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不明白秦燕归这是何意,可她心下已然是不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头便已一沉,昏睡了过去。
见无邪终于安静了下来,秦燕归那高大修长的身影便静静地立于无邪的榻旁,沉默不语,深深地凝视着她皱着眉沉沉睡去的容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迟缓,但却决绝地走了出去。
秦燕归这一走,便是到了早上也不见回来,无邪睡得极其不安稳,挣扎着想要早些从那睡梦中清醒过来,可待她真的醒来的时候,仍是到了次日的天明。
那对老夫妇也感到意外,不明白他二人好端端的,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无邪醒来,便知秦燕归是不会回来了,他到底还是食言了,尽管他分明说过,待杏子熟了,他们一起回去,但眼下,他分明是没有要带她回去的意思,甚至将她一人留了下来,将她药晕了,只是秦燕归大概没料到,无邪竟能以强大的意志力,自那昏睡中挣扎着醒来。
无邪什么也没有解释,只向那对救了他们的好心夫妇道谢,便向他们告辞,铁青着脸追了出去了,山野中无马匹,追月亦不在,无邪身上的药力又明显未退,一路跌跌撞撞,风尘仆仆,却提不快速度,仍在这山里未绕出去。
不知是过了多久,一辆马车自她身后缓缓行来,晃晃悠悠,行得十分迟缓与漫不经心,无邪面色一喜,回身望去,便也觉得有些诧异,那马车甚是朴素,就似在集市里随处可买到的灰布马车,但那马车前头却无马夫,唯有两头懒洋洋的青鹿拉着马车,十分罕见。
就在这一个空档间,那辆青鹿拉着的灰布马车便已经慢悠悠地靠近了无邪,无邪刚要开口,那两头青鹿就好似通人性一般,圆滚滚的眼睛甚是慵懒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停下了脚步,这车一停,车里的人便有了动静,一阵山风拂过那沉着的灰色车帘,将帘子掀开了一角,空气中便传来了那令无邪不甚陌生的酒香味,散在这风里。
无邪愣了愣:“临渊?”
经无邪这一声叫唤,那车里的人似乎也醒了过来,坐起身来,掀开帘子,果然,入眼的便是那一身潇洒不羁的红袍与那美丽至极的满头白发,他虽睡眼惺松,刚醒来的模样十分慵懒,但见了那站在他车前的那狼狈不堪着着粗布裙子作乡野丫头打扮得无邪之时,却无半分意外,好似一眼就认出了是她一般,未见得如何作态,可眉眼之中便有笑意飘荡开来:“无邪,是你,倒也凑巧,上车来,为兄送你一程?”
说也奇怪,无邪和秦临渊认识虽久,但真正打交道也不过寥寥数次,可有的人就是如此,初次见面,就好似早已相识一般,并无半分隔阂与不适,只让人觉得安心和惬意。
无邪自然是应了,坐上了马车,这马车简陋,倒也能容得下他二人,秦临渊嗜酒,为此这车里,亦满是酒香,而他也是松松垮垮懒洋洋地披着衣服,虽见无邪上来了,却也没将她当外人,依旧随心所欲,披散着头发,这慵懒随性的身姿,很是潇洒。
秦临渊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何作这身打扮,又如此的狼狈,他从来不问她已经发生过的事,就如他一贯不羁孑然的性子,只论风月,其余的,什么都不关心,只是问无邪道:“无邪,你这孩子这是要往哪去?”
无邪便道:“回京。”
“真是凑巧,你我竟是要去一处的。”秦临渊嘴上虽这么说,但那眼角噙笑,并无半分意外之色。
无邪微诧异:“临渊兄也要回京?”
秦临渊狭长双目眼角斜飞,随意悠然的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有一故友,与我甚是投缘,只可惜不幸故去,她是京中人,我此行,本是要去送她一程,到她灵柩前,送几坛好酒,也好教她黄泉路上不太寂寞,顺道见一见她,死后的模样,可是真实的她,也免得魂魄离世,到了奈何桥,三生石,阎罗殿,仍不是真的她。”
“‘本是’要去送她一程?”无邪凝眸,不知他这是何意,莫非是改变了主意?
秦临渊很悠闲的躺在软榻上,笑意微微:“我那故友,是个贵人,正是那靖王府的小王爷,今日便是她的头七,棺木出殡的日子,如今看来,我却是没有去这一趟的必要了。不知我这位故友,无邪你可认识?”
无邪面色一变,心中的心思千回百转,骤然抿住了唇,皱着眉,脸色难看:“他是要我死遁……他终究是弃了我……”
秦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虽潇洒不羁,不理俗事,也不拘小节,但他昔日,到底是那样才惊艳艳,城府谋略的人物,心思最是剔透,无邪为何会说这番话,他岂会不解?
