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狄……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长了一双妖冶的红瞳,甚至比当今五皇子秦容还要生得貌美几分的男子,昔日还是被她秦无邪这个荒唐世子给看上眼带回王府的男宠呢,无邪的嘴角翘了翘,可那唇畔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笑意,若是有,也便只有心中忽然泛起的一抹冷笑,真是十分的戒备呢,小小一个秦无邪,怎么什么都还没做,就能让建帝一个当了几十年皇帝的老狐狸,吓成这样了呢?
人啊,最恐惧的事,往往不是灾难本身,而是那种灾难欲来未来的煎熬等待,成日患得患失,这日子其实也过得挺辛苦的,此刻的建帝,恐怕巴不得无邪造反,除去了了事,亦或是早日挖出帝王剑的下落,再将她除去,便也无所畏惧了,如今无邪这要胡来又不胡来的模样,可要将建帝吓破了胆呢。
先是晏无极,再是温浅月与卫狄,也真难为建帝了,她能放在心上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看起来,建帝倒是挺了解她的。
无邪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令容兮心中甚为不安,不由得皱了皱眉,神情凝重:“您可还好?”
无邪淡笑,摇了摇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无事的,只是有些乏了,容兮姐姐,我想睡了。”
无邪本就是个受伤的人,又坐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的话,本就疲惫不堪,且那粥食之中又辅以镇痛宁神的药材,无邪说她困了,倒也不假。容兮本还忧心,怕无邪郁结,可见她果然面色带着倦意,又浅浅地打了个呵欠,容兮这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无邪躺了回去,又为她轻轻覆好了薄被,嘱咐了一番不可随意触碰伤口,她的伤口都用了上好的伤药,结痂也快,若是结痂,难免发痒,容兮怕无邪与昨夜的那位一样,并不是个爱惜自己的人,这才好一通嘱咐。
能让容兮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变成这样絮絮叨叨的模样,无邪不禁发笑,只好都一一保证了,容兮这才放下心来,悄声退了出去。
容兮走后不久,无邪便被困意袭来,那金兽炉子中,也已重新点上了宁神的香片,不知不觉间,无邪便带着倦意,闭上了眼睛,昏昏睡去……
这一睡,便又是整日,入冬的天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暗沉得快些,这屋子内却又暖和得很,蜡烛已经要烧到了底,不久前,容兮才刚刚进来又换了根新的,榻上的人儿,睡得极其安稳,呼吸浅浅,规律又绵长,原本苍白的小脸之上,也难得地恢复了几分血色,渐渐地变得红润了起来,多亏了那味安神之药的功劳。
忽然烛光闪动,无邪只觉得,那熟悉的极其浅淡的檀香味便又再一次地变得异常地清晰了起来,这寂静的夜里,那人近了,却又蓦然停住了,并没有再继续向前走,他也不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看了她好半会,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那一贯淡漠无情的深邃眸光,终是难得地沾染了温柔的秀色,静静地自她面上挪开,如来时一般,似乎他来这里的本意,本就是看一看她便走,为此这一回他转身,也并没有太多的犹豫。
无邪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虽仍有惺忪的睡意,可早有清明悄悄潜入了这双漆黑沉静的眼眸中,入眼的,正是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清俊身影,衣袂如雪,长发如墨,转过身去时,那长袍宽袖,也随之纷飞,她突然伸出手来,这一回抓住的不再是他的衣袖,而恰恰是他那双难得地带了几分暖意的大手,无邪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就躺在床榻上,像只略带憨气却又狡黠得很的小野猫一般:“怎的来了就又要走了?”
秦燕归没有料到无邪会突然醒来,手心之中,又忽然钻进了她那只被被子捂得暖暖的小手,不禁让他微怔,他收住了脚步,静静地垂下眼来看她,在那烛火的映衬下,他的眉目格外分明,他立在原地,不过稍稍皱眉,周围的空气却已仿佛全部为他凝滞:“怎么乱动。”
无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种话居然能从秦燕归的口中说出来,他刚才那一下皱眉,她还真有些怕他呢,这极端的情绪反差,让无邪忍不住露出了牙齿眯起眼睛笑了出来,抓着他的手却不放:“我没乱动,我怕疼,不敢动。”
若非他来了便要走,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靠近些也不肯,她哪里会将自己的手从被子下抽出来?
秦燕归面上倘过一瞬的无奈,终是没有就这么甩开了她的手:“知道疼,下次可还敢就此胡来?”
他是说她插手管他的事?所以这顿罚也是自找的?可她哪里算胡来,她胡来,顶多是吃了顿皮肉之苦,他胡来,才是不要自己的命了,莫不是自己的腿也不想要了吗?
