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归忽然抬起手,微微起身,将早已睡去的无邪轻轻地放回了床榻上,替她掖好了被角,他又在她的榻前站了许久,因背着光,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上是何种神情,半晌,他终于动了动身子,将目光自无邪身上收回,然后悄然转身……
“你要走了……”
秦燕归的脚下顿了顿,但这屋子里,很快就又恢复了一派寂静,原来只是她的一声梦呓罢了,秦燕归不禁失笑,终是抬步往外走了出去。
走出了屋子,那门外头,正站着容兮,秦燕归并没有马上离去,他的神情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峻与淡漠,那双深诲似海的瞳仁,淡淡地落在了容兮身上,这一刻,月华清冷,好似要与这个男子高山冰川一般的气质相融一般,也瞬间变得越发淡薄了起来,他的目光,分明如此波澜不惊,可落在人的身上,却仿佛足以令四周的空气都随之冻结了一般。
容兮只觉得双肩一沉,分明是虚无缥缈的目光,但此刻,却好比两座大山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算平日里,秦燕归的面上即便染了笑意,那笑意却从未进入他的眼底的,但此刻,莫说是笑意了,秦燕归的面上,竟连半点表情也无,只淡淡地看了容兮一眼,然后便什么也没说,又漠然地收回了视线,目光清冷,神情淡漠,抬步远去了,只余衣袂翻飞,与这月华幽寒。
直到秦燕归走得有些远了,这四周的空气仿佛才恢复了流通一般,那双肩上的压迫感,也才随之慢慢地消散,容兮终于感到自己似乎能够动弹了,不禁当即低下了头去,莫名地,她对秦燕归,有敬畏,也有惧意。
回过神来的容兮,不禁哭笑不得,许是自家小王爷问了宣王温侧妃之事,他秦燕归自然不会对无邪表露出丝毫不满的情绪,宣王殿下,这可是直接就迁怒到了她头上啊,大概是责怪她太过多嘴,在无邪面前,说得太多了吧……
容兮有预感,自己在这里,大概也待不长久了……
天边终于渐渐泛起了稀薄的晨光,天色亮得一天比一天晚了,天气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寒冷,早有几株梅花已经开始结花苞了,早冬的寒梅尚未开放,便已惹得芬芳沁人。
饶是如此,无邪依旧待到了中午,才幽幽睡醒,这屋中金兽炉子上的熏香片,似乎有人进来换过了,只不过无邪睡得太沉了,不曾察觉。
听闻屋内有了动静声,便有人轻轻地自外面进来了,捧着洗漱用的水,又送来了一些为无邪准备的清淡粥食。
无邪微微一愣,面上有些诧异,只因这一回,进来的人并不是容兮,而是两个年纪比无邪稍长些的年轻丫头,看她俩的装束,都是宣王府的下人,面貌虽寻常,可举止却十分稳重得体,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半点也无寻常这个年纪的丫头该有的莽撞与粗心。
见她醒了,那俩丫头便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向无邪行礼:“奴婢给靖王爷请安,侍候靖王爷洗漱用粥。”
无邪心中若有所思,倒是未答,那俩丫头就已经开始侍候起无邪洗漱与用食了,那粥食,与昨日容兮给她端来的几乎无异,那粥中放了几味药膳,固本培元,安神养伤之用,这二人,许是秦燕归指来侍候她的,很是聪明,大概也知道无邪是个精明的主,除却来时的问安之外,几乎是少说少问,滴水不漏,除非无邪问话,否则基本不多说什么,几乎没有出什么差错。
这粥食用了大半,无邪的精神倒是极好,就是感到又有些困乏了,她不禁微微蹙眉:“容兮姐姐怎的不在?”
那个子稍稍高挑些的丫头便从容得体地答道,好似早就知道无邪会问一般:“容兮姑娘是靖王府的人,宣王爷恐老靖王妃于宫中,旁人侍候不周,便令容兮姐姐去了。宣王爷令奴婢好生侍候王爷您,待您伤好,自可进宫接老靖王妃回府。”
这回答,无邪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粥用了一大半,她却忽然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我怎总觉得,这几日,我总乏得很?”
