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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鸦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无邪笑了笑:“皇兄所言,无邪参不透,不知无邪该与皇兄说些什么?”

建帝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被她这么气,但仍旧沉得住,这倒是让无邪好生佩服:“邪儿,你可知,擅闯毁坏太祖寝陵,炸死欺瞒了朕,前者乃大逆不道之罪,后者乃欺君之罪,条条都是死罪!”

无邪嘴角一扬,略带讽意:“那不是要诛灭九族?可是无邪的九族,可包括皇兄?”

“你……”建帝顿了顿,缓下了口气:“但你是老靖王之子,朕素来敬重你父王,也知如今你父王已经去了,唯一惦记着的,便是你,你乃老靖王独子,且又是朕亲自看着长大的,念你尚且年幼,朕自然不能要你性命。但邪儿,你此次有罪,朕亦不能姑息。朕既是你的兄长,亦是你的长辈,自当如你父王那般,将你看做自己的孩子予以教导。今日不罚你,只怕你日后骄纵,要惹出大事来。朕便罚你,在宫中闭门思过,抄写安心经,朕日日查验你所抄写的经书,直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也不知是不是无邪的错觉,在建帝说出要留无邪在宫中思过之时,秦燕归和秦川二人,竟都皱了眉,神情也都凝重了下来,他二人都是泰山崩于前也未必会为所动的人物,竟都在此刻有了这样的情绪变化,不得不令无邪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既是错了,便是错了。”终于,秦燕归的神色冷了下来,看也未看无邪一眼,他那冷漠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是铁石心肠,这一刻,他淡然而带着冰冷的目光,却流泄如水如月华的,倾入了无邪的心里:“既是儿臣教导不利,理当由儿臣亲自施罚,待罚过小皇叔,儿臣自会领下犯上之罪。”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秦川,见秦燕归开口了,已不动声色地咽回了未说出口的话,嘴角一扬,似笑非笑,亦有些意外,秦燕归竟是有反应的,他还道是,像秦燕归这样的人,应该对别人的生死,漠不关心呢。

正文 098 你可害怕?

既是错了,便是错了……

今日秦川这东宫的热闹程度,大概连他自己都有些预料不及,建帝摆架东宫,整个东宫点着灯,被照得晃如白昼,里里外外,宫人侍卫几乎是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又几乎到达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面色谨慎,不敢轻易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小心了起来,好像随时会被牵连的是自己一般。

这样大的阵势,这皇宫里怎会安宁,不多时,皇后等人便也来了,就连秦沧秦容,听闻建帝突然摆架东宫,也是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赶了来,闻讯赶来的太子妃轩辕云染,亦是苍白了脸,今夜这东宫里的人,无论是太子还是无邪,即便是三哥秦燕归,她都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人出事。

待众人赶来东宫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秦燕归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整个人清冷漠然得,让人觉得心寒,听闻宣王的那句“错了,便是错了”,莫说是无邪了,就是他们这些旁人,都要莫名揪心,秦燕归的铁石心肠是无人不知的,可真要亲眼见了,却还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一个他一手教养着长大的孩子,他却能冷漠到这份上,纵然在名分上,那孩子还是他的小皇叔,可事实上,与自己看着长大的子嗣有什么区别?

就连从来就与无邪不对盘的秦容,见了眼前这情况,也不禁皱了眉,觉得他这三哥未免也太冷硬狠心了些,虽然他一向不怎么喜欢那个阴险无耻的小混蛋,甚至还算得上厌恶至极,恨之入骨,但见秦燕归眼也不眨地说出那样的话来,他倒觉得秦无邪此人,活得也挺可悲的,摊上了宣王这样冷漠无情的人,若是太子哥,或许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这几年,他没真正找秦无邪的麻烦,若不是太子哥管着他,她还真以为他怕她不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秦容虽然是有那么一些同情无邪,但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动,什么也没说,他有意识地朝秦川那看了眼,见秦川朝他摇了摇头,秦容便更是不闻不问,只冷眼旁观着,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插手今天的事。

倒是皇后见了,面上当即露出了不忍的慈色,赶忙上前,轻轻地拉了拉挺直了腰板若无其事地站在那的无邪,轻叹了口气,听说宣王要罚无邪,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唯有无邪这孩子,分明是当事人,却好像这事与她无关一般,那么淡定地站在那,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皇后摇了摇头,打圆场道:“皇上,邪儿还小,不懂事,臣妾与皇上是从小看着邪儿长大了,这孩子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么?邪儿行事虽然乖张任性了些,可心眼是好的,哪里有什么坏心眼,依臣妾看,小惩大戒便是了。”

皇后开口了,建帝的脸色自然缓和了一些,这小惩大戒更是契合了他的心意,可未及他开口,秦燕归便已淡淡开口,看也未看皇后一眼:“皇后仁慈,然则这是燕归与小皇叔之间的事,纵使父皇不罚,燕归却不可不罚。”

