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背靠着墙,那刺骨的寒意,便渗透了衣衫,从后面钻进了心窝里,被折断的手臂尚未正骨,扭曲地垂在身旁,那寒意钻进了心窝里,无邪只觉得胸窝一涩,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是剐心般的疼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扭曲到了一起……
这咳嗽声,在这空旷冰凉的天牢里,阵阵传回回声,是这死寂得连个活人都没有的地狱一般的地方,传来的唯一的声响,无邪的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干裂发紫,眼底满满地都是血丝,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得人生真是,太戏剧了!
不料无邪这一笑,竟是又牵扯到了揪到一起隐隐发痛的五脏六腑,引发了另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喉咙忽然涌上了一阵腥甜,无邪猛然一咳,竟然是啐出了一口鲜血来,这一口血吐出来,不知是哪一处的淤堵被咳了出来,整个胸腔里,竟然反而莫名地舒服了许多……
总算是缓和了一口气,无邪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被秦燕归一手毫不留情卸下的那只断手之上,关节处完全错位折断了,整个手臂,正以一种无比畸形的形状扭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可奇怪的是,无邪竟然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哪怕他当场把她的两只手臂都一起卸了,或许她也不会感受到半分疼痛,别人常说,当人某一处的疼痛达到了烈火焚生寒冰刺穿的锥心刺骨之痛,别的伤,再大,也再不会感到半点疼了。
扯了扯嘴角,无邪莫名地想笑,可这笑意,到达嘴角的时候,竟成了满满的讽刺。
抬起仅剩的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无邪执起了自己那只扭曲变形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是眼也不眨,就像那只断掉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抬起,扭曲,推进……
这一系列动作,无邪一气呵成,没有半分不忍,这世间的事,好像总有那么一瞬间会突然莫名地重合,在这一刻,无邪蓦然想起了当年在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接回自己的断手的秦燕归,可这世间的事,又是多么的不尽相同,为何秦燕归即便是对自己这样心狠,他也能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好像那身体根本与他自己无关一般,这样的冷漠,连待自己都是……
哪里像她,无邪将骨头推送回去的那一瞬间,即便她的大脑早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可她的身子却颤抖了起来,全身上下,霎时间被一层冷汗给浸湿了,在这寒冷的天牢里,身上的体温,又再一次无法抑制地降温,她几乎是筋疲力尽,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喘息着,不断有豆大的冷汗自额头落下,心跳也跟着剧烈了起来,全身的骨头和皮肉都被拆离了一般,这样冷的地方,这样冷的时间,无邪却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在身边,砸回了地面上,指节和冷硬的地面向相撞,发出清晰的一声脆响,不疼,她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可这身体的反应,却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无邪忽然有些发笑,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比不上秦燕归的,只是从前她以为,自己比不上他,只是因为不如他铁石心肠,也不如他冷漠无情,如今看来,他那强大的心里掌控力,却是她此生也无法比得上的,有的人再铁石心肠,再冷漠无情,这种不受自己大脑控制的身体的本能,却仍然真实地反应着人脆弱的一面,可秦燕归不同,他是真的狠,狠到早已经能够用强大的心里掌控力,掌控自己的身子,即便是有人在他身上千刀万剐挖心剔骨,恐怕他也有本事连眉头都能不皱一下,这种人的缺点是什么呢,无邪真的很想知道……
可如果连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都能够掌控,那不是很可怕吗?连待自己都是如此,更何况待别人呢?哪怕有一日,他真的是有了心,动了心,只要他愿意,是不是连这种身不由己的东西,都能扼杀呢?
