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言不发的无邪,却忽然缓缓摇了摇头,只张开了嘴,用口形,吐出了一个无声的单音:“杀。”
她的眼底,华光万丈,尽是狡诈,与无情……
正文 120 嫉妒那人
周伯勇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今天的无邪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叙旧重温,她前日所做的所有安排,此刻窜想起来,当即恍然大悟。
无邪抬了抬唇,那笑意意味深长,周伯勇内心激动,整张老脸都涨成了朱红色,抬起的手都因太过激动而发抖起来,他这一辈子,也没打过这么刺激的战,不足八万人马,对战那赫赫有名的四十万燕北军,若是胜了,那便是千古留名、万古垂青的事,就是战死了,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周伯勇的大手挥下,霎时间,惊天动地,呼声震天!
有人挥刀斩断了什么,四面八方,便忽然有巨石纷纷从上至下滚落,轰隆轰隆,大地震动,都是随之而来的轰鸣声,杀声四起,赤红色的铠甲好像凭空冒出一般,在那巨石纷纷滚落之后,从上而下俯冲了下来,箭矢自燕北军撤退的后方毫无预兆地,下雨一般地漫天挥斥,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令毫无防备的燕北军大吃了一惊,那四十多万的人,还未真正和敌人交上手,身下的战马就乱成了一团,嘶叫踩踏,根本不受人的控制。
这本不该是会出现在训练有素的燕北军身上的事,然则今日,他们竟被这不足八万的杂兵游勇给逼得乱了阵脚,挥刀乱砍。
于此同时,卫狄所率领的四万人马,竟像凭空冒出一般,从两侧包抄,杀了过来,这让周伯勇都大吃了一惊,前一刻,卫狄攻下俞城的消息才刚刚传来,怎么下一刻,他们人都出现在这里了?再看无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周伯勇忽然大悟,这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一个是生得异常美丽的红眼睛妖孽,两个邪乎得不行的人,自有他这粗人看不懂的默契,妖孽啊妖孽……瞒天过海,连自己人都被骗得团团转。
倾城而出,简直是自杀式战役,若是输了,那便是全军覆没的事,太大胆了,太刺激了,这不是哪一个深谋远虑的优秀的将领会做的事,出尔反尔背后突袭,也不是哪一个在乎威望名声的翩翩君子会干出来的事,周伯勇实在想不出,无邪这奸诈狡猾的家伙,如此什么都不在乎,真的是要谋权篡位当皇帝的人?这皇位真被她篡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又真的是她所关心的事?
可眼下根本不是容人思索这些的时候,她太狡猾了,人心被她操纵在手中把玩,肆意激怒踩踏,肆意动摇对方的军心,又肆意鼓动得己方军心大振,可她在这个过程中,分明好像什么都没做。
原本就在兵力上大战下风的八万人,忽然见到了多出的这四万兵马,竟比突然见到百万援军还要振奋人心,无邪就坐在马背上,漠然地旁观着这厮杀混战的两军,胜负输赢,好似根本就不是她所在乎的事,死的人太多了,她的神情麻木,俯瞰着这满目疮痍,仿佛置身事外,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青年壮汉们,也不是在为她而战一般。
可那四十万燕北军,到底不是泛泛之辈,无邪的兵马虽然占了先机,又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自乱阵脚,可燕北军身经百战,尽管他们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也没经历过这样混乱的场面,令自己的兄弟战友白白丢了性命,可待他们回过神来,便又是那支一往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两军厮杀,一时间,无邪那占了先机的军队,竟然也渐渐杀得吃力了起来,大有形式逆转之势。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拥有文韬武略雄心壮志,心存家国霸业黎民百姓的乱世英雄,而是那种,分明什么都不在乎,偏偏又手握重兵,只把一切,当作可有可无的游戏之人。
这千千万万的人,太多了,人命就如蝼蚁一般,一踩下去,就是无数的生死离别,可无邪不在乎,就算众叛亲离,人心向背,她也不在乎,她若真的在乎那所谓的皇位江山,那过去的十多年里,她就不会是那样的她,而今她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
无邪的目光定定地锁住了那份乱的战场之中,唯一一个始终不曾面露过惊慌讶异的男人,他深邃如大海一般寂静的眼眸,似有一抹异样闪过,可那不是惊讶于无邪的举动,而是早有所知一般,平静到了极点的微妙波动,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孩子,做什么都不会超出他的意料之外,秦燕归挥手,轻易地拨开了朝他飞射而来的箭羽,他神色平静,甚至眼也未抬,握住了一杆朝他刺来的长枪,折断,然后丢弃,自始至终,他淡淡然端坐在马背上的姿势甚至都未曾变过,那张英俊淡漠的容颜,有一种长久的冷寂所凝化的深邃,让看的人,都感到了寂寞,和那从未在他身上这样真真切切流露出的,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了无邪的目光,他们之间有无数的阻隔,然而第一眼,她便轻易地将目光锁住了她,就如他抬起眼帘,撞见的第一眼,也正是她一般。