秦燕归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平静得不带一星半点的波澜,就好似在说一件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可他淡漠的口吻,说出那“仁慈”二字时,却好似满是讽意一般,分明令皇后都呼吸一滞,竟是打心眼里,有些畏他这不近人情的高雅与轻蔑的。

建帝皱了皱眉,将无邪交予宣王教导,既是他金口玉言,如今宣王要教导惩戒她,他自是没有插手的道理,便也只好沉下脸来,摆了摆手:“皇后不必多言,宣王想来是自有分寸。”

秦燕归淡淡地挑起唇来,今夜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若是靠得他近了一些,便会察觉,他一整个人,都好似没有丝毫温度一般,就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冰冷的,他的神情淡漠,那眉宇,惊为天人,却也掩不住深邃寒星的眸光中,令人遥不可及的清高傲岸,他略有些单薄的唇在今夜看起来,也比常日少了些血色,可轻轻向上勾起的弧度,却一瞬间摄人心魄,嘲讽,揶揄,蔑视,又威严,令天光失色,日月无颜:“欺师灭祖,妄扰帝王英灵,当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轩辕云染听了这四个字,当即惊叫了一声,面色霎时苍白,嘴唇也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即便是她这素来豪爽大胆,见过大世面的北齐的女儿,也禁不住那“千刀万剐”四字从秦燕归口中说出来的滋味,见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轩辕云染不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在离她最近的一名宫人扶住了她,才没令她仓皇跌倒。

她虽出身北齐,北齐人的刑罚很多,就是勇士们切磋,也经常有弱者断送性命的,可他们北齐人对生命的敬重是卞国人无法理解的,就算是要人性命,也通常一刀就结果了对方,不会教人痛苦,云染虽不知道他们卞国人的千刀万剐是怎么回事,可这四字,却已莫名地令轩辕云染不寒而栗,无邪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能受得了那苦?!千刀万剐,还不要人性命?要人性命还是小的,这刑罚,分明是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扶住轩辕云染的宫人打扮的婢女,正是容兮,因轩辕云染的动静,无邪也朝这看了过来,见容兮在轩辕云染身边,无邪便似有若无地朝她看了眼,容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无邪是忧心云染的双身子,见容兮点头,无邪便也轻轻地勾起了唇角,收回了目光,只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虽知道无邪落在宣王手里,比落在任何人手里都要更安全,但饶是太子秦川,蓦然听闻秦燕归口中说出那“千刀万剐”四字,还是皱起了眉,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淡了一些,只觉得秦燕归未免也太狠了些。

就是建帝,也有些诧异,秦燕归竟然当真要将无邪千刀万剐不成?可看秦燕归那模样,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时之间,建帝也摸不准秦燕归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好似,从来就没有看清过自己这个儿子,老三的城府太深了,他太危险了,就是他这个做父皇的,也时常感到忌惮。

那一刻,众人可谓是神色各异,什么样的反应都有,秦川虽是沉得住气的人,但一向最把无邪当回事的秦沧可就没那么镇定了,听闻他三哥真的要对无邪动真格,秦沧当即变了脸色:“三哥!”

听到秦沧的那一声“三哥”,秦燕归终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稍稍侧了侧头,他近乎是对所有人的目光都熟视无睹的,然而此刻那淡淡朝秦沧扫来的目光,却冷冽与平静得过分,清冷威严得,无端端令人打了一个冷颤,只觉得有一口气闷在了胸口,吐不出来,就连秦沧都浑身一怔,忘了说话。

直到秦燕归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扫开,秦沧才觉得,浑身骤然一轻,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了。

“来人,请刑罚。”秦燕归再也不看任何人,他静静地垂下眼帘那,那幽黑的瞳孔也瞬间彷如一个漩涡般深不见底,再无半分情绪波动,他薄唇的唇畔,也终于缓缓勾起了一丝清冷至极的嘲讽,开口的话,威严骇然,不容置疑。

秦燕归下了令,很快便有人在这东宫里摆上了刑具,建帝没有开口,就连这东宫的主人都没有说一句话,众人对于宣王的命令,自然是悉数服从的,这刑具很简单,一根木桩,令受刑之人被缚之于上,一个刑鞭,鞭上全是凛冽的细密刀刃,刃上全是森寒的金勾倒刺,细细密密,是皇家之中,专为犯下大罪的皇族中人所备的刑罚之一,此种刑罚,称之为“千刀万剐”,亦当之无愧,鞭笞于人的身上,并不当即要人性命,每一下,却都要硬生生剐下一片血肉来不可,可那遍布的刀刃之上,那倒刺又尖锐锋利且浅细得根本穿不透人的五脏六腑,千刀万剐之后,都未必会令人五脏受损,只唯独每一次,都要令人血肉硬生生地分离,直到体无完肤,层层剥落,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变是疼晕过去了,下一次鞭笞剐肉的痛楚,也能让你再一次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变得再无一处完整的血肉,直到活生生地清醒地等到这刑罚结束。

见了这刑具被请上来,秦沧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就连一向手段毒辣阴狠的秦容,都有些面容失色,自愧不如。

秦沧是有些恼的,他三哥没反应便也罢了,怎么连小无邪自己都不说一句话!难道真的等着那一鞭一鞭,一刃一刺,真的全都落在她自己身上不可吗?!