一阵疲惫,疲惫到无邪连手指头都再没有力气能动一下,浑身的冷汗,让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低低喘着息,无邪终于是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再也动弹不得,这里分明如此刺骨寒冷,可她只觉得烫,好烫,这滚烫的感觉,好像要灼烧了自己,将自己烧为一团灰烬,再也醒不过来。
这暗无天日的天牢,让人分不清白天黑昼,就连无邪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三天,大多数时间,她都是昏昏沉沉地,即便偶尔醒来,这个身子也好像不受自己使唤,一下也不想动弹,什么时候有人给她送来了水和食物的,她不知,偶尔清醒一下,她便勉强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一下子刺激了她的胸肺,每一次都会令她剧烈地咳嗽……
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天牢的门被人破开了,那一瞬间,有光线从外头穿透了进来,原来这天牢外头,是黑夜,可即便是这几缕从外刺穿而入的月光,对无邪来说,竟然也是一阵刺眼,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抬起了完好的那只手,挡在自己面前。
透过指缝,她好像勉强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傲然挺立在这充满腐臭和恶心味道的天牢里,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都被这天牢里的腐臭给掩盖了,在这对无邪来说都算刺眼的月光里,他背光而来,让人看不出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周身上下,都充斥着冰冷孤傲的气息,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剑,无邪是第一次见,暗红色的剑身,似乎正宣告着,在来这里之前,它曾饮过无数人的鲜血,就算在这刺眼的月光里,竟然也能发现凄厉的寒光。
呵,当无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样一双美丽得像宝石一般的眼睛里的时候,她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双妖冶又美丽异常的红眸啊,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轻视,可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掩盖不住它的主人骨子里透出的冷峻锋芒,想到这,无邪不禁有些失笑,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高大如山一般令人安心的男子的身影,已经朝无邪走来,沾满了暗红色的剑身,哐当一声削在了锁住牢门的链子上,哗啦,顿时间火花四溅,那门,便被打开了。
他向无邪走来,浑身都是冰冷的,同样沾满了鲜血,看着无邪这副懒洋洋含笑可却消瘦苍白的模样,那双红色的瞳仁闪了闪,满满的都是戾色,即便他的变化再大,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很多年前所见的那个少年一般,小心翼翼,骄傲,又乖唳,像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受伤的兽。
“卫狄,你怎么来了。”无邪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人生如戏,当年骄傲的卫狄出现在她面前,甘愿向她这么一个纨绔不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府世子低头,她记得当初卫狄曾与她说过,他们都是困在笼子里的人,可他和她不一样,他比她强,果然诚不欺人也……
对于无邪唇畔的淡笑,卫狄只觉得很刺眼,他弯下身,妖冶的红眸底下,闪过一丝轻蔑,口气也满是不客气,可抱起无邪的动作,却极其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我来,只不过是不想让你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罢了,要死,也该死得好看些。”
无邪的身子很虚弱,所以被卫狄抱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她勉力才抬起一只手,绕住了卫狄的脖子,另一只受伤的手,仍旧以怪状垂了下来,她的精神似乎不大好,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像是在梦呓:“死在这里,不好么……”
卫狄冷哼了一声:“你死了便也罢了,只是我还不想跟着丢脸!”
卫狄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张冷峻乖戾的俊脸,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只是太快了,稍纵即逝。
无邪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卫狄言下之意,毕竟他可是她的男宠,她丢脸便也罢了,他自然是跟着丢脸!
那一瞬间,无邪漆黑的眼底,忽然出现了一片清明,声音还是那样的沙哑,可那双眼睛沉静,仿佛穿透了人心,令他无处遁形:“卫狄,你是谁。”
一个乞儿,一个生了一张异常美貌的少年,怎又会有那样的一身骄傲,即便是当初她曾经折辱他,令他跪在自己的面前时,她也从来不曾轻视了他,只因那股子骄傲,太耀眼了,皮囊再狼狈,骨子还是那样尊贵桀骜。
若是寻常人,怎么可能在秦燕归的眼皮底下,满身是血,却毫发无伤地走到这里,要将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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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熬夜,太困了,今天更少了,明天多更一点补偿大家
正文 111 好自为之
“我们该走了,这个地方待久了,对你身子不好。”对于无邪的问题,卫狄避而不答,他抱着无邪,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整个皇宫显得很诡异,静悄悄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下过雪水的空气里,都是冰凉,尽管这股冰凉已经极力将某种气息给压了下去,但空气中仍隐隐约约可以嗅到一股逐渐浅淡下去的血腥味,就那么一丝一缕,刺激着人们的神经,好像要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无邪的面色苍白,可晏无极的双臂却很结实,高大的身躯,挺立得像一座无坚不摧的大山,连那张曾被她调侃为男宠的脸,也越发地冷峻了起来,这个骄傲的少年,早已经是一个强大刚毅的男人,只要他愿意,这双手,将她从皇宫中救出是不难,可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没有三头六臂,必是无暇顾及太多的人了……
想到这,无邪的眼神有些黯淡,卫狄早知要轻易让无邪跟自己走并不容易,不禁嘲笑了一声:“放心吧,那个人死不了,你若连保住自己性命的本事都没有,也别想看到别人是死活了!”