“既是他的心意,你又何苦忤逆他?权势荣华,虽是诱人,但在那地方待久了,就似那棺木一般,终有一日,不葬着你的躯体,便也是葬着你的灵魂,这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如弃了那纷纷扰扰,这天下之潇洒,自由自在之可贵,比之那荣华富贵,却犹可贵十分。他倒是比你看得开些,执迷不悟的,反倒是你了。”似秦临渊这般沉浸在风月山河之中,于世俗无碍无扰的潇洒豁达之人,肯为了无邪说出这些相劝的话,已是不易:“就此离去,那已死的小靖王便与你无关,你便是你,也未必不好。”
就如秦燕归所说的那般,无邪神色黯然,原来他亦是这番意思,和秦临渊所言不差。
无邪知道,秦临渊这番劝她,实属是好意。
看无邪这样子,便知是劝不动了,秦临渊也丝毫不感到意外,好似早就料定了会是这番结果一般,只是劝与不劝,与是否料定这个结果无关,劝,是他的心意,结果,则不是他该关心的。
“老三很是难得,他送你的,是他所能给你的所有礼物中,最珍贵的一物。”秦临渊口中说的,自然是“自由”和“平凡”,只是秦燕归想送她这份礼,这丫头却未必会承他的情呢,秦临渊看了无邪一眼,语重心长:“想来他是要你远远地离开京城的,待你的头七一过,众目睽睽,众人皆知小靖王已死,纵使你再归去……”
秦临渊虽没有说下去,但无邪心里很清楚,以秦燕归的性子,纵使他归去,他亦不会理睬她,他大可以说她是女儿身,谁会相信堂堂小靖王,会是个女子?只会当她鬼迷心窍说疯话罢了,他此次,是铁了心要弃了她。
“他回京后,会如何?”无邪面色难看。
秦临渊早知这个结局,便也不觉得惋惜,轻轻一笑:“为兄素来惫懒,这些话,本与我无关的,但既是你问了,便也罢了,说与你听便是。此次老三归去,想来是凶多吉少……他也算是难得,会为了别人,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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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燕归的温柔,和别人不同呐 ̄摊手
正文 089 不领他情
秦临渊肯说这些,足可见他的确是对无邪另眼相待,否则以他这早已抛却世俗,只沉浸于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风月山河中的人,那些个与权柄有关的尔虞我诈之事,实在不值得他费心的,若非无邪相问,他对这些事恐怕更是不屑一顾,连提也不提。
如今秦燕归回去,自然是凶多吉少,秦川想逼秦燕归反,便绝对不会放过如此上乘的机会,建帝本就忌惮秦燕归,如今因为她,秦燕归有心谋反的动机似乎更明显了,建帝必将认定秦燕归早有谋反之心,觊觎帝王剑,只可惜她无邪没那个命,“死”得太早了,秦燕归的算盘才落了空,秦川此举妙啊,秦燕归若不反,凭建帝此次的疑心,他只怕要凶多吉少,秦燕归若是被逼得反了,那于他秦川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也无需担心。”秦临渊神情豁达,他看了眼无邪,见她的脸色越发难看,不禁笑了出来:“这般担心老三的,你恐怕还是第一个。”
也是,秦燕归是什么人?他这样城府极深的人,又怎会轻易落了下风?秦川想逼他反,可秦燕归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他又怎么会肯反?秦临渊此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只怕是在笑话她“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秦燕归,可未必需要她这番恼怒担心。
饶是如此,无邪的脸色也不曾和缓些,始终阴沉沉地。
秦临渊大概早知与无邪说不通这些,但还是道:“权当为兄多管闲事,为兄只问一句,你是不舍那荣华富贵,还是不舍那地方的人?”
