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高在上的宣王秦燕归,何曾有这等狼狈的时候?
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却依旧让人难以挪开眼睛,只让人觉得他这俊美的面容,那冷漠刚毅的轮廓,与那唇畔噙着的似有若无的不屑与优雅,纵使再狼狈,也掩不住那如玉般的风华,与那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他淡淡地抬起了眼帘,那深邃如潭的瞳眸,似有一团幽蓝的火光在那冰雪覆盖之下蓦然跃动,锋芒凛凛,却不曾泛半点波澜。
黑暗之中,暗袭了那两名侍卫的,正是秦沧,而自他身后,缓缓走出的,不是无邪是谁?
见他三哥的目光扫来,秦沧莫名地感到心虚慌张,秦燕归的眼神幽暗,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扫了秦沧一眼,然后,那令人无处遁形的视线,便落在了随着秦沧而来的无邪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他的嘴角蓦然牵起一抹笑,似是嘲弄,似是不屑,就像在看一个这世间极蠢不过的人罢了。
他若冷峻甚至严厉便也算了,偏生他这嘴角一扬,却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只觉得这地方的空气压抑得很,不,不仅仅是压抑,简直是要冻结了一般,要令人透不过气来。
“三哥……”秦沧面色一变,是真的有些怕他三哥了,就算别人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不成?他三哥那哪里是在笑,秦沧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危险气息正铺天盖地而来,他三哥……分明是动怒了啊!
那唇畔的弧度就像一轮危险的钩子,要把什么东西给牵扯出来,那是深邃海底的一柱冰山,是被困住的喷薄熔浆,秦沧都要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了,他三哥是真的动怒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三哥,冷峻危险得,令人生畏……
秦沧开口,想替无邪解释几句什么,却被秦燕归淡淡地打断了:“老四,你出去。”
秦沧一愣,那未说出口的话,便也这么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他朝无邪看了过去,只见无邪亦是绷着脸,但却让人看不出她的面上有半分情绪的表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无邪也变得这样深邃,难以揣测了,秦沧又看了看秦燕归,只见他三哥面有倦色,可却依旧满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仪,秦沧怔了怔,有些犹豫,但还是就这样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三哥和小无邪。
秦沧走后,这里便只余下了秦燕归与无邪二人,无邪就站在牢门外,与他只有几步之隔,这本就冷清寂寞得令人无数次想到死亡的地方,霎时间变得更加冷寂了,此时此刻,他的脸上也不再有一丝表情,黑瞳如墨一般深晦。
无邪抿了抿嘴唇,直视着他,忽然说了句不着调的话:“你说过,待杏子熟了再走,你食言了,还丢下了我一个人。”
多像个控诉委屈和不满的女儿家?
秦燕归怒极反笑,可那笑意分明没有抵达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无邪,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这样娇态,这样不满的控诉,这样满含情意的失落。
什么身份?
小皇叔?一颗棋子?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他悉心教导的皇家遗脉?
是啊,无论是何种身份,她都没有资格,以那样小女儿家的姿态与他说这些,她和他,什么都不是,那几日的种种,也不过是黄粱一梦,清醒了,他还是那个理性清醒至极的宣王,而入戏太深的,只有她自己?
无邪忽然也挑起唇笑了起来,灿烂至极:“说来也是,我也想问问,宣王与我是何种关系?你昔日为我取名,曰为无邪,可是盼着我一世无邪?这愿景是极好的,你待我,怎会有这样好的愿景……”
他从来将她视若一颗棋子,当年他第一次抱起尚疲倦地裹于襁褓之中的她之时,便也只是在抱一颗鲜活的棋子的罢了,也或许是一只任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宠物?他若兴致好,便可大发慈悲地,赐她一个名字,许她一个无邪?
秦燕归听罢,便只略带嘲讽般掀起唇角:“无邪……是一个好名字。”
他高兴了,便可许她一个无邪,护着她守着她,不高兴了,便可将她丢出去任风吹雨淋,千刀万剐,也再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也只她这一个天真愚蠢的孩子,会追问他为何弃了她。
“你也曾许诺我,许我一世无邪,如今突然食言弃了我,这是什么意思?”无邪眼底是求知若渴的真挚,好似真的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一般,要向他寻一个答案。
“我可以许你一世天真无邪,但最终你将一无所有。”秦燕归眼底的温度愈发冷冽了起来,可那唇畔的笑意,却满是对她的不屑一顾:“你的名字是我给与的不错,却也不过随手拈来罢了,你以为,我存的是什么心?”
“你这样冷言冷语说些能伤我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无邪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满满的无奈,可那表情却像一个顽劣的孩子,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语气散漫,甚至还含了些狡黠,胆大包天:“也是,你既弃了我,不愿再看见我了,不如往后便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吧?”