秦燕归看着无邪,因这距离太远了,无邪总觉得,他的面容好像在自己的视线里,都变得越发模糊了起来,唯独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了,今天的他,根本就不像他,所有的一切,都反常的,根本不像是那个冷漠无情目空一切的秦燕归。
秦燕归到底是秦燕归,他优雅淡漠,可他本就是个极其强大的人,那如雨一样的箭矢,根本无法近他的身,那四下绽开洒开的腥臭热血,也根本不得沾染他的衣袍一丝一毫。
无邪匆匆避开了他的目光,伸出手来,一支通体金黄色的弓与箭,落入了她的手中,有些沉,她有好些年不曾用它了,当年秦靖所赠,说来有些讽刺,她要用父王赠她的东西,去伤害,那个父王真正在乎的人。
其实就算当日秦燕归不曾告诉她真相,她也应该早有察觉的,当年秦靖早已不能生育,若她是秦靖的孩子,为何他要杀她生母灭口,多年来一次也未曾提及她出生当年大清洗杀人无数之事,就连靖王府上下,她都查不出蛛丝马迹,当年的靖王妃,到底是何许人也?
父王想来也不会料到,有一日,她真的会与秦燕归为敌吧,只因秦燕归在他眼里,太强大了,强大得,永远也不会有落败的那一天,说起来,父王待她还真算不错呢,到底也曾对她心存怜悯,劝诫她,当对秦燕归,存一丝防心,可信,但不能尽信,应该也是不忍,有朝一日,秦燕归真的会杀了她吧。
可倘若,她对他动手了呢……
将箭羽搭上了弓弦,用力,弓弦紧绷到了极点,松手,破风……
毫无意外地,那突然破风而出的利箭,正是直直朝着秦燕归而去的,她的一切,都是秦燕归教的,包括骑马射箭,都是他手把手,亲自教导,才令她从粗到精,从马虎,到首屈一指……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然而唯一一个没有对此感到意外地,只有秦燕归……
彼时他正一手握住一支朝他刺去的长枪,那利箭带来的破风的声音正迎面朝他的胸膛而去,此刻无邪的目光也正定定地看着他,是错觉吗,时间好似突然停止了一般,就连无邪都感到,一切变得异常放大起来,她好似突然看到,秦燕归那淡漠的容颜之上,忽然轻轻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那笑意……让无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秦燕归的面色异常的苍白,可他的笑容,却极其的平静、淡然,上一回,他会突然中箭坠马,是什么时候呢……唯一不同的,这一回,这箭矢,是自那孩子手中,飞射而出的……
“好像越来越频繁了啊……”秦燕归低头,那漫不经心的语调,似风一般轻轻地飘散,他抬起唇淡淡一笑,无邪,果真是有长进的,至少这箭,是越发有准头了……
病发……无邪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二个字,是哪里不对呢,好似一开始,她便见到,秦燕归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苍白,从头到尾,她要做什么,打的什么主意,好像本来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不对,不对!就算秦燕归真的病发了,就凭刚才,他要避开她的箭,绰绰有余!
无邪皱了皱眉,心情有些烦躁,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好似再也不知道了,只觉得那时,是一片混乱,燕北军的主帅倒下了,燕北军乱成了一团,他们虽已将局势扳回了常态,可主帅倒下,到底不是小事,更何况那倒下的那人,还是他们所敬仰的神,高高在上的宣王殿下。
这场战役,就在这接二连三的混乱之中,诡异地结束了,以少胜多,历史上必然又是一段佳话,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支虎狼之师,尽管此刻再狼狈,可他们就像被激怒的猛兽,猛然受了伤,再次反扑时,必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杀戮。
“燕北军这一回,也算是损失惨重。”
在无邪身旁说话的,是卫狄,他静静地看着无邪,目光始终不曾漏过无邪脸上每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嗯。”可卫狄看了许久,仍是不能从无邪的脸上看出太多的信息来,她已将自己藏得太深了,无论任何时候,都能以这样从容镇定有条理的状况回答他的话:“因我伤了他,想来生死难料,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部下恐怕都想亲自杀了我,以此泄愤吧。”
眼下早已不是平乱与否的事,杀她,纵使没有那一道圣旨,燕北军恐怕也会杀之而后快。
“你这么做,并不是一时冲动。”
无邪忽然一顿,抬起眼帘,看向卫狄,蓦然苦笑:“卫狄,为何你们总是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他会出事,的确在她的预料之外,然则她是铁了心要与他作对了,要么,他杀了她,要么……
定定地看着她,卫狄到底是没把那一句已经到达嘴边的话说出,她这是,在逼他反……
他最不想做的事,她偏生要他做,还要他,退无可退,不得不做!