这人怪狠的,容兮说得对,她还真挺怨他的,倒不是因为他对她狠,而是他对自己,也未免太过冷漠了些。
无邪原本面上还有笑意,可这会,却突然皱起了眉,只因他被她握住的那一只大手,却不如从前那般温润细致,反倒满手都是伤,无邪想起秦燕归施刑之时是将刀刃倒刺握在自己手中的,莫不是他只顾着让人处理她的伤,他自己的伤就不是伤不成?
她突然莽撞,抓住了他受伤的手,可他的神情还是那样从容温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无邪有时真的会怀疑,秦燕归的身子,是不是铁打的,或者他真是铁石心肠,感受不到半点疼意?
正文 101 错而不悔
见无邪皱眉,秦燕归只当她是身上又疼了,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将无邪的小手抽出,令她松开了自己,很自然地将无邪的手塞回了被子之下,然后起身便背过身去。舒榒駑襻这一回无邪倒是没有再阻止她,只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秦燕归身上,只见他驾轻就熟地自这屋中取出一个药箱,然后回身朝她走了回来,在这烛火逆光中,就连一向淡漠悠远,遥不可及的他,整个人好似也都柔和了起来,无邪看得有些怔了神,直勾勾地盯着秦燕归看,一点也没有身为女子该有的觉悟。
秦燕归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这人终究比无邪淡定,即便被无邪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也能恍若未觉一般,只当没看到无邪那快要痴了的露骨神情,也许这世间,曾用这样的目光痴痴看着他的女子很多很多,多到他已经麻木了,不,以他的性子,或许,他从未将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放在眼里,这世间,能令他关心的事实在太少了。
无邪正在腹诽之间,秦燕归已经将药箱放在了他身旁,然后便要探手去揽她的身子,无邪愣了一下,当即好似什么都回过味来一般,那双眼睛也惊奇万分地睁大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几乎像扇子一样向上扇起,颤了颤:“我的伤,可是你帮我上的药?”
此刻的无邪,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个什么滋味,简直是五味杂陈,按道理,此时她应该像个女子一般又羞又恼,可是……她竟然生不起气来,反正她在秦燕归眼里从来就是毫无掩饰毫无遮蔽的,就是什么都被他看光了,她也未必能有什么羞耻之心……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此刻却是真的有些愤懑了,愤懑的是,她在秦燕归眼里……根本连个女人都不是……
无邪对此是欲哭无泪,她在秦燕归眼里,就是个孩子,始终是个孩子,因此她根本惹不起秦燕归任何如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该有的异样和情愫,甚至都不能让他稍稍红一个脸,就算……她年纪尚小,可终究还是个女子,怎的在秦燕归这,她就找不到身为一个能够挑逗他的女子的骄傲呢?!
脱光了都还让人无动于衷,无邪身为女子,对此表示十分挫败,也有些气恼。
无邪这一会气急败坏,一会欲哭无泪,一会又义愤填膺,一会又悲愤交加的模样,令秦燕归顿了顿,似乎明白了无邪心中在想些什么,不由得哭笑不得,不浓不淡地提醒了一句:“容兮就在外面。”
秦燕归言下之意,自然并无要替无邪脱衣上药的意思,彼时她奄奄一息,名垂一线便也罢了,如今已经并无危险,且容兮也正守在外面,尊贵如宣王,自然不会再多停留,亲自侍候她,他本也就是要唤容兮进来的,况且这孩子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也实在令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当她不存在。
无邪怔了怔,继而面颊涨红,见秦燕归要起身,反倒又一次揪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了:“我不是问这事,我是问……昨夜……昨夜抱我回来,给我清理伤口上药的,可是你?”