他以为,他弃了她是为她好,是他大发慈悲地给了她自由安康,然而他自己此刻正在吃什么苦头呢?!堂堂宣王,那样优雅不染纤尘的人物,他是为了谁会变成这样!浑身是伤,还让人如此屈辱地对待他,将他吊在半空中!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她走得越远越好,若是真的没有存什么心,他又何必这么对她?
他这是骗自己呢,还是在骗她呢?如此自相矛盾,他当她是三岁小孩那般好哄骗?她偏生不要让他如愿。
无邪这话,当即令秦燕归皱起了眉头,眼中有愠怒,也有无奈:“无邪,不准胡闹!”
呵,他还真是了解她,不愧是亲自将她教导大的他啊,连她的性子都那样一清二楚,无邪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秦燕归的满身伤痕累累,她很清楚秦燕归的伤势如何,腿骨折断,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刺穿了削弱,肋骨断裂,甚至还未长好,为了将她救出帝王陵,甚至硬生生大耗真气,撑到了被水流推出陵墓之前,他究竟是要有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够待自己这样的狠?
无邪的目光甚至不敢过多地停留在秦燕归的伤处,只觉得那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太过令她揪心,只怕不能自持,硬生生地别开了目光,无邪咬了咬唇,终是软下了语气,不再气他:“秦燕归,你不想要自己的腿了吗?”
她必然是知道秦燕归的回答得,他视人命为草芥,自己的身子,在他眼里,甚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必是不在乎的,无邪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秦燕归,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何打算,你知道的,我一向愚钝,你再怎么教我,我也比不上你,你堂堂宣王,想要做什么,向来是没有做不到的道理,你想要达成一个目的,便能有无数种方法,无数种判断,无数种手段,这些我都比不上你。甚至有时候,你说谎,我都未必能辨得清是真是假。可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管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也实在是猜不到,可我不能让你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你的身子你不放在眼里,可我放在眼里。”
“胡闹!”秦燕归皱眉,几乎是喝斥出声。
无邪忽然又有些想笑了,嘴角也早已不自觉地高高扬了起来,如此优雅淡漠,连恼怒都是极少的秦燕归,可是从来不曾这样斥责她的,这都被他气得反了常态了呢,这可是关心则……乱了自己?
“你莫管我要做什么,我必让皇兄,亲自迎你出去,为你治伤,给你你想要的。虽然这些,凭你的手段,都是迟早的事,你也未必稀罕……”无邪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她是不敢在这里再待太久的,只怕再多驻留一会,便真的不怎么想走了,耽误了正事可不妙,那还不得把秦燕归气得更坏了,自己竟教出了个不务正业的废物来?
……
走出天牢,秦沧早已在外面等候,他心中担忧,此刻知道无邪出来了,当即迎了上去:“小无邪,你没事吧?三哥可是训你了?你别在意,其实三哥是很疼你的,你……”
秦沧见无邪好端端地出来了,神情看起来也没有受太大的委屈,这让秦沧颇为纳闷,怎的好似,这小狐狸还有些洋洋得意的模样?
他还以为,那必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三哥定是要好好将无邪训斥一顿的,可近来,他怎的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猜不对情况了?瞧小无邪此刻的心情,倒不像是刚被训斥过的,反倒像是刚将三哥给训了一番过一般……
想到这,秦沧当即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他也实在想象不出,他三哥在小无邪这能落什么下风?
无邪走近还在发怔的秦沧,笑了笑:“秦沧,我们走吧。”
秦沧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不料他才刚一开口,这冷寂的天牢外,忽然热闹了起来,细细簌簌,是兵器摩擦在身上的铠甲发出的声音,还有迅速朝这而来的脚步声,秦沧当即变了脸色,皱起了眉,瞬间冷冽了起来,就如那先前用长枪袭向无邪的一瞬一般,气势凛然,警惕了起来,唯有无邪一人,依旧置若罔闻,面上,是一派平静……
“小无邪,我们快走。”秦沧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若他一人便也罢了,小无邪还在这,出了什么岔子,三哥定不饶他。
“走?老四,你还想往哪走?”黑暗中,一道揶揄的声音阴冷散发着寒气,冷不丁地响起。
正文 092 锋芒初展
此时此刻,秦沧的神情反倒不再凝重了,嘴角一翘,嗤了一声,那双眼睛神采飞扬,雄赳赳气昂昂地瞥出了一道不屑的神采,那一瞬间,那个战神一般桀骜又蛮不讲理的拼命四郎赫然就在眼前浮现,他看了眼那带着卞京禁卫军仿佛有备而来的秦容,揶揄道:“我说怎么闻到了一股呛鼻的味道,我说秦容,你不回府抱着铜镜抹胭脂,来这做什么?别怪你四哥我没提醒你,这天牢可不是个好地方,冤魂野鬼多了去了,见了你这般模样,只怕要把你当恶鬼,拖了去一起玩。”
秦沧这嘴够毒的,也怪不得他会看秦容不顺眼,那脸色阴沉的秦容一身华服,像个娘们一般往脸上招呼了厚厚的脂粉,纵使面容阴柔俊美,偏生那双眼阴鹜生冷,为人跋扈又狠辣,他素来忌讳他人拿他的容貌说事,秦沧这回,偏又明嘲暗粉,说他生得像个恶鬼,专招邪祟,本还尚存了些理智,心中忌惮着太子不许他轻举妄动的警告,眼下怒气上来,怎肯就这么让秦沧那小子好过?
