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渊笑了笑,走向了那匹黑色骏马,那马儿原本是极其目中无人的,可就以为秦临渊身上带着那令它垂涎欲滴的酒香,这桀骜不驯的畜牲,竟然就已经很没骨气地向那酒香妥协,口水泛滥,又不满又不屑可又不得不停在原地,任由秦临渊像看笑话一般看着它,将自己的手,停留在了它引以为傲的毛发上。
秦临渊拍了拍马儿的背:“我似乎认得你,你是无邪的坐骑吧?也真是难为你了,日日来此,守着这座茅草屋不肯散去,看你目中无人的傲性,不曾想竟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只可惜……”
追月抖了抖耳朵,秦临渊那一句“可惜”,令沉醉在对美酒的垂涎中不能自拔的追月忽然清醒了过来,关心起无邪的状况来了,谁知秦临渊却不再说下去了,收了手便往屋内走,将追月气得够呛,噔噔噔撒腿跑远了,践踏起雪花无数,就真像赌气的人一般,负气而跑,只觉得自己被人给羞辱了,生气得很。
秦临渊若有所思地挑起了唇,回了屋,转身便将热好的酒放在了无邪的身旁:“莫不是如此好酒,你要为兄与一匹马共饮不成?”
无邪自然不能回答,她的面色虽已是日渐红润,可却像是要没完没了地睡下去一般,秦临渊笑了,这世间没有他医不好的人,唯有他医不醒的痴人,爱酒之人喜醉,以为一醉下去便是万万年,就和此刻的无邪一样,她的心脉是让人护住了的,再加之卫狄寻遍天涯海角为她寻来的奇珍药石,纵使僵死之人,他秦临渊亦能令她死而复生,然则无邪不醒,却和饮了酒的人自欺已醉一般,莫不是真的了无生趣,宁可沉睡下去,万万年不醒?
秦临渊与无邪说话,像与好友闲谈一般,温水煮酒,各倒一杯,他自顾自饮自己的酒,自然也不管无邪的那杯酒,是否浪费了:“无邪无邪,我今日令那唤作卫狄的人寻一味新药来,喂之曰‘鸠’,你可知为何?鸠为至毒,然则此次,我要这味鸠,却不是为了治你,我知你已是药石无医,索性便喂你吃下去,一死了之,你看可好?”
一死了之……
秦临渊说着话时,竟然也是口吻坦荡,像是正在与无邪谈古论今论风月之事一般,哪里像是刚刚说出一句要喂她服下鸠之至毒的模样?果然,那沉睡的人儿似乎也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虽未清醒,眉宇间却已不动声色地皱了起来秦临渊见状,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倒是不想服鸠的。为兄与你以酒相识,今日便也借着这两盏酒,且问你一句,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要活下来呢?”
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无时无刻不踩在刀刃上的日子,她又是,为什么要执著地生存下来了?
是啊,当初,她是为了什么,要拼尽全力,活下来呢?明知这一世,如此坎坷,如此步履维艰,可她从未放弃过,也从未自弃过,当初的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宁可双脚血肉模糊,浑身遍体鳞伤,也要自那万丈刀锋铺就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坦坦荡荡地走下去呢?
她渴望新生,渴望自由,渴望光明,太渴望了,所以哪怕前面是无边地狱,后头是万丈深渊,她也从未想过放弃,磕磕碰碰,浑身是伤,她也要走下去!
“从前为兄以死遁世,想来你也曾曲解过我,可为兄自知,从前也好,现在也罢,为兄所做的一切,从未是因为逃避,不过是想通了,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能够躲一辈子,逃避一辈子。无邪,你躲得了吗?”
