南陵似乎有些挫败了,摊了摊手,变戏法一般自自己发间一摸,掏出了一颗夜明珠来,那夜明珠不大,却与那石棺上的凹槽恰恰吻合,也不知是何时被他顺走的,此刻被他点燃了石殿内的蜡烛,环境透亮,倒也让人察觉不出夜明珠发出的光来。
无邪的神色倒也不意外,接过了那颗夜明珠,嗤笑道:“多谢楚王殿下赐教。”
轩辕南陵背脊一僵,只觉得这小鬼此刻嘲讽人的表情,怎么越看越像那秦燕归了?阴沉沉地别过脸去,轩辕南陵的心情显然不大愉快。
无邪也不理他,将得来的夜明珠放入了那凹槽,这一回,再以那古怪的步伐绕了这些石棺一圈,奇迹发生了,这些石棺动了,以肉眼可见的态势移动,脚底下,也渐渐显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的通道来,那通道极窄,只够一人经过,看着便让人毛骨悚然。
容兮的表情微讶,轩辕南陵的反应反倒显得平静许多,他自然是应该早就猜到了这颗夜明珠的作用,否则爷不会随意顺走。
“王爷,这是……”容兮好似知道无邪咬做些什么,不禁有些担忧。
无邪笑了笑:“生死阵,虽是活人进来了,就休想出去,可既然是生死阵,而非死阵,便是有出口。只是……”
这出口只能容一人出去罢了。
“你果真要出去?”轩辕南陵此刻也不复平日的吊儿郎当,沉着声音问了无邪一句。
无邪愣了愣,点头。
轩辕南陵嘴角一扬,也不知是不是在冷笑,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们三人既然被困在了生死阵里,能出去的,只有一人,可这外面到底还会发生些什么,岂是他们能预料到的?留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无邪要一个人出去,兴许就是死得快一点罢了。
无邪也扬了扬唇:“生死阵,只能容一人出去和他玩玩,若是赢了,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若是输了,那也正好,咱们就一起留下吧。”
无邪说得很自信,好像已经知道“他”是谁一般。
轩辕南陵无奈:“你何须出去,留在这里再等一等,我的人就会来了。”
虽然,这话他自己说着也有些底气不足,这地方,似乎邪门得很,他的人就算真的找到了方法下来,也未必能活着将他们救出。
无邪自然知道轩辕南陵那话没有底气,也不说破,只似笑非笑,轩辕南陵摊了摊手,已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笑眯眯道:“小冤家,我好像有些小瞧你了,这生死阵,你是怎么破的?那外面的局,似乎也让你破了不少。”
无邪的神情微愣,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好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久远得,让她不禁怀疑,那是不是仅仅是一场梦。
别的且不说,这生死阵,她便曾亲自用过它,歼灭了一整个日军野战军团。
生死阵的残忍之处,在于它给陷入此阵的人留了一条生路,人的欲望和野心是可怕的,尤其是当人们面对生死的时候,人们会为了这一条唯一的生路,自相残杀,杀戮,血腥,争夺,欺骗,然后扭曲,疯狂,变态,最终死亡。
她惯用这样残忍的方士伏击敌人,中伏的敌人,几乎都是被自己人的武器杀死的,当时的他们,根本不必对这些人动用一颗子弹。
谁说手上没有沾染过鲜血的人,身上就没有罪孽?