秦容面色阴冷,忽然冷笑出声:“老四,你既然这么会说,不如去与父皇说说,看看你这擅闯天牢牵扯上三哥的事,可又要如何颠倒黑白,替你自己脱罪!”
说罢,秦容便要下令拿下秦沧,不料他这手才刚一抬起,尚未挥下,便见到一抹清瘦但不算高挑的身影自黑暗中慢慢地走了上来,先前他只顾着和秦沧怄气,全部的注意力也都只在秦沧身上,不曾发掘他身后何时还站了一个人,此刻见到那清瘦的黑影缓缓走出,秦沧看清了来人,当即面色一变,好不精彩。
“你……你没死!”秦容虽跋扈狠辣惯了,可到底还不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人,他狠辣归狠辣,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大惊小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人……是秦无邪!那个小混球!
见到无邪的一瞬间,秦容既震惊,又怨愤,当即感到自己面颊两侧的那两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处从里到外都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无邪唇角一扬,目光晶亮,大概也有些意外,秦容见到自己的反应会这样大,真是老朋友见面,有些激动了,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秦容身后带来的禁卫军一眼,没有太大的意外,反倒看着看着,嘴角便慢慢地挑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朝前走了几步,看得秦沧心底都一惊,没来得及阻止无邪的动作。
不知为何,被她那目光静静地扫过,这冷清腐朽的夜色里,无端端地变得沉闷压抑了起来,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随着那目光,压在了双肩上,令人身体一沉,动弹不得,他们甚至尚未认出那身形清瘦淡薄的少年是谁,这种不明所以的压迫感便随着她轻飘飘扫开的目光而骤然消失,那股压抑在双肩令自己动弹不得的力量也骤然撤去,凝固的空气恢复了流通,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而先前所发生的过的事,好似只是刹那的错觉。
“你见到我,好像挺开心的?”
无邪静静地朝着秦容走过去,把秦容弄得整个人处于一团雾水之中,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分明前面只有两个人,而自己却带了这样多的禁卫军过来,最后反倒因为无邪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给震慑得有些懵了,慌忙后退了两步,看到无邪,便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脸……
无邪也愣了愣,然后弯起眉眼笑了,是真的被秦容这举动给取悦了。
其实她还真不算什么好人,就是秦容这样的人,都被她两次相同手段的阴招给耍怕了,下意识地觉得只要秦无邪一在,他就准没好事,此刻缓过神来,秦容顿觉威风扫地,尤其在这样多的禁卫军面前,他眼底一沉,阴冷的戾气扫过,有些恼怒地收回手来,满面尴尬和愠怒:“自然开心!”
说着,他便大手一挥,下令捉拿这擅闯天牢的二人。
秦沧当即闪身上前,扣住无邪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面脸不屑和自负,背脊挺直,冷哼了一声:“谁敢上前。”
秦沧那一下,当真是将人震慑住了,毕竟这是个惯于统帅千军万马的人,那区区的禁卫军,在秦沧的威望面前,哪能不忌惮一两番?
“秦沧,我无事。”无邪的胳膊仍然被秦沧抓在手里,秦沧大概是真的有些恼怒了,连带着抓着无邪胳膊的手都有些把握不住力道,无邪倒是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扬唇,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秦沧的袖子,这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动作,却好似一缕暖风拂进了秦沧的心底一般,他低下头,便看到无邪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但眉眼沉静,有着神奇的安抚人躁动暴怒的情绪的效果。
秦沧愣了愣,然后松开了差点要把无邪的胳膊捏断的大手,面色一郝,但无邪此刻的表情太过沉静,太过幽深了,秦沧一时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不明白她要做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股无邪再熟悉不过的冷戾劲风正朝她袭来,是秦容率先出手,要先发制人了。这经历,无邪再熟悉不过了,这样的待遇,她也不是第一次拥有了,正与秦沧说话的无邪,蓦然一抬嘴角,缓缓地,扬起一道冷冽的讽意来,她那漆黑沉静的眼底,也在这一瞬,闪过莫名的笑意,一抬手,挡住了秦容袭向她脖子处的手,刚硬凌厉如鹰的爪子,这手段与身手,她哪里会陌生呢?秦容可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她出手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秦容的手便被无邪给挡在了半空中,这变故,令秦容也顿时整个人怔住了,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己的鹰爪竟然会被秦无邪这小子给挡住了,还挡得那样轻松!一来,他的确未下死手,可这并不是令秦容作罢的理由,秦无邪竟然能徒手挡住他的攻势,这让秦容十分震惊!