无邪一怔,秦临渊虽不拘小节,不屑俗事,可他看人的眼睛却是那样透彻,这世间的人,再没有谁的心境谁的眼神能比他还透彻旷远的,被她这么一问,无邪那阴沉的心情倒是被岔了道,面颊一红,答不上话来。
无邪这反应,甚是讨人欢喜,秦临渊哈哈大笑,对于这个答案亦是丝毫不意外:“既是如此,看来为兄是劝不动你了,他要送你这份大礼,是他难得有这一念恻隐之心,愿意疼惜你,你不肯领情,那便是自作孽,与人无忧。无邪,饶是如此,为兄还是尽人事,再劝你一句,既然他肯将你撇除在那地方之外,你又何苦再往里跳?你终究是女子,争权夺势,那是男人的事。”
看无邪表情固执,秦临渊终究是轻叹了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无邪垂下眼帘,面有愧色,好似真的已将秦临渊视若父兄:“是无邪驽钝不化,令临渊兄失望了。”
秦临渊也不恼,任由外头那两头青鹿蹬蹬蹬地拉着马车跑,这世间,顽固不化的又何止无邪一人,那两头青鹿不也正是如此?高山流水自由自在的日子不过,偏偏要耍起赖皮来,贪食他的酒,赖着不走,他也只好给了它们缰绳,这两个没出息的鹿,竟然也乐颠颠地往里面钻,任他驱使,他这驱使的人都替它们惋惜,那两头呆鹿自己却欢喜得很,真是蠢鹿。
“也谈不上失望。”秦临渊摆了摆手:“人各有志,这世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大有人在,不瞒你说,看到你,倒是令为兄想到了昔日的自己,也是这般固执驽钝之人,冥顽不化,总是想不开抛不开那些烦人心的俗事,今日我便也不再劝你,他日若是有缘,我自是还会问你,可否顿悟了,可否愿意抛下权柄,同为兄过些肆意潇洒的日子去。”
秦临渊此番话,算是在安慰无邪了,她不领他的好意,任谁的脾气再好,也会拂袖而去,道不同不相为谋,秦临渊就是秦临渊,心境比任何人都要再宽广一些,并未就此弃了无邪而去。
“多谢临渊兄。”无邪真心诚意道这一句“多谢”,犹如钟子期终遇知音,这世间缘分之事,如此难得。
秦临渊依旧安坐着,他抬起眼来微微一笑,随手拢了拢自己的外衫,此刻正是阳光最盛的时刻,从那灰布帘子之外渗进的阳光,令他那满头潇洒不羁的白发,仿佛要度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昔日他尚且一夜白了头,方才大彻大悟,又怎能指望无邪能够在自己几句言语相劝间,便能舍弃了自己一直所坚持的?
于是秦临渊便散漫一笑,端的是比天上神祗还要逍遥上几分:“虽是劝不动你,但为兄亦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回去冒险,总要赠你几句良方,也可助你化险为夷……”
无邪对于他的这番心意是十分惊讶的,以秦临渊的性子,断不会令自己再卷入那他最厌恶的地方的,秦川和秦燕归相争,更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且不说这权柄纷争早已不是他所关心的事,若论亲疏,他二人也都是秦临渊的手足,并无远近之别,谁输谁赢,秦临渊根本不会插手,也没有那个兴致去关心,
他这样潇洒豁达的人,与他谈论这些,简直是亵渎了他,而今他却肯与她说这些,实在是看在她的面子之上,否则他也断不会为难自己,与无邪说这番话。
无邪私心里对秦临渊是极为感激与敬重的,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心境与性子,更是因为他待自己亦师亦友的恩德。
秦临渊给她的这几句良方,的确是谈笑间,智谋无双,与他论阴谋智计,既是折辱了他,亦是亵渎了他,他虽不屑,可若真要论起来,心计谋略,秦临渊却是不输任何一人的,他只是不屑为之罢了。
莫忘了,如今这潇洒不羁的秦临渊,昔日可也是个城府无双,唯一一个令建帝真心疼爱,欲传以江山社稷之人。
知无邪有愧,秦临渊朗声大笑,眉眼间,俱是笑意:“你不必这般看我,为兄虽为你献计,但到底还是存了份私心的,望你也体谅为兄,并不希望令大局因我倾倒任何一方的心思,不能再助你太多,只能予你此等令一切恢复制衡之计。”
“多谢。”无邪轻轻一笑,知他肯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自然不会再贪心,奢求太多,此番她唯一忧心的,便是可否能在自己这“小靖王”真的被下葬之前,赶回京城。
秦燕归晃晃悠悠地起身,白发红袍,皆染了酒香,那神情和那姿态,似仙人要起身,羽化归去:“你无需忧心这等小事,那两头蠢鹿,自会带你回京。”
无邪知道他要走了,忙问道:“临渊兄要走了?”