……
无邪经过了那一人通行的甬道,当她向下走去,头顶完全没入下去之时,上方响起了轻轻的轰隆声,那通道的入口便被挡住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是她手中的鹰头铜牌之故,一路上,无邪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古怪的事务,极其顺利地,直通向,那神秘的墓室。
走进墓室,她身后的通道也几乎鬼使神差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堵石墙,这似乎便是整个帝王冢的主墓室,这里的环境很黑暗,当后面的路被堵住之后,便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没有蜡烛,也没有夜明珠。
也许她该适应黑暗的,但十多年的光明,早让她遗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一辈子生活在暗室之中的瞎子。
“对不起,我忘了,这里太暗了。”
黑暗中,温和的声音,低柔轻和,像小心翼翼拂动你发梢的微风,生怕惊扰了你。
他的话音刚落,这墓室,便亮起了光,是一颗镶嵌在石壁里的夜明珠,这墓室太大了,寂寞得连半点声音也没有,偌大的墓室,只有一颗夜明珠,不亮,可足以让人看清这里的环境。
虽是墓室,无邪却没有见到任何一座棺材,唯有前方的石榻之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方才说话的,似乎就是他。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因眼前的光线并不明亮,无邪往前走进了些,才看清楚了那端坐着的人,及地的长发没有经过任何束缚,在冰冷的石榻上,披散开来,像一块美丽的幕布。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容貌,清俊,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神态安详且温柔,让无邪一时都无法确信,他究竟多大了。他一直坐在那,他的眼睛也始终是闭着的,睫毛很漂亮,很长,一席素色的长袍,和那一头的墨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那身白,就像这墓地的守丧人穿的颜色一般……哦,她忘了,眼前这个人,或许本就是帝王墓的守墓人,无邪不知他在这地底下生活了多久,因从未见过阳光,他的肤色很白,那是种……病态的苍白。
似乎是知道无邪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他的嘴角轻轻弯起,微笑,说话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是不是这里还是太暗了?”
无邪愣了愣,未答,那人便已弯起清浅的笑容,他仍旧闭着眼睛,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他有些怕惊动了无邪,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地:“对不起,我看不见,也许这里还是太暗了……”
说着,也不见他怎么动,这个墓室里,又亮起了一颗夜明珠,这会倒是比先前更亮了许多。
哎,这笑容,让人莫名地有些生疼。
明知是守墓人,无邪见人他,心中却也没有畏惧,这个人,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害过她,甚至还特意避开了她。
无邪始终没有回答,那男子面上的笑容有些黯然,却依旧清浅地微弯着:“他们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并不知道,你会来这里,是他们告诉我,我才知道。对不起,他们一贯如此,不大会说话,也许真的将你吓着了。”
无邪自然知道,他说的“他们”,是那些一直在黑暗中监视她的守墓人,看起来,那些守墓人都对眼前的这个年轻的男子很是尊敬。
“你知道我要来?”无邪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出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怪怪的,好似自己仗势欺人了一般。
眼前的男子微微一笑,似冰雪初融,惊刹世人:“我猜你是为了闯入这里的那个女子来的,他们告诉我了,你有铜牌,你叫什么,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无邪抿了抿嘴,心中却已千回百转,看来轩辕云染真的在这?听他的话,云染似乎暂时安然无恙。
“秦无邪。”
“秦无邪……”他轻轻启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无邪的名字,神情有些迷茫。
无邪猜想此人也不知道自己,果然,他的神情有些无奈,带了些歉意:“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无邪叹了口气:“秦靖是我的父王。”
“哦……”他似乎知道“秦靖”,顿了顿,那神情有些感慨,微微含笑:“原来是那个孩子的子嗣,都这么久了,你父王可还好?”
那个孩子?他到底在墓底待了多久了?!看上去分明也不过十七八岁,可提起她父王时,好似父王在他的印象中仍是一个孩子一般!
无邪的神情变得越发疑惑了起来,但嘴上还是答道:“我父王已经仙去了,是过了六十大寿以后去的。”
“六十……”那男子的神色有些惋惜,然后点了点头:“六十也算高寿了,原来如此,所以那铜牌才到了你手上,是你父王给你的?”
“你是谁?”
那男子愣了愣,似乎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谁,半晌,那男子才轻叹一声:“已经很久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的名字……晏无极?”