先前被秦沧那一声嘲讽和警告给震慑住了自己带来的禁卫军,秦容感到有些没面子,此刻又轻易被无邪给讽刺了一番,秦容的脸色便更加阴沉起来了,只见此时那徒手将他的手拦在半空中的秦无邪那小混蛋突然抬起眸朝他看了过来,秦容心里咯噔一跳,便听到她说:“你要抓我,我随你走便是了,何必动粗。乖皇侄,莫怪皇叔我不提醒你,你那禁卫军,多半是为难不了秦沧的。纵使你拿下了他,皇兄又会以哪条罪治他呢?倒是你,这皇宫的禁卫军,只听命于当今帝王与储君太子,什么时候能任你调动了?我这才刚想进天牢观赏观赏呢,你怎么就带人来了,耳目可真……灵聪啊。皇兄好像,不大安生呢……”
无邪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秦容的心头,令他的面色顿时一阵白一阵黑,早就知道秦无邪巧舌如簧惯会装傻充愣,可没想到她竟是这等阴险狡诈!
建帝对于宣王之事,本就是密而不发,她与秦沧二人只字未提宣王,这混蛋小子还把尚闯天牢之事,轻描淡写为“观赏观赏”,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她的名声本来就以荒唐顽劣见人,这种事情,若她非要这么说,却也还是有人信的!
如今她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便也罢了,竟还将脏水往他秦容头上泼来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先是太子被幽闭思过,宣王正受建帝忌惮,伴君如伴虎,就是自己的父皇,秦容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建帝生性多疑,秦无邪这三俩句话,分明是将他往火堆里推!
这禁卫军受虎符调令,他素来与太子亲厚无间,调令禁卫军也不是第一次的事了,这一回却被秦无邪小题大做,这本是寻常的事,可于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搁在建帝的眼睛里,俨然就是一根眼中刺,要置他于死地!她还说他耳目灵聪?这分明是在暗嘲他有觊觎皇权的野心,竟胆大包天于皇宫之中遍布耳目!
可他会带人追到这里,分明是因为有人欲袭于他,又败手潜走,他才亲自带人追来,如今一想,他倒有些怀疑起,是不是他会带人追到这里,分明就是中了秦无邪的圈套,是秦无邪让人引他至此,好让他往里钻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然而她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愚钝纨绔,不学无术,可只言片语之间,却字字锋芒,要人性命。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秦容越想越觉得瘆人,不知为何,竟有一刻觉得,自己眼前站的人,不是一个狡猾阴险的少年,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洪水猛兽一般!
都说他秦容阴戾狠辣,可眼下他怎么觉得,秦无邪这小混蛋,才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若不是比他秦容还狡诈可恶的人,怎么可能在他脸上留下两条永世难忘的耻辱印记之后却还好端端地活着,此时此刻,还满面笑容与天真无辜地说着一些令他倾刻间都感到出了一声冷汗的话来?!
这片刻之间,心中是万般揣测和不甘一闪而过,秦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越发地难看罢了。
此刻就是秦沧也察觉出其中的蹊跷来了,秦容所想的,正是秦沧心中所想,他神情古怪地朝无邪看去,又有些茫然,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莫非无邪真的做了什么不成?可无邪的神情那样平静,眼睛也是那样地清亮从容,让人不禁为了自己对她的私心揣测而感到羞愧,仿佛这么做,是以己之心,亵渎了她一般。
秦容沉着脸,还是大手挥下:“动手!”
无邪那番话,好似真的起了作用,秦容就像没有看见秦沧一般,只字不提要拿下秦沧的事了,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无邪身上。
秦沧哪里会肯,但却被无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朝他摇了摇头:“我无事,秦容不会拿我如何。”
说得那样的平静,那样的笃定,好像自秦容出现在这里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早在无邪的预料之中一般,她的反应,太过淡定了!
秦沧有些迟疑,可无邪那一下平静从容的目光与那轻松异常的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鬼使神差地,秦沧竟对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妥协了,就像信任他三哥那般,毫无条件地相信了她,信她真的无事,也信她这么做,有她的道理,自己若是轻举妄动,或许会坏了她的事。
等秦沧回过神来,无邪已经被秦容的人带走了,秦沧的神情仍然有些恍惚,又回头看了看那天牢的方向,犹豫着,是不是该将此事禀报三哥?
