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卫狄,我知你应当也有自己的大业,眼下你我在此作别也好。”无邪看向卫狄,目光真诚,即便她知道卫狄是北齐人,且与北齐皇室关系匪浅,可她的态度,似乎对这些并不怎么上心。
现在的她,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能令她上心的呢?一切于她都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王权之争,注定是场血流成河的屠杀,会有无数的人为了她而牺牲,而流血,她不在乎,如今看似温柔从容了许多的她,其实她的心思,已经是越来越莫测,越来越讳莫如深了。
“我愿助你,无论你想做些什么。”卫狄说罢,忽然有些苦笑:“我愿为你而战,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与北齐无关。”
尽管……或许轩辕珏的本意,也是希望他继续留在她身边的。
无邪没有点破太多,笑了笑:“终究是到了这一日了,卫狄,其实我早知道,将来会与我并肩作战的,会是你。自当年你第一次红着眼睛,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谁也不能靠近你,一靠近你,甚至还狠狠地将我推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
二月二,龙抬头,虽是早春,于卞京来说,仍是寒意料峭。
卞京朝堂之上,更是气氛肃穆,建帝的身子已无大碍,朝政大权早已复又回到了建帝手中,太子幽闭东宫思过期满,整个议政大殿,全都陷入了一片剑拔弩张的沉闷与紧绷的氛围之中,群臣人人自危,惶恐不安,无人敢开口多言一句,唯恐引火烧身。
终于,建帝大手重重一拍,怒斥了一声:“乱臣贼子!胆敢起兵造反,他周伯勇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秦无邪!朕要令她死无葬身之地,以正朝纲!”
龙颜大怒,群臣一片默然,唯有一句句无关紧要的“皇上喜怒”之声,大殿之下,太子秦川一言不发,神色依旧温润,好似这朝堂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秦容事事以太子之意为上,太子没有表态,他自然是不敢轻易表态。就连平日杀敌无数的拼命四郎秦沧,都难得地一言不发,只因那“秦无邪”三字,处处抽动他的心。
建帝一扫大殿群臣,龙颜更怒:“宣王为何不在!”
正文 117 宣王领兵
宣王府。
春寒料峭,草木尚有些蔫蔫的,懒懒的,不紧不慢地抽出几缕嫩芽来,如今朝堂上下,气氛紧张,人人自危,唯有这座宣王府,好似彻底与世隔绝一般,矗立于繁华的权力中心卞京古都,却独立于这座古都上空所笼罩的层层阴霾之外,好似无论外头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变故,这王府里的人,也都与这王府里的一草一木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秦燕归没有进宫上朝,也没有着王袍,只一身慵懒的家常便服,外头披了一件狐裘搭在肩上,他好似对外头的事全然漠不关心,只于那花圃中央的长亭里,一下,一下,独自摆弄着棋盘之上的黑白子,那纵横交错的黑子白棋,互相咄咄逼人,下棋之人看似随心,每一步,却都是杀招与绝地逢生之招,每一次,都会令人觉得棋局莫测,已无再行下去的可能,然则那执着棋子之人,却是神情淡漠平静,抬手落下之间,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曾见他有过多少犹豫与为难,每一步,却又再次令人叹为观止,不仅仅是感叹这棋局的处处精彩绝妙,更是感叹这下棋之人的心思之缜密,做决定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也没有半分犹豫停留,一如他的性子……
周郡拥兵造反了,周郡郡王周伯勇于十几万将士面前,恭敬而又虔诚地将虎符交给了“真龙天子”秦无邪,持反意不从之人大有人在,短短半月之内,秦无邪不知以何种方法,竟以雷霆之势,在周伯勇的拥护下,成了周郡真真正正的统治者,拥兵十数万,煽动得南方一片躁动不安,她手持帝王之剑,已有数座郡城纷纷投了城,短短几日光景,竟斩杀吴、王、衍、岱、行五郡不服之大小官员,出兵二十余次,真正令南方与周郡相连数多城郡俯首称臣,她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如今但凡是她的羽翼扩张之处,常常令久未经历动乱的城池不战而降,待卞京终于做出反应之时,竟已是覆水难收之势,也难怪整个朝堂会一夜之间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建帝会如此震怒,急欲派兵平乱,震慑四方,绞杀秦无邪。
看来这一回……她是铁了心反了!