秦临渊字字珠玑,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是难为他了,他那样豁达潇洒,人间起起伏伏是是非非,早已看得极淡,生死于他,不过尔尔,然则他今日能和无邪说出这样发人深省的劝导之话来,显然是将无邪视若了知己好友,方才苦心相劝,饮尽了他杯盏中的最后一滴酒,秦临渊豁然起身,一拂衣袂,面上已全然是潇洒恣意,一片豁达:“为兄自知已医治不了你,也无在此处长留续你一日性命的打算,一心寻死之人,纵使天人再世,也无力回天,这杯酒,权当作别。今日一别,想来是再无相见之日,你若愿就此沉睡,此处于你,也算是风水宝地,群山环绕,杳无人际,是处极佳的清静长眠之地。你若是想通了,天下之大,美酒佳肴,千山万水,为兄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再相逢,共饮一杯酒,醉卧在山林。”
说罢,秦临渊竟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扬长而去,眉宇间染上了几分醉意,然而形容潇洒俊逸,步履悠然,踏雪而去,朗笑出声,竟真有天人之姿,仿佛要乘云而去,心境之宽阔,竟已如天宽地大,这世间,果真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将他束缚住的。
哪怕他是真的爱惜无邪与自己颇为投缘的性情,惋惜无邪不过遇到人生的一道坎,便已失去了勇气,自弃自舍,可秦临渊到底是秦临渊,他尽了自己所能为无邪救治,也尽了自己的苦心一番劝导,然则该做的他都已做了,若是那孩子仍是自弃,他便也无能为力,不再多留。
他果真说走就走了,没有丝毫犹豫,那刚热好的酒,都还是温热的,然而那道逍遥无拘的红衣白发,却早已走远,就如他的性情一般,来去自如,游走天下名川大山,去寻那片自由不羁,早没了踪影。
床榻上的人终于微微动了动,淡淡的梅香冷清又凛冽,身侧温好的酒,还未淡去温度,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四下果真是无人了,就连守着无邪一月有余尽心救治她的秦临渊,也果真去了,再也无重回此处之意,无邪睁着眼睛,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透彻沉静,就像醉酒的人,终于清醒了一般,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这冷冷清清的茅草屋只剩下她一人,暗香余馥,被人放下的斗笠还孤零零地躺在门口,里面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鱼,也早已被冻得结成了冰。
无邪睁着眼睛看了许久,嘴角似乎终于轻轻地弯了起来,是啊,她宁可沉睡不醒,是因为她缺乏勇气,她不知道,如今的她,又有什么清醒过来的意义呢,原本她要保护的人,她却无力保护,她一心仰望着追逐的人,却已与她走向了陌路,永不相见……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她真正想要的,她以为获得新生了,就这样活下去就挺好,可到了最后,她才知道,原来她从来就保护不了任何自己所诊视的人,诊视的东西,就连她自己,也都是倚仗着秦燕归的庇护,而生存到了如今,就连她以为她可以真正信赖的容兮,甚至都是秦燕归为她留下的,这样失败的她,若没有秦燕归,她还能做什么呢……
是啊,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活过,她只是作为一个傀儡,一直行尸走肉到了现在罢了!就连她的存在,也一直是为别人而存在的啊,就连作为一颗棋子,她都有些不称职呢,秦燕归舍弃了她,她就果真没有任何价值了……
呵,秦临渊说得是,谁也逃不了一辈子,她逃不了,秦燕归也逃不了,永不相见?他以为她真的会苟延残喘,为他的大发慈悲而感恩戴德?她逃不了这一世,他也休想能就此逃了她!
权位这东西太诱人了,诱人到,已经有无数的人为它发了狂,为它变得冷漠无情,心狠手辣,为了它,她一生都在逃亡,然而现在,她已经不相再逃亡了……
正文 114 我家主人
身侧那坛温好的酒,秦临渊只饮了一杯,外头的寒梅绽放了,清冷的淡香萦绕在鼻尖,无邪愣了愣,然后起身,轻酌了一口秦临渊的酒,不禁笑了:“临渊啊临渊!”
临渊嗜酒,自然酿了一手美酒,唯独今日这酒,芳香四溢,入口却极为苦涩,一涩到底,犹如醍醐灌顶,令人浑身的毛孔都瞬间被苦得张了开来,然而这酒,的确是别具用心,不知是融了多少味药材酿之,每一味,几乎都是为她而量身订度的,只是苦不堪言,也怪不得秦临渊自己,也只堪堪饮了一杯,就扬长而去了……
他口中虽说着此处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长眠之地,说着埋怨病人不配合,他这大夫也要彻底撒手不管任她自生自灭的话,然则这药酒却尚未失去温度,那杯为她倒好的清酒,甚至还悠悠然然地向上冒着雾气,无邪满脸无奈,待见了那酒坛子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红纸,上书“趁热”二字草书,无邪便不禁失声笑了出来,那二字果真是出自秦临渊之手,一如他的性子,张狂又不羁,一气呵成,气势如虹,潇洒狷狂,无邪甚至能想象得出,秦临渊在写那二字时,眼底的笑意该是多么狡猾。
秦临渊于她,是钟子期与伯牙,是这世间,唯一可以不论名利不谈成败,只谈世间风月与名川大山,可豪迈对饮三百杯的挚友长兄,他太了解她了,甚至比之任何一个亲近的人,都要了解她,他也从不评论她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必要时,他会像兄长那般,寥寥数语,推心置腹地劝导她,但无论她做出任何决定,他也总是一笑置之,就如这一回一样。