大概是真的太久没有念出这三个字了吧,连他自己都带了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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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码字速度比我自己预想的慢啊,本来还想万更的,没法,先弄个七千大家将就看吧。先把我最爱的晏无极童鞋丢出来(我发誓,我对燕大叔是忠贞不二的),下一章再给你们大叔哈。
正文 079 燕归无极
晏无极……
无邪的神情有些困惑,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慈悲,气质温润,又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墓中男子,大概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得太久了,这张看上去仍十七八岁的面孔,微微有些苍白,却有着世人所没有的清澈如玉。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在这墓底……生活了几十年?”
几十年?
无邪的措辞算是小心保守了,她父王六十仙去,在这个男子的印象中,却仍是一个孩子,无邪至少敢肯定,在晏无极身上发生的事,绝不能以常理推论。
无邪的这个问题,令晏无极的面上再一次出现了为难之色,更甚先前问他名讳之时,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他早已忘了,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到让他有些茫然了,或者这个问题,他真的被无邪给难为住了。
看他垂闭着的眼帘微微颤动,就像小孩子被大人以难题刁难住了那般,温润而略显失色的嘴唇轻轻地抿紧,因极少与人打交道,无邪的这番接二连三的问题又将他给问住了,使得他那原本就显得苍白的面容难得地微微泛出了羞意,此刻的晏无极,全无先前第一眼所见那般圣洁不可侵犯,反倒就像一个寻常人家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般,亲切平和,又有几分局促不安,这眉目,堪比胭脂画,将无邪都看得都稍稍有一瞬的呆住了。
无邪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眼下可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她怎么把轩辕云染给忘了!
在一片对轩辕云染的愧疚之心中,无邪以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过,这里曾来了一个擅闯陵墓的姑娘?”
“哦……”晏无极太少和人打交道了,为此显得极为单纯,轻而易举地被无邪转移了注意力,思绪也立即从刚才纠结得自己局促不安的难题中转移了开来,顺着无邪的话题走:“那位姑娘误闯入了幻阵……”
说着,他的面容,再一次出现了一股隐隐不忍的慈悲之色,无邪知道,这绝对是晏无极手下留情了,此人本性至纯至善,甚至不愿意伤人性命,可职责所在,云染既然闯入了这里,身为守墓人,他是不能不惩戒云染的,这墓底的守墓人可不是有恻隐之心的人,他们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在那无限的黑暗和生命里,接触的都是死物和死亡,任何一个擅闯陵墓的,都会永远地沉睡在这里,但晏无极似乎和他们不同,这里的守墓人都很尊敬他,他似乎是这些守墓人之中,少有的这样慈悲又温柔的人。
云染虽然陷入幻阵,那是种没有极强的心智是绝对无法从中清醒过来的阵法,古代方士常用这样的阵法来困住入侵陵寝的人,但在幻阵之中,其实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最大地减轻人的痛苦让他死去的方法,也许不用多久,云染就会在这个美梦中,永远地沉浸下去,化作一堆白骨。
晏无极在见到无邪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个孩子是冲着先前那位擅闯陵墓的女子来的,他怜悯轩辕云染,并非与无邪有关,但此刻知道了她是无邪要救的人,这份怜悯,便顿时更待了些愧疚,就好似做错事的小孩一般,有些担心无邪的责骂,诚然,爱莫能助,并非他的本意。
无邪叹了口气,晏无极此人,太单纯了,单纯得,她都觉得自己对他每说的一句话,每做的一件事,都是一件丧尽天良的恶事,无邪不大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总是怪怪的,她并不擅长扮演恶霸这样的角色。
可她今天来的目的便是带轩辕云染回去,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为难眼前的男子,也不能忘了自己来此的正事,按了按突突跳跃的太阳穴,无邪沉下气来,冷声道:“那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劳公子将云染送还给我,我即刻带她离开这里,绝不再次冒犯太祖阴灵。”
她的口气,不容置疑。
晏无极愣了愣,垂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口中又溢出了一声轻叹:“对不起,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违背晏家世世代代的承诺。”
承诺?