秦燕归眸中的颜色越显深邃,静静看了无邪半瞬后,淡淡说了句:“是。”
没有过多的解释,很平淡地便承认了是他。
无邪动了动嘴唇,竟然挫败得说不出话来,当她是个女儿身的,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秦燕归看着她长大,她在他眼中,本就算不上是个什么女人,就算是个女人,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以平日看来,秦燕归待她,也是能有多疏离就有多疏离的,但昨日那情况不同,她性命垂危,遍体鳞伤,而她这女儿身,又是个秘密,除了他,的确没有任何人能够替她处理伤势。
秦燕归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自然也不会将性命垂危的她,交给任何人,即便是以赤诚之心待她的容兮,不同于现在她已无性命之危,她当时的伤势太重了,秦燕归也无法放心地将她交给容兮。
秦燕归对用药之事如此娴熟,也无可厚非,他不曾相信过任何人,即便是自己受了伤,也素来是亲历亲为,为此这屋中的药箱放置于何处,他会清楚,也不奇怪了,就如从前在长安宫那次一样,秦燕归即便断手接骨,也少有假手于人的时候。
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自小如履薄冰,断不可能能够活到现在,甚至还要保护当时自己那身份卑微并不受宠的生母,无邪心中想着,或许正是这样的过去,以至于让秦燕归变成了如今这样冷漠无情,不近人情,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宣王。
知无邪还要没完没了地问下去,秦燕归叹了口气,便要按下她拽着自己的袖子不放的手:“你虽无性命之忧,但皮肉之伤也不可小觑,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无邪哪里会肯,抓着他的袖子就是不放,秦燕归无奈,只好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此刻无邪倒是不那么义愤填膺了,好似挫败地认了栽一般,执着地追究起另一件事来了,她坐起身来,忽然握住了秦燕归的手,将他的大手捧到了自己的面前来,看着那几乎血肉模糊又不被他自己在意的手心,无邪忽然觉得有些心疼,面色也不由得一滞,然后垂下眼帘来,本还有些苍白的小脸,突然暗了起来:“虽是皮肉之伤,也不可小觑。”
她用他的话,将他给堵了回去,他在她眼里,倒是越发没有威信了……
可她的神情那样专注,尚显稚气的小脸上,流露出了心疼的意味,像是在对待一件被毁坏了的珍宝一样,埋着头,盯着他的手心看,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将它看好了一般。
秦燕归原本便寒冷得让他自己都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的心脏,忽地有些柔软了下来,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神情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无邪,我是男子。”
是啊,他是男子,所以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呢?十四岁便封王的秦燕归,曾让人用棺材从战场上抬回卞京的,这些年,他杀人无数,断骨断筋,他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他早几乎已麻木了,这点伤,于他的确什么也算不了。
是否是此刻这屋中的烛火太过温柔的原因,抑或是这里的炉子点得太过暖和了些,为何会让人感到全世界都仿佛黑暗了下来,寂静了下来,唯有这里,是温暖的,是令人柔软的?
“那你身上的伤,可处置了?你的脚还疼吗?你身上的伤,可好了?”无邪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秦燕归一时都不知该先回答她哪一个了,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过近了,近到几乎可以嗅到彼此身上惯用的薰香的气息,也近到,只要无邪稍稍抬头,她的发丝,便会蹭到他的面颊,秦燕归面色微滞,大概是从未习惯,有人凑得他这样近,可无邪却好似恍若未觉,就是抓着他的手不放,也没有察觉这样暧昧的距离有何不妥,一双眼睛明亮又固执,又有些恼怒地瞪着他看……
半晌,秦燕归终于淡淡弯起嘴角,回答了一句:“不碍事,都好了。”
“骗人。”无邪倒是有些凶狠了,脾气也大了起来,这让秦燕归有些哭笑不得,她年纪再小些时,站在他面前,还总是绷着一张小脸,话也不多,甚至连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又充满忌惮的,是的,她怕他,也总是能站得多远就站得多远,她的性子虽然沉静,好似天塌下来,也能令她不惊不躁,可只要到了他的面前,就会像猫见了狮子一般,倒不是急于逃跑,只是浑身的皮毛都刺了起来一般,警惕着他,心中也畏惧着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到了如今,脾气竟然比他还大了起来?她此刻在他面前,哪里还像个半大的孩子,那口气不满又严厉的,倒像是只张牙舞爪的野猫了……
秦燕归不语了,敢用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无邪……恐怕是第一个,他对此感到陌生,可看着眼前这鲜活生动的半大孩子,心底却莫名地柔软了下来,无法像平日那般,冷漠又无情地喝斥她,嘲讽她,这就像一抹毒药,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地腐蚀进了他的骨头里,秦燕归后知后觉,应对不及。
怔神间,无邪已经捧起了他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又显得有些笨拙地取了药箱中的棉花,沾药酒,全神贯注地为他擦拭掌心的伤,那动作无比轻缓,就好似这伤是在自己身上一般……
秦燕归垂着眼帘,他那永远如冰霜覆盖,高雅不可攀附的深眸,此刻却凝聚成了一片漆黑,目光落在始终神情专注,小心翼翼,甚至没空抬起眼皮看他的无邪身上,她原本还算粉雕玉琢的孩童的圆润,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越发消瘦了起来,耳蜗下方,甚至已经现出了少女清秀的骨骼线条,大概是神情太过专注了,她的嘴唇始终抿得紧紧的,眉头也拧得紧紧的,即便拿着头顶对着他,他也依旧能看到她轻轻撅起的嘴巴,挂满了不高兴的情绪……
他就这样任由无邪捧着他的手折腾着,无邪的手法仍旧笨拙得很,却也做得有模有样,纱布在他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秦燕归在想,她何时才会停下?