“您伤势未好,感到乏累是难免的,外头天冷了,今日估摸着还会下雪,奴婢这就再给您屋中填些银炭,屋中暖和,王爷您要是乏了,就再歇会吧。”还是这样得体有度的问答。
这一名丫头与无邪说着话,另一人却已手脚麻利地替无邪这屋中的炉火又烧旺了些,顺带着,还在那金兽炉子里又添了些熏香。
无邪目光沉静,却又透彻得让人有些心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无邪莫名地勾起了嘴角,脸上的神情是似笑非笑,可看得人却心惊胆战了起来:“把熏香掐了吧,我闻不惯。我瞧着,这粥食也不必再上了,否则……我不知还要迷迷糊糊地睡多少日呢……”
无邪这话刚刚落地,便分明见到这两个一直进退有度的丫头的身子僵了僵,再训练有素,到底还是年轻的丫头,面上还是无法自制地闪过了一丝慌张之色……
无邪无奈,便只好轻叹了口气:“他这般不想让我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话分明是在自言自语,但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惊惶无措。
容兮不在这,怕不是因为母妃在宫中旁人照料不周吧,他许是责怪她,对她说得太多了呢……
“宣王呢?”无邪又问。
“王爷他……”大概是刚才那一下已经被无邪吓得心慌了,这两个原本问答都极为进退有度的丫头,忽然有些慌乱起来,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神情更是显得焦急,已经微微地冒出了些冷汗。
无邪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你这两个丫头,应该是有些身手的吧?”
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那样透彻,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将所有人都看穿了一般,令人无处遁形,那两个丫头,心中对这个传闻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小王爷,已经生出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敬畏之心,她们自问不曾露出过任何马脚,可这位小王爷,却出奇地聪明,目光也出奇的锐利……
对于她们两个的反应,无邪倒是不意外,秦燕归既然不许她出这个门,那他的安排,也定然是滴水不漏的了,她有几分本事,难道秦燕归还不清楚吗?他大概也早料到,她会看穿这熏香与药膳之间安神之药有古怪,也是迟早的事……
正文 104 无极危险
秦燕归手下的人,什么样的没有?这两个丫头,看着无害,无邪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她们的高低来,无邪自问,若是平日里,倒有些胜算,但如今,秦燕归分明是欺她伤势未愈,又用了过久的“宁神”之药,难免全身乏力,要不他也不会放心把她丢给这两个丫头就走了。舒榒駑襻这两个丫头,神情如此紧张,且又答不出秦燕归去了何处,若她没有猜错的话,秦燕归恐怕早就不在王府里了。
无邪正在思虑间,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微眯眼睛,无邪非但不恼,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兴味的神情,真是奇了,秦燕归的地盘,竟然还有人敢胡来,无邪闭着眼睛也能猜到,这天底下除了秦沧,还有谁能把宣王府当成自己家一样想来就来的?
也难怪秦沧会恼火了,平日里,秦燕归对他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这才让秦沧几乎成为了宣王府的常客,这府中的下人,没有一个不识他的,但如今,他来宣王府,却遭百般阻拦,就连要来探望无邪,也常被他三哥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秦沧是有些怕他三哥的,秦燕归在时,倒也不敢胡来,只好一个人闷闷不乐,失望而归去,今日好不容易得知秦燕归不在王府,秦沧自然是再无什么顾忌了,平日里,他也没少来宣王府,府第上下,谁敢拦他?
不料,平日那些府中的下人是不敢拦他,今日却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似的,显然是秦燕归下了令,不许秦沧来无邪这。
外头正传来秦沧恼火的声音,雄姿英发,统帅千军万马的沧四爷,哪里能吃得了这亏,他平日里虽随和,与谁都打打闹闹极好相处,此刻发了雄威,摆出了沧四爷的架子,倒也让人发憷:“大胆,看来是四爷我待你们太好了,没让你们尝尝四爷手中长枪的利害!”
秦沧来宣王府,自然是不会带他那支杀人不眨眼,令敌人听了都要抖上一抖的寒兵利器了,可饶是如此,他这话还是说得煞有其事,令人不禁微微变了脸色,就在这犹豫之间,秦沧的身影便犹如闪电,几乎还没让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便已轻轻松松潦倒了一地的家丁下人,朝无邪所在的屋子这朗笑了几声:“小无邪,今日让你看看,我秦沧是怎么讲义气的!”
能不讲义气吗?他都为了来看无邪,跟三哥府上的人动起手来了,虽然他下手自有分寸,没伤人性命,可忤逆三哥的事,他秦沧还真是第一次做,就像一个自小乖巧听话的孩子第一次做了恶事一般,心中虽有些忐忑,但更大的兴奋劲,早已将这种忐忑给冲淡了。
秦沧的声音,中气十足,就像金色沙漠上,炙热如火的太阳,张扬而又霸气,也难怪他这样少年心性的人,会在战场上杀出这么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名号来,秦沧说话,的确充满了感染力,就是朗声大笑,也会让人头顶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跟着变得热血沸腾了起来,无邪虽没见过秦沧统帅千军万马的模样,但想来,他在鼓动军心那方面,定是有一套。
吵闹间,无邪便已勾起嘴角笑了,对那两个警惕地留在屋内守着她的丫头微微一笑,好心地提醒道:“你们不去拦一拦秦沧?我这样衣衫不整的,他一会怕是要直接冲进来了。”
无邪这话一出,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个子高挑些的,名叫大钏儿的丫头当即给了那身材娇小些的小钏儿一眼,小钏儿会意,身形如飞,轻盈却又眨眼间便已往外追去,这俩丫头,看着年龄也不过与无邪一般,却也果真并非寻常丫头。
无邪面上的表情是意味深长,大钏儿眼观鼻,鼻观心,取了衣衫来,跪在无邪面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奴婢侍候王爷更衣。”
无邪点了点头,她身子不便,眼下整个人也正有些懒懒乏乏的,便也只好任由大钏儿侍候她穿衣,果不出所料,大钏儿小心翼翼地为无邪奉上了裹胸用的白缎,这恐怕是秦燕归特意交待她们准备的,无邪唇畔的笑意更深,也是,秦燕归留给她的人,又怎会是寻常丫头呢?