她哪来的这番自信呢,相信她在他眼里,真的有这么重要?不,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呵,她又哪里会有这种荒唐的自信呢?她只是……本就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条命了,她只是输得起罢了,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呢……
“他是秦燕归。”卫狄终于皱起了眉,一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是秦燕归,光凭这一点,无邪现在所做的一切,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狂的事,她是个疯子!
无邪愣了一下,是啊,她自然是知道卫狄的愤怒的,多少人为她流血牺牲呢,可她又何曾在乎过?说起来,她的铁石心肠,真真是不亚于秦燕归……
“卫狄,你可后悔了?”无邪沉默了半晌,终于低下了头,自喉间,发出这等微微沙哑的声音:“你可后悔,为了我这样的人,留在了这里。”
这一回,她没有得到卫狄的回答,他是知道她的,从来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在她心中,在乎的人太少了,为了她所在乎的人,她可以算计天下苍生,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他竟无法回应一字半分“后悔”。
沉默了许久,卫狄终于轻叹了口气,自无邪手中,接过了那支沉重的弓箭,无邪只觉浑身一轻,就如他一直所做的,总是在她身边,为她扛起负重。
“若是在你心中,为你所在乎,那个人会令我嫉妒。”卫狄摇了摇头,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无邪自己也笑了:“你又何苦嫉妒你自己呢,我纵然再无情自私,你若出事,卫狄,我必以性命相护的。”
卫狄微怔,张了张嘴,终是与她相视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他何曾要她性命相护,他只是……嫉妒那个人。
正文 121 他可死了?
帐中药气浓烈,军中的医官才刚刚退下,就连医官都退下了,用的都是些吊着一口气,续着命的药,根本没有半分进展。
那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不见血色,上身的衣衫已经让人褪下了,胸前是刚刚缠好,仍渗透着些微血迹的白色布条,那是张极致俊美的容颜,像是天神所篆刻的,最得意的一份作品,或许是因为太过完美了,会让人觉得,那清俊淡漠的容颜,总是少了几分生意,就像一尊雕刻,高高在上,不容亵渎,遥远,不可企及。
此刻他就这么躺在那,更让人觉得,这个冷漠无情却又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物,就会这么,永远地化作逝去的天神,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强大的一个人,也是会受伤会倒下会……死的,真是不可思议。他满面倦色,嘴角却是微微弯起的,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只觉得这尊冷漠的天神的塑像,忽然多出了几分诡异的邪肆来。
秦燕归倒下了,那意味着,这卞国,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动荡与变革,他是那么强大,所有人都以为,最后胜的,衣袂飘飘淡漠高雅地站到最后的,一定是他……
容兮端下了沾满血色的水,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太大的神情变化,就像秦燕归还醒着的时候一般,她毕恭毕敬地朝他行了礼:“主子,想必您会希望再见她一见的。”
说罢,容兮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帐帘垂下,这空间里,似乎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
夜明星稀,入春的南方又湿又寒,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仿佛是对战场的一次清洗,早已看不出流血的痕迹。
营地里,忙碌的随军医官不断于各座军帐之间进进出出,照亮夜色的火盆子被吊得高高的,周郡这一战,对燕北军来说,是个耻辱,谁也没料到,这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竟然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手里,四十万人对阵区区十几万人的周郡叛军,这本是毫无悬念的一场战役,眼下却令他们损失惨重,甚至多数兄弟战友,还是在混乱之中,毫无防备地被自己人的战马给踩踏死的。
受伤的士兵经过照料,不得不趁着入夜,稍作休息,恢复元气,守夜的将士不时穿行于营地各处,戒备地守在营外,这一批随军的医官也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汇聚在帐内交头接耳,不住摇头,不知在商议着什么,尽管各个都红着眼睛,衣不解带,但看起来,那已经燃到底的蜡烛又得换上新的了,今夜想来又是彻夜不能眠,他们各个神情凝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默契地摇头叹息。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打断了正围着头低声商议的医官们正在说的话,看向来人,这些大大小小的年老壮年的军医们纷纷都变了脸色,忙撤了开来,给来人行礼:“赵将军,陈副将……”
赵衍,年仅弱冠,却真真是个煞星,熟读兵书,身手不凡,年轻气盛,是秦沧一手提拔重用留在燕北军的一员悍将,自打秦燕归坠马倒下,军心不稳,煞星有煞星的好处,此次也全仰仗他一人之力,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才暂时稳住了军中的情况。陈墨年近四旬,略为矮胖,相貌甚是不起眼,但眼神却是凌厉老练,一看便不是泛泛之辈,他乃燕北军中老将,自秦燕归少年之时,便侍奉其左右,为此他虽为副将,赵衍无论行事,也总会敬重他几分。
众人一见他二人,态度便不禁更加恭敬,如今宣王重伤,军中大事,自然由他二人说了算。
见这些人在这时候还惦记着什么虚礼,赵衍抬起手,剑眉星目,煞气十足:“殿下到现在都还未醒,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为首的一名老医官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叹了口气:“恕老臣直言,我等深夜会聚于此商议,正是为了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这是什么意思!”赵衍沉眉,语气已经寒冷到了极点。
“此次宣王殿下,怕是凶多吉少……请二位将军早做打算,上报朝廷……”
早做打算?早做什么打算!难不成这些饭桶是要告诉他们,早日为宣王备好棺材上报朝廷的打算!