无邪大概也察觉到了秦燕归正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抬起头来,漆黑清澈的眼眸便对上了他的,她心中忽然一动,连心跳都乱跳了一拍,秦燕归的眼中只倒映着她略显诧异的小脸,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着他,眼中也只有她一人的影子,秦燕归那样目下无尘的人,何曾将任何人看进眼里过……
无邪忽然抬起头,秦燕归幽深的眼眸终于动了动,不露声色地自她面上转移了开来,仿佛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提醒了一句:“好了?”
无邪愣了一下,当即回过神来,面颊绯红,然后低下头,有些羞愧,迅速地剪下一截纱布,打了个还算漂亮的结,总算没有将全部的纱布都捆在了秦燕归的手上。
做好了这些,无邪才轻轻扬起嘴角,心情是说不清的轻松,就连眼底,也泛起了晶亮的笑意:“你不信任何人,就算受伤也未必肯让别人替你处置伤口,你就不怕我故意报复你,给你擦点辣椒盐水?”
这话略有些孩子气了,却也显示无邪的心情的确是不错,难得地,秦燕归静静看了她好一会,随即也跟着笑了,这一笑,令无邪不禁诧异,只因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眼底,感觉到了笑意,不再是那永远不及眼底的淡笑,漠然寡淡。
见他如此,无邪心中只觉得有股异样感油然而生,就好似,她这一团并不灼热的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要融化了一作冰山一般,这成就感,反倒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无邪的确是越来越不怕他的,胆子竟也大了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果然是倦困了,便大胆地斜靠着窝在了秦燕归身上,秦燕归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顾及无邪的身子,到底是没有推开她,便任由她靠着了。
“秦燕归,你这辈子,有没有做错事的时候?”无邪越发发懒,就连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她的确很好奇,像秦燕归这般,无时无刻不理性冷静至极的人,行事素来深谋远虑,滴水不漏,难道他就没有出错的时候吗?
秦燕归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他那清淡却悦耳的嗓音,便在无邪头顶响起:“有。”顿了顿,他便又道:“许是当初,你令人传书予我,我不该带着老四,将你从贼窝里带回京城。”
他说的是当年秦靖去世,无邪多年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次,秦沧单枪匹马,剿了那一整个贼窝,她浑身狼狈,在那马车中,见到了他……
无邪听得出,秦燕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在玩笑,他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可她却从他那平淡的口吻中,听不出任何悔意。
------题外话------
哎,我忏悔,今天更得太迟了,一大早艰难地爬起来,开了一整天的洗脑大会,一回来就赶紧码字了,今天更得有些少了,见谅。
PS:==大叔不要太温柔啊,剧情不要太暧昧啊。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呜呜,我这单身女人纯属嫉妒。
正文 102 燕归身世(大叔表白你们还不看?)
若是当初就任由她死在了贼窝里,抑或是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与他无关的角落里生活着,他们没有任何牵扯,或许如今一切又会是另一个模样吧。舒榒駑襻或许他还会是他铁石心肠的宣王,她会是一颗被废弃了的棋子,这皇家的尔虞我诈,不再和她有什么关系,而他眼中,便仍旧没有她,她于他,什么也不是,可她会生活得很好,平平淡淡,潇潇洒洒,与权力富贵无关,可安平乐活。
无邪知他的意思,可乍一听,还是不大乐意,便蹙起了眉,这模样,看得秦燕归禁不住一声似有若无地叹息,可终究是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
两人之间的相处,好不容易才变了一个模式,无邪并不大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以秦燕归的性子,他的确是会宁可舍弃这份情感,因为对他来说,感情是一种冲动且不受理性控制的东西,于他来说,也是最无用的消息,秦燕归太冷静了,也太清楚,没有这样东西,于他来说,或许会更好。
可有些东西,既然已经染上了,又哪里是他想摆脱旧能摆脱的呢?无邪心中想着,若这种会令一向英明神武的宣王殿下反常的东西是一种病的话,她便偏要他病入膏肓,想根除都没门!
大概是知道无邪那义愤填膺的神情下在思量些什么,这孩子一贯老成,少有这样的孩子气,秦燕归哑然失笑。
听他笑了,无邪便也忍不住轻轻弯起了嘴角,满心满眼都是笑意,这十多年,她从未有一次感觉,自己离得秦燕归这样近,无端端地,心情便也轻松了起来,可好景不长,她那嘴角的笑意才刚刚荡漾开来,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脸一拧,都皱到了一块,便又凝重了起来。
秦燕归一双淡若远山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无邪身上,也不催促,他似乎一贯如此,极有耐心,就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无邪,都从未见过他着急的神色,这种安宁的力量,感染得令无邪心中浮上的那些焦躁之意,也不禁慢慢地退了下去,莫名地心安了起来。
他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无论面临的是怎样紧迫的情景,只要在他身边,无邪总会感觉,这天永远塌不下来。
无邪平日眼高于顶,在秦燕归面前,却温顺得如猫儿,她的身子自发地往秦燕归身上又挨了挨,扯了他一处袖子,在自己手中拽着,神色柔和,白皙的耳郭因她垂着头的角度望去,也微微染上了这烛火的红晕:“皇兄无法从我这得到帝王剑,他本想将我质于宫中,如今困我不得,便将母妃请进了宫,还有卫狄,亦是受我牵连……就连晏无极也……”
无邪心中有些愧疚,她怎的只顾着沉浸在秦燕归待她终是有些不一般的欢喜中,却将这些因她而身处险境的人,抛诸了脑后?