如今的卞国,正值盛极必衰之际,周遭虎狼豺豹纷纷蠢蠢欲动,长久的安平盛世令卞国上至大小官员,下至百姓兵士,全都懈怠了,正是人心浮躁国力下滑的时候,*苛政四起,近几年,各地叛乱亦是不少,但饶是如此,朝廷的兵马仍是不可小觑,从未有人能像秦无邪一样,真的慌了朝廷的阵脚,她的手段足够果决强硬,手中又持帝王剑,足以煽动人心,麾下又有晏无极这等谋略无双的人物,且那卫狄与周伯勇竟也都是丝毫不下于拼命四郎秦沧的悍将之才,秦无邪……占满了天时地利人和。
来自南方的密报快马加鞭纷纷传来,秦忠却只有干着急的份,如今形势一日一变,自家王爷即便听罢,却也仍旧什么也未说,棋局之上锋芒相交,正恰是如今朝廷的局势,秦忠自然是知道自家王爷与那孩子的关系,如今那孩子反了,想必是伤透了宣王的心,也令宣王失望透顶,此时此刻,宣王就是该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可他偏偏没有,即便这一个个消息纷纷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也似没有听到一般,不曾做过任何决定,也不曾发表过任何见解,若是秦忠不说,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起过,这样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秦忠这跟在秦燕归身边几十年的老人,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甚至都要惶惶不安了起来。
“王爷,您已经有十余天不曾上朝了,皇上必是要迁怒于您,您看……”尽管秦忠侍候了秦燕归几十年,可自从宣王十四岁奉王那一年开始,秦忠便自问,他从未看懂过自家主人,他是亲眼看着自家王爷是如何一日日的深沉和莫测下去的,从前他便从未看懂过他秦燕归,更何况如今的宣王秦燕归?
宣王长久告假不上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若说他对秦无邪那孩子还念有半分旧情,如今对于她的消息,他又怎会如此不闻不问呢?甚至就连朝廷要如何处置她,他都似乎提不起丝毫兴致来,仿佛那个孩子的是生是灭,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也再不是他所关心的事。可若说他真的如此铁石心肠,对她的生死无丝毫在意,他又为何明知建帝那样善于猜忌的性子,却仍不管不顾朝堂上下纷飞的谣言揣测,称病告假不肯上朝,这不是平白惹建帝怀疑吗?以宣王那冷酷无情的行事作风,即便是亲手斩杀了秦无邪,也是可能的,这样的人,莫不是也有半分不忍之心……一连十几日不愿上朝,便是不愿,亲自领兵剿灭她?
“主子。”
就在此时,那已多日未见的容兮……不,或许该称她为寒衣,秦忠自然是知道她的,也知她曾奉宣王之命,于靖王府日夜守护着那孩子长大,这一护,便是十多年,谁能想到呢,昔日的宣王与无邪,即便算不上关系亲厚,那孩子,却是在宣王的庇护下长大的,如今尚且反目,世事无常,更何况曾与无邪朝夕相处的容兮,会成为如今暗卫女隐的寒衣。
见寒衣来了,秦忠原本未说完的话,便也戛然而止了,他看了眼秦燕归,见秦燕归默然不语,只是微颔了颔首,秦忠这才会意,退了下去。
寒衣看了眼已经退下的秦忠,收回目光,朝秦燕归低下头,单膝跪下,行了个礼,秦燕归没有抬头看她,只淡淡一抬手,风卷绣袍,那自宽袖之中扫出的风,便轻轻地在寒衣的膝上一托:“不必跪了,说吧。”
那清冷平静的声音,不起波澜,寒衣愣了愣,便也起身,眼观鼻鼻观心,低声道:“主子,今日早朝,朝廷已下令,周郡拥兵十二万,其他各郡虽兵力不齐,零零总总也近八万,朝廷将派遣四十万大军,直捣周郡,不必生擒,杀无赦,斩立决,圣旨已拟,领兵之人……”
不知为何,当寒衣说到此处,从来行事一丝不苟从未出过差错的她,竟于此处,生生地顿住了。
秦燕归执棋的手竟也在半空中一顿……
啪嗒!
棋子落定,清脆的一声落子之声,仿佛敲击的不是这尊冰冷的白玉棋盘,而是狠狠地落在了人们的心头一般,令人不禁浑身一冷,醍醐灌顶,所有思绪,也都随着他这一下落子,而变得凝固了起来。
“说吧。”秦燕归的神色淡漠,平静的眉峰之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亦是毫不意外地深沉了下去,犹如再也看不见底的黑洞,那里余下的,只有漫漫的清冷与淡漠,可就是今日的清冷与淡漠,无端端地让人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危险气息,仿佛要自那平静的潭面上,破水穿出,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
就连寒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哑了,低下头来,低低沉沉的两个字,就如先前那一下棋子落下发出的异常清脆冰冷的啪嗒声一样,沉沉地掷入了秦燕归那一双,深不可测而波澜不惊的黑瞳之中。
“宣王。”
宣王……
终于,秦燕归手中的棋子再也无法顺着他准确而又果断的思绪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一副堪称完美的棋局,第一次出现了偏差,这颗棋子,落入了死地,原本化腐朽为神奇的黑子,竟以一棋之差,局势颠倒,大败之势。
秦燕归的心思似乎并不在那棋盘之上,那棋局如何,也再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他也并不在意自己在最后一子的失误,起身,拂袖,他看也未再看那棋盘一眼,只蓦然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眼底有无奈,有疲倦,也有……一丝极致的嘲弄。
他好像对这个结局早有所料,又好似真的是在他意料之外,这反应太复杂了,复杂得,连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寒衣,都未必能猜得透……
“圣旨到!”