因临渊离去时,曾提及卫狄不日将回到这里之事,接下来的数日,无邪便也不曾离开这座茅草屋,可古怪的是,往日卫狄总是每隔几日便会回到这里一次,这一回却不见他来过,为此,无邪不得不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虽每日的日子都过得极为单调,却也安宁,白日里便于湖心垂钓,时常一坐便是一整日,有时也会有三两只鱼儿上钩,有时便是坐上一整日,也是空手而返,无邪倒也不介意,收了杆子,便寻着那片梅林,找到那棵秦临渊做了标记的大树,自底下挖几坛酒来,温水煮酒喝,时日一天天地过去,所幸每日有追月伴着她,无邪笑了,便挖几坛酒来,不曾想追月竟也是个嗜酒的,欢喜得很,从前那轻蔑又自傲的性子,竟也在无邪面前忽然变得温顺了起来,总是凑着她转。
看得出来,对于无邪能够醒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地躺在那,追月是极为欢喜的,无邪心中动容,一望无际的银白雪地中,无邪站在绽放的梅林下,起身,便惹得一阵飘零的花瓣纷飞,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就连跟在无邪身旁的追月,都被花瓣染了一声,不满地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子,这才将身上那与它完美无瑕的黝黑皮毛格格不入的点点殷红,给毫不留情地甩了下去,无邪笑了笑,抬手在追月的鬃毛上抚了抚,追月似乎极为享受,便用脑袋去蹭无邪的手心,以示亲昵。
“如今也只有你伴着我了。”无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这与世隔绝的茅草屋里的两个多月,于她来说,恍如隔世,昔日秦燕归将追月送给她时,她还为此吃了不少苦,被追月摔得遍体鳞伤,秦燕归也曾担心追月性子桀骜不驯,难以被她驯服,便将能够令追月安分的银哨赠与了她,然则银哨早已不在,就如她与秦燕归,也早已形同陌路,温顺而又亲昵地待在自己身边的,却是追月。
“追月,你可后悔了?”无邪看着追月那双大大的眼睛,她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倒映在追月的大眼睛里的那张容颜,也仿佛彻底脱胎换骨一般,陌生得,就连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追月的眼神有些茫然,无邪却是淡淡一笑:“你跟了我,再见到他,可就是敌人了。”
追月好似听懂了一般,从鼻子里呼哧呼哧呼出了一大口热气,又往无邪的身上蹭了蹭,似要安慰她一般。
无邪禁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这却是这么多日来,追月第一次见到无邪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就是追月身为一匹马,都不禁看得有些愣住了,歪了歪脑袋,像是极为惊讶一般,这红梅纷飞,伴着零星的落雪,旋转飘零而下,那张亮起来的笑靥,似瞬间融化了漫天冰雪,只衬得那殷红的梅,都纷纷失去了颜色,不能与之相比……
就在此时,这梅林异动,周遭的气氛也忽然有些诡异了起来,无邪的感官虽早已有些迟钝了,敏锐绝对不如往常,当日她真气乱蹿,险些要自废经脉,爆心而死,然而如今她不死,当日她浑身的真气却是被秦燕归硬生生散去了的,他虽护住了她的心脉,加之秦临渊力挽狂澜,令她的身子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可如今的她,没了一身内息,也只是凭借着秦临渊的药酒,才能抵御这漫长的寒冬罢了。
大概是十多年的谨慎与警惕,尽管无邪的身子大不如前,敏锐性也与往日的自己不可同日而语,可这种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与警觉,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近乎在她的脑中还未做出任何回应,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很显然,追月也同样察觉到了些什么,它本就是一匹不安分的骏马,如今嗅到了来者不善剑拔弩张的气息,当即兴奋了起来,两只眼睛都放起了光,催促着无邪快快上马,想要和对方一决高低。
无邪是真的与往日不同了,她仿佛早已变了一个人一般,即便是察觉到了来者不善,也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于对方来说,半点威胁也没有,可无邪的反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连脸色都没变过一下,面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那股子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淡定与自信,与一个人的高矮强弱无关,眼前的人分明是如此清瘦羸弱,一人一马,什么也没有,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平静与淡定的风度,却无端端地让人不敢轻视于她,这种风骨,柔弱却无丝毫羸弱,淡淡微笑,刻满了从骨子里来的自信与从容,不经历过钻心刺骨血肉模糊,是不可能有的。
半晌都未有丝毫动静,无邪拍了拍身侧追月的背,令这处于极端亢奋和激动的家伙安分下来,终于,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折下了头顶的一株梅枝,她这分明极其随心所欲的一个动作,却令四周又稍稍响起了一阵异动,好像是对于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极其小心和忌惮,甚至谨慎得过了头一般,无邪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也能让人如此高看,她的身子分明已是这副状况,旁人终究还是不敢放下丝毫戒心,甚至不敢轻举妄动,这种感觉,似乎有些让她受宠若惊呢。
无邪自雪地上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将挖出的酒坛子打开了一个,放在了对面,紧接着又将自己面前的那坛酒给开了,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这才觉得身子似乎又暖和了些,无邪没有抬头,只漫不经心地淡笑道:“既然来了,天寒地冻,诸如不如喝口酒暖暖身。”