“胡言乱语,混乱军心,当以军法处之!”
不等医官说完,赵衍便已率先自腰间拔剑而出,劈手便朝着对方的脖子挥了下去,哐当一声,却是被一直没有说话陈墨以剑鞘于半空中拦下了那一剑:“赵将军还请三思。”
见是陈墨开口,赵衍便也知自己到底是年轻气盛,太过冲动,险些酿了大错,他收起佩剑,扫了眼那脖子就在他剑下却仍面不改色的老军医与他身后那些早已面色煞白的众人,赵衍挥了挥手:“你们下去,殿下的伤势,不准与任何人提起,违者赵某先斩再后奏,尔等救治殿下,仍需以全力赴之!”
“是!”众人连忙领命,仓皇退了出去。
方才出手阻拦的陈墨看了眼脸色凝重的赵衍:“王爷的消息需守住,否则大事不妙。”
“赵某已星夜快马加鞭,命人将密函送往京城,一份给四爷,一份呈皇上,可是……”
“可是都没有回音。”陈墨对此并不大意外。
赵衍皱了皱眉,陈墨摇了摇头,继续道:“四爷眼下,恐怕不得自由,你那密函,必是送不到四爷手中。皇上手上那封密函,却是十有八九已经送达了,只是……”
“您的意思是……”赵衍面色一变:“皇上想是,要对咱们不闻不问了?”
陈墨叹了口气,建帝对宣王的忌惮之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次建帝命宣王平叛,拨军力四十万,已是不易,但那不能说明建帝是否已经放下了对宣王的疑心,如今他们上奏朝廷,言明宣王重伤之事,朝廷却没有任何回音,想必……是要借此,弃了宣王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建帝是真的,老糊涂了……
“沧四爷纵然收到密函,也是远水就不了近火,无能为力。我等若是撤军,朝廷必是以降兵之名,拟各式罪名处置我等,若不撤军,此次事出有变,早已出乎我们的预料,四十万兄弟,就算死伤数万,也仍是几十万人,粮草之需不是一笔小数目,殿下垂危,群龙无首,再耗下去,我等粮草不济,你觉得朝廷会派人给我们送军粮?”陈墨笑了笑,建帝这是,逼着他们打下去了。
“自然是要打的。”赵衍嗤笑了一声:“殿下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我们多少兄弟战死在此,纵然皇上不逼着我们打下去,我赵衍也要报了此仇!”
“赵将军的意思是……”陈墨略微有些迟疑:“殿下命令我等撤军,并未下达出兵之令……”
赵衍冷哼了一声:“殿下昏迷不醒,自然不能下令。若是殿下醒来,降罪下来,赵某一力承担!”
……
周郡。
连下了几日的雨,燕北军虽是元气大伤,但无邪这方的人马,却也不曾占了多少便宜,若是此时燕北军反扑,纵然卫狄已从南方各郡调来不少兵力,但在规模上,仍是悬殊之势,他们再不会有上一回那般出人意料的先机可占,两军对战,想必只有必死之局了。
但对这一些,无邪却好似淡定得很,只字不提,每日也只看书写字,偶尔会去探望晏无极一番,甚至连新调的兵力的训练情况,她都一次不曾问及过。
外头的天色降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狂风大作,想来又是要下雨了,南方到了这个时候,总是下雨下个不停,这对于北方而来的燕北军的将士们,的确不是件高兴的事,想到这,无邪不禁笑了,她在卞京生活了那么多年,也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南下江南,割据为王,谋权篡位呢。
“下雨啊,真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无邪站在窗前,外头黑压压的一片,城中的将士们仍不敢放松警惕,雨水沁凉刺骨,巡逻与站岗,仍是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担心。”卫狄挑了挑唇,嗤笑了一声,无邪这样子,的确不像是个能让人心甘情愿为她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将领。
无邪仍是懒懒地看着外面,目光幽深,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她缓缓勾起的唇角:“卫狄,有你在,我再担心,岂不是多余的?”