好像是为了符合寒衣的那一句话所言不假,一声长鸣,是自宫里来宣旨的公公来了,随从的,还有御前金刀侍卫,手捧着调控四十万兵力的虎符,与一身建帝亲自赐下的,全新的铠甲战袍。
这高雅如谪仙一般的宣王秦燕归啊,谁都知道他在十四岁那年便震惊世人的生死一战才为他搏来了这个王爵与母妃的册封圣旨,然则他太过优雅了,优雅到……人们已经忘了,这个淡漠从容有如谪仙一般的宣王,其实是个手段多么狠辣,多么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人们忘了,即便是拼命四郎的沧四爷,又是为了什么,才会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宣王,唯宣王马首是瞻呢?
宣王领兵四十万,剿灭周郡区区十二万叛军,杀无赦,斩立决,持秦无邪首级回朝……呵,真是让人惊喜啊。
正文 118 他的迟疑
118两人对峙
无邪坐在一幅庞大的山河地图面前,周郡位处的地势,乃山中平原,南方多丘陵,周郡所占据的地形地势,却是难得的养兵屯兵之地,但眼下看来,整座郡城却是三面暴露于对方的视野之中,并无攻守的优势。那山河图之上立满了红黑两色的旗子,红旗聚集之处,正是象征着如今周郡所拥有的兵力的状况,黑棋逼近,与红旗对峙,数目是周郡所拥有的兵力的三倍有余。
“朝廷派来的兵马?”无邪的反应很镇定,口中说出这话时,颇有揶揄讽刺之意:“领兵之人……”
“是秦燕归。”卫狄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宣王。”无邪笑了,却又没有再继续多说下去。
这屋子之中,唯有卫狄与周伯勇两大无邪的心腹大将尚未退去,卫狄的性子自是不必说,那周伯勇却是个心直口快的粗莽大汉,昔日无邪来此,他二话不说便奉上虎符归顺,他看上去,虽是年过半百有余,但论个性之爽快与热血,丝毫不亚于秦沧那般的年轻人。
此刻卫狄的神情凝重也是无可厚非,周郡三面环敌,已经受困三天了,那秦燕归所率领的燕北军的数目,是他们所拥有的所有兵力的三倍之多,即便城中粮草充足,长久地受困下去,也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就算开城门迎战,周郡虽适合养兵屯兵,可这十来万的人马,恐怕并非燕北军那等战功赫赫且曾是秦燕归亲自带出的大军的对手。
“他***,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什么道理!”周伯勇看着那山河图上展示出来的两军局势,就不禁两眼冒火,那燕北军已经将他们围了三天了,他们早就做好破釜成舟,背水一战的觉悟,可偏偏人家只将你围困着,也不挑衅你,也不朝你动手,两军对峙,他们周郡的兵马就是再有骨气,这么耗下去,面对着宣王秦燕归亲自率领的四十万燕北军,都要毛骨悚然了,这他***压根不是打战,简直是在故意吓唬他们!
他二人,一人神情凝重,一人两眼冒火,反观无邪,她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了,这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却能有这样的好胆识,这也是当日他周伯勇在见到无邪之时,为何会做出这样惊人决定的原因了。
无邪神情平静,微微含笑,坐在椅子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只是静静地扫过了这局势一眼,仍旧略带了稚气的面庞上,从容淡定,就是周伯勇都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还是不进攻?”无邪的口气有些漫不经心,对于眼前这局势,她有些意外,却又更像是早有所料那般,弥漫起笑意的嘴角边,也缓缓地勾勒出一抹嘲讽来。
周伯勇身形壮硕,虎背熊腰,双目嶒亮,瞪得圆圆的:“他奶奶个熊!他们燕北军悠悠闲闲地在咱们家门口札了营,咱们的弟兄却跟龟孙子一样躲在城中不敢出去,真他娘的窝囊!”