虽早知这位“王爷”是个女儿身,可当这叫大钏儿的丫头真的为无邪解下了衣衫,见到她身上,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新伤旧伤都有,一直表现得体稳重的大钏儿,还是忍不住手上一抖,埋下了眼睛,不敢再去看无邪的身子,只小心翼翼地为她将白缎裹在已经初具少女风韵的胸膛,又替她一件一件,将里衣、中衣、外袍、裘衣都一一穿戴上了。
穿衣过程中,难免牵扯到无邪身上的伤,可这位小祖宗,脸上愣是连半点神色的变化也无,大钏儿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一些的小祖宗,心中竟有些惶恐了起来,只觉得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要深不可测一些,那股惶恐,也很快变成了在心底隐隐跳蹿的敬畏感。
大钏儿又替无邪束好了头发,戴好了玉冠,原本懒懒散散的无邪,转眼间便已是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砌的俊朗贵公子模样,无邪的眉目虽柔和,可气度沉静,如今更是锋芒凛凛,穿上男装,无论如何,也让人难以将她想象成一个女子。
就在无邪刚刚穿戴整齐,那打斗的声音,便已传到了她屋子门口了,透过门扉上的薄纱往外望去,隐约可见一道英姿挺拔的青色身影正与另一道更为娇小的淡黄色身影交错动起手来,正是气急败坏的秦沧与锲而不舍的小钏儿。
秦沧大概是没料到,这王府里,竟然还有这等野蛮暴力的女人,可他毕竟在他三哥的府上,不能将人家如何,可这丫头片子,就跟狗皮膏药一样,打也不怕,骂也不怕,非得拦着他,以秦沧的身手,这狗皮膏药哪里能是他的对手,但这丫头片子好像不要命了似的,非缠着他动手不放,更要命的是,竟然还真有几分本事,终于是将秦沧逼急了:“怎么会有女人像你这样暴力的,跟个男人婆一样!再缠着四爷我,看我不拆了你!”
秦沧说话的语气是又狠又凶的,可小钏儿却跟没听到一般,让秦沧觉得,胸腔一团火气没处撒,转眼之间,秦沧似乎是真的有些火了:“你倒是看准了打啊!这是老子给小无邪带的东西,摔了你拿脑袋陪都不够!”
无邪淡淡地看了大钏儿一眼,大钏儿点头,便转身,哗啦一声,将门给打开了,然后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恭恭敬敬地朝秦沧跪了下来:“奴婢给四皇子请安。”
见门打开了,前一秒还正和秦沧打斗的小钏儿,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跟着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奴婢给四皇子请安。”
这……什么跟什么!
这突然的变故,让火冒三丈的秦沧都愣了愣,就好像自己的一团火气打在了棉花上,看着这两个毕恭毕敬地跪在面前的丫头,秦沧是有火气没处发,人家丫头都那么恭恭敬敬了,他再追究,倒显得他这个当皇子的小心眼,满脸黑线的秦沧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们都下去!”
大小钏儿虽对秦沧毕恭毕敬,可此时秦沧开口,令她们下去,她二人却反倒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是有些犹豫,毕竟她们的主子可是宣王,宣王令她们侍候小王爷,不能让小王爷出府……
无邪见状,竟似笑非笑地挑起唇来,因躺得太久了,一时之间下榻,竟还有些无力,忙扶住了旁侧的桌子:“你们下去吧,他既知道我的性子,也定知道,单凭你二人,是拦不住我的。你们如今下去了,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会怪你们。”
小钏儿只是看向大钏儿,大钏儿跪在原地,犹豫了好半会,脸上那凝重的神情终于是一松,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恭恭敬敬地又朝无邪行了个礼:“是,奴婢这就告退。”
随着大钏儿的动作,小钏儿也无半分犹豫,跟着做了,两人一同退了下去,这屋外原本乱糟糟的一团,也瞬间清静了下来。
见无邪站着都有些勉强,秦沧连忙上前扶住了无邪,将无邪扶到了床榻上坐下,无邪的神情有些无奈:“我睡得太久了,一下子有些无力,现在倒是好了不少。”
她会身子无力,全靠了那熏香和药膳的功劳,如今那香片让无邪给断了,身子里的力气,自然也在慢慢的恢复中,只是尚需要些时间罢了。
秦沧只当无邪是前日受了罚的缘故,满是心疼:“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有力气才怪!不过小无邪,你也别怪三哥,三哥是为了你好……”
无邪摇了摇头,轻笑:“我知道,他若狠了心要罚我,这才两日,我哪里有本事都可以下床了?”