有人要将无邪缚上去,却被秦沧拦了下来,无邪微微有些诧异,抬起眼皮来看他,竟然还能轻轻地扬着嘴角,面不改色地:“秦沧,你为何拦我?”

为何拦她?她还笑得出来?!

秦沧气急败坏,那英气俊朗的面容上,都要青筋暴跳了:“小无邪,别胡闹了,那不是闹着玩的,你向三哥求情,说你怕疼啊!就算……就算给你几板子也好过吃这顿鞭笞啊!”

秦燕归虽待无邪严厉,可这些年,从未真的像这样动真格罚过无邪,那一顿刑罚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难道小无邪真的不想活了不成?!只要她向三哥求饶,告诉三哥,她怕疼,她怕死的,三哥难不成还真的会铁石心肠不管不问真的将她千刀万剐吗?!

小无邪真的……真的要将他气死了!就算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自己也看不出来吗,三哥他……其实是真的很疼惜她的,只要她说她怕疼,三哥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无邪自然是知道秦沧的好意,却仍固执地摇了摇头:“秦沧,我不怕疼的。”

她怕过什么呢?唯一害怕的,大概也只是,被人舍弃吧……

秦沧气结,无邪于此时,却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站到了性架前,任人将她缚了上去,手脚都捆得紧紧地,没有留下一丝半毫挣扎的空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空气,似乎也随之沉默了,停止了流动,他们的目光纷繁复杂,有恼怒,又同情,又不忍,有恐惧,就连那不屑的目光,此刻也因为无邪面上那太过无畏平静的神情,而变得古怪复杂了起来……

无邪被缚在上面,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只定定地凝视着秦燕归,那个孑然而立,一身白衣磊落,神情淡薄的男子,看着看着,她终于浅浅地勾起了嘴角,那如冰雕玉琢的小脸上,一瞬间变得澄澈无邪了起来。

秦燕归没有令人当即动手,他淡淡地看了无邪一眼,眼神讳莫如深,略微苍白的薄唇,冷峻清抿着,就在无邪以为他并不会与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秦燕归忽然朝她走了过来,无邪一愣,便见到他已经静静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衣袂轻垂,衣冠胜雪,那如绸如缎的黑发,似泼了墨,犹如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人间恻隐的仙人。

“你可害怕?”

无邪顿了顿,先是摇头,然后点头,紧接着又摇头,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本来不害怕的。”

倒是他这么一问,把她给问怕了,真真是……受宠若惊的感觉,莫非秦燕归都转性了?以他的性子,杀人之前,哪里会先问人怕不怕死的?

秦燕归皱眉,无邪便静静地眯起了眼:“现在倒也还好……其实我还是挺怕疼的,能不能打轻一些?”

她这说话的口吻,似在撒娇一般,令秦燕归听了,都不由得一愣,他随即别开了脸,深邃眼仁里的幽黑圈成一个无奈的漩,他的声音很哑,缓缓道:“好。”

秦燕归接过了下人手中的刑鞭,这一举动,再一次令众人一愣,莫不是宣王殿下要亲自施刑?

只见秦燕归执鞭在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鞭子的另一头缠绕在了自己手中,霎时间,那倒刺与利刃,渐渐地被一股鲜艳的血红给染了色彩,秦燕归的神色平静,就好似流血的不是他一般,始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对建帝道:“管教不利,儿臣当负半数之责,儿臣愿与小皇叔同罚。”

就在所有人都处于怔神之间,秦燕归说罢,便挥起了一鞭,清冽的声音响起,那被缚在刑架上之人,面色霎时间一白,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却始终咬着牙,额头上也瞬间遍布了冷汗,细细密密,仍旧一声也不曾喊叫出声来,第二鞭,第三鞭……听那声响,鞭鞭是皮开肉绽,无邪的眼神也有些迷茫,并不如先前那般清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但宣王却是好手段,即便如此,只闻皮肉绽开的声音与那弥漫出的血腥味,却不见穿在无邪身上的衣衫,受到了丝毫损破……