秦燕归围了她那么多日,却没有丝毫动作,这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那人是秦燕归,比起质疑他,人们更情愿将他当作神邸一样膜拜,他的每一项决策,竟能让人毫无条件地服从,甚至连作为他敌人的他们,都不敢轻易忽视他的每一个举动,总是绷紧了神经,揣测着他的每一个决定。
他动了,他们觉得危险,他只是围困着他们又并不动他们,又令他们觉得更危险。
无邪扬唇一笑,若有所思,像是说给周伯勇与卫狄听的,又像只是纯粹的自言自语:“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那个她从小到大便仰视追逐的男子啊,无邪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她幼年时,那道大雪纷飞之中,牵着她的小手,缓步走在她前方的高大背影,他总是衣冠胜雪,她还记得,她看他时,总是得仰起头来,就像叩拜神佛一般虔诚地仰视他,那时的他,走在她的视野里,衣袂翻飞,形容高雅,他庇护着她长大,分明离得她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她又想到了,他曾那样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对她说过的,此生永不相见,若是再见,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无邪自问,与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从未看懂过她,一如今日,她还是不知,堂堂宣王,领着那道“杀无赦,提叛军人头”的圣旨,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见她呢?莫不是,他就连与她动手,都是不屑的,困而不发,是等着她亲自出城,一如当年总是仰望着他的她一样,站在他面前,向他低头?
“卫狄,你领兵四万,从后方出城,攻俞城。”无邪站起身,看向卫狄的目光,微微含笑:“一切小心。”
那俞城,乃南方如今仅有的几座城池之中,唯一不肯归降无邪的,无邪对它似乎性质缺缺,但要拿下它,也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无邪下令,他本不该多言,可眼下周郡正被四十万大军包围着,对方随时可能会有异动,无邪在这节骨眼上,却要拨给卫狄四万人马去攻那无关紧要的俞城,如此一来,城中便只剩下不足八万人马,岂不是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知卫狄心中所想,无邪笑了笑:“你莫担忧我,我如此安排,自有打算。只是于这节骨眼上,我又令你去俞城,着实冒险,但愿你不会怨我。”
既然无邪都这么说了,卫狄自然不会在这等决定之上忤逆无邪的意思,他那双赤红的眼瞳,定定地凝视着无邪,良久,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退了一步:“我很快便会回来,你别冒险。”
还真是护短呢……无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卫狄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她这叛军之首,实在是有些没有成就感呢……
卫狄走后,那周伯勇实在按耐不住了,一方面,他也质疑无邪在这节骨眼上调走四万人马去攻那无关紧要的俞城,一方面,他私心里却是对无邪充满期待的,总觉得这小子看着懒散稚气,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想必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呢:“那我们怎么办?”
无邪看了周伯勇一眼,站起身,似笑非笑:“你且整顿兵马,听我命令便是。”
周伯勇在无邪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没辙,他虽然好奇无邪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可人家不说,他又有什么办法?只好乖乖听命便是了。
周伯勇领命告退了,这屋子之中,便只留下了无邪一人,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在那山河图前站了许久,一言不发,神情高深莫测,直至那一帘之隔的里屋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无邪才猛然回神,抬步,朝那里屋走去。
那一帘之隔,却是浓浓的药香,无邪一进入,便见到那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的容颜的男子,正伏在桌沿剧烈咳嗽着,他似乎并不大想惊动她,因此这咳嗽声,是被刻意压低在喉咙里的,他的身形消瘦,便是那一身衣衫,也如披在一副骨架上一般,襟口衣袂,显得空荡荡的,那一头长发,也随之披散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容颜,无邪见状,忙推了那她近日才令人制出的木制轮椅,推至他身后,扶着他坐下。
此刻的晏无极,形容憔悴,即便是站着,也是勉力撑扶在桌沿才没能让自己跌倒,无邪上前扶他,他也只好由着她去,让她将他扶着坐了下来。
“可好些了?”