秦临渊听了,哈哈大笑:“为兄此行,本是要去京城悼念我那死去的故友,如今看来,却是没有去的必要了。”
也是,他肯为她出谋划策,已是天下之难得,自然不会再与这些事纠缠太多,无邪也只好拱手道谢,不与他矫情。
秦临渊跳下车前,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顿下动作来,回头看了无邪一眼,然后一手扶着门沿,一手自自己的衣襟中掏出了一个锦囊来,那锦囊与秦临渊一般风范,只简简单单一块绸布缝制成了锦囊的模样,而上面,再无那些多余的繁纹装饰,他将锦囊随手一丢,扔给无邪:“为兄既与你见面,自然不能空着手,此物赠你,他日想必你会用得着。”
无邪接过了锦囊,他没有告诉她,那锦囊里是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何时能用,何时能打开一看究竟,无邪也没有问。
秦临渊拢袖而立,长身站于马车外的横辕上,作势要就这么跳下去,任凭那马车飞驰,路上的大风卷起他的白发红袍,衣袂翻飞,与无邪相约了改日再与她喝酒,只是那“改日”,他亦只与真正的无邪喝,说罢,便潇潇洒洒,如乘风归去一般,把车留给了她,自己则扬长跃下了马车。
无邪忙把头探出车外,欲与秦临渊道别,却见他扬长而去,只背对着他,衣袂翻飞,林风猎猎,往相反的方向,乘兴而去了,似是知道无邪正将脑袋探出来与他作别,秦临渊没有回头,只懒洋洋地抬起了一只手,与无邪挥了挥,便喝着酒,吟着歌,潇洒离去,那嘴里唱着的,似是逍遥游,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那两头“蠢鹿”,知秦临渊走了仍不自知,依旧傻乎乎地继续赶路。
无邪收回了身,坐了下来,但见车内有一包裹,似是秦临渊留下的,打开一看,才知正是一套她可穿的男儿装,无邪心中不禁失笑,此秦临渊,已是出神入化,料事如神,都可以当神仙了。
……
回到卞京之时,无邪才发觉,这短短的十几日,卞京好像换了天一般,气氛变得沉闷压抑得很,城中虽看似一如寻常,可戒备却森严了许多,就是她入城时,都经历了一番盘查,那些守城官见了她,各个如同见鬼了一般,但却碍于无邪身份,并不敢阻拦,满腹疑问,也对她放了行,只怕是立即要向上通禀去了。
回到王府,果真如秦临渊所言,靖王府挂着白绸,一片肃穆,办的正是她的丧事,无邪苦笑,不想这今生今世,竟还有幸得以见识到自己的灵位棺柩。
无邪正欲进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她的王府中走出,正是一身素衣的轩辕云染,大概是因她的缘故,素来喜欢艳丽华色的云染,难得地穿了一身素缟,尽的,是她俩之间的情谊。此时一见云染,只觉得她形容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巴尖肖,眼窝也有些凹陷,分明是历经了大悲之人,她的左右,并无侍候的宫人,看来这太子妃,又是私自出宫,为她守丧来了,无邪心中有些动容,这单纯直率又飞扬跋扈的女子,到底是真心为她哀恸的。
思量之间,无邪还是迎了上去,云染因心中难过,又身子憔悴,就连走路都是低着头的,十分无精打采,见自己的路被拦了,竟也没有发作她太子妃的威仪,只侧了侧身,要自旁边走过,不料那人还是挡在了她的面前,云染这才有了些反应,抬起头来,张口要训斥的话已经吐到了喉咙口,此刻又生生卡住了,呆怔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无邪,然后终于是脸色一白,吓晕了过去。
无邪无奈,叹了口气,忙接住了晕眩过去的轩辕云染,揽着她回了府。
待云染再次醒来之时,人已是躺在了床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而无邪也正坐在她榻前的椅子上,轩辕云染面色一惊,便要再晕,那椅子上的人没开口,倒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无邪身后的容兮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太子妃不必惶恐,您见到的,确是王爷无疑。”
云染当然知道她就是无邪!就是因为知道,才被吓晕过去的!
但此刻说话的是容兮,容兮是无邪身边的人,她的话,云染还是信的,此番这话里的意思是……无邪没死?
反应过来的轩辕云染一阵又悲又喜,愣愣地看着无邪,倒是没有再晕过去,只是眼眶迅速地红了,这北齐的女儿,突然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像个孩童一般,蹭地一下跳起来,差点把无邪也扑倒在了地上,毫无设防之心地抱住无邪一顿大哭,更无“男女之防”的念头,无邪无奈,也只能任她抱着哭,所幸这门是关着的,这里又只有容兮一人在场,否则让人见了,她这小靖王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还要再担上一个与自己皇侄的太子妃有染的罪名,那可真是冤枉了。
待云染哭够了,这才抽抽嗒嗒,锤着无邪一阵打,无邪本就带着内伤,禁不起她这一番折腾,不禁闷哼了一声,将云染吓了一跳,赶忙停下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无邪:“无邪,你真……没事?真的还活着?”