卫狄这话,让无邪微微有些茫然了,她抬起眼帘,漆黑清澈的瞳仁中,有丝困惑,卫狄的面上写的尽是对她的恨铁不成钢与对这皇宫里的一切充满着的鄙夷,那不屑又轻蔑的眼神,似乎从来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既有本事将无邪带走,自然不是无备而来。
此刻无邪就算再不济,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整个皇宫,安静得太过不寻常了,就算卫狄身手再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应该早就惊动了这宫里的守卫,可打从卫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第一刻起,莫说是守卫了,无邪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反倒总是这挥之不散的血腥味,在提醒着她什么……
此刻的皇宫,恐怕已经被大换血了,可凭卫狄一人之力,要如何应对这宫中森严的兵力?况且……秦燕归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人……
似乎是知道无邪在想些什么,卫狄有些自嘲地挑了挑唇:“我并未正面碰上秦燕归的人。”
“卫狄,从前,我真是小看了你……”无邪失笑,他这言下之意,即便是将整个皇宫大换血了,他竟也能做到不惊动秦燕归:“想来此时的宫中,应该也早已处处是你的人吧?你的身份,是一个谜啊……”
论惯于隐忍,卫狄又何曾逊色于秦燕归呢?自那初见的乞儿,到如今竟能无声无息地将宫中的兵力解决清理,这么多年了,此次若不是为了她,恐怕凭卫狄的性子,不会轻举妄动,他日渐一日地渗透这个皇宫,对这个皇宫乃至整个卞国了如指掌,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又究竟是谁?
当年遇到她,真的是个巧合吗?无邪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骄傲的少年呢。就像她从来没有看懂过秦燕归……哦,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任何人,有时候,她似乎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懂了……
卫狄一怔,只觉得无邪那安静含笑的目光,太过锐利了,将他的一切遮蔽都划破,直到避无可避,就像突然被人赤裸地丢在众目睽睽之中一般,卫狄感到一阵无措,他的眼神闪烁,很快别开脸去不再看无邪,只是脚下的步伐越发地快:“有什么话,待你伤养好了再说吧。”
“好。”出人意料的,无邪竟然不再追问,她的神情安静,从来都眼高于顶的她,此刻只安静得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眼神是无奈与疲倦,偏生虚弱得令人心疼……
他二人都不再说话了,只余下簌簌落下的雪夹杂着雨水,冰冷地拍打下来,抿了抿冷峻的薄唇,好半晌,卫狄低沉暗哑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诡异的夜里,蓦然响起:“你可愿信我?”
他没有说太多,也没有解释太多,不管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她时,曾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可他曾想过的变强,护她,从来不曾变过……无关利益,无关任何目的,即便对她有所隐瞒,也从来不曾欺骗过她,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其实他很清楚,无邪这个人有多凉薄,有多纯粹,她并不是个仁慈善心的人,若是她不在乎的人,她可以冷眼旁观,也可以满腹心机,算计利用,可若是她将谁视若了亲人朋友,哪怕赴汤蹈火,令自己遍体鳞伤,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人,她又什么事没有做过呢?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他真的有些羡慕那个曾被无邪如此纯粹地珍视过的人……
无论是当年那个狼狈骄傲的红瞳少年也好,还是如今浴血而来冷峻刚毅的他,无邪从未见过,卫狄如此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忐忑又紧张地等待着大人说一句相信他的答案一般,就连那双一贯看起来嗜血妖冶的红瞳,竟然也可爱了起来……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尽管她面色苍白,可眼底却笑意坦荡,见到她笑,莫名地,卫狄竟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东西,也随之安了下来,他还真的确,像是个随时看她脸色行事的倒霉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有一股冷气呛进了无邪胸肺的缘故,她忽然蹙起了眉,面色也随之微微一变,剧烈地轻咳了起来,那张消瘦的小脸,越发苍白,就连那已经清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子,也随之颤抖蜷缩了起来,从天上打下的雨雪拍打在无邪的脸上,将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卫狄顿了顿,当即皱眉,侧头咬住了自己挡雪的斗篷系带,顺势将无邪整个人都裹在了斗篷之中,无邪顿时只觉一股暖意袭来,隔绝了那寒风与雨雪,身上的斗篷,还残留着自卫狄身上带来的男子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卫狄,卫狄身上虽然只剩下了一身单薄的衣衫,可那寒风料峭,似乎于他根本不算什么,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意识到无邪的伤势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坚持一会,我马上带你走。”
像是要与卫狄作对一般,他的话音刚落,这原本寂静得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的夜里,自那黑暗中,忽然走出了一人,那人手执着灯笼,按理说,卫狄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这四下,也满是听命于他的暗卫,那些人各个身手卓绝,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此刻不应该会有人出现在这里才对,即便有,也应该早被卫狄的人清理了。
卫狄敛眉,大概也知道,事情怕是出了变故,他那双妖冶的红瞳之中,也霎时间荡起了一层冷冽,他轻轻地将无邪放了下来,一手扶着她,令她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早已经握住了那柄嗜血的长剑,杀机尽现!