那本是灿烂且略带稚气的容颜上,自责又凝重,那双晶亮澄澈的眼眸,也因提及了此事,而微微染上了一抹戾色,秦燕归的身形微顿,眸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他漆黑深邃的瞳仁,也越发地幽深了下去,若有所思,却最终仍是不答一言。
无邪抬起脑袋,额头便似有若无地擦过秦燕归的下巴,她的身量虽比同龄的少年都要高一些,可到底是生得清瘦,为此在秦燕归面前,便更显娇小,几乎是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倾在了秦燕归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挨在了他的怀里。
半晌,秦燕归的嘴角终于微微牵扯了一下,他面色无波,嗓音却有些低哑:“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他的神色虽平静,可话语间,却隐隐有些微冷的笑意,这抹冷笑……他似乎并不大希望她会知道这些事,秦燕归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无邪便会觉得周身的空气都随之冷却了下去一般,令人蓦然心惊,可这情绪,毕竟不是朝她去的,好似要遭殃的,是另一个人……
沉浸在这股思绪中,无邪也经历了一阵沉默,好一会,秦燕归才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似在敷衍她,又似在安抚她:“这些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的身子未大好,安心养伤吧,他们的事,我自会处理。”
秦燕归说得云淡风轻,他与无邪说话的口吻,已经尚算是温和了,即便如此,那与身俱来的威严感,还是让人不得不信服他。
可不知为何,无邪心中竟忽然闪过了一抹不安,只觉得秦燕归说这话时,这个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悄然地变化了,他淡漠平静得,似乎又更像平日的他,遥不可及,就连面上的温和笑意,也渐渐淡了一些……
无邪不禁拽着他的袖子更紧了一些,若是平日,秦燕归这么说,她必信他,可晏无极……在帝王墓的时候,秦燕归还想着要杀晏无极呢,晏无极落入建帝手中,怕也不是一日两日,可若非她开口,秦燕归从未有要告诉她的意思,无邪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的,秦燕归若是有心要救晏无极,又何必等到今天?
看无邪这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秦燕归便知,她不信他。
“无邪。”头顶响起秦燕归的一声轻叹,满含无奈之意:“在墓底,你曾问过我的问题,你可还记得?”
“嗯?”无邪愣了一下,思绪转瞬间便飘回了秦燕归所说的那个时候,她问他,她究竟是谁,他又究竟是谁,她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无邪的表情有些错愕,当时的秦燕归便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如今又怎会突然提及?
秦燕归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他的口吻平静,又不屑,那漫不经心又全然不屑一顾的神情,就好似说的,不过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生母,不过是一介宫婢,容貌倒是出众,只可惜性格怯懦,不喜争夺,倒也不曾为人察觉……”
秦燕归从来不曾向无邪提及过自己的事,如今忽然这么说,令无邪忍不住心中一跳,那种滋味很复杂,她握着秦燕归的袖子,不禁也更紧了一些,秦燕归这样子,神情淡薄,嘴角含着似嘲非嘲的讽意,他那么强大,强大到,仿佛是无所不能的,若是他愿意,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进入他的眼中,可就是这样强大的秦燕归,此刻说这些话时,那淡漠的神情,却让无邪心疼。
那始终遥远,又不可攀附的宣王,这是无邪此生第一次觉得,他是有血有肉,有过去,有不堪,那样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可秦燕归到底是秦燕归,他如今是尊贵的宣王,那些过往,根本无人敢提及,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却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温润,淡泊……
“秦燕归……”
知无邪是担忧他,秦燕归不禁抬起唇笑了一笑,这弧度,使那惯有的轻嘲讽意淡了一些,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柔软。
“我母妃性情怯懦,却极为温柔,我倒也从不曾怨过她为何不争不抢,那时在宫中,我们的身份虽卑微,可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安心。”