“我无事。”无邪摇了摇头,淡淡笑道。
云染听了她亲口这么说,到底是放下了心来,随即眼眶又是一红,面容更加憔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真的很难过,这么大一个卞国,除了太子哥哥他们,我便就只有无邪你一个朋友了,你若真死了,我伤心得要死,迟早也是要短命的。”
无邪无奈地叹了口气,照云染这么煽情下去,只怕要没完没了,好在云染点到即止,无需无邪发问,便自己转了话头:“那日是我鲁莽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去涉险的,后来太子哥哥来了,让人把整个地底下都挖了下去,可就是找不到你,我和太子哥哥都不信,就让人继续挖,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找出来,旁人都劝太子哥哥,那是老祖宗的陵墓,挖祖宗的墓,只怕要受世人唾罚,但太子哥哥不听,还怒杀了那劝谏的人,只让人挖,继续挖,挖到你为止,可最后我们将整个王陵都挖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见你,太子哥哥当即白了脸,我也难过得晕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太子哥哥对父皇说,你已经死了,太子哥哥也因冲动鲁莽,大逆不道之罪,被父皇罚了板子,幽闭思过,太子哥哥没有怪我,可我知道……”
轩辕云染神色黯然,没有再说下去,害得无邪涉险,她本就内疚,太子虽不曾说些什么,但轩辕云染知道,太子心中,岂能对她无怨?彼时她见那样温润如玉的太子沉了脸,那样暴戾,那样杀人不眨眼,只命令人挖,一直挖下去,轩辕云染便知,无邪的死,太子是真难过。
无邪顿了顿,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问道:“宣王他如何?”
说到宣王,轩辕云染不禁面色一白,神色更加黯然:“三哥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昔日她冲动,要去找那帝王剑,就是不希望自己最喜欢的无邪和太子哥哥有朝一日会为了权势为敌,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让事情变得这样糟糕
……是她害了无邪,是她害了三哥,如今太子哥哥被关了幽闭,三哥却是被建帝疑心谋反的……
无论是太子哥哥也好,三哥也好,她从来不希望,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会出事,会为敌,她求太子哥哥救救三哥,可是太子哥哥只微笑着看着她,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眼底都是冷的,如冰霜一般寒冷,即便他正对着她微笑,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样温柔,但轩辕云染就是知道,太子哥哥冷漠得,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就好比那日毫不眨眼地就抽剑斩杀了那个一直劝谏他不让他挖帝王陵的人一样。
云染说着,便觉察有些晕眩,险些连坐都坐不稳,无邪忙探出了一只手,扶住了她,云染满眼茫然地看了无邪一眼,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见无邪对她微微一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云染,你不要怕,你只是气血太虚,身子憔悴了些,怀有身孕,不可这样待自己。”
怀有……身孕?
云染下意识地去看容兮,见容兮点头,这才信了,自己是真怀有身孕了,不禁有些更加恍惚,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云染。”无邪眼神微闪,但还是静静地看着云染,那眸光沉静,有种无端端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也不知她在云染耳边说了些什么,云染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神情犹豫,挣扎,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无邪,问道:“真的?”
无邪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轩辕云染仍是谨慎,可眸光却有些动摇了:“你能保证,太子哥哥不会有事?”
无邪点头,云染便又道:“你发誓,永远不会为了皇权,和太子哥哥为敌。”
无邪仍旧点头,绕是如此,云染还是面色犹豫,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跟着点了点头:“好,无邪,我信你,若是三哥和太子哥哥都能无事,就算太子哥哥怪我,我也愿意帮你的。”
正文 090 终于来了
夜色降下,这满目素缟的靖王府,当即阴森森了起来,那灵堂里还横着无邪的棺木,整个王府,都冷清得令人胆战心惊,入冬的夜风,更加刺骨,凉飕飕地,让值夜的下人都禁不住发起抖来,凑在一块撞个胆。
“东边那位,还是没出来过?”一名小厮打了个抖,冷得直哆嗦。
“可不是!都说温老侧妃自年轻时,便是个冷美人,果不出所料,听闻小王爷出事了,温老侧妃却置若罔闻,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她的佛堂。”温浅月的性子清冷,平日里,侍候的下人亦不敢轻易打扰,更别提私下议论主子的事了,可如今这王府里早就乱成了一团,自然没人有闲功夫来管他们。
“听闻小王爷还是世子时,曾当众尊温侧妃为母呢。”那小厮感到惋惜。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如今看来,这对母子的情分也实在浅薄,小王爷死得凄惨,温老侧妃却能成日诵自己的经,咱们小王爷的灵堂就摆在那,她也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呢。”
“怪不得。”那小厮啧啧摇头:“靖王府这样,衰败也是迟早的事,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不易了。”
无邪刚刚自云染那出来,入耳的便都是下人间私自议论主子的是非,这让无邪当即沉下脸来,脚下也停滞了下来,她一向对府上的事疏于管教,把王府下人们都惯出了散漫的性子,如此议论主子的是非,他们可是不想活了?