秦沧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倒是他瞎操心了,无邪这心眼,比谁都透亮,透彻得跟明镜似的,又怎会看不出,三哥那么做,是为了救她?试问这世间,哪一个尚闯帝王陵还毁了皇陵的人,受了一顿打就能了事了?她若是落入了父皇手里,那才麻烦!
莫看秦沧平日里似乎什么都不管,更不喜欢皇权斗争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可他毕竟是生于皇家,又岂能不知,这皇家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无邪如今是什么处境,他再清楚不过了,如今他父皇,是对无邪起了杀心了,欲除之而后快,若不是三哥有心护她,父皇又对三哥有所忌惮,无邪又岂能好端端地在宣王府里养伤?
说着,秦沧便将咧嘴一笑,忙了起来:“小无邪,我知道你在三哥府里待得闷,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这水晶糕,我尝了一口,甚好,你如今正在养伤,除了清淡的粥食,三哥定是什么都不让你吃,我就给你带了些来,解解馋。还有这个,九连环,听说就是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人,也还没一个能解得开它的,你要嫌闷,就琢磨琢磨它。还有这个……”
无邪面上带笑,秦沧在年纪上,虽然长了无邪好几岁,可在无邪面前时,又时常像个孩子一般,得意又献宝似的抖了抖自己的衣服,从衣襟里抖出了一股脑的东西,也真难为他,刚才揣着这么多东西,还能与小钏儿等人动了好半天的手。
秦沧待无邪,的确是掏心掏肺,恨不得将所有好吃好玩的东西全部掏给她,可说了半天,无邪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寻常人家的孩子,见到这些不是应该欢喜得很吗?这让秦沧有些纳闷了:“怎么,你不喜欢?”
无邪微微挑唇:“你来,可不是为了给我送好吃好玩的这么简单吧?”
秦沧愣了愣,然后老脸微红,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像个大男孩一般憨笑了起来:“哪能啊,我就是来瞧瞧你,不是怕你闷着了吗?!”
秦沧哪能告诉无邪,他这几日,几乎是天天来,可惜回回都被他三哥给堵了回去,他每每想起无邪,心里就挠得慌,就跟着了魔一般,天天来,他心里惦记着无邪的伤,三哥不让他来瞧她,他还有些担心三哥是不是又罚了无邪,成日替无邪提心吊胆的。
无邪倒也没有看出秦沧的脸色有何不妥,他的肤色被晒得有些黑了,自然是让人看不出是红是白,便问道:“宣王今日,可是入宫了?”
秦沧想了想:“父皇今日召了三哥入宫,这两日三哥怕是很忙,我只知,父皇好似要处置什么人,将那人交给了三哥,这两日,怕是要赐死。”
赐死……
无邪面色有些难看,可还是静静地问道:“他可是,真的要杀了那个人?”