“很快就好。”这话是说给无邪听的,即便他已经刻意敛下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凛冽之意,可自他的声音中,无邪还是感受到了戾气。
卫狄刚想将无邪安置下来再行动手,无邪却好像发觉了什么一般,握住了卫狄的一只手,力气不大,但卫狄顾及她的伤势,自然是小心,便也轻易将这只浑身戾气的雄狮,给按制了下来,无邪摇了摇头:“是容兮。”
果然,那自黑暗中走来的女子,因夜色太暗了,面貌模糊,看得并不真切,可这世间除了容兮,又有哪一个女子,拥有如此冷峻与不苟一笑的性子呢?卫狄自然是知道容兮的,也知无邪自小便是她侍奉着长大的,这个女人不一般,虽是一介婢女,可那从来训练有素的谨慎与气度,绝非哪家婢女能有的,他从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便知道,这个女人的身手,不凡。
容兮看了眼卫狄,然后将那双目光,落在了无邪身上,她一贯是个冷性子的人,可当那双眼睛看向无邪时,眸光却瞬间柔和了下来:“王……主子。”
“容兮,你没事便好。”无邪点了点头,嘴角是淡淡的笑意,可即便她在笑,容兮也看得出,无邪的情况并不太好。
“宣王并没有为难容兮。”容兮顿了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却又顾及卫狄在场,她见无邪全身无力地倚靠在卫狄身上,便欲上前扶过无邪,可卫狄虽因为无邪,对她淡去了杀心,但对她的警惕仍在,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无邪笑了笑:“我知他不会为难你,这一回我这么做,恐怕也令他失望透了吧……”
容兮无奈,只得停住了脚步,与无邪几步之隔站着,她的神情复杂,最后终是一声轻叹:“您真的想好了?宣王他……”
那个人,即便再铁石心肠,可他又何曾真的要弃她于不顾的呢?即便是这一回,秦燕归将无邪押入了天牢,容兮也不曾怀疑过,他会真的要置无邪于死地,即便别人不知,她容兮却是知道的,秦燕归那样的人,他从来不曾待谁像待无邪一样过……
无邪不由得苦笑,面色有倦意,她支撑到现在,本就是勉力,此刻自然是再无太多的体力,就连说话都有些喘息:“容兮,并非我任性,只是眼下,你认为我说我不反,还有人信吗?”
无邪此话,令容兮顿时一阵默然,的确,即便她始终相信着,秦燕归永远不可能真的弃了无邪,可眼下,就算无邪说她无反心,又有谁信呢?事情到了如此地步,秦燕归将无邪关押进了天牢,他又真的保得了她吗?他那样的人,睿智无双,冷漠无情,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秦无邪,乱了阵脚呢?
他要如何救她呢?干脆杀了建帝,令太子名正言顺地登基?还是逼宫造反,弑父杀兄,篡夺皇位?为了她区区一个秦无邪,他会反?呵!想到这,就连无邪自己都笑了!
“可宣王他……”
容兮说到这,无邪忽然低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容兮姐姐,你来,可是要送我走的?”
此刻无邪脸上的笑意,淡薄,略带了嘲讽,眼底却带了凉意,与苦笑,咄咄逼人,却又揶揄讽刺,将容兮看得一阵心慌,她的面色霎时间惨白,看得无邪都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好似此刻重伤的不是她,倒有点像容兮呢。
容兮垂下了眼帘,她竟有些不敢去看无邪那双透彻又嘲讽的黑眸了,尽管这个孩子,是她从小守护着长大的,可如今,她看自己的目光,却令她心慌,令她无地自容,她从来都知道,无邪是如何聪明的……
四周忽然传来了铠甲碰撞的声音,一道道银色,仿佛要刺伤人的双目,无邪是见识过这些人的本事的,他们训练有素,是秦燕归的人……
这些银甲暗卫,似乎并没有要立即对无邪与卫狄动手的意思,然则此刻,他二人却已经被他们团团围困住了,若是卫狄一人,便也罢了,还带了一个她,恐怕是无法轻易自他们手中离开了。
就在此时,那些银甲暗卫忽然从中间断开,沉默而又恭敬地让出了一条道来,无邪眯了眯眼睛,便见到这萧索寒冷的夜色中,那道高大淡漠的身影,自这寒意里走出,他还是那般高雅淡漠,不可攀附,白衣胜雪,眉目俊美,他卓绝孤高的身影,如水月镜花般,让人觉得遥远,又有些不真切,无邪眯着眼定定地望着他的方向,他亦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好像宇宙尽头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三哥!”同秦燕归一同来的,还有秦沧,看到这阵势,秦沧便知不妙,他生怕他三哥一怒之下,便要真的令人伤了无邪,忙追了上来,神情,亦是凝重。纵使他再偏袒小无邪,可也知道,小无邪这会,是真的令三哥失望了……即便他想劝,也不知该如何劝起。
“小无邪,你……”
原本便满脸凝重的秦沧,待见了无邪与卫狄,神情便更加沉了下去,卫狄和无邪,呵,这下好了,小无邪这是铁了心要反了!