包括秦沧在内,无不变了脸色,纵使那刀锋利刃的一端被宣王缠绕在手里,可那顿鞭笞下来,还是要拿人半条命不可,施刑之人虽是宣王,可见他面色越发苍白,每一鞭下去,都好似更苍白了一些,旁人不知,秦沧岂能不知,这每一鞭下来,三哥以内劲控鞭,鞭鞭反噬,自伤五脏六腑,况且那千刀万剐即便不全落在无邪身上,无邪那身衣衫之下的身子,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皮开肉绽是逃不掉的,他三哥的那只手,怕也是血肉模糊,正在不断地往下滴血……

整个东宫,寂静得只剩下那一鞭一鞭落在人的血肉之躯身上的声音,清冽,又清晰,抽打的好像不是在秦无邪的身子上,而是每一鞭都落在了众人心头一样,每听到一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亏得那位被缚在刑架上的小人儿,竟能紧紧咬着牙,甚至把那闷哼的声音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面上凌乱的头发早已经被汗湿了,粘乎乎地沾在脸上,众人就像看到鬼了一般惊愕又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只因那清瘦的少年,霎那之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那一鞭鞭下来,她好似都有些麻木了,嘴角竟还能绽出那样诡异的似有若无地弧度来,令人惊恐万分……

一旁的云染,本还能勉强站着,可见了眼前这一幕,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面色苍白,只差呜咽出声,最后竟然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她和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啊,轩辕云染自小被众星捧月,即便是幼年之时在卞国为质,亦是百般宠爱在一身,后来嫁给了太子秦川,秦川更是待她如待姊妹一般疼爱,她本就因为无邪之“死”而伤心得要死,如今好不容易见无邪好端端地归来了,又见她受罚,却始终不提她是为了救她才去那鬼地方的事,云染心中是又愧又疼惜。

正文 099 牵动他心

其实无邪也是站不住的,若不是这将她缚在刑架上的绳索束缚着,或许她早就像云染一样双脚一软就瘫下去了。舒榒駑襻她又不像他,可以待自己那么狠,无邪从前或许也是这样的人,可如今那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了,让她有些忘了,从前的自己,是怎么能够在没日没夜的黑暗与病痛折磨中苦苦撑下来的,要换作现在的她,恐怕是做不到的。

这千刀万剐,是要让人清醒着看着自己的血肉被活生生地剐下来的,只是如今这刀刃倒刺,全部都嵌在了秦燕归的血肉里,即便如此,那一鞭鞭落下,还是让无邪脸色苍白,浑身冷战,两眼一黑,竟是被疼晕了过去……

她眼中倒映着秦燕归的模样,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也终究变得越发模糊了起来,无邪低低喘了口气,不再闷哼出一声,只是竭尽所能循着那模糊的影子凝视着,因为喘息,她的胸口也剧烈欺负着,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粘稠地贴在身上,早已和绽开的血肉粘到了一起,无邪扯了扯嘴角,似乎也有些嘲笑自己此刻的狼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秦燕归挥鞭的动作停止了,众人也随着这一刻而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目光全部都凝在了宣王秦燕归身上,有揣测,有难以置信,也有茫然……

宣王没有开口,建帝也没有作任何反应,眼下所有人也不知,是该就这么僵着呢,还是赶紧令人放下那被疼晕过去的孩子,请太医来救她,无邪的身份毕竟特殊,众人也摸不准,建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人,取水。”

沉默,无尽的沉默,直到秦燕归淡然无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才像一块巨石砸入了寂静的池面一般,激得所有人终于有了反应。

宣王令人取水,莫不是还要把已经晕眩过去的秦无邪泼醒,继续受刑不成?照这样再打下去,秦无邪必死无疑。

秦燕归此人,论铁石心肠,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及得过他……

秦川皱了皱眉,他的目光始终凝在无邪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只是晕眩过去了,他才生生令自己压抑了下来,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也没有插手秦燕归的事。站在建帝身旁的皇后亦是手足无措,这一番刑法看下来,看得人的心都寒了,这世间竟有秦燕归这样的人,分明清雅无尘,似谪仙一般,可动起手来,却是货真价实的修罗魔鬼,冷漠无情。

倒是平素一贯与无邪不对盘的秦容都看不下去了,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再打就要死了,这里是太子哥的东宫,不是杀人的地方,要死到别处死去!”

终于,建帝抬了抬手,制住了秦容要说的话,脸色也是难看,宣王这一通铁石心肠的戏,可是唱给自己看得?建帝一点也不怀疑,若是他不阻止,秦燕归是会真的让人一把冷水将晕过去的无邪泼醒,继续施刑的。

建帝的脸容带有倦色,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夜不能寐,勾心斗角了一辈子,此刻这老狐狸,竟然也在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了疲态:“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个孩子,这一番皮肉之苦,也够她受的了,罚也罚过了,此事就此罢了,快请太医来看看,晚了,怕是性命难保。”