“可你到底是皇帝的子嗣,怎会身份卑微?”其实无邪心中很清楚,当年二皇子秦临渊负誉神童之名,自小才华横溢,聪明绝顶,深得建帝器重,这么多个儿子中,唯一得到过建帝如此全心全意栽培教养的,恐怕也只有秦临渊一人,可当年的秦燕归,若是他愿意,恐怕根本不亚于秦临渊。
“皇帝的子嗣?”不知是不是无邪的错觉,她总觉得,当这五个字从秦燕归口中说出时,她似乎看到了,秦燕归的唇畔与眼底,无不溢出一股揶揄嘲讽的意味,他淡淡地笑了笑,无邪再次定睛一看时,秦燕归还是秦燕归,神情淡漠,语气平静,何曾有过那样令人胆战心惊的揶揄嘲讽之意:“母妃名讳燕弗离,江北人氏,十岁入宫,容貌秀美,秦柳建宠幸母妃之时,母妃尚且不到十七,尔后再未召见过母妃,甚至不知母妃名讳,哪里人氏,哪个宫殿的宫婢。母妃得意宠幸那年,是八月,生下我时,是次年八月。燕归燕归,正是母妃亲自赐名。”
燕弗离……秦燕归……
秦燕归此时,只漠然地称呼建帝的名讳,甚至今夜,他一句“父皇”,也没有提及过。
无邪忽然一震,脑中霎那间空白,像是有道闪雷从天而降,她的身子颤了颤,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秦燕归……
时间,对不上……
秦燕归的反应反而比无邪要平静了许多,他似有些安抚之意,大手轻轻在无邪的头顶拍了拍,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秦柳建宠幸母妃之时,就连记档也无,他大概连自己也记不清,他是何时与这貌美却一夜便被他遗忘的宫婢有过露水之情的,但秦柳建子嗣单薄,只知母妃为他诞下了子嗣,却也不曾察觉,我出生之日,与他宠幸母妃之时,相距一年。”
言下之意,他宣王秦燕归,并非其生母与建帝所生……那秦燕归……
无邪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忽然有什么念头以闪电般的速度,极其迅速地自无邪脑中飞过,那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无邪想要捕捉时,却只留下一阵茫然,偏生想不起来,刚才自己飞快闪过的念头,到底是什么,这种感觉,无邪不大喜欢。
见无邪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又归入了一片茫然,秦燕归便略带嘲讽般一掀唇角,将袖子从她手心中摆脱:“无邪,你很聪明,应当是知道了些什么。”
手心一空,无邪感到心中也跟着一空,莫名的失落,她的脸色苍白,比之受伤之时,还要苍白,她的嘴角动了动,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无邪。”秦燕归还是那样,多么尽职尽责的一个老师啊,循循善诱,充满耐心,尽心尽力地引导着她。
终于,无邪有些仓惶失措地闭上了眼睛,全身颤动,这一下,是真的全身无力了,只能倾倒在秦燕归的身上,但好在,秦燕归虽将自己的袖子自她手心中抽出了,可到底没有无情地推开她,仍旧由着她歪歪斜斜地倚靠在自己身上。
是啊,她那样聪明,怎么会猜想不到呢。
当年父王,为何要将尚在襁褓中的她,较由他秦燕归赐名?当年的父王,仍是高高在上的靖王,而他秦燕归,虽已封王,可论辈分与年纪,他在父王面前,都只不过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后生晚辈,或许还是一个,有些了不起的后生晚辈罢了。
可当年的父王,待他的态度,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的谨慎,又是那样的紧张,分明她才是父王的子嗣,父王为什么要将她当作男子来养,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让她承受着这皇家血脉的身份,受到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与忌惮?尽管从小,父王将她保护得很好,可若父王真的不舍她,又为何要让她当这个靖王世子,承这份危机四伏?!
她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啊!
从前她从来不知,父王为何要将她慌称做男孩,父王不说,她便也从来不问,父王疼爱她,也是不屈的事实,她从前不知不问父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是不甘,可如今,即便她再傻,又怎么会仍旧不知呢?!
她从来就是颗棋子啊,自打降生之日起,她就是一颗被父王送给秦燕归的棋子。就算她从前不知,经历了帝王墓,她又怎么可能还是毫无察觉?晏无极在见到秦燕归时,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为何父王将鹰头铜牌给了她,而不是给秦燕归,晏无极会那样惊讶?为何那陵墓底下的活死人,分明发疯了一样攻击着他们,却偏偏在秦燕归放了自己的血之时,那些守墓的活死人会像见了鬼一般,痛苦又惊恐地逃窜?!
秦燕归若是真正的帝王之子,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脉,那些守墓的活死人,本就是受了禁咒,不生不死,不死不灭,十年百年地为太祖守这个帝王墓,那些火尸,都是晏家制作的,效忠与皇家的傀儡,秦燕归的鲜血,自然会引发禁咒,那些活尸,又怎么敢攻击自己的主人呢,它们比任何人都还要怕秦燕归啊!