一听无邪要把这好东西给无关紧要的人喝,追月就有些生气,孩子一般呼哧呼哧地粗喘着气,提醒无邪自己的存在与不满,毕竟秦临渊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有限,他又一贯是个行踪飘渺我行我素的,追月就使再不懂事,也知道这好东西,是喝一坛少一坛。
无邪的话音落定,那些不曾轻举妄动的人,似乎也有些犹豫,终于,落梅纷飞,枝叶摇摆,刷刷刷,几道黑影落下,无邪眼也不抬,便知这些人,不是秦燕归的人,不是秦川的人,也不是任何她应该认识的人。
见来人终于现身了,一直吊儿郎当和无邪胡闹的追月终于警惕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挨在无邪身边,这匹马有灵性,且气势逼人,大有一旦有人威胁无邪的安危,它就会发狂一般。
“这酒不好吗?”无邪笑问道,目光也似笑非笑地扫向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十数个黑衣人,獠牙面具掩面,身形高大,是真的高大魁梧,无邪极少一下子见到那么多魁梧高大的人,且各个将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就是秦燕归的暗卫,恐怕也逊色他们一截,无邪笑了:“来者是客,客当随主便,酒中无毒,放心饮吧。”
话中揶揄讽刺,那为首的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竟果真踏出了一步,不见他怎么出手,袖子中就突然咻地一下飞出了一暗色之物,眨眼间,那放置在无邪面前的酒坛子就被捞了起来,落入了他手中,黑衣人一抬面具,也只露出了嘴,灌了几口,复又将面具带好,将酒一一扔给了他的下属,其余人也是一一效仿的,喝罢了酒,才扔了坛。
无邪点了点头,仍是语气平静,倒好像见到的不是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而是与老朋友闲谈往事一般:“说吧,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那黑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模样,说起话的口吻和咬字,却有些生硬:“请阁下与我们走一趟。”
“是谁要见我?”无邪顺势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自觉和配合的对手:“请阁下与我们走一趟便知,我们主人要见你。”
“你们的主人是谁?”
“请阁下与我们走一趟。”
“……”无邪无奈,只好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落雪和泥土,道:“也罢,走吧。”
主人?倒真是令人好奇呢……
正文 115 他怎在这
出了这片世外幽境,无邪便被请上了一辆马车,追月颇具灵性,这些黑衣人倒是有眼力,并不敢小瞧了追月,便将它拴住了,没有带上它,追月本是暴躁要发作,被无邪安抚下来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老实了下来,从鼻子里呼哧呼哧呼着气,虽是一匹马,却比这山中老虎还要威风几分。
上了马车,无邪便嗅到鼻尖有香气萦绕,这其中的软筋散下得极重,无邪瞬间便感到了浑身失力,脚底如灌铅,情况有些不对劲,看来无论无邪的身子处于何种状况,他们对她的忌惮和警惕,却是始终不减的。
缓缓地抬起了唇,无邪眼中满是了然与无奈,面上却仍十分平静,从容地自那马车上备好的软塌上卧了下来,车内很暖和,厚厚的皮毛不知是铺了多少层,加之淡淡的香味萦绕,无邪恰好疲倦,一躺下,便觉浑身无力,眼皮沉重,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这一路睡了多久她不知,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得身下的这辆马车始终在颠簸前行,从未停歇,待无邪再一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微微地有些酸痛,身下仍是厚厚的毛毯,柔软又温暖,但身处之地,却已不再是那辆颠簸前行的马车,睫毛轻颤,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破出火星子,发出啪拉啪啦的声音,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界,神情还有些茫然,默然环顾着这陌生的环境,一间屋子,一座软榻,一点烛火,一座点着安神宁息的沉香屑的炉子,其余便什么也没有了。
除却这一点烛火照亮了屋子一角,四下似乎仍是极为昏暗的,紧闭的大门就在眼前,屋子的四面墙都是石室,这里的空气也有些沉甸甸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似曾相识,却又极其陌生,无邪一时无法判定,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这是哪儿?他们似乎并没有为难她,却又处处忌惮着她,真是……让人好奇呢。
用力支起身子,无邪发觉自己身上的力气并没有太多的恢复,身上还残留着软筋散的余效,此时他们在这里点上的安神香屑,也不过是稍稍解去软筋散在她身上的部分药力罢了,如此一来,可令她行动自如,但仍是四肢无力,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威胁。
无邪安静地起身,安静地穿鞋,安静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衫与头发,就好像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和不明底里的对方都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太大的影响一般,理过了一番自己的衣衫,无邪走向门口,这门有些沉,她略微费力,才将其推开,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形魁梧高大,同样带着獠牙面具的黑衣人,一见她醒来,态度不见无礼,反倒十分恭敬地微微低了头:“请跟我们来。”