无邪眉间一皱,她自然知道,晏无极是守墓人,生人擅闯陵墓,已是惹怒了太祖阴灵,绝对不可能容人活着离开,他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好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够找到这个墓址,又顺利进入地下的人,屈指可数,以晏无极这样的性格,这墓底其他的守墓人,定不会轻易拿这些事来打扰他的,为此他的这双手,可算是干干净净,不曾沾染一滴鲜血,否则时至今日,这永无止境的黑暗和死亡,也不会不仅不曾逼疯了他,还能令他存留着这样慈悲的心性,处置轩辕云染时,才会这样为难,甚至令自己痛苦。
事实上,他这样也算是在逃避的,他知道自己一定不忍,也知道擅闯陵墓的人必死无疑,所以他不闻不问,其他守墓人也不敢拿这些事来扰他心境。
“晏家世世代代的承诺?”无邪轻轻扬起嘴角,小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意,说话的口气竟也轻松得就像在谈论什么风花雪月的事一般:“那我今天不是也得死在这里了?”
晏无极闻此,微微一笑,静静摇头:“你不一样。”
“哦,我忘了……”无邪眨了眨眼睛,殿了殿自己手中的金属物:“我有父王给我的鹰头铜牌,那些监视我们的守墓人先前好像就是因为它,没有为难我。”
“晏家代代为奴,守护鹰头铜牌的主人。你手中既然有它,他们不会为难你,你不要害怕。”
说这句话时,晏无极的神色平静,心情也极为平和,口吻极其温柔,不卑不亢,如徐徐微风,令人一下心旷神怡,他的面容也隐隐恢复了些血色,可依旧柔弱苍白。
无邪也听得愣了愣,很少有人在说到自己代代为奴时,口气竟然能依旧如此平静温和,没有半分自卑抑或妄自菲薄,可也没有不屑与轻慢之色。
不过……她也实在看不出这晏无极哪里有代代为奴的觉悟,至少从她进入这间墓室开始,他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石榻之上,闭着眼睛,面含温柔慈悲的微笑,反倒是她,进来以后,一直是站着的,连个石椅也没有。
若是此刻有旁人进来了,只怕不仅不会认为他晏无极的祖上代代为奴,包括他也是,而她则是拥有鹰头铜牌的人,他要守护的人;是个人,但凡有眼睛,说不准反倒会认为她是他的奴呢。
无邪心中倒也不纠结于这些小事而气恼,而是顺竿上爬,继续无理取闹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既然来了,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出去,知情的还好,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秦无邪贪生怕死,只顾着自己逃生,却把和我一起进来的人全都丢在了坟墓底下不管呢。”
晏无极听了无邪的话,很是自责,他的确,从未替她想过她的难处,一感到为难,他的神情便又变成轻轻抿唇有些无措的模样,好半晌,才轻轻说道:“若是我令一人随你一同离开陵墓,为你作证,并非你贪生怕死丢下友人不顾,那世间的人,可还会再为难你?”
说这句话时,晏无极很不自信,因为他极少与人打交道,他早已不知道,地上的那些人,是否还像他所理解的那样,他对这个世界……感到有些陌生了。
无邪本是随口胡诌,可晏无极却好像是真的发了愁,深思熟虑过后,才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意见。
好似从她进来这里开始,晏无极与她说话的口气便一直如此小心翼翼,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不会让别人觉得他是个怪物,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不会吓着别人,他与这个世间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听了晏无极的话,无邪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她好像能理解每次轩辕南陵拿手指指着她,用眼睛瞪着她,可就是气得说不出话的感受了。
好半天,无邪才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他看不见她,便又改成说话,开口道:“不行,就算看在鹰头铜牌的份上,你们不会为难我,但我也不会以个人走,我一定要带着我的朋友出去,云染和我交情甚好,我不能丢下她。”
晏无极不能体会无邪口中那些复杂的情感,他只知道,无邪这一回确实是在为难他,便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晏家人,守护铜牌的主人,可我们不听命于他,对不起。”
无邪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看上去如此温和的少年,竟然也是如此说一不二,不肯妥协的,皱着眉,来回走了好几趟,她的心情有些焦躁。晏无极也许就不曾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轻轻侧向了另一边,神情有些迷茫,也似乎是在挣扎着要做什么决定,终于,晏无极重新将面容转向了无邪那一边,神情有一些松动了:“若是我同意让你带着那位……叫做云染的姑娘一起走,你是否会高兴一些?”