卫狄的确是个天才,新兵的训练与城池的守卫备战,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贴,毫无破绽。
“你果真是清闲。”看她这无赖的样子,卫狄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周伯勇气得不行了。”
“周伯勇是个火爆脾气,下雨天,的确容易让人心烦气躁。”无邪仍是回答得漫不经心,显然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话忽然间便陷入了一片沉默,卫狄没有说话,无邪也没有说话。好半晌,终于还是无邪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她唇畔的笑意,蓦然冷了下去,没有转过头,看向外头的目光,似乎也不曾变过,就连她的语气,都丝毫不曾变过,让人猜不出她的喜怒来:“卫狄,你从不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来我这的,今夜你来……可是探子回来了了……”
无邪这几日,虽看似什么也不曾放在心上,可这军中上上下下,又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眼睛的呢,卫狄的探子应该已经回来了吧,燕北军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想来他是凶多吉少……
顿了顿,无邪忽然低低叹了口气,一片阴影覆盖在她身上,脸上,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可是……死了?”
“虽是未死,但应该也是迟早的事。”许久没有说话的卫狄,终于轻轻地开口回答:“我来,的确是有事要与你说。从秦燕归那来人了,你可要见一见?”
无邪默了默,没有说见,也没有说不见,卫狄看了无邪一眼,然后静静地收回了目光,向外走了出去,他似乎与那门外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即自己便侧到了一边,却并未离去,只是站在了门口,带上了那门。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人还未开口说话,无邪也尚未转身,却已经淡淡地抬唇笑了,吐出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容兮。”
正文 122 燕归来了
容兮张了张嘴,忽然有一阵的沉默,只因那“容兮”二字自无邪口中发出,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一般,果然,“容兮”比“寒衣”,更适合她……
许久未闻容兮开口,无邪转过身来,淡淡看了眼容兮,她的神情早已恢复了平静,此刻看去,更是喜怒难辨,讳莫如深,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容兮只觉得,仿佛这样的无邪,才是这么多年来,藏在骨子里的,真正的她……
“是他让你来的?”无邪的声音有些懒洋洋地,像是有一缕微风,悄悄地钻入了人的心口,撩动人心,这张慵懒淡笑又意味深长的年轻的容颜,不知何时,竟越发地眉目分明,像是一夜之间忽然长开了一般,让人再也,不能将她看作一个孩子。
容兮怔了怔,当即回过神来,俯身单膝下跪,朝无邪行了个大礼:“靖王爷……”
“容兮,你为何跪我?”无邪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我可是叛军之首。”派。派。后。花。园。整。理
“主子……”
无邪摆了摆手,拂袖背过身去:“容兮,你这番唤我,更不合适了,你的主子,可是秦燕归。”
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容兮顿了顿,心知无邪是心中对她有怨,这才百般刁难,人人都说如今的秦无邪嗜血狠辣,冷酷无情,手段丝毫不亚于当年臭名昭著的五皇子秦容,可容兮心中却知道,无邪还是无邪,十多年朝夕相处,她是以诚待她,当日她容兮叛于无邪,定是伤了她的心。
无邪若是真的铁石心肠,不想见她,此刻她在他们的地盘上,是生是死,自然也是无邪一句话罢了,但她此刻,出言挖苦,想来到底是极重昔日情谊的。
容兮低下头来,低言:“并非宣王令属下来见您,宣王他……”
无邪未动,也没有唤容兮起身,只那么居高临下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她,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片慌急之声,嘈杂的脚步声正匆忙地朝无邪这而来,满面焦急莽莽撞撞不顾礼数带着随从士兵冲进来的正是周伯勇,周伯勇从雨中赶来,满头满脸都是水,浑身的衣服铠甲也都是湿漉漉地,因为走得太急了,整个人都在喘着粗气,见到无邪,甚至连看都来不及去看那凭空多出来的跪在地上的女人一眼,忙道:“不好了不好了!请主子随我们撤离这里,退至后方……”