父王待秦燕归有愧,自然不惜一切地要助秦燕归,得到这皇位,牺牲她秦无邪一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燕归燕归,燕弗离只怕也早知自己有一日会离去,这燕归,正是她给父王的寄托,盼着有朝一日,她能归来……
若秦燕归是父王的子嗣,那她……
秦燕归笑了笑,无邪似乎受了太大的打击,小脸顿失血色,苍白如纸,终究是有些疼惜无邪的,便缓缓开口道:“你出生那年,靖王府所有记档均以销毁,恐怕你想查些什么,也终究无果,你若想知道什么,眼下问我,我会回答你。”
无邪苍白着脸,摇了摇头:“靖王妃自怀了我,便注定死路一条,她本就使生育我的工具,别人都说她是难产而死,如今看来,应当是父王为了灭口,才杀了她。当年的靖王府,死在父王手中的,恐怕不只她一人,所有知道我是女儿身的,应当无一逃过那场厄运,若当年,我是个男婴,恐怕我也会随着母亲一起死去。”
当年无邪降生之时,已是个死婴,若非由她附体而生,便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当年她的身子太过虚弱,一出生便昏昏睡去,如今想来,那奇异的味道,应该就是因为她而产生的那场屠杀,飘来的血腥味吧。
秦燕归点了点头:“你很聪明。”
无邪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她该为了秦燕归夸奖她而高兴吗?正因为她是女儿身,日后,才无法和秦燕归争夺什么啊,否则秦靖,又怎么会放心,让她当这颗棋子呢,若是棋子生变,起了异心,岂不是麻烦?
“你虽非你父王的子嗣,但他是真心疼惜你,不忍日后,你会真的死在我手中。”秦燕归说着,自无邪的枕下,取出那块一直佩戴在无邪身上的鹰头铜牌,正是为无邪处理伤口之时,顺道替她取下的,一直放置在她的枕头下方:“此物乃皇家信物,他给你,正是为了日后,我能保全你的性命,纵使我铁石心肠,晏无极见了此物,也会尽信保你。”
所以当年的秦靖,在将这块鹰头铜牌交给无邪时,才会目光那样的复杂,对她说了一句,于秦燕归,可信,但不能尽信。
果然,就连秦靖心里也很清楚呢,他日秦燕归事成,必然会除了她,可秦靖到底是对无邪这孩子有父子之情的,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邪就这样死在秦燕归手中?这鹰头铜牌,原来是送给她日后保命用的……
无邪哑然失笑,忽然抬起眼帘看向秦燕归问道:“他是不是还逼你了,待你成事之后,总不能杀了我,也不能利用完我就把我丢开,他要你娶我,好歹令我下半生,衣食无忧?”
秦靖耽误了无邪身为女子的一生,又怎会舍得她孤苦伶仃,了却此生?
秦燕归愣了愣,眼中复杂,是有些惊讶,无邪却忍不住挑起唇笑了,她自然不曾告诉他,他曾对轩辕云染说过的那句早有要娶之人,也是轩辕云染告诉她的,秦燕归此刻难得惊讶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让无邪稍稍有些解气之感。
她知道,若是秦燕归不愿意,这些话,穷尽此生,他也不会告诉她只言片语,而如今,他肯对她说这些,不过是因为,她不信他会救晏无极罢了。
“那你可会反?”无邪又问他。
他若想得到皇权,平定天下,应该很容易吧?别说从前父王是将她被动地当作一颗棋子送给了秦燕归,如今若是秦燕归愿意,她甚至是心甘情愿当他的棋子呢。
秦燕归眼底难得的惊讶之色已然浅浅退去,恢复了平静,这一回,他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干脆:“不会。”
若是要反,他早就反了,然而,无论是秦燕归还是太子秦川,他们谁也不会做反的那个,秦燕归要的,是名正言顺,拥有那一切,夺回那一切。
“可反了,不是更快吗?你若是反了,也是名正言顺,我是靖王独子,你为保皇室正统,为我而战,天底下,谁敢还说你反?他日我若战死,抑或是登上了皇位,或者死在了皇位上,我一个女子,哪里能当什么皇帝,一切自然是你的。”无邪这话,真的是真心实意,反正她都是一颗棋子,自小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都到这份上了,秦燕归不承父王的情,不利用她,不是很可惜吗?