他虽然始终闭着眼睛,可心思却清澈如水,无邪焦躁的心情,已经影响到了他。
无邪没想到晏无极竟然会松口,面上一滞,下意识地反问道:“可你不是说,你们晏家的人不能违背诺言?”
晏无极面露微笑:“我是晏家家主,仍旧不能违背誓言,所以你不能随心所欲从我这里带走那位云染姑娘。但我不能对鹰头铜牌的主人动手,在你面前,我只有自保的能力,可若你狠下心,伤了我,我无力守住自己的诺言,令你带走了你想要救的人,自然不算违背诺言。”
晏无极这样透明得如清水一样的人,竟然在教无邪怎样对付他,若非他面上的笑容依旧那样不染尘埃,或许连无邪都要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其实也狡猾得很?
晏无极虽然对无邪放水了,可他所谓的自保的能力,还是令无邪一阵头疼,每每她想要靠近他,都会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隔着,强行靠近,就会有五脏六腑被挤压得感觉,难受得紧,逼得她每每往前塌出了一步,便又被迫退了回去。
前方始终端坐在石榻上方的男子,依旧垂眸静坐,一动不曾动,神色温柔平和,满头黑发,也静静地宣泄了一地,仿佛这万恶的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一般。
无邪拧紧了眉,手中一番,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颗手心大小的石头来,她看得出,那屏障应当就是晏无极所说的自保之力,可那东西,似乎只对意图伤害他的行为有效,并非时时刻刻都存在的,就如此可,它只是为了防止她靠他太近罢了,可晏无极是瞎子,什么也看不到,哪知道什么时候是她?
无邪使出力,反手将石头扔向石壁,那石头在石壁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力,被震得迅速以一个相当准确的折角折向端坐在石榻上的晏无极,直朝他而去,晏无极眉目微动,听到这动静,面上似乎也有些困惑,无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那动静引开晏无极的注意力,至少是影响他的判断力,然后在此空隙之间,趁机袭向他。
谁知那石头却像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一般,砰地一声落在了晏无极的石榻上,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的,然后才咕噜咕噜滚了下来,而晏无极仍一动未动,甚至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倒是无邪,她以如此快又如此巧妙地时机袭上去了,可却仍旧被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压迫感给震了回来,逼得她步步后退。
无邪有些挫败,晏无极却好似终于恍然顿悟无邪方才的意图一般,轻笑道:“无……无邪?我目不能视,可这世间之物,并非靠肉眼凡胎的双目能看得清的。纵使这肉眼不能视物了,可心目却仍如明镜。”
“倒是我在你面前献丑了。”无邪不怒反笑,被晏无极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心悦诚服。
见无邪没有生气,晏无极的面容上也静静地绽出了一抹微笑,如佛莲再生,沁人心扉,但很快,他面上的那笑容顿时怔住了,这一回,他的神情不仅仅是茫然,而是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只因此刻的无邪,正负手而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优雅又稳健,那挡在他们俩之间的屏障仍旧在,可无邪却好似感受不到一般,面上仍旧淡淡含笑,满不在乎地走近他,只是她的面色逐渐地变得有些苍白,嘴角也渐渐地有一道鲜血淌出,可她面上的神情却是那样自信,自信得,耀眼夺目……
即便此刻晏无极真的目不能视,但他也听得出,此刻无邪的气息紊乱得很,那五脏六腑,定是正承受着剧烈的痛苦,几乎要被碾碎了一般……
想到这里,晏无极面色一惊,自然知道无邪这样做的后果,他面上的神情是震惊的,只因他从未想过,无邪会这样固执,他面上一慌,那挡在无邪面前的无形的屏障也好像突然失去了控制,竟也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了!