出乎意料的,无邪的神情很平静,反倒弯弯眉眼笑了,像个孩子般狡黠纯真,她的第一句话倒不曾与秦燕归和秦沧任何一人说,而是满脸稚气地看着容兮,低笑道:“容兮姐姐,若是宣王殿下一声令下,令你杀我,你可会对我动手?”
容兮浑身一怔,脸色再一次惨白了起来,没有说话……
无邪倒显得并不大在意她是否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慢慢继续说道:“容兮姐姐,你我朝夕相处十余年,我总不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无邪这话这口气,轻松得就似在与知己好友漫谈一般,容兮的面色依旧惨白,欲言又止,可千言万语,当撞进了无邪那一双宁静又洞穿一切的眼眸时,终是化作了一句生硬的回答:“我名寒衣。”
效命宣王的暗卫……一员。
无邪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此刻她的体力已是不支了,几乎是全部倚靠在了卫狄身上,卫狄皱了皱眉,当他看到这么多的暗卫,甚至看到秦燕归与秦沧的时候,都不曾皱一下眉,只因无邪此刻的身子明显是支撑不住了,竟破天荒地脸色凝重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在无邪身边,轻声说道:“这一回可能要久一点。”
这句话,是相对先前只容兮一人来时的那句“很快就好”而说的,有这么多暗卫现身,加之秦燕归与秦沧,自然是要久一些……这个傲慢又骄傲的红瞳刺猬啊,竟是可爱得很呢,无邪不禁被逗笑了,这一笑,不禁又牵扯到了胸肺,阵阵咳嗽了起来,卫狄便将无邪扶得更稳了一些,掌心贴在她的背心,欲注入一股内力,为她缓和体内难受之感。
秦燕归的目光落在阵阵咳嗽倚靠在卫狄身上的无邪时,蓦然皱起了眉,乌黑的幽眸,越发深沉了下去……
“三哥,小无邪她……”秦沧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可眼下的局面,即便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果真想好了?”令秦沧意外的是,秦燕归那拧起的眉间,忽然散了开来,他的神情,又一贯地平静淡漠了起来,白衣飘飘,温润浅淡,宛如宁静流水下的镜花水月,宛如那永世不可抵达攀附的山巅,宛如天高云淡中淡泊的微风,宛如料峭寒风里盛开的一朵雪莲……可唯独,没有喜悲,没有愠怒,只淡漠得,好似她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不知为何,秦燕归这一句再无波澜起伏的话,却猛烈地撞击进了无邪的心底,她霍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那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可想好了。”秦燕归又问了一句,语气更加的散淡,情绪更加的平静,目光更加的淡漠,周遭的空气,也更加冷了。
无邪只觉得心里一疼,不知为何,就是揪起来的疼,可她的嘴里却还是发出了轻轻地笑声,脑袋还是向下点了点:“嗯。从前或许我仍愿意在你的庇护之下,可眼下,我不愿意了。”
可眼下,我不愿意了……
终于,秦燕归缓缓地抬起了唇,只是这笑意,再也走不进他的眼底,此时狂风卷来,他衣袂翻飞,然则却更像在撩拨着无邪起伏的心境,忽然,他背过了身去,再也不堪无邪:“你走吧,从此以后,不要让人找到,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永不相见……”顿了顿,秦燕归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好自为之。”
正文 112 唤之少主
永不相见……好自为之……
无邪怔怔地站在了原地,脑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他的声音,像是要就此深深地嵌进了她的脑仁里一般,何止是她啊,所有人都为秦燕归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这一瞬间,她已经想不动了,也站不动了,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顺应着他的那句话,当沙哑的声音从无邪的喉咙里发出时,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好……”
这夜风太肆虐了,这夹杂着雨水的风雪,沁凉到了骨子里,有点冷啊……
事情忽然发展成了所有人没有料到的方式,直到无邪那一句“好”,从喉咙间溢出,秦燕归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嘴角,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么了,也再也不嘱咐她该如何,不该如何,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他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她,那一下微微的点头,大概也只是作别吧,然后抬步,在这森冷的夜色中,走远……
惟有那被风吹得鼓动的宽袖在他身后翻飞,无邪心中,有一瞬的冲动,想要上前拽住它,就像无数次她曾拉住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般……
她是仰望着他长大的,他待她的教导很严厉,亦兄亦父,可他的性子一向寡淡,她很少有机会能够看到他真的生气严惩她,他也不是待她不好,至少在别人看来,宣王如此优雅,温润,淡漠,他待她算是好的了,年幼时,他有时会在这样的冬季里,走在她的前面,脚底下结了冰,她走得很缓慢,他没有回头,但会放缓了脚步,让她赶上他,她年幼时体质并不那么好,太冷了,便会冻僵,手脚总是冰凉的,有时候甚至会麻木,动作便显得笨拙起来,总也跟不上他,他便牵起了她的手,一大一小,缓步走着,在别人看来,他的确是个称职的好老师,悉心教导她,陪伴她成长,待她亦算极好,可只有她知道,秦燕归是个像天鹅一样寡淡谪仙一般的人物,他待她是好,可即便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他牵着她的手,她也从来没有一次感觉,自己曾靠近过他,他总是,让人觉得遥远,永远不可攀附的遥远。
然则这一回,是真的远了,远到,她的手脚又僵住了,极冷,连他的袖子都抓不住了,且是再也抓不住……
秦燕归的举动,令秦沧亦是惊愕,就这样……让小无邪走了?