秦沧不曾有防备,便答道:“看三哥的样子,我估计是。如今这局势,那人恐怕也是不得不杀。”
秦沧虽不曾参与此事,但在秦燕归身边多年,秦燕归的行事风格,他还是十分了解的,瞧他三哥如今的反应,应当也是早对那人有了杀心……
无邪浑身一怔,霎时间变了脸色,秦沧虽不知,但无邪岂能不知!那人……晏无极!怎么会呢,秦燕归分明答应了她,不会动晏无极的啊……
正文 105 是你来了
称之为“人”,其实已经算秦沧口下留情了,那个从墓底被带回的人,哪里是个普通人?鬼知道他在那陵墓底下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活了多少年,却还是那张少年的容貌。他被人从墓底下带回来时,是用装兽类的笼子装着他的,那人对这陵墓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的记忆停留在百年前的卞国,这个怪物,却又有着帝王都无可企及的寿命,离开坟墓后,那个原本鲜活得如常人一样的躯壳,竟一日日地枯萎了下去,就像他本来就应该生活在坟墓里一般,离开了坟墓,就会死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也让建帝恐慌,与此同时,又是天生异像,有方士断言,此物乃生于阴地活于阴地的邪祟,将他带回了皇宫,正是亡国易君之兆,建帝唯恐为卞国招致了鬼魅祸心,便令宣王秦燕归二日后造坛祭天,当众烧死这从墓底带回的人。
或许建帝先前还会因为对帝王剑的窥视舍不得杀了晏无极,但如今,无邪死而复生,竟又活生生地回来了,这个怪物会带来亡国易君的后果,似乎更加耸人听闻了,令建帝不得不忌惮。
秦沧就是再粗心大意,也察觉出无邪的反应有些反常了,不禁沉下脸来,严肃了起来:“无邪,你别妄动,三哥行事,有他的道理,况且兹事体大,你也未必能进得了宫。”
秦沧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三哥为何会不许无邪离开王府,整个皇城又忽然戒备森严了起来,就是他秦沧,出入皇宫,若无虎节,也是寸步难行,旁人只知,祭天处死邪祟之事不可大意,却不知,这一切谨慎,原来不过是为了防小无邪一人罢了。
他似乎又有些明白了,今日无邪见到他来,为何会如此欣喜了,秦沧在无邪身上吃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有些懊恼,自己大概这回,又办砸了三哥的事。如此想着,秦沧便倏然起身:“小无邪,今日我就先回去了,你且在三哥这养好身子,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逃也一般,秦沧说着,便要走,无邪皱了皱眉,忙站起来,就因为这下站得太急了,她的身子又还未完全恢复,不禁眼前一黑,感到有些晕眩,脚下也跟着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
原本已经匆匆走出几步远的秦沧见状,面色一变,便不曾对无邪心生防备,下意识地一个掠身来到无邪身边,忙用手托住了无邪的手臂,这才没令她跌倒:“小无邪,你没……”
这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在喉咙口,电光火石之间,无邪已顺势让他扶住了自己,身子却无半分虚浮,一个轻盈又利落得如闪电般的突袭,秦沧只觉得身子一僵,身上的血脉一滞,顷刻间便再不能动弹,只能又心痛又焦急地看着无邪,那喉咙口的话语,也硬生生堵在了那,有时候,这孩子固执起来,他是真的有些拿她没办法!
此刻的无邪,已经缓缓地收回了被秦沧扶住的手臂,神情也变得沉静了下来,眼底一片清明,她的面上有些犹豫,但很快便别开了目光,没有去看秦沧面上的表情,只迅速又凌厉地自秦沧身上翻找出了一块掌心大小玉石打造的虎节,然后转身便走。
回过身来的秦沧身子压根动弹不得,可声音却越发焦急起来,他甚至只能背对着无邪:“小无邪,别胡闹,快把东西还我!”
无邪往外走的脚步终于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会解开。秦沧……你莫恼我,晏无极不能死。”
说罢,无邪便再也不回头,她的体力已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逐渐恢复了,也或许,早在秦沧进来之前,她便已经足以行动自如了?秦沧不得而知,只听闻身后一阵风起,她纵身掠起,然后便再无动静了……
无邪自离开了宣王府,才知秦燕归的确是将她保护得极好,甚至只要他有心,可以一直将她隐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这一路上听多了要祭天火烧怪物的传闻,无邪越听,便越发觉得心寒,城中百姓对此津津乐道,无不对那怪物充满了好奇,甚至将他描绘成了三头六臂,唯有无邪一人,越听便越觉得手脚冰冷,那样如佛前白莲一般慈悲温雅的男子,他的微微一笑,都会莫名地让人揪心,又怎么会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呢?
若是此刻若是能站在秦燕归面前,她倒是很想问问他,当夜他不惜将自己的身世说予她听,是不是也是为了敷衍她,令她不再起疑心,深信不疑,她只需好好养伤,晏无极的事,他真的会处理好?
说起来,秦燕归也根本未曾对她说过一句,他会救晏无极,所有的答案,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秦燕归的确,不曾骗过她……
这让无邪心中像是憋了一团火一样,又无处可撒,只能怪自己天真大意了,险些就要这么害死了晏无极,秦燕归这样的人,智计卓绝,一念之间,便能生出百般谋算,他会说的话做的事,又怎么会仅仅是这些话这些事本身这么简单?