秦沧也的确就这么向秦燕归回禀去了,但秦燕归的反应却比秦沧想象中还要平静许多,闭着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老四,那孩子……不一样了……”
是个孩子,总是会长大的,身子会长高,身体会有变化,眉眼模样也会逐渐长开来,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即便无邪的模样变化再大,在他眼里,始终没什么两样,他不是个会将一个孩子身体模样的成长变化放在心里的人,所以无邪才时常不满,仿佛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个孩子。
但无邪如今却是变了,变得有些让他都措手不及,就像突然失去控制的棋局,变得不再受自己掌控,就连他,都好似对她越来越没有办法了,只余下无奈。她好像也越来越不怕他了,也或许,是他不该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抑或是……不该对她产生任何意外的失控,不该令她有机会,靠他太近……
这样的变化,连他亦不知,是好是坏……
可这一切,又有何好意外的呢,不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吗,秦无邪,迟早会长大,会改变,会变得……像他一样,冷静,卓越,冷酷,无情,城府深讳,智计灼灼,但却需承受着永世的寂寞与倦意,成为第二个秦燕归。
秦燕归唇角微扬,半是嘲,半是讽,仍旧什么也不肯多说,只余下秦沧一人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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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3 面若桃李
月上中空,星子寥落,又蒙着一层惨惨淡淡的浓雾,使月华的光晕也变得黯淡无光起来,灰蒙蒙地,显得这夜色冷得有些萧索起来,可这夜色再冷,也冷不过秦容的那张阴沉沉的脸。
这本是一张连女人都要羡艳的脸,美艳不可方物,阴柔姿容,雌雄莫辨,惟有那面颊双侧早已经淡下的伤疤使他难得地祛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男子的刚气,但那厚厚的胭脂,却又妄想试图将那微微凸起的旧疤掩盖过去,使得秦容此刻的面向好不精彩,像一出戏一般。
但这位五皇子秦容可是以狠辣乖张出名的,蛇蝎美人也不及他阴戾毒辣的脾性,此刻秦容的脸色这么难看,令他的几名心腹都不禁揣揣不安起来,可秦容的性子他们是知道的,更是无人敢去招惹他,更何况今日容五爷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碰了那么大一个钉子,威风扫地,面子难堪,心情自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恶劣了,这种情况下,谁若不要命撞到了枪口上,那只能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相比秦容阴戾黑沉的面色,分明是被他挟持着带走的秦无邪则显得从容悠然了许多,任左右有人为了随时提防她发难而无礼地铐住了双手,被押住了双肩,像犯人一般带着她走在秦容身后,但无邪的神情却仿佛丝毫不曾在意一般,懒懒地且顺从地任人折腾着,饶是如此,却也惟有她一人仍能在这时候面上含了懒洋洋的笑意,仿佛散步一般,走得不急不缓,她黑亮如星辰的眸子斜睨了秦容一眼,嘴角终于挂上了若有似无的揶揄笑容,“秦容,怎的我被你的人押着走,你的脸色却比我还难堪?不知道的人,还道是你才是被挟持的那个呢。莫怕,我既说了会跟你走,就不会出尔反尔。”
莫怕……
无邪这话响起,原本压在她肩上的两只手,皆同时抖了抖,正是那两个押着无邪跟在秦容身后的侍从,听了无邪的话,像是心虚一般,竟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就如同心中的秘密一下子被人以这样懒洋洋的玩味口吻说出来了一般,他们默默地看了秦容一眼,见秦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无邪那轻松的语态令秦容黑下脸来,但稀奇的是,以他这眼底不容一粒沙子的脾性,竟然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作出来,只咬牙切齿地“多谢挂心!”
他不怕她出尔反尔,就怕自己忍不住先宰了这小王八羔子!
无邪笑了笑,眼底眉梢闪过一派了然,瞥了眼这一路去的方向,似笑非笑,嘴里却挺认真地说着:“怎的,你要带我去哪?说实话,你不怕,我挺怕的,你不打算跟我交待个底,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知你憎恨我憎恨得要死,不会是想寻个地方在我脸上也补上两箭吧?”
那两名侍卫直想挖出自己的眼睛封上自己的耳朵了,这位小祖宗……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五爷最忌恨的,就是别人说他脸上的伤疤的事了!
秦容这模样,明显是想要发作,可是又因为什么而生生压抑了下来,胸中有团火气,却只能憋着,憋得实在难受了,便使得那一整张他平素最是重视的容貌也跟着扭曲了起来,肌肉紧绷,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就这么将你千刀万剐,不过眼下我却变了主意,你那花招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少在我面前装蒜!”
的确,这路是往东宫去的,看样子,秦容这是要将她带去秦川那?