就像做梦,可这梦,让人越发生疼,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好像这一回,是真的要走了,再也不回来的那种,三哥的那句“永不相见”,或许已经是他给无邪最后的忠告了,下一次相见,三哥待她,必不手软……
小无邪从小养尊处优,他疼她自是不必说的,就是三哥,亦是亲自守护着这个孩子长大的,如今真的要让她走?走了,无邪又能去哪呢?如今的形势如此紧张,无邪的处境更是危险,秦沧很清楚,无邪此去一走,三哥便再也不会守护她,疼惜她,这一回,三哥是真的,再也不管她了吗?
“三哥……”秦沧只知,不能就这么让无邪走了,分明是自己守护着长大的孩子,三哥怎么会忍心,真的不管她呢?即便她再任性,再令他失望,可三哥,也从来不曾真的要弃了她啊……
秦燕归的脚下顿了顿,微微侧过了头,那淡漠的侧脸线条,融进了这冰冷的夜色里,就连唇角的淡笑,也总是让人看了心寒。
“三哥,不能放……”
“老四。”秦燕归打断了秦沧的话,然后淡淡扫了眼那些还有些犹豫没有动作的暗卫:“放她走。”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次忤逆秦燕归的意思了,只因那波澜不惊的语调中,再也没有温柔,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将无邪他们困住的人,沉默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就连容兮,亦是安静地退到了一边,显然是再也没有要阻拦他们的意思,无邪挑了挑唇,可脸色,却苍白到了极点,那一瞬间,她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笑了,或许,不必动手,就能离开,对她来说果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她唇角的笑意,浅淡又澄澈,可此时的无邪,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就那样含着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笑意,阖上了眼睛,彻底倾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卫狄沉默地抱起了浑身僵硬的无邪,像只护犊的兽,即便浑身戾气,眸光嗜血,可唯独在无邪面前,温顺又小心翼翼,洗尽了一身的戾气,只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她身边,将她带离,这个令她遍体鳞伤的地方。
……
四季不灭的苍劲青松,傲然地与这厚厚的积雪作着斗争,放眼望去,整片林子,都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四面青山,也都纷纷覆盖上了皑皑白雪,从天到地,没有一处不是雪白,这场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了,也就是今天,才好不容易出了一点太阳,停了风雪。
雪地上,有不怕冷的雀儿蹬蹬蹬地跳跃着,在雪面上留下一蹿蹿细细的痕迹,一只雀儿跳上了枝丫,一个不稳,一骨碌地掉了下来,像颗球一样滚了好远,也将那枝丫压弯,抖了抖,簌簌地落下一大片积雪来,展露出了青松原本的几抹顽强的绿色。
这片林子的不远处,有片湖,于群山环绕之中,湖面早已结冰,湖岸上有座茅草屋,很简陋,屋顶同样被皑皑白雪覆盖,整座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亭,没有停泊的船只,唯有正中央,正盘腿慵懒地坐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的年龄难以看清,只知他身上穿着雨簑,头上戴了一顶斗笠,面前挖了一个冰窟窿,无孤舟无竹篓,只有一人一杆,独自垂钓。
四下无人,那鱼竿似乎往下沉了沉,那道好像已经石化了的一动不动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扬起,甩起了一大片水花,像是下雨了一般,那从寒冰底下被人拎起来的鱼,被甩到了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那垂钓之人倏然起身,不曾寻竹篓,只随手扔出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在半空中旋转着飞出,接住了那落下的鱼,与此同时,他那满头白发,亦霎那间如风一般,飘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洒脱清俊的脸。