无邪只觉得胸肺之间忽然没了挤压和碾碎之感,呼吸顿时重回了胸腹,这一回再呼吸,带了浓重的血腥味,也疼得很,可那束缚和压迫感没了,无邪面露笑意,连眼睛都当即亮了起来,身形迅速一闪,一阵风一样地来到了晏无极的身旁,晏无极一愣,一抹乌黑的发丝便以断落了,落在了无邪的手心中,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滑出的匕首,锋利,又带着些许凌厉的寒气。
这片刻的怔神之后,晏无极忽然轻轻地松了口气,没有生气,反倒平静地泛起了一抹微笑,那神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口吻平静温和,一点也不像刚刚用屏障为难过无邪,又被她无礼冒犯过的样子:“你和你父王真像,我记得,很久以前,你父王也是这样莽撞的,趁着我分神的时候,将我的衣袖割断了,他的目的是来取帝王剑的,可惜当时我没有给他,那个孩子便负气而归了,当时那孩子还说,迟早有一日,这帝王剑会回到他秦家人手上的。”
听他的描述,无邪甚至能想象出父王年轻时那冲动又莽撞的模样,他一定被晏无极气得不轻,可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气呼呼地回去了,好在当时父王是鹰头铜牌的主人,这里的守墓人才不能为难他,否则单凭他把人家晏家家主的袖袍都割破了,人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思及此,无邪心中微动,甚至想着,父王如此想要那帝王剑,无非是想要夺回皇位,可父王至死也没有得到它……父王将她称作男儿,是否是为了让她夺回帝王剑?可就算她得到帝王剑了,然后呢?废了建帝,夺回皇位,继续以男儿身做个皇帝?
无邪还想再问出些什么,但晏无极的话题已经终止了,也不见他怎么动,甚至没听到他曾下过什么命令,忽然两道黑影一闪,她还未看清人影,那两道带着凉意的黑影便已消失了,只把轩辕云染送回到了她的身边。
比起容兮和轩辕南陵,云染的状况看上去可好多了,至少没有浑身是伤那般狼狈,可此刻的云染神情呆滞,虽能乖乖跟在无邪身边,可那魂不附体的模样,显然是还没从幻阵中清醒过来。
她面含疑问,还没开口,晏无极便已缓缓说道:“你不必担心,待你们离开,她自然会清醒。”
无邪点了点头,随即又应了一声,她知道,晏无极肯让她带走云染已是不易,自然不会让云染记得这地低下都发生了些什么,待云染醒来,也不过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罢了。
晏无极微微含笑,对无邪道:“带着这位姑娘,你走吧。”
无邪忽然似笑非笑道:“当年你不给我父王帝王剑,难道这一回也没有要给我的意思吗?那我不是空手而归?”
无邪自然对那帝王剑没有多大兴趣了,晏无极却当真了,微微蹙眉:“你想要的东西……我还不能给你。”
还不能给,而不是不给。
无邪也不再多问,面色却一下子严肃了下来:“我那两位困在生死阵中的朋友呢?”