秦燕归蓦然皱起了眉,显然是不悦了,好半晌,才听得他一声低低的叹息,满满的都是倦意:“若拥有这个皇位,必须用你来交换,不要,也罢了……”
正文 103 不让出门
若拥有这个皇位,必须用你来交换,不要,也罢了……
无邪呆了呆,那真实又令人动心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不真切,她始终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自秦燕归这样的人口中说出。
大概是太过惊讶了,无邪竟然好久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那样呆呆地又带着狐疑地看着秦燕归,将秦燕归看得神情忽然有些复杂起来,这样的沉默太过暧昧了,也令人仓皇,莫说是无邪了,也许他自己都在惊愕,为何会自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秦燕归顿了顿,然后极快地闭了眼,许是要掩藏这出现在自己眼底的陌生的情绪,片刻后,再睁眼时,他眼中已又是幽黑如墨,平静似看不到底的深渊,他的嗓音暗哑,好似也觉得荒唐又无措:“睡吧。”
就像是要印证秦燕归的话一般,困意与倦意再一次如潮水般袭来,令无邪脑中的思绪也跟着慢慢停滞了下来,混沌不清,好似真的极想睡了,这让无邪自己也有些纳闷,靠在秦燕归身上,打了个呵欠,就连眼睛,都溢出了晶莹的泪花,嗡嗡地小声嘀咕着:“我这两日,好像总是犯懒……”
按道理说,无邪虽受了伤,养伤期间,难免体弱困乏,可这两日,在容兮与秦燕归的悉心照料下,无邪只觉得自己犯懒犯得不一般,分明是睡了一天一夜,就是白日里醒了一会,喝了容兮喂得一些粥食,很快便又困得想睡觉了,就连今夜也是,才刚醒来不久,与秦燕归说了一会话,竟又发困了。
无邪倒也觉察不出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她身上的伤看起来虽然可怕,可也好得出奇的快,她虽困乏,但每每睡去,也都睡得安稳,几乎是一夜无梦,她也分明感受得出,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地复原中,可这嗜睡的毛病,竟然愈演愈烈了,莫不是这短短两日,她就让秦燕归和容兮给惯坏了?
“懒了,便安心睡吧,睡一觉,明日会感觉更好些……”秦燕归的声音,悦耳动听得,就像会蛊惑人心的罂粟,听入了无邪的耳朵里,嵌入了无邪的心里,因秦燕归在,无邪的神经总是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安心些的,此刻也不禁恍恍惚惚,半合半睁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就窝在秦燕归的身上,缓缓地完全地闭上了眼睛,这张白玉一般精致的年轻面容上,一片安宁踏实,漂亮的唇角,微微向上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笑意……
屋中的金兽炉子上,仍旧轻飘飘地向外喷出薄薄的白雾,泛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烛台上的蜡烛烧得有些高了,露出了长长的火芯子,橘红色的光晕将这个屋子也镀上了一层令人心安的暖色,这光晕,静静地笼罩在秦燕归与无邪二人的身上,仿佛入了画一般,这画面,是出奇的温暖,动人。
秦燕归没有动,仍旧维持着那个静坐在床榻边沿的姿势,任由无邪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儿一般窝在他的身上,她神情乖巧,不曾想,这般固执凌厉的一个孩子,睡着后,竟然是这等乖巧的模样,肤色白皙,因着屋中温暖,面色也稍稍地现出了一丝红润。
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东倒西歪窝在他身上的孩子已经渐渐放缓了呼吸,这呼吸变得绵长而又规律,秦燕归便知,她是真的睡去了,睡得很安稳,那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此刻的心情尚且算不错的原因,竟也平缓开来了,如今的她,不曾束发,也不曾着男装,满头乌发披散开来,更衬得她那张小脸更小了些,当这眉间不再紧拧,就连模样,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她的呼吸浅浅的,睡着了就连呼吸都极为安静,她披散的头发,似乎要与他的衣袍,纠结在一块。
秦燕归忽然有一阵的怔忡,此刻这个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半大孩子,竟妩媚得,让他无法将她看作一个孩子,抑或是一个少年。
好半晌,秦燕归终于轻叹了口气,在这夜色中,他垂眸,面目柔和,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
估计是心情不错的原故,今夜的无邪,是平日少有的轻松与懒散,即便在她身边的,分明是她从小便忌惮警惕着的秦燕归,但她却好似根本没有丝毫防备一般,那嘴角不曾消散的浅浅笑意,令看的人,那冷硬的心脏,也都不禁随之柔软。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让他秦燕归尝试过什么叫仓惶失措的感觉,可无邪这孩子,却成功了,让他变得不像他了,甚至让他说了连自己都惊愕不已的话来,让他迷茫,呵,人人眼里英明神武铁石心肠的宣王,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该有多么的迷茫。
若是能让这固执的孩子能够永远像今日一般,这等安心又恬静,将她嘴角那不曾消散去的笑容,永远地停留,那么他就这么向这孩子认输了,又有何妨……这个念头,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秦燕归不禁缓缓地勾起了嘴角,正是那抹,无邪再熟悉不过的,轻嘲笑意,可惜,一个注定连如何在乎一个人都学不会的秦燕归,他心中清楚得很,他过惯了血腥与杀戮,见多了冷血与残酷,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又如何能担得起这孩子这么深厚又炙热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