无邪手中拿着秦沧的虎节,入宫倒是顺利,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她没有见到那个她一直想见的人,这宫中的气氛有些诡异,倒是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冷清一些,宫人百官也难以随意进出宫,唯有宫中侍卫的巡逻更加严谨了一些。
晏无极的关押之处,是宫中西侧的法正殿,卞国人偏信方士术术,这法正殿,正是关押恶鬼冤魂之处,常有方士开坛画符,无邪从未去过此处,但寻来却是不难。
整个宫殿都处于一种诡异的阴冷之中,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符咒贴满了红柱黄粱之上,生了锈的铁索缠绕着整个法正殿,夜风呼啸,穿过法正殿这古怪的建筑时,因空气的碰撞,时不时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如同女人的哭声,这里离冷宫很近,也难怪人们常说,冷宫冤死枉死的后宫女人太多了,到了夜里,总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来。
大概是这个宫殿荒废得太久了,入冬的夜晚骤然降温,整个法正殿,显得更阴冷破败了起来,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宫人会愿意往这来,一到了晚上,更是萧索,连个人影都没有,但如今里面关的人毕竟不同,还是有两名侍卫守在殿外,他们谁也没有见过那里面关的人,只知是个即将要烧死的怪物,外头的传闻十分可怕,这里又如此阴森寒冷,无端端地,竟令他们这样佩着刀剑的高壮男人,都难免心生了惧意。
“真他娘奇了,这年头的冬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天怪他妈冷的。”
一名侍卫喝了一口热酒暖身,口中啐骂了一句,权当壮胆。
另一名与他一同守在殿门口的侍卫接过了酒,也喝了几口,辛辣得呛红了脸,咳嗽着断断续续说道:“这,这地方,也不知,不知道关过多,多少孤魂野鬼,不冷才怪……”
二人发着抖,互相喝酒取暖,正说着话,忽然一道黑影自头顶婆娑的树影间刷刷掠过,令这两个原本正在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忽然相对着煞白了脸,那里面关押着怪物,他们也不敢进去过,这世上,除了孤魂野鬼,应该还没有人自讨没趣去那里面瞎晃吧?
“你听见什么了?”
“风,风声……”
“对,风声……”
干这种苦差事,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吓自己了。
那一头,那道自树影之间掠过的身影,很快便在这森冷破败的宫殿中落了地,大概是体力不支,无邪落地之时,面色微微有些苍白,静静地低喘着气,好半会,才缓和了过来,恢复了些气力,环顾四周,这漆黑的法正殿,不如其他宫殿那般,竟是一个灯笼也没点,但今夜的月亮却亮得可怕,那清幽的月光,凉飕飕地倾泻在这座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且又挂满了诡异的铁链与符咒的宫殿里,更显得摄人可怕。
但无邪的面上却没有丝毫反应,法正殿不大,只有一座主室,空空荡荡地,铺着冰冷的石砖,什么都没有,冷冰冰得,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令无邪每走一步,都空荡荡得犹如有回声从前方传来一样的脚步声,无邪推门而入,那扇门很高,比任何一座宫殿的门都要高,没有上任何锁,可乍一推,竟也显得沉重,推开之后,吱吱呀呀,发出了像是指甲划破墙面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无邪皱了皱眉,不大喜欢这声音。
这死寂的宫殿里,忽然传来了推门而入的声音,黑暗中,那被吊在挂满符咒的绳索之上的消瘦身影,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抬起了头,他墨发垂散,面容苍白,白得像一张纸,身形消瘦,销售得,就如同一副骨架,他没有睁开眼睛,在这等狼狈的情况下,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温柔,那一瞬间的感觉有些奇异,他的面上是慈悲又温柔的微笑,无邪分明什么都还没做,还没说,他便已轻轻启齿,好似早知她会来一般,那面上,智慧又温柔得如同青衫慈眸的佛佗:“无邪,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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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告诉你们每每能让我自己兴奋的剧情要发生之前我都会卡文卡得要死吗==今天花了3个小时才写3千字,我鄙视自己。亲们原谅我今天更少了。
正文 106 帝王剑现
晏无极的声音在这空旷又寂寥潮湿的宫殿里响起,没有过多的疲倦,很温和,很平静,亲切得,就像友人于日光微醺下的柳岸草青旁,煮好了一壶茶,冲你露出了温润似水的微笑一般,因为他开口,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忽然多出了一丝暖意来。
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他的心境似乎从未变过,仍是昔日无邪在地底下看到的,那个温润如玉,永远生了一张少年面庞的男子。
没有得到无邪的回应,晏无极那张原本泛着微微笑意的消瘦苍白的清俊面庞,此刻也缓缓露出了一抹疑惑,就连口吻,都有些不确定了:“是你吗?”
他目不能视,银灰色的瞳仁茫然地朝着无邪的方向“看”过来,这张始终安静的面容上,有些困惑,让人看了,无端端地便觉得揪心,一辈子都生活在黑暗中,晏无极对这个世界是陌生的,离开那个墓底,他本就对一切都是陌生的一无所知的,这外面的人,似乎和他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他也不习惯与人说话,为此他的咬字发音,极为生硬,语态却一如他的性子那般温柔,即便是被这外面的人,用这样恶意的方式摧残折磨着他的身体,但他的精神,却一如既往地澄澈,善意。
无邪终于回过神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失去了控制自己身子的能力,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忽然被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一般,不得动弹,浑身僵硬,就连手脚都变得生冷了起来,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被挂满符咒吊起来的人,真的是晏无极吗?