晏无极的面色苍白,可纵是如此,他的神情依旧温柔,他闭着眼睛,消瘦憔悴的清俊容颜之上,毫无血色,那发白的嘴唇,却一如既往地轻轻弯起,是温柔慈悲的微笑:“我又吓着你了……”
晏无极在说这句话时,有些自责,有些慌乱无措,他总是为自己这副模样时常吓到无邪而愧疚,他本是想着不惊动她的,可近来,他的身子总是不大听自己的使唤……
无邪摇了摇头,随即又想到他是个瞎子,看不见,便开口道:“是我无能,总是治不好你。你别担心,待我寻来更好的大夫,定能医好你的身子。”
她虽承了卫狄和轩辕珏的情,保住了晏无极的一条命,可惜日他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加之他的身子本就不好,能有如今这状况,已是不易了……
晏无极那等再世诸葛一般的人物,又岂会不知自己的身子是副什么状况?可他似乎并不大想让无邪伤心,便扬起嘴角,这张少年的面孔上,露出的是这世间再圣洁单纯的温柔笑意:“好。”
无邪也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便又道:“你莫不信我,纵使这天下没有那样好的大夫,可你知道,我有一至交好友,亦兄亦友,他能将我自鬼门关拉回来,自然也能医好你的身子。只是他为人洒脱,不受拘束,旁人难以寻到他罢了,我已命人去寻他下落,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的。”
晏无极笑了笑,那只苍白发凉的手,执起无邪的手,指尖搭在了她的腕上:“你如今已无内力,与寻常人无异,凡事三思,莫要冒险。”
无邪一愣,终是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什么也瞒不过晏无极:“我会小心。我既是决定了,便是有万全的把握,你别担心。”
晏无极好像知道无邪心中的郁闷,便温和一笑:“无邪,你忘了,我肉眼虽盲,心目却要比常人灵敏些。你也无需瞒我,我并不会阻拦你,只是……万事小心。燕归他……”
他久久未有动作,恐怕也是自己心中有所犹豫与牵挂罢了,他那等铁石心肠的人,这世间唯一的不忍,恐怕也惟有对她吧。
顿了顿,晏无极到底没有再说下去,他面有倦色,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说得太多了,又有些乏了吧:“罢了,也没什么,你既做了决定的事,我也不好多言,小心便是。”
……
除却每日去探望晏无极一番之外,无邪似乎的确没有太大的动作,卫狄已领着四万人马离城一日一夜,周伯勇听了无邪的命令,令城中将士整顿完毕,可却仍旧没有得到无邪的任何命令,这让周伯勇有些坐不住了,一脸纳闷:“这他娘的得耗到什么时候啊?男人打战,怎么跟婆婆妈妈的臭婆娘们学起来了。”
对于周伯勇的心直口快,无邪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在意,她站在城墙之上,负手而立,双眸微眯,静静地望着那将他们围困住的四十万燕北军,不禁笑了:“是啊,这样下去,好像不大好……”
一天都没听见无邪说话,乍一听她这么说,周伯勇愣了一下,可看无邪的神情,那样的讳莫如深,周伯勇不禁有些心虚了,他一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在无邪面前,竟然有些像小孩起来:“嘿嘿嘿,俺老周说笑的,这么耗着,挺好挺好……”
开玩笑,他们总共只那么十几万人马,她还在这时候拨了卫狄四万人马,就这周郡里的虾兵蟹将,出去和人四十万燕北军作对,这不是以卵击石排队送死嘛?
无邪的反应却不像在说笑:“我和宣王,总是该有个了断的。走吧,随我率军出城。两军相对了这么多日,总该碰碰面了……”
无邪说着,便任由下人为她披上战甲与披风,转身往下走,只留下周伯勇一人,目瞪口呆,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忙追着无邪而去,罢了罢了,打就打,都到这一份上了,送死也要送得英勇悲壮一些,宁可死得威武,也比当个窝囊废强!
号角奏响,战鼓擂动,谁也不曾想到,落差如此之大的两军对峙,最后率先发出挑衅的,竟然会是无邪。
那燕北军,显然也没有把这看上去不过区区几万人的阵势放在眼里,即便对手挑衅,但没有宣王的命令,他们仍然不肯轻举妄动,只那么不屑地看着无邪与她的大军,大概就等着宣王的一声令下,便可令叛军全军覆没。
无邪就在大军前方,她身后是周伯勇,无邪的座下,是那匹令所有爱马之人看了,都要惊叹不已的神驹追月。不知自何时起,这心高气傲的追月,竟已是待无邪十分温顺,可如今这在任何人面前都是眼高于顶,唯独在无邪面前,才肯听话的追月,此时此刻,竟然无端端有些暴躁了起来,它的脚下不断踱步着,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着气,模样十分不安与兴奋,看得离无邪最近的周伯勇简直是胆战心惊,生怕两军还没打,无邪就先被自己的战马给摔死了。
身下的追月开始反常,无邪眼中却并无太大的意外之色,她的嘴角微微抬起,伸手摸了摸追月脖子上的鬃毛,像是与老朋友话家常一般,口气无奈:“追月,你看,我早就说过了,我与他再见时,必是彼此对峙为敌的时候,如今,可是令你为难了?你到底……是他送给我的啊,会偏袒他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似乎听出了无邪口吻中的无奈之意,暴躁不安的追月,终于有些安静下来了,大概是不忍心让无邪伤了心。
无邪笑了,抬眸看向那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身影,她好像极少见到他这副模样,一身的银色铠甲,墨发束起,高高地坐在马背之上,与他平日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唯独那张淡漠的俊容,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宣王秦燕归。