“无邪,你应当知道生死阵的。”晏无极没有直接回答无邪。
无邪自然知道,那生死阵,只有一条生路,只进不出,那条生路如今已经被她用了,这阵法的狠毒之处在于,没有破解之法。
无邪此刻的心情又有些焦躁起来,晏无极摇了摇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道了一句“去吧,带你的那两位朋友一起离开这吧”,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无邪不解,他的意思是可以将容兮和轩辕南陵一起带离这个鬼地方?可生死阵是没有破解之法的啊,她即便想问,但晏无极显然已经没有要再解释此事的意思了,无邪便也只好作罢。
带着云染往回走,那身后原本已经变化作一道石墙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露出了原本来时的那条甬道,这帝王陵墓的诡异之处太多了,这变化莫测的甬道,也仅是其中之一。
好在云染虽然魂不附体,可却极为乖巧,顺从地由无邪领着走,行至甬道之口,无邪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只见那晏无极仍旧以那安静的姿势坐在那,没有动过,他的脸似乎也微微侧向了她的方向,虽仍是闭着眼的,却好似正静静看着她离去一般。
无邪蹙眉,这安静的模样,和他的笑容一样,看得人揪心:“晏无极,你不离开这里吗?”
晏无极微微一怔,似乎也有些意外,无邪竟会回过头来问他这个问题,他淡淡一笑,嘴角仍旧是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了,也没有回答无邪。
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世间许久,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无措,这里的黑暗,是他永生的归宿……
无邪轻叹了口气,那一瞬,她只觉得晏无极面上的弧度,仿佛牵动了她的心情,让她一下子变得有些失落了起来,回过身去,她不再看他,领着云染走近了那甬道,这一回,一路上顺利得很,甚至连甬道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很清楚,大概不需多久,就能找到那件他们被生死阵困住的石殿了。
可就在此时,轰隆轰隆的声音慢慢地从远处蔓延而来,云染仍一脸痴迷像,没有任何反应,可无邪却是面色一变,因为紧接着,她的脚底下也变得轻轻颤动,紧接着那轰隆轰隆声越来越大,那震动也越来越大,和先前启动机关的震动不同,无邪面色一惊,这是……墓室正在倒塌的声音!
此刻她的面色惨白,丝毫不亚于晏无极那苍白的脸色,她想到晏无极方才的神色,心中剧烈颤动,原来,这就是离开的方法!墓室坍塌了,那石室自然也困不住他们!
无邪此刻心中震撼万千,可理智告诉她,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墓室倒塌之前回到地上!
那震动越来越剧烈起来,不石有巨石轰塌而下,无邪和云染二人都是站不稳,跌跌撞撞,无邪拉着云染,迅速往那石殿而去,呛鼻的尘土一下子吸进了无邪本就受伤的胸肺里,顿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甚至还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但无邪的手上和脚上都不能听,身后不断有巨石滚落下来,无邪只能拉着轩辕云染,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那座石殿,很快就出现在无邪眼前,石殿似乎也早已被剧烈的地脉震动震塌了一大片,无邪面色一变,担心他二人是不是已经被埋在里面了,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容兮唤了她一声,然后便见到那片废墟之中,轩辕南陵和容兮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他们的面色也是困惑,却也知道情况紧急,见到无邪身后跟着的轩辕云染,二人面色一喜,当即又沉了下来:“这墓室快坍塌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快走!”
无邪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而是将轩辕云染推到了他二人中间,二人不解,无邪已道:“快点上去,这条甬道不会再有变化,你们的动作快些,很快就能回到地面。”
“小冤家,你呢?”
无邪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转身就往回跑:“你们先走!我很快就会追上!”
身后又是剧烈的坍塌声,脚底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就是无邪,一路上为了躲避坍塌下的巨石,也摔了好几次,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身后似乎有轩辕南陵气急败坏的声音,可路已被挡住,无邪又一溜烟跑了没影,甬道两侧的蜡烛早已熄灭了,一片漆黑,好在轩辕南陵还有顺走的那颗夜明珠能照明,他们想追无邪,但也知道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半分犹豫。
无邪自然不肯就这么走了,她顺着甬道拼命往回跑,开玩笑,墓室都要塌了,晏无极最后那安静的笑容,显然就是早已知道这个结局,他根本没想着要离开这里,他压根就是要永远地待在这个墓室里!