“既然来了,就清一清鱼鳞吧。”秦临渊飘飘荡荡地站起了身,即便穿着一身簑笠,竟然也丝毫不折损他慵懒却又无拘无束的潇洒气度,可他说话时,那骨子里的尊贵和不容置疑,又令他在说出这样驱使别人的话时,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挑不出毛病来。
秦临渊一贯闲云野鹤,作风风流潇洒,自然是说到做到,他的话音刚落,那盛着鱼的斗笠,便嗖地一下自他手中脱手,以破风的速度,准确又迅速地飞了出去,就在此时,湖岸上忽然现出了一道黑色冷峻的身影,手心一张,身子微侧,便接住了这朝他面门打来的斗笠。
接过了斗笠和鱼,卫狄微微蹙眉,可妖冶的红瞳里,却没有丝毫恼意,此时的他,浑身肃穆之气,唯有到了这里,冷硬刚毅,才化作了稍稍的温顺柔和。
秦临渊脱了斗笠,随意地丢在了地上,他穿得很少,红衣白发,在这皑皑白雪中慵懒地站立着,像是从画中走来一般,宽大的袖子被他随意地卷到了小臂上,衣衫也是宽宽松松懒洋洋地披着,白色长发也丝毫未束,这副太过随意的模样,却不让人觉得有何失礼,只此人一向潇洒不羁,无拘无束,行事随性,纵是他穿得单薄,长发未束,这鲜明的红与肆意的白,始终让人觉得天光失色,惊艳世人。
把鱼丢给了卫狄,秦临渊也不再管了,悠悠然然地迈着清闲的步子踏在冰面上,向前走去,也不管那个被他使唤了去清鱼鳞的人,仍蹙着眉站在原地没有动。
见他走了,卫狄也只好收好了鱼,拎着他的斗笠,随着他向前走去,此时的卫狄,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凛冽之意,那尖锐又棱角锋芒的戾气,竟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一般,沉稳,又暗藏锋芒。
不知他是从何而来的,肤色比之前又黑了许多,眉目也更加棱角分明,即便不曾说话,却已让人先畏了三分,但很显然,像秦临渊这等风姿绝世不受羁绊的人物,就算是见了卫狄,也能十分自然地使唤他。
“她为何还是不醒。”
这是卫狄今天来这的第一句话。
秦临渊漫不经心地放下了自己原先卷起的袖子,嘴角一扬,笑了:“渊虽生性惫懒不成器,可做不得的事,便是你以身家性命交换,亦不会轻易点头,至于我点了头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话。”
这样自大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又莫名地让人心悦诚服,这个人,虽生在山野之间,来去自如,不理俗事,只沉浸于风月,嗜酒如命,又广交了天下好友,可他身上贵公子的气派,仍是每每让人觉得,就是再自大狂妄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都是理所当然让人臣服的事。
卫狄皱了皱眉,不再说话了,他对秦临渊还是有所忌讳的,当日他带着浑身都已经僵硬了,甚至连气息都几乎渐渐消无的无邪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卞京,就是这个满头白发的男子,带着一顶斗笠,一身红袍,自那夜里缓缓走来,好像早知他们会来一般,只说了一句,“你们终于还是来了,这孩子到底还是没有听我的劝,忘了我曾给她的锦囊”。
秦临渊答应救无邪,可也有条件,既是信他,就必须全信他,无邪是生是死,全由他说了算,如何救治她,也由他说了算,自那以后,卫狄便走了,只是每隔几日,仍会回到这座立于湖岸的茅草屋,将秦临渊使唤他寻来的各味奇珍药草留下,便走。
但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无邪仍然未醒,卫狄这才不得不对秦临渊能否真的救得了无邪,起了质疑,不料秦临渊那一番话,未见得他如何作态,他眉眼间,便有自信刹那间流溢开来,令卫狄别无他法,即便是为了无邪,也只得信他,任由他使唤,秦临渊要他寻的每一味药材,都是天南地北南辕北辙,每一趟,他都是星夜不寐,马不停蹄地寻来。
随着秦临渊来到茅草屋内,那清瘦的人儿,安静得容颜,只像是睡着了一般,无邪怕冷,可这茅草屋不比她的王府,也不比宫里,连个暖炉都没有,可纵是如此,她的脸色也不见苍白,比先前也红润了许多,许是卫狄找来的那些奇珍药材起了作用,可即便如此,已经月余了,她仍是一次也未曾醒过,卫狄沉默着看着无邪,始终没有说话,只那双红眸,炙热纯粹得,像是守护至宝的兽。
秦临渊是没有允许卫狄近无邪身的,对此卫狄虽有疑心,却也不曾忤逆过,毕竟秦临渊此人,脾气古怪,他治病救人的方式也极为古怪,在无邪醒来之前,他对秦临渊总是退让三分。
卫狄一手拎鱼一手执着秦临渊的斗笠站在那,也没有真的听秦临渊的话去清理鱼鳞,秦临渊也没有理会卫狄,他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衫,来到无邪的身旁,修长的手指十分熟捻地执起无邪的手腕把了把脉,便又随手给塞回了被子里。
“如何。”卫狄问。