建帝的话音刚落,秦燕归那原本就神色淡薄的面容之上,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嘲讽至极的弧度,薄唇上扬,那双深邃瞳仁里,原本就浓重似墨的乌黑,于这瞬间,也越发无止境的深沉下去,眼底毫无笑意,只余下慢慢的嘲弄与轻蔑:“既是如此,儿臣这就带小皇叔回去养伤。”

说罢,秦燕归便将手中的刑鞭弃之如敝履,扔在了地上,众人看到那从秦燕归手中扔出的刑鞭之时,皆是愕然。

这刑鞭,鞭笞在无邪身上的那一端,倒是干净,秦燕归的手段已是出神入化,破人皮肉却不绽人衣衫,尽管无邪身上满身是伤,但那鞭子上却不曾沾染她身上的丝毫血肉,反倒是那被秦燕归握在手中的刑鞭一端,自秦燕归那脱手之时,带出的腥血几乎溅落了秦燕归那白袍下摆星星点点,似绽放开来的踏雪红梅一般,殷红得诡异,若是仔细一看,那一端,残留着满满的血迹。

秦燕归若无其事地向仍被缚在绳索之上的无邪走去,眉头都不曾眨过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二人身上,各有反应,秦燕归置若罔闻,将无邪自那上面解了下来,无邪的身子一倾,便直直朝他那向前倾倒了下来,秦燕归探手一揽,便将无邪失去平衡的身子给扶住了,他另一只手将剩余的束缚都撤去,又令自己的外袍覆在了无邪身上,将她一裹,然后把人给抱了起来。

因秦燕归的身子不便,他横抱着无邪往外走的动作十分迟缓,却也十分稳健,那双抱着无邪的手,似钢铁一般将她稳稳拖住,几乎在他所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道来,无人敢在他前方挡着。

“老三。”建帝这一回倒是没有冷冷硬硬地唤他一声“宣王”。

秦燕归的脚下一顿,手上仍旧维持着抱着无邪的动作,他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稍稍侧了侧头,神情淡漠,而又莫测:“父皇还有何赐教?”

建帝愣了一下,只觉得眼前的这一个儿子,说话的语气口吻无不和平日一样平静甚至算得上是恭敬的,可无端端却让人感到一阵畏心,就连嘴角那浅淡的弧度,都好似满满的都是讽刺。

建帝皱了皱眉,此事就此罢了,是他亲口说的,秦燕归如今罚也罚过了无邪,他那原本要令无邪留在宫中的措辞,反倒显得牵强,君子一言,亦不能出尔反尔,更何况他还是帝王,思及此,建帝倒也不急了,如今他还不想就此弃了秦燕归与太子相互制衡之用,便也不想太过为难他,令他寒心,便也罢了,挥了挥手,两鬓似乎比先前更斑白了一些:“罢了,你也受伤了,身子也未好,凡事不可牵强,让宫里的太医随你们回府一趟吧。靖王府之事,朕自会处置。”

也是,靖王府还停着无邪的灵位呢,秦燕归抬唇,似笑非笑,到底没有拒绝建帝派遣御医与他们一同回去的好意,便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多谢父皇”,带着无邪自东宫离去,殿门口,无人敢拦。

回过神来的秦沧立即唤了一声“三哥”,追了上去,要自他三哥手中接过不省人事的无邪,秦沧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其实私心里对他三哥还是有些怨气的,觉得三哥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可思及三哥为护无邪,自己亦是满身的伤,像三哥这等风华绝代的人物,除非他自己满不在乎,能伤他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又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秦沧便也不敢再多抱怨一句了。

其实说起来,三哥下手自然有他的分寸,小无邪那伤再重,充其量也只是些皮肉之苦,哪里真的动了筋骨的,小无邪身上的伤,又哪里能和三哥比的?三哥到底……还是心疼无邪的……

“三哥,还是让我来吧。”秦沧心里担心秦燕归的身子,他三哥的伤势,是动了筋骨的,上次回京,身上便带着伤,后来又在天牢里受了些无枉之灾,耽误了治疗,三哥自己虽漫不关心,但秦沧可看不下去,三哥莫不是真的将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毁了才好?

秦燕归淡淡地看了秦沧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却将秦沧看得无端端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默默收回了已经朝无邪探出去的双手,面色古怪,连自己都有些纳闷,还没回过味来:“三哥,还是让步辇来吧。”

这一回,秦燕归倒是没有拒绝,静静地丢出了两个字:“也好。”

……

宣王府。

自昏过去之后,无邪也曾间断地清醒过几次,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混沌沌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自己好像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中,茫然地不断走着,不断走着,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周围的一切好像始终都没变过,仍旧是这样的黑暗,她不大清楚自己在哪里,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不断走着,目的是什么,不仅整个世界变得混混沌沌的,就连她自己,好似也是混混沌沌的,只能不断茫然地向前走着,找不到出口,也有一瞬的迷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这无休无止的黑暗中,好似时不时能传来一阵阵杂乱的声音,有很多人在说话,说什么她听得不大清楚,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模模糊糊的,什么也听不清,不一会儿,便有人进进出出,走近了,又走远了,吵得很,直到这一切说话的声音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都彻底地离得远了,这片黑暗,似乎又沉寂了下来。