无邪张了张嘴,蓦然失笑,霎时间,眉眼微扬,唇角上挑,一张俊俏的小脸,活生生就是个风度翩翩隐隐含笑的美少年,可这俊俏之中,却莫名地带了一股令任何人看了,都不禁要有一瞬失神的妩媚,难得的是,这两名黑衣人,均与先前无邪所见的那几位一般,虽对她礼遇有加,但言行之间,并无太多与他人的差异。
无邪随着他们去了,那间屋子之外,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连接着另一扇与无邪先前推动的相差无几的木门,那二人便在这座木门前停住了,并没有再继续前行,只是退至两侧,对无邪做了个“请”的手势。
无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也不犹豫,略微费劲了一些,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黑色的木门,吱呀……这扇门似乎远比先前那扇要厚重了一些,无邪勉力推开,进入,那扇门便在她身后,缓缓地合上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闭合声,霎时间,她好似又被那扇门给隔绝开了,不同的是,此刻眼前的这间屋子……不,这并不能称作是一间屋子了,即便是称之为宫殿恐怕也不为过,比起她醒来时那间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摆设与那令人压抑的昏暗,这里简直是富丽堂皇,宽敞,又明亮。
每隔几步,便有几阶长长的阶梯摆在眼前,好像要通往无穷无尽的尽头一般,抬头略微看了一眼,无邪便不禁心中苦笑,如今她浑身乏力,这也未免实在太为难她了一些,宫殿内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堂皇又明亮,一阶阶台阶上去,最上方,是一张麒麟头扶手的华椅,此时此刻,这里除了她一人与那一颗颗明亮又耀眼的夜明珠外,再无第二个人,四周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安静,这一回,就连烛火爆破出火星子的啪啦声都没了。
顿了顿,无邪犹豫了一番,还是无奈地抬起了脚,一阶阶地往上走,直到行至一半有余,无邪终于是感到体力不支了,索性坐了下来,低低喘着息,心中是终于有些恼怒了,先前她让人以软筋散挟制便也罢了,可要她浑身乏力,还要登上天阶,实在是太为难人了一些。
“好胆识。”低低沉沉的笑声蓦然在这空旷的寂静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厚重的回声在这四壁激荡着,气氛突然变得诡异又莫测了起来。
无邪正坐在阶梯上低喘着气,不禁循声仰起头看去,在明晃的光晕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自那最高之处走出,无邪不得不眯了眯眼睛,方才适应了这角度和这光线,只见那人一身肃穆尊贵的黑,墨黑色曳地披风在他身后,那人逆光而立,自他脚下向下拽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面容模糊,无邪只能隐约自那人的声音和身形,辨认出来人是个男子罢了,至于他是谁……无邪自自己脑中迅速搜索了一遍,很确定,她从未见过此人。
眯眼将人端详了半晌,却不知来人是谁,无邪喘着息,浅浅笑了:“此话怎讲?”
这空间里,只有她和他,那人大概是没有料到,无邪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不是问这是哪,也不是问他是谁,而是问起了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微顿,那人朗声笑了出来,声如洪钟,震慑人心,当真是十足十的君临天下之感,即便此刻正被他居高临下俯视的,只有无邪一人:“难道你就不怕一去不反,丢了性命?若不是胆识过人,此刻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呢。”
无邪摊了摊手,站起身来,顺势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如若我不肯来,难道我就可以不来吗?”
那人愣了愣,前所未有地竟对这个出人意料的孩子生出了一丝兴味来,噔,噔,噔,他一步一步地走下那台阶,步履缓慢,可那一声声脚步声,却好似是踩着无数人低下的头颅走过的一般,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压从上而下,令无邪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王者气息。
那人终于在离无邪只有几阶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在这堂皇的光晕的勾勒下,那是一张深邃得有些异于中原男子的面容,这张面容于无邪来说,是陌生的,她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眉如剑锋,眼如鹰瞳,鼻如高山,唇如寒冰,轮廓深邃又冷峻,不同于无邪曾见过的任何人,卞国的男子多是风雅俊俏的,就是秦燕归与秦临渊那等的人物,骨子里,也是君子一般的高雅贵公子之风,可眼前此人,年纪并不年轻了,可眉目如寒星,轮廓冷峻刚硬,身形之高大挺拔,竟让人完全忽视了他的年龄,只觉得第一眼,便是不可忽视的王者之威。
无邪愣了一愣,这样的样貌,陌生,但却似曾相识,就和这里的一切一样,可她确定,她从未见过此人。
见无邪神色茫然,对方抬了抬唇,就算此人在笑,也一样让人感到阵阵寒意和压力:“你不必紧张,我既请了你来,自然不是来对你不利的。如今这天下,哪里于你都是危险的,唯有我这里,你比任何时候都该安心。”
“危险?”