秦临渊不答,只是悠然地走到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茶饮尽了,这才漫不经心地道:“护住心脉,已是不易,你寻来的奇珍药草,功不可没。”
秦临渊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了,他刚见到无邪时,无邪俨然就是一个死人了!身体僵硬,连气息都没有人!这孩子体内的真气,曾经爆裂乱窜,与走火入魔无异,全身经脉受损,简直是要废了自己,所幸让人阻止得早,虽重伤了她,却及时令她浑身乱窜的真气尽散,保住了一条命……
保住她一命的那人……秦临渊抬了抬唇,眼中难得地,也露出了丝佩服之意来,如此当机立断,下手毫不留情,却能决断地护住了她的心脉,方才令她有了一线生机,并非常人能做得到。
判断力之准确,动手之狠心,决断之迅速……这世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了……
秦临渊扫了眼仍旧未醒的无邪,十分自然地吩咐卫狄道:“雁荡山北,一味见血封喉之毒,唤之鸠,去取来吧。”
秦临渊救人的方式古怪,卫狄早已领教,就算他让自己寻来的是天下至毒,这一回卫狄也不曾有丝毫怀疑,他的目光深深地凝了无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将手中之物放在了门口,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
离开秦临渊的住处,卫狄便直朝雁荡山的方向而去,去寻那一味所谓的“鸠”,正欲翻身上马,这茫茫一片雪白中,一簇嫣红深深刺进了一株青松的躯干之中,卫狄的脚下顿了顿,上马的动作便也停了下来,覆手而立,一双妖冶异常的红瞳中,霎时间闪过了一抹冷冽,那压抑的戾气也刹那间迸射开来:“出来。”
卫狄的话音刚落,这杳无人烟的茫茫白雪覆盖的天地之间,忽然闪出了几道黑影,就矗立在卫狄的身后,刷刷跪了下来,似乎对他极为恭敬,可若说恭敬,却又不尽然,否则卫狄见到他们,眼中也不会闪过那抹只有见到敌人才有的冷冽和戾气。
“是谁让你们来的。”很显然,卫狄虽满眼杀意,可在面对这些人时,仍然是生生压抑住了那股嗜血的厉色。
那些黑衣之人,在卫狄赤红的瞳眸注视之下,纷纷低下了头,显得异常恭敬,可越是这副模样,便令卫狄越发不耐起来,显然见到他们,并没有丝毫心情悦然之意。
“少主,您这是要去哪。”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问卫狄。
卫狄眉间一皱,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退下。”
一声一个“少主”,可他令他们退下,却无一人听命于他,卫狄忍不住笑了:“很好。既然你们眼中无我,往后也不必唤我这一声‘少主’了,担不起。”
“属下不敢。”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了,神色敬畏,却仍无要退却之意:“少主您一意孤行,不务正业,主子知道了,定要大发雷霆。眼下卞国内乱,建帝醒来,秦燕归与秦川二人正是狗咬狗的时候,帝王剑也已现世,秦靖独子也在少主您的手中,正是发兵的好时机……”
正文 113 无邪醒来
寒雪飘零,茅草屋的后面,有一片梅林,寒梅正迎风而开,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唯有这片香雪海,姹紫嫣红。
秦临渊于这重重梅影中走来,红袍翻飞,随风自由地起舞,白发如绸,与这艳丽的红,呈现出一股奇异的视觉冲击,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打湿,然则他却丝毫不在意,手中拎着刚从梅树底下挖出的好酒,悠悠然然而来,他眉目潇洒,张狂肆意,不受世间任何羁绊束缚,似要与这片高洁自由的梅的风骨,融合到了一起,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般,让人不敢逼视。
待他进屋时,浑身上下早已经湿透了,却带进了一股香雪海的暗香,混合着那酒香,异常地芳香四溢,秦临渊就像没有看到无邪一般,自顾自地生了炉子煮了水,以水烫酒,好不惬意,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夹杂着冰雪,拍打在木门上,啪啪作响,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马儿桀骜的嘶叫声,秦临渊煮酒的动作一顿,然后朗声大笑了起来:“好灵敏的畜牲,竟也是个识货的!”
他走向那匹在这皑皑白雪之中,异常醒目耀眼的骏马,那匹骏马,通体发黑,油光发亮,体态健美,神情倨傲,就连嘶叫声,都蕴含着一股其他马儿难以匹敌的优越感,这匹马啊,太骄傲,太霸道了,也太目中无人,眼高于顶了,印象中,倒似乎和某一个人的性子颇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