无邪绝对不可能就那么走了,就算砸晕了他,也要先把人带出去再说!
一路拼命地跌跌撞撞,无邪终于回到了那墓室口,巨石轰塌,甬道也早已断裂开来,但好在,那墓室入口还未完全被堵住,无邪忍住胸腔的绞痛,提息追上去,正要冲进去,目光惊鸿一瞥,却见那石塌之上,仍旧安安静静端坐着晏无极,就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可不同的是,他的榻前,正离着一道纤白却令她心中剧烈一跳的修长身影,他似乎正与晏无极说着什么,那人是……
秦燕归!
正文 080 为何舍我
他……怎么会在这?
无邪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一路跌跌撞撞而来的惊慌失措,似乎也一瞬间被她抛诸了脑后,此刻她所思所想的,只有眼前那情形,秦燕归为何会在这里,他和晏无极……相识?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抑或是……早在她进来这间墓室之前,他就已经来了?
在晏无极身上,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此刻无邪见到这整个正在坍塌的陵墓正在剧烈的地震中,不断有巨石坍塌而下,却唯独晏无极和秦燕归所在的地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绝开来一般,周遭仍是一片混乱,沙土和石块渗透下来,落在半空中,就好似碰到了那无形的屏障,被弹了开来。
晏无极和秦燕归,他二人处于屏障之内,似乎听不到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但无邪却能看得很清楚,那石榻之上,静静坐着的男子,见到眼前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他没有起身,仍旧坐着,面上也依旧是宁静又祥和的微笑,他虽目不能视,却能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你来了。”
他好似早就知道秦燕归会来?
晏无极面露一股茫然,这永无止境的岁月已让他习惯了寂寞,可今日,这古墓里却热闹非凡,他极少与人打交道,今日不仅无邪来了,就连秦燕归竟也来了,可惜……这陵墓要坍塌了,即便是他设下的屏障,在这废墟之中,也不会作效太久。
“十五年不见了。”秦燕归点了点头,他为人一贯冷漠,并不怎么与人寒暄客套,此刻却也难得地与晏无极道了一句。
这外头惊天动地,他二人却如此云淡风轻,好似周遭的事与自己无关一般。
晏无极微微含笑,那张仍旧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在秦燕归面前,不卑不亢,仍旧那样和煦温柔:“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我记得的,那一次见你,你还小,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筋脉尽断,听说一路上还是被棺材抬回来的,你身边的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了,是我救活了你。没想到,现在你已经这么高了,你来,是为了无邪吗?”
秦燕归缓缓抬唇,那些沾满血腥与刻满狼狈的往事,到了他那样,仍旧不曾掀起他任何纷乱的情绪,他的面上依旧淡漠又高雅,温润含笑,可这笑意,和晏无极的温柔与慈悲不同,秦燕归离人的距离永远是那样遥远,而晏无极却显得亲和,还有些常年与世隔绝的单纯。
在秦燕归面前,晏无极此刻就像一个腼腆的少年,任谁也看不出,当年奄奄一息的秦燕归,在他面前,都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提到无邪,秦燕归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依旧那样淡淡然站着,就是晏无极这样心目澄澈的人,都观不透秦燕归此刻的心思。
晏无极笑了一笑,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有些少年的直率:“我以为无邪来这里,是你让她来的。”
“原来我也以为是这样。”秦燕归负手而立,在这一瞬,他的神情,终于显得有一丝恍惚,紧接着,他倏然挑唇,又是那充满嘲弄的弧度,似在嘲笑自己……
“可你改变主意了。为什么?”晏无极的面上仍旧是茫然,他离开世间太久了,早已猜不透人心,他微微蹙眉,抿紧了唇,又是那有些为难和困惑的神情:“难道你不希望我将帝王剑给她吗?你对那孩子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我以为你费尽了心血磨亮了这把利剑,就会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