此刻他正驾马站在大军前,深邃的星眸,幽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地朝她淡淡地扫了过来,他清俊的眉间微皱,似乎见到她,并不大高兴呢……
也不知无邪对追月低语了句什么,追月竟然忽然带着无邪朝秦燕归走去,惊得两军人马都开始紧张起来,秦燕归亦是眉宇微凝,却也只是淡淡地抬起了一只手,令他身后的燕北军无需轻举妄动,也不知是不是秦燕归的威望太盛的缘故,他一表态,竟然连无邪那方的将士,都冷静了下来,双方仍是归入了一片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之中。
秦燕归静静地看着无邪,他大概也没有料到,无邪会冒然率军出城……
追月就在秦燕归的前方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说话,那双永远淡漠无波的眼瞳,亦是幽深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危险,又莫测。
“这不像你,秦燕归。”率先开口的,竟是无邪,此时他眼前的她,那张容颜还是昔日的那张容颜,可眉宇神色,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她自小在他眼中长大,而如今,他却好似,有些看不懂这个孩子了……
这的确不像是他,秦燕归微微抬了抬唇,依旧是那抹他所惯有的轻嘲笑意,只是倒不像是在嘲笑她,反倒是像在嘲笑自己一般,两军对峙,以他的铁石心肠,杀再多的人也素来是不眨眼的,可如今,他却率领着四十万大军,于她的周郡前,守了几天几夜,却迟迟不曾下令进攻,这般的迟疑,的确不像是他宣王秦燕归的行事作风……
所有人都以为,他秦燕归是稳操胜券,即便是这般做,也定是自由谋算,可眼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人才知,从来冷漠无情的秦燕归,此生第一次,竟迟疑了,杀她,还是不杀她?连他自己都有些迷茫了,毫无对策……
“你领旨杀我,你也曾说过,再见到我,必不会手软,莫不是高高在上的宣王殿下,对我其实仍是有诸多不忍?”无邪面上的笑容灿烂,与秦燕归面上的冷峻,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秦燕归淡淡挑唇,眸光自她脸上挪开,似乎并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扫向无邪身后的几万大军,不禁面露嘲讽:“无邪,你这是以卵击石。”
“唔,那倒也是。”无邪点了点头:“你既然舍不得杀我,不如就给我让道,让我直接杀去京城好不好?”
像撒娇一般,她笑靥灿烂,口气轻柔,一声声,一句句,都好似某种东西,覆压在了心头,有些沉,有些闷,让人要透不过气来。
秦燕归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终于是轻叹了口气:“无邪,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邪的面上是不以为然:“当然是谋权篡位啊……”
谋权篡位……自她口中说出,怎那样轻松……秦燕归自然知道,她要的,哪里是权位……
“纵是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难得地,他竟然这么有耐性地问她,无邪扬唇一笑,那笑意,却始终未曾进入她的眼底:“改朝换代,多死几个人也是在所难免的。”
“改朝换代?”秦燕归重复着无邪的这句话,满满的都是无奈之意:“无邪,你是个女子。”
自古为了君王权位牺牲流血的,都是男子,她莫不是还真想谋权篡位,当这个皇帝不成?
“那你大可拆穿我啊,多少人为我牺牲流血,他们知道了我是女儿身,如此欺骗了他们,一定会愤怒,继而将我乱刀砍死。瞧,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了。”无邪笑眯眯地说着,她这般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根本对于自己的生死,丝毫不在乎,她连自己的生死都这般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在乎,这天底下,会有多少人,为她而战,为她而死呢。
正文 119 心中不舍
她身下的追月向前踱近了一步,无邪的身子微倾,从旁人的视角看去,她几乎是将身子倾靠在秦燕归身上的,她的嘴角上扬,眼眸里总是带着迷离的笑意,那微微张开闭合的嘴,凑到了秦燕归的耳边,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她嘴角扬起的那弧度,太美了,太艳丽了,有一瞬间,这里像是再也不是两军对峙的战场,她带着撒娇般亲昵的笑容,孩子气地倚靠在他身上,说着什么不愿给旁人听的悄悄话……
这样的无邪,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有一刻,让他觉得,这个孩子竟是浑身长满了刺,就连笑容,都刺目得让人感到陌生。
她凑得他极近,令秦燕归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后退了一步,无邪愣了一下,心情竟是莫名地更加愉悦了起来,素来智计卓绝冷酷无情的宣王秦燕归啊,她可真是三生有幸,目睹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令素来冷静从容的他,仓皇后退,无邪笑了,连眼睛都是弯的:“你不舍得我死吧?其实我知道,你一直……不舍得我。你敢说,有那么一个固执又傻子一般的孩子从小到大都追逐着你,将你奉若神明,满心满眼都是你,无论你离得她多远,你的反应有多无情,就是寒冰石头,让她这么一心一意捂在心口,都该融化了,但面对你,她还是固执地,全世界谁的劝说都听不进去,仍旧发疯了一般喜欢着你,你让她往东,她就乖乖往东,你让她死,她纵然赴汤蹈火,想来也不会有半句怨言,这般愚蠢又听你话的傻子突然不见了,你其实,也很失落吧?你若不喜欢我,这些年,费尽心机地保护我,庇佑我,又是为什么呢?”