即便是说这些看似正在拉拢无邪的话,那人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邪:“难道你不知,现在正在找你的人很多?”
卞国皇室在找她,全天下地通缉她,她当然是危险的,听说建帝的旨意里,甚至还是要宣王亲自捉拿她,掘地三尺,杀无赦呢。
无邪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时很在意:“那阁下呢,眼下正在找我的人很多,想必你也是其中一个吧。”
“能将卞国搅得一团乱的人,果真有趣啊。”那人的眼中难得地含了丝赞赏:“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呢?难道,你不想……反吗?”
无邪不答,那人却缓缓笑了:“你无需太快答复我,听闻你的身体受了重创,在我这多将养几日也好。若是你想通了,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你想如何?”
这一回,那人回答得却很简练了:“莫辜负了帝王剑。”
无邪微微凝眉,似有些犹豫,嘴上终于似嘲非嘲地微微上扬:“轩辕家的人,真是令我惊喜。”
“哦?”对方沉默了一瞬,眉宇间睥睨天下的王者之威,霎时间更盛了:“竟是孤小看了你,阿陵曾说过,你是个聪明人,诚不欺吾。”
孤……饶是早知对方乃北齐皇室,但这一刻,无邪还是微微变了脸色,眼前这人是……北齐皇帝……轩辕珏?
这个传闻中铁一般的手腕强盛北齐的帝王,若她没有猜错的话,此刻她应该还没有出卞国国界吧,这宫殿……呵,她好似有些明白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了,这宫殿,分明就在卞国的地底下!这种沉闷的空气,她闻过一回,又怎么可能再忘记呢?!
竟没想到,北齐人的手足,竟已踏入了卞国的国土,北齐的帝王,竟然就在这!
如此猖狂,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目中无人,如此地……狂妄自负!
无邪面上的震惊之色并没有持续太久,微微扬唇,无邪笑了:“莫辜负了帝王剑?若是今日我不愿意,是不是走不出这个地方呢?”
轩辕珏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无邪的这个问题,眉间微凝,凌厉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抹不以为然:“孤说过,你不必这样快给孤答复。”
说着,轩辕珏便一甩衣袖,转身,再也不看无邪,在他看来,无邪能够得到他的恩赐,已经是她莫大的荣光了,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眼下她四面楚歌,横竖都是无尽的逃亡与命中注定的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何不绝地反击,改朝……换代呢?
“呵,您怕是要失望了,人,今日我务必是要带走的。”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突然自他二人身后响起,轩辕珏大概也有些意外,停顿住了脚步,眼中是冷厉与轻蔑,慢慢地侧过了身来,鹰锋一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向了那扇被破开的黑色木门……
无邪也回身望去,恰恰撞见那双,曾惊艳了世人的,妖冶红瞳……
无邪眼中的瞳仁一缩,是惊愕……卫狄,怎么会在这……
正文 116 无邪造反
卫狄抬起红眸,在对上无邪朝他而来的眸光时,他的眼中顿时一滞,那满身的霸道与戾气,竟然都在看到无邪的这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和仓皇紧张了起来,他忙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那正居高临下眼带轻蔑的北齐的统治者之时,卫狄身上,那唯独在无邪面前才有的局促和不安,也瞬间收敛了下去,阔步直朝这来。
他的身后,有黑衣人试图拦他,卫狄头也不回,他拥有无穷的蛮力,像只发狂的雄狮,连带着那扇门,将所有试图拦住他的人震了开来,很显然,那些黑衣人似乎对他有些顾忌,行动之间,都有些犹豫,直到那高高在上的轩辕珏不耐地挥了挥手,低低沉沉地道了一句:“让他过来。”
有了轩辕珏这句话,那些黑衣人终于是沉默地退了下去,没有了他们的阻挠,卫狄的行动不再受到束缚,他抬起那双妖冶的红眸,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直朝无邪而来,他没有看无邪,似乎有些不敢看无邪,他的身影直朝无邪二人而去,最终停在了轩辕珏的面前,将无邪拉至自己身后,这骄傲的刺猬,似乎就这么与那北齐的统治者对峙上了:“你不该打她的主意。”
无邪一愣,人已经被卫狄拉至了身后,她怔怔地抬起头来,说不出话,只觉得挡在自己面前的卫狄,原来已经这样高大了,他的肩膀那样宽,挡在她的面前,几乎是完完全全地令她置于了他的双翼之下,眼前惟有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前方的一切景致,似乎也将那位危险的北齐帝王,完完全全地阻拦在了视线外头。
就像,急于护犊的小兽……浑身长满了刺,骄傲又不驯,无论面前的对手有多强大,他均是这样,傲慢又不屑地挡在了他们之间。
轩辕珏从来没见过这红眼睛的骄傲刺猬为了谁敢和自己这样对峙过,不禁笑了,口气玩味,破有几分意味深长:“卫狄,你在为了谁与孤这样说话。”
卫狄皱了皱眉,那张冷峻的面庞,越发地紧绷了起来,他没有说话,直到扣住了无邪的手,确认她安然无恙地呆在自己身后之后,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抬唇一笑,这轻蔑又骄傲的模样,竟真与轩辕珏有几分相似:“别的事情我并不想管,唯有她,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无邪,我们走。”
卫狄说完,便拉着无邪要走,轩辕珏没有动,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看着卫狄,就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正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叛逆的小孩,从来没有哪一个大人会将小孩自以为是的骄傲放在眼里的,在他们看来,这所有的反抗,都是不值一提:“卫狄,你莫忘了,你是谁。”
背脊一僵,卫狄的脚步终于顿了顿,然后什么也没说,拉着无邪便走,出人意料的,这一回,轩辕珏竟然没有阻拦,就任由卫狄,这样鲁莽,又目中无人地冲到了自己面前,将人给带走了。
“主子。”一道黑影沉默地立于轩辕珏身侧,缓缓看了眼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终于低低地开口:“就这么让人走了?”