一团怒火自心底猛然蹿了起来,那一张张愚蠢的符咒,那一根根挂满符咒的绳索,还有那穿在晏无极身上的,只有兽类才会带的枷锁,每一样,每一件,无不是在羞辱他!
但这团怒火,很快被以团团寒冰一样的冷气纠缠着,无邪此刻面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本身就是温暖的,性情温柔,慈悲,善意,所以让人即便只看了他一眼,也会为他揪心,见不得他吃半点苦,此刻晏无极这样,更令她感到心底隐隐有一簇泛疼。
他看不到她,所以也不知道无邪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的,他应该是看不到的,可他却好似什么都知道一般,微微一笑,反倒是在安抚无邪一般:“无极不曾食言,总算不愧对无邪你。”
无邪愣了愣,知他是在说在墓底之时,他曾答应过她定会活着之事,晏无极单纯得就像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浸染过的湖水,此刻面上的笑容,也纯净温柔得像个孩子:“幸好你们也活着从那里离开了,我一直还有些担心……”
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晏无极与无邪说话时,依旧平静温柔,可看在无邪眼里的他,却是个日渐枯萎的躯壳,狼狈,又疲倦不堪,他的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得比昔日在地底下见到时的他更甚,瞧瞧他们把他折磨成了什么模样,那笨重的枷锁,几乎就已经要耗尽了他全身的体力,无邪的嘴唇动了动,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莫名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晏无极就是说话,也费劲,她摇了摇头,忽然又记起了晏无极是个瞎子,不禁失笑:“你还惦记我们?看看你自己,都不成人形了,我纵是再胆大,也要被吓得失语。”
无邪全身那被抽走的力气终于回归了一般,只是双脚仍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那沉重地一步一步朝那消瘦得不成人形的人走过去,晏无极被吊着,因为太瘦了,他身上的衣衫披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会随时灌进去风一般。
晏无极听不出无邪口中又气恼又心酸的讽刺之意,他似乎真的太过单纯了,只当无邪说的都是认真的,因为无邪的话,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庞,竟然微微地泛起了一丝无措的羞红,少年的面容上,因这羞红,忽然变得有些艳丽了起来,美得摄人心魄,他的口气,也忽然变得满是愧疚:“我的模样,将你吓着了?我看不到……原来是我吓着了你……”
无邪无奈地叹了口气,已让自己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先放你下来。”
晏无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微微一笑,像个孩子一般顺从:“嗯。”
晏无极这模样,的确是连行动都艰难,他又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又能去哪呢?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又忌惮他,又不屑他,除了外头的两个胆小的侍卫,这里甚至没一个人留在这守着他,想来是料准了,他这副模样,也翻不出天去。
无邪看了眼那些挂满符咒的绳索,自自己靴中抽出了一枚匕首来,凝了一口气,积攒了些力气,这才提气而起,晏无极的两手四肢之上束缚的绳索,刷刷刷便被割断了。
失去了这股拉扯力的晏无极,他的身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跌落了下来,霎时间,墨发飞舞,空荡荡的衣袂也随之翻飞,他的身子坠下,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可没有哪一个仙人,是像他这样狼狈和虚弱的。
无邪面色微变,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匕首收回去,忙掠身去扶晏无极的身子……
出乎无邪预料之外的是,晏无极的个头比她还要高出许多,无邪的个头已经算高挑了,虽仍只是个孩子,但寻常少年,也不过她一般高,晏无极的身量,的的确确是高出了她大半个头,可当无邪搀扶住他的身子的时候,却发觉他的身子很轻,是真的很轻,轻得,根本就像纸人一般。
在无邪的搀扶下,他勉力站住了身子,可他的身子真的太虚弱了,虚弱得,只是这短短的一瞬间,便好像穷尽了毕生的气力一般,只能倚靠着无邪的支撑勉强站立着,就连喘息声,都极其微弱。
无邪的神情越发凝重,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默不作声地扶着晏无极坐了下来,晏无极的神情有些愧色,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无用,就是坐着,也是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无邪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轻得其实就像一张纸,无邪亦没有多说什么。