“王爷?”容兮低低唤了声。
无邪心情烦躁,便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既是活腻了,就都绞了舌头丢出去。”
说罢,无邪便冷着脸走了,留下容兮一人微怔,心中竟忽有一丝悲凉淌过,她自小看着无邪长大,无邪的性子虽不热络,却也不是个心冷心狠之人,她虽年少老成,自小便比别人多一份沉静从容,可容兮从来都知道,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是有颗炙子之心,从未曾视人命为草芥,而如今,那一瞬下令要人性命之时,却是冷硬得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她此次回来,容兮心中,亦不知这是好是坏……或许,宣王也早就料到,她迟早有一天,会变得不一样,更冷硬,也更强大,可那样的无邪,却未必是他们愿意见到的。
但无邪下令,容兮到底是没有忤逆,她低着头,随着无邪身后跟了上去,容兮一走,那王府的夜色之中,便有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只听几声闷哼,这寂静的夜里,似乎变得更加冷清了一些。
无邪直接往温浅月的住处去了,果然,佛堂里的灯仍亮着,隐约可见那自蒲团上起身的绰约身影,不知为何,自打知道秦燕归弃了她之后,便一直心境烦闷的她,此刻闻到了这佛堂的檀香味,见到了温浅月,心中却莫名地被安抚了下来,就像有一只潜藏在无邪心中的暴躁的小兽,被捋顺了毛,退了下去一般。
无邪面色一缓,推门而入,容兮便侯在了外面,没有跟进去。
佛堂之内,点着蜡烛灯火通明,那金身塑的佛像高高地俯视着她,无邪心中竟莫名一慌,继而是苦笑连连,关心则乱,说不准,她迟早有一天,也会为了秦燕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包括利用人心,将他人待她的一片赤诚弃如敝履?
温浅月似乎早就知道无邪会回来,见了她,没有半分意外,却有几分失望:“邪儿,你来了。”
在温浅月面前,无邪不再像一只烦躁又绷着脸的小兽,反倒安静了下来,微微低头:“母妃,令您担忧难过了。”
温浅月的眸光极清,淡淡看了无邪一眼,忽地嗤笑一声:“我儿未死,我为何难过?你若出事,他秦燕归岂敢回来?!”
温浅月性情清冷,待秦燕归更是一向有成见,此番这话虽语气冷傲,但字里行间,无不是待无邪的疼惜。
无邪心中一动,终是柔软了下来,温浅月看着她,也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若不归,或是真的躺在了那棺木里,或许我还省心些。”
无邪眨了眨眼睛,眼底有些茫然,温浅月却已不再看她,转过身去:“你既然回来了,我便也不说什么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为师早就说过,秦燕归不是什么好人,难得他肯许你自由安康,你却不领情,硬要淌这趟浑水,你需知,他也未必会领你的情。”
无邪咬着唇,没有吭声。
温浅月却知道,这世间,谁也劝不懂无邪,就如当年,谁能劝得动她一心想要嫁给秦靖时的执拗呢?
“罢了,你走吧。”温浅月从新坐回了蒲团前,垂下眼帘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无邪本就是担心温浅月因她出事而忧心,眼下见她无事,心中亦是比任何人都透彻,无邪便也安下心来了,她明显是给她下了逐客令,无邪也不好再待下去,便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这么多年,她待温浅月,也的确如侍奉母亲长辈一般恭敬顺从。
出了佛堂,容兮静静地跟了上来,一时间,也不知无邪要作何打算,犹豫之间,容兮还是低声问了句:“王爷,您这是何苦。”
无邪是容兮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容兮自然是清楚,自家小王爷此次回来,必是为了宣王的,只是宣王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会有解决的办法,秦燕归那样的人,他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他是理性至极的人,就算有些事情,偶然间超出掌控之中,他也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无邪淡淡挑唇,神色安静乖巧:“容兮姐姐,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傻?”
容兮一下子被问住了。
“我自出生起,就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父王弃了我,送给秦燕归做棋子,如今秦燕归也弃了我,觉得没有我也行,所以大发慈悲地给我指了一条生路。可我做了十几年的秦无邪,父王的子嗣,靖王府的主人,如今他想要秦无邪死,秦无邪就成了一块灵牌,我做不惯别人,也不喜欢让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从前我任人摆布,乃我私心里想着,就这么过下去吧,我发懒,不想和人争什么。可眼下我觉得过得窝囊,他觉得我一无是处,弃了我是他对我的大发慈悲,留着我,对他也没什么用处,我偏不让他如愿。这靖王,我做定了,皇兄忌惮我,我倒要奉陪他到底了,一老一少,倒是让我好奇,谁能活得更久。”无邪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有一瞬,甚至令容兮都要怀疑,自己从未认识过自家小王爷,她其实,从未了解过她……
“王爷……”容兮面色一怔,是惊。
无邪揶揄一般挑了挑唇:“瞧,原来容兮姐姐你是知道的,就我一人不知道,于父王,于秦燕归,我从来就是一颗棋子,对么?”