事态突然,周伯勇这般失礼,就连卫狄想拦都来不及,但见这番阵战,卫狄也知发生了什么事了,他们早知燕北军会反扑,却也不曾料到会来得这样快,他们谁都知道,此时遭逢夜袭,尽管他们早做了准备,但守城的兵力,也不能抵挡太久,想必不到天亮,城池就会被攻破。
“是夜袭了。”卫狄点了点头,验证了无邪心中的想法。
容兮的面色一变,顿时皱起眉来,她前脚刚来,燕北军便如此肆无忌惮地夜袭而来,她知此刻,无邪必会疑心她的来意。
“别说那么多了,主子,你快跟我们走,我等必会全力以赴,击退敌军,但眼下主子请顾及自己的安危。”周伯勇倒不是个糊涂的人,他既已反,便知唯一的胜算便是无邪活着,且那燕北军此次,明显是冲着无邪来的,此次领军的是那叫赵衍的年轻人,不见宣王,想来宣王是凶多吉少了……
无邪看了眼周伯勇,又看了眼显然神情还有些错愕,未曾料到燕北军会今夜夜袭的容兮,不禁挑唇笑了,什么也未多说,只丢下一句:“眼下怕是不适宜你我叙谈旧情了,情况紧急,你且在此稍候,哪也别去为好。”
无邪说罢,便顺势接过卫狄递来的披风,挥起,为自己系上,不顾脸色变化万千的容兮,阔步往外走去,扫了眼周伯勇:“周伯勇,你的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我听闻,你当年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周伯勇很羞愧,他自己刚才那样子,的确是有些给无邪丢脸了,可心中不禁还是有些委屈,这不是惦记着这小祖宗的安危嘛,可一见无邪那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淡定样,周伯勇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好!老子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天不怕地不怕,让那些龟孙子,有来无回,咱们直打到卞京城去!”
无邪挑唇笑了,全军戒备,擂鼓大动,号角震响,大雨滂沱,火光四溅,大军破城而出,山道两侧,旗帜飞扬,火头箭羽在这漫天大雨中咻咻飞出,从天而降,浓郁的硝火味顿时弥漫开来,两军在鬼门峡相遇,南方多丘陵,鬼门峡为周郡养兵之地,燕北军可真有勇气,这一回,可算是直捣黄龙,直奔鬼门峡而来了。
山道峡谷之上,处处是无邪的人马,十万精兵,两万骑兵,再加之八万多步兵,这二十多万人,趁着两军交战,以少胜多,令四十多万燕北军雄狮败退,简直是军心大振,意图造就第二次胜利的神话,为此面对着那装备兵器处处皆优越于他们的燕北军来袭,竟然也丝毫不曾胆怯,反倒摇旗呐喊,一时间呼声震天。
杀声,喊声,战马的嘶叫声,兵刃相碰撞发出的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黑压压的两军人马相错残杀着,大雨倾盆,不时有山道巨石泥土滚落,战马反倒,将士坠马,挥舞的刺刀随之而至,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夜……
无邪高高地站在山崖之上,四处陡峭,地势唯独此地鬼门峡犹为险峻,在地势上,燕北军应当是吃了大亏的,但那叫作赵衍的将领,似乎的确是个人才,直捣敌军的地盘,竟还能杀出这样漂亮的阵战来。
“燕北军,果然了不起。”无邪面色平静,只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在乎,就那么站在那,漆黑的夜色,火光交接的山道之上,她立于高出,这个位置,俯视而下,正是两军残杀肆虐的场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汇聚于消瘦尖俏的下巴,断点,落下,身上的衣袍紧紧地粘在身上,脚上的靴子也沾满了泥土,分明是这样狼狈的情景,可她的神态却淡然从容,负手而立,眯眼慵懒淡笑地俯视着厮杀的众人,竟一时间,让人产生,见到这从地狱而来,开得正灿烂的罂粟花,撕裂了这夜,缓步踱来,睥睨天下的霸气之风……
“那赵衍,是个人才。”卫狄站在无邪的身侧,那双妖冶的红眸,亦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来。
“有些棘手呢。”无邪的语气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对于眼前的局势,显得那样漠不关心:“照这样下去,周伯勇怕是拦不住他们了。”
无邪抬手,漫不经心的话音之间,便已发出了一箭,咻地一声,便没入了黑暗中,她甚至连那一箭发出的结果也丝毫不关心,漠然地扫视了一眼混乱的人群,无邪垂下了手:“卫狄,看起来要打很久呢。”
卫狄一愣,那双嗜血的红眸,也瞬间柔和了下来:“不会太久。”
说罢,卫狄便纵身跃起,借着众人的身子踏过,当场扯下一人的脑袋,将那人的尸体自马上丢下,驾马而下,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血腥。