她有好几次清醒过来,混沌的脑中也有片刻的清醒,身上的束缚好像被人剥去了,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这四周似乎刻意点了取暖的炉子,为此她也并未觉得太冷,只是每每有什么东西自她身上剥离时,似乎都在牵扯着她的皮肉,每一次牵扯到了她的血肉,那阵刺痛的感觉,都会让她有一瞬间地清醒,茫茫然然地睁开眼睛来,似乎有光亮照了进来,但这清醒维持得不长,每次她感受到了刺痛,身上紧紧贴着皮肤的束缚被剥离的动作便又会停止下来,动作很轻,也很小心,每每如此,无邪便又会渐渐茫然地合上眼睛重新归入一片漆黑与寂静,那剥离的动作才又会继续进行,变得比上一次都还要更加温柔一些……

渐渐适应了这阵阵刺痛,无邪便不再每一次都被刺激得清醒过来,有一股沁凉的触感轻轻地触摸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轻轻地在她身上擦拭着,动作很温柔,也不那么疼了,无邪适应了这刺痛,便也只是皱着眉,疲惫不堪,本能地咬住了唇,没有吭出声来。

香炉之上,点着镇痛宁神的熏香,清澈的温水也早已变得浑浊了,让人给换了下去,有人在她头顶极轻的一声叹息,紧接着,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轻地落在她的眉间,抚平了她眉间倔强的蹙起,那温度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撤离了,极轻的被子小心地覆盖在了她的身上,有人起身,脚步声,也慢慢地走远了……

随着这脚步声的离去,不知为何,无邪心中竟莫名地有些失落,好似有什么东西,自她心底被抽走了一般,她的脑海依旧有些混沌与茫然,并不大清楚这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

再一次醒来时,金兽炉子之上的熏香片早已经熄灭了,屋子里也不那么冷了,甚至比夜晚点了香炉时的温度还要暖和些,原来是天气甚好,太阳也甚暖,连带着,整个屋子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无邪浑身疲倦,可经过一夜的休憩,精神竟然比预想中恢复得还要不错,除却身子疲惫之外,思绪却已恢复得异常清醒。

睁开了眼睛,入眼的便是朱红的悬梁与青色的幔布,有些陌生,空气中,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淡淡的檀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无邪此番醒来,没有吭声,在她醒来的一瞬间,便已察觉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但身上的遍体鳞伤,好像都被处理过了,那身血衣也不知去了何处,身上也只覆盖了一层极轻却也极暖的绸被,正思及此,屋子的门便已被人推开了,来人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醒了她。

从外而入的,正是容兮,容兮手中正端着一盆热水,大概是随时要给无邪擦身换药,无邪是昏睡了一夜,可容兮却忙碌了一夜,面容憔悴,眼窝也有些发青,是一夜未眠太过担心她所致。

无邪心中一暖,她对容兮的感情,早已并非寻常主仆,容兮虽是父王送给她的,且性子沉稳,沉默寡言,可从小侍奉着她长大,对她的关心,是无人能比得,无邪心中,对她既有感激,又有疼惜。

“容兮姐姐。”无邪轻轻扯了扯嘴角,浑身仍是有些无力,可脸色却极为轻松,这身伤,并不算太重,更别提伤筋动骨了:“你照料了我一夜。”

容兮一愣,见无邪醒了,面上无可抑制地流露出了一股欣喜,放下手中的东西,忙朝无邪过去,温柔地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水:“您可还好?可觉得哪里疼?”

无邪摇了摇头:“我无事的容兮姐姐,只是你既替我清洗了伤,怎的不寻件衣衫来给我换上?”

无邪这话,竟让容兮一顿,一时间竟然没有开口回答,她这略有些古怪的神情,令无邪不解:“容兮姐姐,你怎么了?”

容兮这才恍然回神,摇了摇头,有些牵强地摇了摇头,忙着重新为无邪寻件衣衫与一些吃食来。

无邪心中虽有困惑,可到底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容兮被无邪问得一阵无措,只好寻着由头忙了开来,避过了她这问题去,就是容兮这等不苟言笑的人,竟也有些面色微红了起来,她该如何告诉自家小王爷,她这伤势,并非她替她处理的?