秦容看无邪的目光是充满蔑视的,脸上阴晴不定,看得出对秦川是真的存了怨愤,可又因为他平素就敬重秦川,即便是愤恨,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把所有的不满都归咎到了无邪身上:“真不知道大哥怎么会为了救你干出这等蠢事,如今还被父皇罚了!为了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大哥让人将这个陵墓挖了个底朝天,劝他的人都被大哥一怒之下给杀了,就连我劝大哥,大哥也没给我面子,还为了这事惹来了一堆麻烦,哼,我倒是要看看,大哥知道你不仅没死,还好得很,那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你这人,分明是拿所有人都当猴子耍,他却还因为你,不管不顾,不顾劝阻要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简直是疯了!”
的确是疯了,秦容心中对秦川有埋怨也是无可厚非。这回本就是对他们极有利的局面,秦川却为了救一个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的秦无邪而惹上了一身麻烦!如今建帝虽仍置疑秦燕归有反意,但太子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挖太祖陵,建帝生性多疑,怎能不疑太子?只是秦川身为太子,乃卞国储君,建帝实在想不出,以秦川的性子会耐不住选择造反逼宫而非继续等,毕竟他是太子,他日建帝百年之后,那皇位不管怎么说也都是他的。只是如今太子疯魔了一般令人挖帝王陵墓,最后陵墓坍塌,不得不令建帝怀疑,他是否也觊觎着那柄帝王剑?
建帝若非也对太子生了疑,也不会将太子软禁在东宫之中,明面上虽只是对太子不慎致使太祖陵坍塌毁灭施以惩戒,命他幽闭自省,实际上却与疑心秦燕归那般并无两样,只是一个被幽闭在了天牢里,一个被囚禁在了自己的东宫中罢了,如今的建帝,怕是谁也不信,成日疑心全天下的人都在与他作对罢了!
就为了救一个秦无邪,太子为自己惹来了这么一大盆脏水往自己头上泼,如今建帝虽动了秦燕归,却也一时难做决断,正是因为建帝私心里,根本就对太子并无信任,他疑心,疑全天下人的心,太子素来心思缜密,从来不曾出过差错,这一回,也难怪秦容会这样恼火了,只觉得自己那从来温润莫测心思缜密的大哥,是疯魔了!
他秦容正是要将秦无邪带到秦川面前看看,他为了救一个秦无邪,干出这等蠢事,可人家却活得自在得很呢,根本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简直是自找麻烦!
无邪一时没有说话,那东宫却是到了,果不其然,今日的东宫不同往日,戒备森严,可那些人并不像是东宫的侍卫,反而像是在看守着东宫,看来秦容所言不假,建帝虽囚禁了秦燕归,但秦川的处境却也好不到哪去,但即便如此,这东宫也仅是被软禁了,侍奉的宫人却仍能进出,只是每每进出东宫,都要遭受一番盘查罢了。
秦容与无邪等人一靠近东宫,便立即有侍卫警觉了过来,欲上前盘问,但一看是秦容这混世魔王,当即有些为难了,毕竟建帝只命着他们守着东宫,并未命他们困着东宫,面对秦容,也只要赔着笑脸:“五皇子,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往哪去啊?”
秦容的心情本来就因为无邪的一番挑衅而差到了极点,此刻见他们竟然敢盘问自己,当即铁青着脸,冷哼了声:“父皇命太子大哥自省,可没让你们把太子大哥当犯人一样守着!本皇子带药酒与大哥暖身,兄弟二人喝个酒,你们也管得着?!”
众人似乎并没有认出秦容身后跟着的那少年正是无邪,见秦容发怒了,有满面阴沉,便又一想,秦容与太子素来交好,一起喝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便也不敢再拦着。秦容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瞥了他们一眼,那面容阴柔美艳,可那目光却阴鹜如毒蛇,实在令人不禁胆寒,只觉得这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下了不少。
哼了一声,秦容也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竟真的弄出两坛酒来,就在那守着无邪左右的两名侍从的手上拎着,一左一右,此时一同将酒交到了无邪手中,并没有随着秦容和无邪进入东宫。
见无邪拎着酒,这夜色昏暗,无邪的身量又比以往拔高了不少,隐约可见其容貌秀美,东宫外的守卫便也只当无邪是秦容府上圈养且正得宠的男倌罢了,并未多想,将她与那位此时此刻应该在棺木中躺着的小靖王联系到一块。
“你此番带我来见秦川,难道就不怕有人认出了我,去皇兄那告上一状,说与我勾结觊觎帝王剑的,其实是你和秦川吗?”无邪倒是好脾气地拎着酒同秦容一起走着,并未给他找麻烦,嘴里却漫不经心地勾着一道浅浅的弧度,好心地提醒着。
秦容对此颇为不屑,嗤笑了一声:“你当东宫似你的靖王府一般么?”