卫狄走后,这寒意蔓延的山崖之上,便只剩下了无邪一人,山脚下的杀戮与血腥似乎忽然间离得她极远,又似乎极近,她目光一沉,那始终淡淡含着的,似有若无地笑意,也终于渐渐地浅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她的目光幽深,倒映着那火光与厮杀,竟忽然间有些茫然了起来,真的,什么也没有呢,她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一张张死去倒下的面孔,也都纷纷变得模糊了起来,两军交战,谁是谁她早已看不清了,哪也没有她所熟悉的那张面容,没有他,他没来呢。
这黑夜里,忽然有一道颇风的利箭咻地一下自她耳边呼啸而过,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带起了一阵风,被穿破的雨水四溅到了无邪的眼睛里,扬起的发丝被削断,立马便被雨水打乱,纷乱在了这雨夜里,一股暖意自脸颊淌下,无邪探手一摸,才发觉,原来是流血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一次引起了一片混乱,有人大喊提醒她小心,大军忽然朝上杀了上来,周郡的兵力显然是抵抗不住了,纵然卫狄与周伯勇身手卓绝,但面对兵力的悬殊,杀得仍然是吃力。
咻咻,又是几支利箭朝无邪而来,无邪眯眼看去,那发箭之人,正是高高坐在马背上,一身黑色铠甲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的唇角露出了一抹轻蔑的弧度,眼如利刃,凌厉异常,看向无邪的方向,充满了杀意与愤恨,这样的锋芒毕露,这样的年轻气盛,正是无邪曾夸赞过的,了不起的燕北军将领,赵衍。
无邪扬唇一笑,面对那直面朝她而来的利箭,竟然不躲也不避,那一刻,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妖冶,正如那有毒的罂粟,竟美得蛊惑人心,令赵衍发箭的手,都出现了停顿,几乎是同一时间,几支利箭随之而上,穿透了先前赵衍发出的利箭,从半空拦截,同时坠落在了黑夜里。
赵衍一愣,当即回过神来,就在这一瞬间,无邪听到,山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惊讶的声音,竟是让两军的人马,同一时间发生了混乱。
只见那黑夜之中,那被雨水打湿身上白色长袍的男子,缓缓地垂下了手,他的面色苍白,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胸口已有血色蔓延开来,那张面容淡漠,英俊,却丝毫没有血色,所有人的脸上都刻满了惊愕,以赵衍尤为最甚,方才追上自己发出的箭,于半空中拦截下那些箭矢的,正是他……
见到那人,赵衍的面色一变,说不清是喜是悲,那一刻,他面上的情绪变化实在是太精彩了,充满了惊愕,又充满了惊喜,但又满满的都是不解与困惑,与此同时,几乎有人同一时间发出了呼声,同样充满了惊愕:“宣王……”
轰的一声,像是有道闪雷自天而降,炸开了所有人的心情。
那犹如神邸一般的男子,他们尊为神一样的男人,自那黑夜中而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但这似乎根本不曾淡去他那自骨子里散发出的令人臣服的威严与不可攀附的尊贵高雅,赵衍脸上的表情太震惊了,秦燕归的目光忽然朝他这扫来,平静无波,人们忽然见到那站立在这夜色中的高大身影晃了晃,秦燕归的脸色,再一次越发地苍白了下去,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色染透了。
赵衍面色一变:“殿下!”
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什么,赵衍忽然清醒了过来,他面色一沉,破天荒地,就算秦燕归就出现在这,他竟也不顾秦燕归的命令,再一次拔箭,朝无邪那对准而去。
宣王要服众,唯有杀了那逆贼,宣王舍不得杀,但他不能坐视自己自小崇敬的神,就此在自己心中崩塌,宣王不忍动手,那他便替殿下,除了那要害便是!
此刻无邪面上的表情也微微有了变化,没有震惊,也没有欣喜,只是淡淡含笑,如故友相见一般,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到了秦燕归身上,赵衍的箭离弦,秦燕归的眉间蓦然皱起,漆黑深邃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不悦,然而无邪却笑了,一动不动,扬唇而笑,好似这世间,最纯粹无暇的一块碧玉,没有被任何不堪污染过,那么天真无邪,就如她的名字。
箭至,她没躲,伴随而来的,是她熟悉的味道,与参杂的血腥味,眼前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无邪只觉得浑身被某一种力量拖着带走,她忽然落入了那熟悉的怀中,鼻尖的血腥味,便更加浓烈了。
四周再有些什么,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只听得头顶一声低斥:“你疯了?”
身子一重,他拉她入怀,避开了那致命一箭,脚下却是一空,二人竟同时往下坠去,无边无尽的黑暗啊,耳边还有风声和雨声,还有无数的惊叫声。
真是令人怀念的斥责声啊,无邪却不同往日那般温顺,竟眨眼笑了:“这下可有意思了,对么?”