“你可好些了?”无邪让自己的口吻变得平静,没有泄露心中过多的情绪,晏无极此刻这模样,何须等两日后设坛祭天烧了他?她甚至怀疑,不必到那时候,晏无极这渐渐枯萎下去的躯壳,就会了无生气,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的身子,好像不太中用了……”晏无极此刻也有些苦恼,他活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这个世间经历了多少代帝王,他的身世是一个谜,好像不生不死,其实他也是会死的,只是守墓人,总是比别人要活得更久些罢了,这日子久了,让他自己都忘了,身体衰败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虽是个瞎子,也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墓底,可他也从来不曾尝试过,自己的身子像现在这样无力的,他是守墓人,守的是寂寞的年华,也从来不知道,这岁月,会有到头的一天。
他的心性虽超然出世,可入了凡俗,倒好像也沾染了不少俗气,自己这副模样让人瞧见了,若换作以往的他,想来不是他所在意的,但此刻,他的确是感到了有些苦恼呢……
“他们这样待你……”
晏无极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可就是这种时候,他竟然也能笑得这等温和,仁慈:“你也别太在意,离开墓底的时候,我大概就料到了这情形,只是现实还是比我预料中要仁善多了……哦,你怎么会来……”
晏无极的体力似乎渐渐恢复了些,呼吸仍旧虚弱,但总是是平稳了一些,他的神情有些迷茫,似乎这才想起,要问无邪她怎么会来这里的问题。
无邪回答得轻描淡写:“我早该来了,只是来迟了一些,让你受苦了。”
“无极何曾受苦,皮肉之苦,是这世间万般苦楚之中,最仁慈的一种。”晏无极微微含笑,知道无邪回答得敷衍,便也不再问她。
“你怎会在这?建帝为何要这样对你?”无邪反问道。
晏无极只是安静地微笑道:“我曾许诺你,定会活着从那里离开……”晏无极顿了顿,并没有告诉无邪,事实上,自己从未想过,要离开那里,这个世间,让他陌生,那里的黑暗,却让他心安:“我晏家既已守不住墓,便知这个沉寂了六百年帝王陵终是要重见天日了,然则守墓活尸百怪千种阵法,若是流诸世间,便要祸害世人,不得已,我只能勉力尽毁皇陵,我不知他们是如何找到我的,但那时,我是那里惟一还活着的人,也不得不随着他们来到了这里。我知道,他们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帝王剑也好,长生之法也好,可这些东西,都与那幕底的活尸一样,宁可毁去,我也不能给他们,许是这样,我将他们给惹恼了……”
晏无极真是个比童孩还单纯的人,就是别人这样恶意地对待他,他竟也是率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无邪心中不禁冷笑,纵是他将建帝要的东西,都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善待他!
无邪的心底有些堵,从来就澄澈透亮的黑色瞳仁里,竟然也隐隐染上一股戾气“你莫担忧,他们将我留在这,却也并未对我做些什么。”晏无极曾说过,他虽目盲,可心目却透亮,纵使看不到无邪,他也知道,无邪此刻,浑身戾气,有残酷的杀意蔓延着她的周身,她早已不是昔日的无邪,他这么说,好似是有意在安抚她。
晏无极似乎尚不知,两日后自己将要被祭天烧死之事,不,或许即便他是知道的,他亦不会畏惧生死,只是依旧如此温和淡然。
“我带你离开这里。”无邪抿了抿唇,眼底的幽芒,越发幽深了下去,此刻的她,竟就连晏无极,竟也一时感受不到她思绪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她隔绝了起来,幽深得,已经让人窥视不透了。
出乎无邪意料之外的是,从一开始就出奇顺从的晏无极,忽然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无邪,你可否带我去皇宫中线南北方位有黑龙盘旋的宫殿里?”
无邪微微蹙眉,晏无极似乎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但却能说出它的方位,按晏无极的指示,那里是宣政殿,皇帝会见朝臣的地方,无邪有些疑惑,眼下她带晏无极离开皇宫,尚且吃力,夜探宣政殿,自然是不易,可晏无极从来不曾向她提出过什么要求,如今他会这么说,恐怕并非玩笑。
“我知是为难你了,但机会,恐怕就此一次。”晏无极仍是微微含笑,莫名的,他自己都是如此虚弱,甚至身子枯槁,仿佛随时会离去一般,唯独这一笑,充满了力量,出奇地安定人心。
无邪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此刻无邪担心的,已不是能否安然离去的问题,唯一担心的,大概只剩下晏无极的身子能否再支撑那么久了,似是知道无邪在想些什么,晏无极的面色竟然也随之缓和了些,不再那么苍白,精神也奕奕了些,看在人的眼里,倒有些像回光返照……然而他面上的笑容却温和纯粹,是真的欣喜:“你看,我感到自己好多了。”
“嗯。”无邪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点了点头,搀扶着他起身,一路无话,他的身子己轻,即便无邪自己的体力都是尚未完全恢复,带着他离开法正殿,竟也是顺利,一路前往宣政殿,距离有些远,可仍旧比无邪想象中要顺利许多,也许是太顺利了,总让无邪感到心中有些不安……
带着晏无极来到宣政殿,殿外守夜的宫人早已让无邪的掌风给悄无声息地劈晕,她扶着晏无极站在宣政殿的中央,白日里气势恢宏的宫殿,到了夜里,同任何一处冰冷的宫殿一样,空荡荡的,十分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