轩辕珏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弄又不屑的表情:“你忘了,卫狄是什么脾气。”
“是啊,少主人与您年轻时候的性子,如出一辙。”
轩辕珏抬唇笑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话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敷衍:“是吗?”
……
一路上随着卫狄自那间宫殿离开,直至离开了这座地下宫殿,卫狄皆一言不发,扣在无邪腕上的那只大手,很紧,很紧,他似乎有些出了神,无邪能感受到他浑身紧绷,他周遭的空气,全都毫无以外地层层降温了下去,他的嘴唇始终紧紧抿着,炙热的红瞳也似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压抑住了一般,无邪只觉自己落在卫狄手中的那只手腕的骨头,几乎都在他的掌心中咯咯作响,然而卫狄似乎并未察觉,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警惕,又沉默,此刻的他,只想离开这里,带着无邪,离得那个人越远越好……
终于,无邪的手腕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掌心中那只试图抗议的纤细小手的动作,卫狄顿了顿,停了下来,那双冰冷嗜血的红眸,毫无意外地,尚未褪去那层寒冰,直到对上了无邪那张满是无奈的小脸,卫狄这才稍稍愣了愣,然后掌心一松,松开了无邪的手:“对不起……”
无邪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卫狄的面容,直到她这有些透彻有些让人无处遁形,就连呼吸都有些压抑起来的目光,令卫狄目光微闪,浑身的寒意褪去,无论他在旁人面前如何冷峻,如何反常,唯独在无邪面前,温顺了下来,一如当年那美丽却倔强地在她面前低下头来的少年:“你的手还疼吗?你的身子可还好,我不是不想回去找你的……”
卫狄着急着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到底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他的确是想过再也不回到那个地方找她的,只有离得她远远的,他们才不会打她的主意,他的人生从来就和别人不一样,这双红眼睛,早就注定了他是个异类,他是个被舍弃的弃子,这么多年来,也唯有她曾让他感觉过,他是个人,真真正正有尊严的人。
从前他的人生就与别人不一样,往后他的人生仍会与任何人的都不同,而无邪,恰是他这一生,最真实的一段梦,他想珍视这段他仅有的纯真的梦,哪怕只能以离这个梦越来越远作为代价,可他不想,让她看到他丑陋的面目,让原有的一切变味,所以他仓皇逃窜,逃得越远越好,即使那个高高在上的北齐之主,或许会因为他不大听话的行径而愤怒。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抵挡得了那个梦对他的诱惑,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地方,他慌忙失措,只因他的梦,到底还是让那个人给残酷扼断了,只余下被束缚在大树上暴躁的追月不满地嘶叫着,他想也不曾想,发疯了一般来到这个他厌恶的地方,去见那个他最不屑见到的人。
无邪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卫狄,从前我并没有发现,你与云染也好,与轩辕南陵也好,其实是有些相似的,如今我方才知道,原来你们都像的,是轩辕珏。”
他们均是五官深邃,生得美丽异常,霸道又冷峻,北齐人是马背上的民族,男子则面容俊美深沉,身形高大挺拔,女子则纤细高挑,性格爽朗,卫狄的确很美,甚至比之轩辕珏,都还要俊美上几分。
她早就知道北齐的君主轩辕珏野心勃勃,不甘俯首称臣,不曾想,如今的他,竟已不仅仅是不甘俯首称臣,他要称霸,他要的,是整个卞国!
卫狄与北齐……自然脱不了干系。
无邪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足以令卫狄浑身一震,面色一白,半晌,他才动了动嘴角,似有些嘲弄:“你可会为此疏远我?”