彼时尚未天明,她守在这间屋子之外,却有些踟蹰,并不敢轻举妄动,只因那屋内之人,正是亲手罚了无邪一顿的宣王……

那时他的神情,是那样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她从未见过像宣王这等铁石心肠的人物,会有那样无奈的一声叹息,会有那样温柔又疼惜的神色流露在那样一张从来淡漠无情的面容之上……

直到他从里屋走出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容兮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只觉得让宣王知道自己撞见了这样一幕,终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谁知宣王看了他,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留下了一句“进去吧,她许是会疼”,便就此离去了……

她许是会疼……

那话语间,满满的都是叹息,与无奈,彼时宣王面上亦有倦色,可更多的,却是茫然,是的,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了,似乎不明白,一个半大的孩子,为何会处处牵动自己的情绪,那一瞬间,睿智莫测得犹如神邸一般存在的宣王,竟有那样的神色流露,令容兮自己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题外话------

我特别想说==无邪对付大叔的招数,就是温水煮青蛙啊…大叔就是那只青蛙,死都死得莫名其妙的

正文 100 他的温柔

无邪自醒后,倒是没有再喊过疼,虽是如此,但容兮在为无邪穿衣时,见到她身上满满的伤,不禁还是手中一抖,心底的滋味复杂,这哪里是个孩子该有的身子啊,又哪里是个女子该有的身子。

“宣王未免也……太狠了些。”

容兮为人并不喜道人是非,况且无邪也感觉得出,容兮对于秦燕归,似乎还是有些敬重的,如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纯粹是因为心疼无邪。

无邪的神情柔和散淡,乖乖地任由容兮摆弄着她,为她穿衣:“我不碍事的,容兮姐姐,其实……不疼的。”

也并不是真的不疼,这些伤虽然都是皮肉伤,未动筋骨,可如今伤口未愈,每每只要多多动一下,都会牵扯到绽开的皮肉,一箭穿心并不骇人,万箭齐发才是锥心刺骨,无邪虽不喊疼,可每每容兮为她穿衣时,她的身子都会禁不住颤了一颤,也怪不得秦燕归就这么把无邪给丢在床榻上,没有为她穿衣了,衣衫贴进了血肉里,再柔软,触碰到了,还是会生疼。

只是无邪执意要穿衣,容兮拿她没法,便也只好寻来衣衫为她穿上,若是在靖王府便也罢了,如今她在宣王府,无邪断无理由让自己不着寸缕地躺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些年,无邪已经渐渐养成少有男女之防的脾性,但每每提到秦燕归,却会清醒地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小女儿心态,为此,她才会一醒来就要求穿衣,若是就这么光裸地躺在这里,她总是觉得面颊滚烫,浑身不自在。

容兮为无邪小心翼翼地披上了衣衫,因顾及无邪身上的伤,也只是拿了一件极其轻软的棉衫给无邪蔽体罢了,那衣衫薄薄的一件,松松垮垮地穿在无邪的身上,无邪的骨骼本就比寻常女子要高挑分明,又比男子要清秀纤细一些,且这几日,又变得越发清瘦了起来,自那衣衫宽宽松松的领口看去,是无邪白皙又分明的锁骨,隐约可见身上漫布的红色长痕,与大大小小的伤,她形容憔悴,又披散着头发,此刻的无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分清,容兮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无邪这样,倒比先前不着寸缕,还要令人呼吸发窒了,容兮尚是女子,便也有一刻觉得呼吸不畅,甚为惊艳惑人,更何况男子?

无邪未觉,只觉得这样好多了些,面色也不再那么窘迫了,便就着容兮的手,进了些清淡的流食,腹中垫了些清淡宁神的食物,身上便也暖和了不少,像只懒洋洋的小野猫一般,靠在容兮的身上,任由容兮轻轻地用木梳梳理她凌乱披散的长发。

头顶听得容兮一声轻叹,颇为小心翼翼地问了无邪一句:“您可怨宣王?”

莫说是无邪了,彼时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道他铁石心肠,太过冷漠无情,被他的残酷漠然给寒了心,可容兮私心里,却又是并不希望自家小王爷会怨宣王,尤其是在昨夜撞见了那样一幕后……

当时无邪身上是极为可怖的,外衫虽完好无损,可里面的衣衫却是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与绽开的皮肉粘到了一起,连容兮自己都未必敢确信自己能比宣王做得还要仔细和耐心,一层层地将那些累赘自无邪身上剥下来,其中只要但凡牵扯到了伤口,无邪便会皱眉,每每如此,秦燕归的动作便会停下来,像在安抚她一般,直到等了很久,她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一些,那剥衣清理伤口的动作才又继续,如此反复,没有极致的耐心,是做不到如此的。

他当时的神情是那样专注,那样认真,容兮从未见过那样的秦燕归,无邪于他,恍若随时轻碰便会碎了的珍宝,为此他小心翼翼,顾及着她的感受,光是清理伤口,便是几个时辰的浩大工程,然则他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时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神情始终是那样的专注,心无旁骛。

其实秦燕归是疼惜无邪的吧,容兮轻叹了口气,只是秦燕归那样的人,冷漠无情惯了,温柔与在乎,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情感,从不轻易表露,容兮心中唯恐,自家小王爷不能体会他的心意,反倒怨他,与他闹脾气。

无邪知道容兮这是疼惜她,便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怨,容兮姐姐,你莫看我这满身的伤看起来倒是可怕,其实……”

她这伤,哪里能比得上秦燕归的呢?