容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此时无邪却是扬唇一笑,天真无邪:“罢了,不管父王如何待我,他在世时,待我到底是疼爱有加的,我自不会大逆不道,怪他老人家。我也知道,秦燕归的手段多着呢,他想改变眼下这局势,也就是他什么时候动手的事,不过……”
无邪的眼神忽然冷冽了下来,垂下眼帘,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燕归是沉得住气,也一贯对自己都是铁石心肠的,他必然是不在乎自己的满身伤的,如今太子尚且被关了幽闭,这幽闭,建帝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秦燕归的处境却未必如他了,建帝纵使不对他做些什么,但他的处境也不会好过太子去,就算只是被关了幽闭,没有太医问药,再拖下去,他是想要废了自己的腿不成?
“皇帝虽对宣王疑心,但此事到底是抑而不发,宣王被软禁在何处,如今境况如何,怕就是沧四爷也未必知道。”
无邪点了点头:“我自会令皇兄亲自迎宣王出来。”
容兮诧异:“王爷您有办法助宣王?”
无邪苦笑:“可他知道了,必是对我不会有好脸子看的,你知道,宣王这人……不是很好相处。”
无邪那表情,说是苦笑,却也狡黠稚气得很,便是容兮听了,也忍不住一笑:“王爷说得是。”
无邪笑了笑,对容兮道:“容兮姐姐,我想先去看一看他,你随我来吧。”
“是。”容兮低声应了。
……
金兽炉子烧着银炭,夜风呼啸,将要入冬的卞京极冷,饶是烧了炭,空气里仍满是凉意。
秦沧常年住在军营里,这羽林骑,几乎成了他沧四爷的第二个府邸,黑暗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这帐子里,便忽然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秦沧常年带兵,莫看平日里是个性情直爽甚至有些神经大条的人,可他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能活到现在,这拼命四郎,到底不是浪得虚名。
无邪的身影方才进入,那黑暗之中,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秦沧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不是毫无睡意,但却早已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几乎是一道凛冽的疾风袭来,黑暗中,秦沧的身影快如闪电,那床上早已空无一人,那股带着凛冽寒意的疾风,几乎是朝着无邪面门而去的,又疾又准,好似在这黑暗里,他也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一般,前一秒,这分明还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不知怎的身形一闪,手中竟已握了一把长枪,映着那忽然漏进来的清明月光,寒光一闪,几乎要穿透无邪的脑门。
无邪并非第一次看到秦沧出手,无论是在贼窝中将她救出的那次,抑或是单枪一人先行杀进野兽包围圈的那次,秦沧的身手都是极其漂亮的,但像现在这般警惕果决和快如闪电的反应,无邪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
好在无邪反应极快,她虽伤势未愈,但凭着她对秦沧的了解,也早做了准备,几乎是身形一闪之间,便已躲过了秦沧的枪风,跃到了上空,就站在秦沧的长枪之上,清越的嗓音便已在这黑暗中响起:“秦沧。”
秦沧一愣,好似做梦一般,听到无邪的声音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呆住了,先前那满身的凌厉和威风,也霎时间一扫而光,消退了下去,甚至还维持着那个横着长枪令无邪站在上面的动作,不可思议地探寻了一句:“小无邪?”
无邪轻飘飘地自秦沧的枪上跃了下来,上前几步,静静道:“是我。”
“你怎么……”秦沧脱口而出,满是惊讶,显然是对无邪竟然回来了,还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意外。
“怎么没就这么死遁了一了百了,反而回来了?”无邪接着他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口气揶揄。
秦沧一时语塞,是被猜中了要说得话之后的羞愧难当,但难以掩饰的是,他见到无邪出现在自己面前,仍是欣喜不已,这才会令一向威风凛凛的沧四爷,突然像个傻子一样呆住了,在无邪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
秦沧收回了枪,悻悻笑了两声,要去点灯,却被无邪阻止了,这让秦沧感觉怪怪的,不知怎的,这黑暗之中,二人共处一室,竟让他觉得有些紧张和不安,为了缓和自己这古怪的情绪,秦沧便道:“小无邪,你怎么来了。”
无邪虽没让秦沧点灯,但他二人俱是眼睛好使之人,当然能看到对方,也知此刻的秦沧,亦是形容憔悴,连面上钻出的青茬子都没有刮。
“我既是回来了,自然要去探一探宣王。”无邪抬唇,这话暗含了些小情绪:“也不算辜负了他对我多年的‘教导’。”
这“教导”二字,咬得极为重,听得秦沧都忍不住抖了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神色有些为难:“小无邪,三哥他……想必你也知道,父皇软禁三哥,并不是谁都能知道三哥究竟在何处的,况且我与三哥的关系一向亲厚,父皇又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秦沧此话不假,建帝既对秦燕归生了疑,自然也会对秦沧设防。
自古高处不胜寒,帝王君主,犹为孤家寡人,注定永世寂寞,纵是自己的子嗣,也是处处猜疑,时时防备。
不料无邪听了,却忽然嗤笑了一声,那抬唇嘲讽的模样,像极了秦燕归:“秦沧,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他那样神通广大的人……”
无邪这话里,无尽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秦沧,还是在嘲讽秦燕归。