秦燕归眼中有一抹愕然,极其罕见的景致啊,无邪看到,他身后的将士,也纷纷露出了惊愕不已的神情,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秦燕归一手带大的,他们朝夕相处,在那尔虞我诈危机四伏的皇家里,他就是她的保护伞,他尊贵无比,然则在礼数面前,从来敬她尊她这位小皇叔,秦燕归的威望太盛了,他在卞国人的眼里,从来就是那个高雅不可攀附,神邸一般存在的人物,无邪那番话,太暧昧了,从来没有人,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得如此不堪,纵然卞国也有男风盛行,富贵人家常圈养男宠作乐,可他们崇敬信仰的,目空一切,不染尘埃的宣王,怎会与自己的小皇叔,有这等不堪的过往?
那四十万燕北军,没有人不知道,当年的秦燕归,是如何风华绝代,含笑抬手间,杀伐决断,血流成河,不染他衣袂纤尘,一手建立了这支无坚不摧的燕北军,他早已被神化了,那些肮脏又污秽的词汇,几乎离他太远,没有人会以这等恶意,去揣测自己一直虔诚供奉的神。
“殿下,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请让吾等,杀了叛军!”那些血气方刚的将士们,终于是恼怒了,这等意图弑君篡位的奸邪小人,人人得而诛之,岂容她在此,诋毁宣王殿下!
“杀了叛军!杀了叛军!”
“请宣王殿下下军令,除叛军!”
“请殿下下军令!下军令!除叛军!”
这一阵阵的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无邪是第一次见识到,燕北军如此令人惊叹的威风,是啊,这么多年,秦燕归因为她,遭受建帝忌惮,早已对朝事军事不闻不问,然则这燕北军到底是他一手建立的,也只有他秦燕归在的燕北军,才是真正的燕北军,如此,惊心动魄,震慑人心……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他们所尊敬信仰的宣王殿下,竟没有开口否认,只要他一声令下,那四十万大军,无一不为了他的名誉而战,然则此刻的他,却沉默了,却默认了……
对于他的反应,无邪有些意外,终究是笑了,笑得极其灿烂:“你还是不舍得我的!你我朝夕相处,我又对你言听计从,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舍不得我的!既然如此,你领这么多人来,莫不是真要杀我不成?不如……你下令,让他们都归顺我吧,不服的,当场就杀了,好不好?”
好不好?无邪笑着看着他,她此时的话,无疑是要惹恼所有人,他们怒而想要立刻将她斩于马下,那请求秦燕归当即下军令除叛军的呼声,愈演愈烈,堪称是惊天动地,这阵势,甚至吓得周伯勇要立即挥兵冲上前保护无邪,生怕那些盛怒的四十万大军,会抑制不住,将无邪剁成了肉泥。
“秦无邪。”终于,秦燕归的身形动了动,无邪一怔,面上的笑容也终于有些僵住了,那三个字,自秦燕归的口中发出,却好似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无邪的心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探进了她的胸口,握住了她的心脏,扣紧,不能呼吸……
秦燕归开口,这天地之间,忽然归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注在了他的身上,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他总是,任何时候,都能轻易掌控着局势,令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秦燕归的薄唇紧抿,无邪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与决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是第一次,无邪第一次,从他的神情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那样地刻骨铭心,那样地……带着冷酷与绝望地,承认了她的存在……
她就映在他黝黑的瞳仁里,他目光深邃,如深不可测的大海,纵然狂风大作,那片深海,也依旧幽深莫测,可他此刻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眸看着她,像是在凝望着终将离他越来越远的妻子,将她的容颜,深深地刻画在了,他的瞳仁里。
他为什么不否认呢,她说过,感情是一种非理性的东西,而秦燕归是理性的,只有这般理性的人,才能无时无刻,不那么冷静从容,冷漠绝情,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会成为他的弱点,他拒绝她,也从来是拒绝得彻底又果决的,如今,他又为何要用这样失望的目光看着她,因为她终究是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因为她终於不再对他言听计从,还是因为她,终于将他逼得,退无可退,连逃避都不能了?