无邪对于秦容的讽刺,不以为意,也不恼怒,他这言下之意,自然是东宫不比靖王府那般,耳目众多,那其中,有建帝和宣王的人并不奇怪,恐怕就连太子的人也应当是有的吧,否则秦容也不会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了,相比靖王府,秦川自然不是那等大意之人,秦容对于东宫的安全看起来极为自信,丝毫没把无邪方才的提醒放在眼里。
无邪也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弯起了唇角,眼底亦泛起了一抹幽深的笑意。
……
青铜大鼎自口中飘散出缕缕泛着淡香的轻烟,并不浓郁,却弥漫了一殿。
来到了秦川的寝殿前,秦容便早已走了,只将她一人推了进去,然后冷哼一声便不再理睬她,先前或许无邪还并不很能确定秦容为何会将她带来,如今却是明了了,这太子的寝殿并不如想象中恢宏,无邪是第一次来,那淡淡的薄烟使得这冷清的寝殿中难得地多出了一丝丝的冷意,这里一个宫人也没有,地上却是凌乱一片,是丢下的书卷和残画,那画多为残画,落笔之人似乎并不满自己勾画出的神韵,往往寥寥数笔便又弃了,每一幅画卷竟皆是如此。
无邪看得心中一跳,这寝殿之中一个人也没有,可此时此刻,心底却莫名地一慌,只因那画中只寥寥数笔未作完的画,即便仅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可却仿佛那画中的人会随时变得生动了起来一般……
那清瘦的身形,并不常常含笑的唇,清亮却往往沉静的眼眸,那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模样清俊,眉清目秀,甚至有时错了眼,会将他看作一个女子,这样年轻秀气的面容,不常笑,眼睛也冷静得让人喜欢不起来,即便偶然看到那画卷之上轻轻地勾起了他的嘴角,可那笑意,可那笑意却似乎仍旧不曾到达眼底……
这一卷卷,一幅幅,无邪竟忽然有些呆了,神韵翩然,寥寥数笔,是她……
这空荡荡的寝殿之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沉闷的脚步声,一阵风从外灌入,那并未被金钩钩起的黄绫纱帷帐也被吹得暗香浮动了起来,无邪猛然回神,惊觉是有人来了……
“你怎么来了。”温润的嗓音,儒雅温和,自无邪身后传来,是太子秦川……
无邪回过身来,怔怔地望着那站在门口的修长身影,不由得一愣,平素她所见到的太子秦川,无时无刻不是那样温润俊雅,是人前那人人称颂的太子,稳重谦逊,举止沉稳,然而此时此刻,站在无邪眼前的,却是一个俊美却异常邪肆的男子,除却一张容貌与秦容无异之外,自眉梢那懒懒含笑的意味到那嘴角似有若无勾起的弧度,都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就倚在门口,一身黑色宽大的长袍风华无限,长袍之上,却极其素淡,并不张扬也不华美,那满头黑发也不曾规规矩矩地束起来,反倒凌乱地披散下来,长过腰际,那一张原本看着便十分清俊温润的面容,一下子,竟也变得邪肆了起来,但这邪肆却不如轩辕南陵那般无时无刻不带着恶作剧的趣味,而是面若桃李芬芳,仿佛染上一层醉意熏然的颜色……
无邪一愣,便一时不曾开口回答,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却谁也没有说话,倒是那倚靠在门口的人,率先扬唇一笑。
正文 094 秦川之心
“我有些意外,别人都说人死了,会有回魂之日,可那魂魄只会回到他生前最想去的地方,见见他最念想难以割舍的人。”顿了顿,秦川微笑道:“所以……你怎么来我这了。”
无邪愣了一下,方知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仿佛醉意熏然,而是真的染了醉意。他那自眼底闪过的一丝意外的神情,原来不是因为看到无邪竟然未死,而是因为无邪死后,魂魄竟然也会回到这个地方来看一看他。
毕竟这十几年来来,秦川与无邪的交际并不多,即使见面,他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她是驽钝纨绔,眼高于顶,两人各自都带着面具。他的眼睛总是那样高深莫测,仿佛能洞穿世事一般,看着无邪的目光总是那样意味深长,面上却能若无其事地与她东拉西扯,正儿八经地向这位“小皇叔”请安,也不拆穿她,也不点破她,只那么笑而不语,面对着各自的面具。
他也曾与无邪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每每都是点到即止,无邪这小家伙,固执得很,大概是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毕竟就连朝中大臣那些老狐狸们,在太子与宣王之间暗自站好了队,也都是轻易不会动摇退缩的,这种事,要么迟迟不作决定,要么作了决定,最忌讳的便是摇摆不定。更何况无邪还是自小交由宣王教导的,与宣王关系亲厚些,也不奇怪。
想到这,秦川失笑,亏得他也极为耐心,不逼不迫,不急不躁,似乎觉得当年他父皇将无邪交由宣王教导之时,自己那太过理智与谨慎的决断,令自己有些后悔了。
若不是当年自己太过谨慎,不愿与靖王之子牵扯太大的关系,招惹建帝忌惮,在建帝询问朝臣抚养教导世子之事时,教导她的是他,或许今日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秦川站在殿门口,并未进入,身后是冷清沉寂的东宫,漆黑一片,星子淡薄,唯有雾气浓浓,前方是寝殿内跃动的烛火带出的一室堂皇,纷飞的纱幔阻挡在视线之间,一阵波动,那后头的烛光轻轻地将无邪的影子投射在了撩动的纱幔上,从他的位置看去,便更显得飘渺不定,仿若真的看到了魂魄归来一般。
此刻他心中想着,无邪死后,魂魄必不是来看自己的,她的魂魄,最想去的地方,应当是宣王那吧?