秦沧面色一滞,有些羞红,眼神也忍不住躲闪了起来,耐不住无邪这番咄咄逼人,活脱脱的第二个宣王秦燕归,让人有些吃不消:“小无邪,你莫怨我,那是三哥的意思……三哥他……”
三哥他自有他的打算,秦燕归断不会就这样轻易输了,这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秦沧心里很清楚,他虽从未了解过他三哥,可对他三哥的盲目崇拜与信仰,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无需知道得太多,只需知道,只要是他秦燕归想做的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好。这样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输在这了呢。
无邪听罢,忽然冷笑:“那我便去闯天牢重地了。”
“你……”秦沧猛然被无邪气得憋红了脸,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激他,半晌,秦沧终于又生气又郁闷地向无邪妥协了:“算了算了,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真是,气死我了。”
这臭小子,小无邪分明是有备而来,连天牢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任谁也不会想到,建帝会真的将堂堂宣王困于天牢重地之中,她却好似早有所料似的,顺带着,也料定了,他秦沧自有进入天牢的方法。
秦沧便这样郁闷地带着无邪去了,因为是秦燕归的意思,就是秦沧想见他,也一次都不曾擅自进入天牢重地给人话柄,这一回,却将小无邪也一并带了进来,秦沧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出他三哥那冷冰冰的危险面孔……
天牢冷清,未进入,便能嗅到了潮湿腐朽的味道,更何况身居里面之人?
那天牢,粗糙潮湿的石砖地面上阴冷肮脏,这冰冷刺骨的严寒与冷寂,莫说是人了,竟连最擅生存于这种地方的蟑螂老鼠,竟也绝迹。
周围的空气沉闷又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两个守天牢的侍卫站在冰冷的牢门前,眼睛戒备地盯着那被悬在绳索上之人,那人的两手虽被高高吊住,双脚也被脚铐给链住,黑长的发丝杂乱地挂在清俊的面颊前,即使如此,那与身俱来的威仪与尊贵,却依旧让人感到气势凌人,不敢冒犯。
这分明处境如此狼狈之人,可他的神情却平静淡然,甚至是高雅不可亵渎的,这所有的狼狈,好似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从容淡漠得,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人是得有多狠,才能对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自己,不曾生出半分怜悯之心,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
入地狱的修罗,冥间的罗刹,狠到了极点……
正文 091 气着燕归
守在牢门前的那两名侍卫之所以警惕,正是因为这天牢之中,关押的可是当今宣王殿下,宣王秦燕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不敢不知,即便如今的他这样狼狈不堪地被吊在了绳索之上,动弹不得,可他根本无需做什么,便足以让他们身心戒备,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这可是个苦差事,宣王身份尊贵,且又是个身负威望的主,虽然这些年,宣王从不理会朝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朝堂局势,风云莫测,也怪不得如今连建帝都不得不忌惮着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先是太子被建帝下令幽禁思过,再是宣王遭受刑罚,皇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旁人不知,但就算建帝再密而不宣,这朝堂也照旧刮起了一阵风吹草动,揣测之意络绎不绝,人心动荡不安。
那两名侍卫,既不敢对秦燕归掉以轻心,也不敢对他有丝毫冒犯,唯一能做的,便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看守着他,只盼着待到了天亮,建帝再召见了宣王,可别又像这回一样,一怒之下令人对宣王施刑,怒而拂袖而去。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一场噩梦,分分秒秒,都变得万分难熬,只因眼前这男子,实在是冷漠得令他们这些看惯了这些场面的人都感到心寒,从来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神情淡漠,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即便被吊在上面,形容狼狈,可依旧清俊淡漠,面色无悲无喜,平静得,仿佛这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好在这一场噩梦,似乎并不能长久地做下去,着满布着潮湿阴冷和腐朽难闻的气息的黑暗中,忽然袭来了一阵风,那两名侍卫当即变了脸色,却不待他们做出反应,便有什么东西自后方劈下,力道迅猛准确,令人当即只感到一片黑暗潮水般朝自己涌来,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已让人给撂倒,不省人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令那牢狱之中没有丝毫反应的男子有了微微的动静,那一身月白色绣着威严麒麟的王袍早已凌乱不堪,那墨发沾了汗水,凌乱地贴在那张清俊淡漠的脸上,可他的神情却是漠不关心的,从容平静,好似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