不知是不是无邪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秦燕归有些古怪,他的面色,似乎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一些,噙着微微的倦色,这样的他,她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可随即,他还是他,淡漠无情的宣王殿下,将那眼中所有的纷繁复杂,通通地压抑了下去,他面容倦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秦燕归却已缓缓勾起嘴角,满满的都是自嘲:“三日之后,我将率军在此等你。无邪……让我看看你的成长。”
说罢,秦燕归便要勒紧缰绳欲走,就在此时,那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手,却停在了他握在手中的缰绳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秦燕归抬起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为什么?”无邪低低地埋下头,她身下的追月,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意,忽然朝着秦燕归身下的座骑,靠近了几分,无邪忽然倾尽了身子,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秦燕归的眼睛:“为什么?你该知道,我此时率军出城,便是为了与你有个了断,何必三日,你既已下定了决心与我一刀两段,今日便可杀我,你很清楚的,四十万大军对我城中十二万不到的人吗,我们毫无悬念。你想要的,就在你眼前,唾手可得,提着我的人头,去见秦柳建,你战功赫赫,他也老了该死,平下叛军,你的民心臣心军心也都将稳固,你曾与我说过,你与太子斗的,不是兵力权势,而是人心,现在就动手,众望所归,你瞧,你眼下退兵,军心该动摇了呢。”
秦燕归低头看她,微微抬唇:“我从来不曾小看你,无邪。”
无邪微怔,秦燕归的目光幽深,无邪从未见过,他以这样的目光看着她,这世间,最了解她的人,果然是他:“我知以你的手段,未必没有绝地反击的胜算……三日的时间,应当足够让你将那调走的几万人马调回。”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她的……
无邪扬唇,突如其来地,在他低下的薄唇间,印了上去,一片哗然震惊……
秦燕归身形一顿,终是没有推开她,无邪忽然眯起双眼,就如方才突如其来的一吻一般,离开时,她依旧干脆,撤回了身,驾着追月后退了几步。
秦燕归的眼光复杂,更多的,却是苍凉与一抹化不开的苦笑,与此同时,卫狄拿下俞城的捷报传来,俞城本是无关紧要之地,但此地一打通,整个南方,几乎都在无邪的掌控之中了,她本就不在乎这世间会有多少人为她流血牺牲,死再多的人,恐怕都不是她该关心的,霸业到底能否成就,她也未必会放在心上,若是倾手中所有兵力,与之背水一战,也未必会输……
无邪忽然笑对着秦燕归身后的部下说道:“不如你们也都归顺我吧,看到你们战死,我也觉得可惜。”
无邪的这番话,是彻底激怒了他们。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足以令秦燕归的军心大动,无邪已经看到,那些对秦燕归虔诚崇拜着的将士们,他们的眼中已经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有动摇,有质疑,更多的,是不愿相信,他们所信仰的天神一般的宣王殿下,竟真会为了私情,罔顾这四十万兄弟的性命安危,这多日不杀,竟不是早有谋断,而真是心有不忍,贪念私情美色,甚至在周郡被四十万大军围困的情形下,还让人家大摇大摆地攻下了新的一座城池!
无邪很清楚,他要服众,就必须要当场杀了她,他要掩众人的悠悠之口,他也必须杀了她,只能杀了她!
他们要秦燕归斩杀无邪的呼声越来越大了,简直要响彻云霄。
秦燕归却置若罔闻,他不再看无邪,漠然地驾马转身,只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退兵。”
“殿下?!”所有将士们,皆是不可思议,他们不信,他们心目中的神,就这样崩塌了,他们所信仰的秦燕归啊,怎会为了一个叛军之首,罔顾他们四十万人的性命安危?是了,殿下一定是被迷惑了,被妖孽迷惑了神志,才会做出如此反常的决断来。
“退兵。”破天荒地,秦燕归又重复了一句,这一回,他的口吻冷漠,神情清冷,不容置疑……
这燕北军,到底是他一手建立的,饶是他们对他们心目中的神产生了质疑,可他的威望,仍是大过了他们心中的质疑,纵是不服,纵是不愿,此刻的秦燕归,是真真地不容任何人置疑他的命令。
他们退兵了,这四十万人马,在本应一举拿下叛军的时候,退兵了……
周伯勇来到无邪身侧,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别说是那四十万燕北军了,就是他们,也都惊愕不已,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可这原本对他们来说,是覆灭性的危机,却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转机……
那气势如虹的燕北军,变得垂头丧气,变得混乱一片,就这样的四十万人,军心不稳,且又给了他们三日的喘息时间,他们未必,不会打赢……
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两军交锋,敌方竟不战而退,眼下燕北军都撤军了,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人马,看着那高高坐在马背上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酷无情的宣王秦燕归,周伯勇是心有余悸,想来对方都撤军了,无邪也应当是要下令收兵了,周伯勇便向无邪请示道:“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