人前的太子,宽厚儒雅,而眼前的太子,俊朗中带着几丝艳丽,和无邪印象中的秦川,简直判若两人,太子虽然被软禁了,可这境况,到底还是比起秦燕归来说,好得太多了。至少在这东宫之中,他仍是如此逍遥自在,轻松惬意,甚至能够在东宫之内来去自如。
无邪自然是知晓秦川这样的狐狸,做什么事都是滴水不漏的,这一回却给自己招惹来建帝这样的忌惮,是因为什么,不过眼下想来,倒是秦容白白替人家担心了,秦川被软禁在这东宫之中,日子不同往日,什么也不必思索,不必谋算,不必与任何人斗心斗智斗谋斗忍,他倒是对这种软禁感到无所谓,日子过得清闲得很,也是难得的清闲。
顿了顿,无邪回过神来,便轻轻扬起嘴角笑了,她站在纱幔之外,面对着殿门的方向,也不动,只就那么站在那:“我死了,魂魄许是不会来你这里的。但是我没死,这脚自然是哪都去得了了。”
听到了这句话,终于,那个慵懒地倚靠在门口的身影动了动,直起身子来,那披散的墨发与一身的墨色长袍翻飞,那高大的身影已经迅速从门口向无邪所站立的方向迈着大步走了过来,随着他的走近,一阵熏然的酒味自他身上飘散开来,融入了这殿内淡淡的熏香中,身上犹带着从外而入的冷气,无邪仰起头来,便见到那张素日温文尔雅的面容,如今却显得异常妖冶狂肆,如融融春水,颇有些颠倒众生之势。
果然见到无邪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她的脚下,是满地的狼藉,皆是他仍得到处都是的残画,他并不许宫人来收拾,为此就成这副模样了,没想到竟让她看着了。
那一瞬,他的眼底闪过了激烈的情绪变化,慵懒的醉眸之中,染上了几分清醒与怔忡,然后便是笑意,高高地扬起嘴角来,伴随着那眼底的笑意而蔓延开来:“你果然还活得好好的。”
他忽然伸出手来,向无邪的脸颊探来,似乎是想要确信一番她真的还活着一般,无邪微愣,然后不动声色地侧了开来,秦川的手便在半空中突然落了个空,然他嘴角一翘,竟也无半分失望之色,只是十分潇洒翩翩地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来我这,可是为了老三之事?”
无邪面色无波,摇了摇头,秦川也不管她说得是真是假,只满含深意地哂笑了一声,见无邪的目光落在地上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幅未做完的画上,那画上的人,神形轮廓皆是个清俊秀气的少年,眉眼神韵之间一眼看去,便能认出是谁来,除却那张画,几乎地上每一张画,或只寥寥数笔,或是只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一地的狼藉,那画中皆是她,被无邪看到了这些,秦川似乎也不尴尬,抬唇笑了笑:“缅怀之作,却无一可绘出你的神韵,不看也罢。”
他说得十分云淡风轻,仿佛这些画真的只是他闲暇所作,不值一提,但那满地的狼藉,自无邪还是个孩子时,一直到日渐长高,眉眼日渐长开,几乎描绘到了极其细致处,一张张,一幅幅,怕是要画了几天几夜才能扔出这样的满殿残画,所以他自被幽闭在东宫之日起,安然处之,哪也不去,待在东宫里,就是为了缅怀她?
无邪的眼底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然后抬唇一笑,阔步从秦川身边走出去:“走吧,我们喝一杯。”
无邪自他身旁经过,秦川垂着眼翼,让人看不到他眼底的表情,只看到那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幽长笑意,下一秒,他的大手便突然扣住了无邪的手臂,稍稍一个用力,便将往前走的无邪往自己身上一带,一个天旋地转,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带着无邪一同自那地上摔了下去,他的手臂在下方,自然是给无邪殿了底,托在她的脑袋上,那带着酒香的身形也随之覆压在了无邪身上,披散的墨发滑落下来,像流水一般,飘飘扬扬凌乱地撒了一地,有几缕发丝,是擦着无邪的面颊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