无邪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忽然扬唇便笑了,笑靥明媚,犹如旭日朝阳,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我的确,是应该提醒自己,卞国人或许正危在旦夕,应该警惕任何一个北齐人。北齐轩辕珏狼子野心,北齐的皇室,更是与之一般,纵使如今全天下皆无我容身之地,可我到底是生于卞国长于卞国的人……可你是卫狄啊!”
可你是卫狄啊……
尽管在他人面前,卫狄是那样冷峻骄傲难以接近,就像张开了浑身的刺的刺猬,处处处于防备状态的雄狮,可独独此时的他,神情怔忡,背脊僵立,眼中噙满了纷繁复杂的情绪,红眸深处,隐隐有波光跃动,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他心中那剧烈跃动抨击胸腔的心脏是如何疯狂跳跃的,他的心情有多复杂,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心情,只觉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又蛮横霸道地,一刺一疼,便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血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总觉得,这一回再见到无邪,她好似有什么地方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分明是更柔和,更安静,更从容,可却让人越发看不清她的思绪了,脱胎换骨了一般,她磨平了她的棱角,可骨子里的东西,却仍然一刻也不曾变过,她还是她,锋芒万丈,纯粹固执。
无邪看了卫狄一眼,淡笑:“走吧,我信你即便对我有所隐瞒,却从来未曾欺骗过我。”
说罢,无邪便已走在了他的前方,卫狄只怔怔地看着无邪的背影,他原本以为,以无邪这样聪明的性子,一丝一毫都难以隐瞒过她的眼睛,她必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他也惶恐她为此再也不肯信他,只当他与轩辕珏一样……留在她身边,靠近她,都是为了利用她,可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纯粹,瞬间像一道霸道的光束,穿透进了他的世界里,硬生生将什么东西,融化了……
无邪未走多远,便见到了先前在轩辕珏身旁所见的黑衣獠牙面具人,无邪似乎并不大意外,停住了脚步,卫狄站在无邪身旁,神情已经恢复了冷峻,没有说话。那人看了眼无邪,然后朝卫狄微低了头算作行礼,方才对无邪说道:“我家主人为请靖王作客舍下,不想却令王爷受惊了,为表歉意,我家主人令小人奉上一份歉礼,请王爷海涵。”
不等无邪回答,那人便将一封信函塞入了无邪手中,复又朝卫狄行了个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再说,躬身后退了几步,然后背过身去离开了。
无邪看了卫狄一眼,卫狄眉间微蹙,大概是在想着不知轩辕珏又在打什么主意,可对方到底只是奉上了一封信函,又名之曰歉礼,且卫狄自知有自己在无邪身旁,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点了点头,无邪这才当着卫狄的面打开了信函,一眼扫过,不禁笑了:“看来我倒是欠了他一大人情。”
昔日卫狄为劝她离开卞京,曾变相以晏无极相挟,若不能活着离开,便休想亲自去看一看,晏无极是死是活,如今想来,卫狄的确不曾骗他,且看他今日与北齐和轩辕珏的关系,轩辕珏会将晏无极当作一大人情送给她,也不奇怪。
看无邪这反应,卫狄便知那信函的内容,也不隐瞒:“我知你必不希望见到那人死了,毕竟你也算是为了他,才行至今天这个地步,但当日我勉力将他带出,已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你知道,那个人或许不是一般人,体质也不同常人,轩辕珏手下,的确不乏能人异士……”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他好。”无邪点了点头,看卫狄这番急于解释的模样,她的确是有些心疼的,毕竟论起亏欠,卫狄哪里有欠她呢,倒是她欠他不少呢:“他眼下正身处周郡,我听闻,现在举国上下,都在捉拿我这乱臣贼子,晏无极既然在周郡,轩辕珏这意思……想来是要告诉我,如今的我,哪里都无我的容身之地,唯有这周郡,或许还是安全的。”
卫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但还是试图性地一劝:“你无需将轩辕珏今日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如果你想要有处安生之地,其实我可以……”
无邪笑了:“卫狄,我知道你处处都是为了我好,也知道前往周郡,又意味着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躲到哪去呢?况且这样逃亡了一辈子,我有些乏了,索性……不再逃了吧,轩辕珏有句话,倒是深得我心,莫辜负了帝王剑。”
周郡乃重兵之地,周郡郡王周伯勇乃昔日秦靖麾下一员猛将,如今无邪被打为乱臣贼子,牵连甚广,周伯勇又敢收留晏无极,显然是已有了反心……此刻,恐怕只待她手持帝王剑,又有晏无极这等奇人相助,索性拥护于她,起兵正朝纲,杀逆贼,恢复正统皇室。
知无邪心意已决,且神情轻松,自古帝王之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似乎是否真的拥有无上的权力,登上那王权的巅峰,并不是无邪真正关心的事,这些于她都可有可无,她的态度显得那么的满不在乎,所谓的王权,在她眼里,好像只是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