“可到底是太过狠心了些。”容兮皱眉,她的话从未像今天这样多。

无邪蓦然笑了起来,那原本显得极为憔悴的面容之上,也因为这一笑,显得生动了起来,眼神清亮,明眸皓齿:“容兮姐姐,你真当他会往死里打我不成?”

容兮愣了愣,继而面上也泛起了浅浅的微笑,她年长无邪十几岁,虽是主仆,于无邪来说,却是如长姐,又如母亲,容兮还道是自家小王爷未必能体会宣王的苦心,不曾想,倒是自己多虑了,无邪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得很,也聪慧得很,她自小便是如此,话并不多,小小年纪却老气横秋一般,但那心思,却透彻得很,有什么是她看不透想不通的呢?

无邪看了眼容兮,忽然问道:“容兮姐姐,母妃可知我受了罚的事?”

她受罚之事,闹得这样大,无邪想着,温浅月许是也已经知道了,不免有些担心,容兮听了,面上原本泛起的微笑,不禁也忽然一滞,无邪当即皱起了眉,原本含笑的眸光,也变得深沉,甚至有些锐利了,仿佛什么东西,都于一瞬间被她一眼看穿了一般:“可是府中出事了?”

这也怪不得无邪会有这样的猜想,她受了伤,醒来不在自己的王府,却被秦燕归带回了宣王府,岂不古怪?

无邪的眸光如此咄咄逼人,有时候,这孩子的固执连秦燕归都未必能受得了,更何况容兮?

叹了口气,容兮不敢有所隐瞒,便仔细试探过无邪的脸色之后,小心翼翼地回道:“您离宫之时,皇后便命人请了温老侧妃入宫小叙几日……”

容兮虽点到即止,可无邪那样聪明,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无邪平素便待人并不算热情,她能在乎的人,几乎少之又少,可她敬重温浅月之事,却是无人不知,哪里是皇后请温浅月入宫小叙,这只不过是建帝的意思罢了,秦燕归堂而皇之地将她带出了宫,他拦不得,转而以温浅月为质了?此刻恐怕不仅请了她母妃入宫,就连她的靖王府,也一并在建帝手中捏着的吧?

无邪自然知晓,温浅月同这皇家之中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她毕生追随父王,怨恨父王,才肯令自己的锋芒棱角被岁月磨平,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在这冷漠无情的皇家中,耗尽了一身的骄傲与风华,可纵然棱角锋芒再被岁月磨平,温浅月依然是温浅月,这世间除了辜负了她的父王,没有人能令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年轻时,她便是个风华绝代的人物,世人为之倾倒,但她清高傲岸,不染纤尘,目下无尘,又如江湖儿女一般,敢爱敢恨,甘愿为了父王,如此折辱自己,入了王府为侧妃,眼睁睁看着父王迎娶别的女子为妻。

从前温浅月常伴青灯古佛,不理世事,孤高冷傲,是因为除了父王,她不屑于任何与父王无关的事,可她毕竟是身手卓绝,来去无踪的一个人物,这世间哪有什么枷锁能够困得住她?温浅月的心思岂能还不如无邪?她当然知道建帝与皇后请她入宫是为了什么,秦燕归将无邪从皇宫里抱出来的事,恐怕温浅月心里比谁都还要清明,可她那样桀骜清高的一个人,却能容许皇帝将自己困于宫中……

她眼中,除了父王,哪里还有什么别人,帝王与权势,若她不乐意,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更别提所谓的忌讳于抗旨不遵不得不随之入宫了,温浅月肯如此,只因她秦无邪未反啊!

无邪未反,温浅月尚且顶着靖王府侧妃之名,若是有一举一动,连累的,自然是她秦无邪。或许是念在父王的情分,也或许是因为这多年的母子之情,如今这世间,除了父王,也唯有她秦无邪,能令温浅月至此。

若非昨夜容兮是随着她入宫的,只怕这会也一并被请进了宫中“小叙”。

无邪沉默了,垂下了眼帘,她还是她,样貌音容,甚至连靠在容兮身上的姿势都不曾有什么变动,可无端端地,却让人感觉,眼前的小人儿,好似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的冷冽之意,令人胆战心惊,这样的锋芒凛冽,让容兮一阵震惊,可又好像觉得理所当然,好似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一只沉睡而又懒散的小狮子,被惹怒了……

容兮是有些犹豫,可眼前的无邪,并不能让她再将她看作一个孩子,油然而生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信服与敬畏感,顿了顿,容兮还是低沉着嗓音说道:“不仅是温侧妃……卫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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