正文 123 峰回路转
“我以为你死了。”
“哪是那么容易的。”他嗤笑了一声,心情却是这二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一回,我们就这么死了怎么办?”
秦燕归揽着无邪的身子,雨水和夜风打散了长发,他们墨发纠缠,衣袂相绞,一同沉沉地坠了下去。
秦燕归缓然闭上了眼睛,低低地一声轻叹:“罢了。”
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又更像是在某样彻底令他的一切乱了套的东西面前,认了输。
“罢了?”无邪恍若并非置身于往下坠去的深渊中,她抱着他的腰,手心拽着他的衣衫,抬起头来,似笑非笑:“两军主帅一同坠下山崖,朝廷可没这么容易罢了呢,你不怕吗。”
这一回秦燕归没有回答,只淡淡漾起了一抹微笑于唇边,他的脸色并不大好看,胸前的衣襟早已满是猩红,无邪当即皱眉:“秦燕归,秦燕归……秦燕归?”
她没有得到他的应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雨声,整个世界,好似突然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千军万马,再也没有人们的呼声和慌乱涌上的脚步声,秦燕归是撑到极限了,他一贯待自己是极狠的,极限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就连无邪都听闻……他军中的医官都束手无策,秦燕归能醒来,已是奇迹,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着来到这里的。
人真的很奇怪,他们最怕的是死亡,可有时候,他们最不屑的,最不在乎的,竟然也是生死。无邪不怕,纵然身子在下坠,一切都是未知,可她不怕,是什么时候开始呢,她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晕眩侵袭了意识,无邪的神情反而更加地安详,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听着他心口的跃动,就这样下去吧,哪怕接下来的命运是粉身碎骨,一切都结束于此,就这样吧,这样挺好。
……
再次醒来时,无邪只感到了自己整个半边的身子都刺疼得不行,然则周身没有黑暗,没有寒冷,没有雨水,也没有钻心刺骨,浓烈的药味正渐渐淡去,无邪眨了眨眼睛,那一贯从容狡诈的眼底,泛起一阵迷茫,一双美丽异常的红眸正紧张地看着她,无邪的表情怔了怔,好似这才渐渐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可还好?”
身侧传来了温和低柔的声音,无邪循声望去,正是有些笨拙地转动着轮椅朝她而来的晏无极,他闭着眼睛,那张柔和的少年面容泛起浅浅的微笑,如四月的阳光,又如午后徐徐的微风,轻轻地,又温柔地拂面而来,尽管无邪未曾发声,但目不能视的晏无极总是比常人都还有灵敏透彻一些,他总是能知道她想要什么,在想些什么,但又从来温柔得像个安静腼腆的少年,以最适宜的方式关心着别人。
此刻晏无极正静静地坐在无邪命人为他制作的轮椅之上,先前晏无极在卞京之时,到底是伤了筋骨,他身形消瘦,身上的衣衫总是显得宽宽大大的,他的肤色仍与在墓底时一样,比常人都还要更白皙一些,少年的面容安静又温柔,任谁看了,大概都会不禁心生怜惜,但无邪却很清楚,晏无极的气质总是祥和又圣洁如莲的,他的笑容总是噙着淡淡的温柔与那始终如一的慈悲,他看上去总是惹人怜惜,但大多时候,都是他在怜惜她,像个长辈,更像个友人,见到晏无极时,无邪总会莫名地安心。
他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无邪的额头,阳光自薄窗渗透进来,镀在了他的身上,无邪看到,他侧着脸,时而低眉沉思,此刻终于弯唇微笑,那明媚的阳光,仿佛都与他整个人,融合为了一体:“退烧了,真好。”
无邪眨了眨眼睛,想要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的整个右半边的胳膊都被吊了起来,这让无邪有些苦闷,晏无极分明闭着眼睛,却好似真的看到了无邪那苦闷的神情一般,他已然收回了手,身子也稍稍往后一靠,从无邪身边退了一些:“别担心,你并无大碍,只是这只手还需将养将养。”
无邪点了点头,坐起身来,她身上,似乎的确并没有再添太多的新伤,只是……
“这是怎么回事……”
阳光晴好,恍惚得好似从未发生过战事,一切安好。
这一回,晏无极不答了,只是微微含笑,无邪便将双眸看向了卫狄,卫狄也不知在她身旁守了多久了,那双美丽的红眸,毫不掩饰地溢满了关切与担忧,他面有倦色,也不知是多久未眠,此刻见她醒来,那张紧绷着的漂亮的面容,才稍稍地松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