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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鸦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正文 131 神明显灵

见无邪的面上有了这等反应,周伯勇便知那块不起眼的白条儿果然有大文章,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等敏锐还是有的。

“邺康离此地多远?”无邪很自然地将那白条置于烛火之上,瞬间便腾起了红色的火苗,无邪松了手,那被烧出的黑色灰烬便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倒也不远,我州郡边坠所衔小城……此去不过一日功夫。”周伯勇如实回答,这毕竟是他的管辖之地,自然对此了如指掌,邺康不算大,小小一座城池,几年前卞国以南蛮夷之邦的流民逃离战乱迁居至此所建城池,城中百姓不足两千,因着异邦之族不与外通婚,且又隐居山中,城中壮丁极少,余下满城老弱妇孺,城中百姓,近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少有受到眼下内乱波及的。

“原来就在眼皮底下啊……”无邪意味深长地抬了抬唇,若是她无意彻查此事,究竟又要错过多少东西呢。

周伯勇也是个聪明人,见无邪这么说了,必是有意要往邺康了,这也本没什么,可眼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安危啊,那朝廷的大军,不远不近,就驻扎在州郡之外,如今的形势太诡异了,他们想不通秦川在打什么算盘,无邪就算要彻查某事,也无需急于一时,往后全天下都是她的,何患无法将什么事情彻底掌控在手心里?

“您要亲自去?”周伯勇不死心,又问了一句,这小祖宗,任性起来颇让他头疼。

无邪看了眼周伯勇,也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不禁缓缓地垂下了眼帘,苦笑了一笑:“我总觉得,若是不亲自去,会遗憾终身。”

“我等必会为你守住城池,拓宽势力,攻入卞京,到时您再……也不迟。”

“来不及了。”无邪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说什么,这世间,恐怕有人并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呢,越是这样,才越让无邪彻底相信了,这不仅仅是她身世的问题,去晚了,抑或让人捷足先登了,恐怕这天下形势有变,若非如此,临渊兄也不会就这么走了,留予她这样一张暗藏了玄机的信物。

周伯勇果然无法劝服无邪,无奈之下,又担心无邪的安危,周伯勇只好自告奋勇,随着无邪一同去了邺康。

此去不好惊动过多的人,且邺康城内的百姓,显然不大想过多地卷入中原人的权位斗争之中。邺康人常年封闭于山中,也并不与外族通婚,一入城中,竟能明显地感到这里的百姓极少被汉化,城中所见,多为妇孺小儿,抄着陌生的口音,邺康虽小,但近日似乎正巧赶上了他们的集日,每家每户都摆出了自家织的布与打来的猎物叫卖着,熙熙攘攘,竟也是相当热闹。

邺康人与卞国人的相貌身材虽相差不大,但服饰与语言显然与山外的中原人不近相同,尽管无邪与周伯勇二人已是十分低调小心,但二人身上的中原人服饰却仍然醒目得很,邺康城里很少有外人来此,更别说像无邪与周伯勇这样的“青年男子”了,一路行来,竟然有不少人好奇地朝他们看了过来,怕生的小孩远远地躲了开来,好奇又畏惧地时不时朝他们偷偷瞄来,窃窃私语议论着,年迈些的妇人,便会带着探头探脑的小孩远远地跑开,低声训斥着他们不该乱跑。

周伯勇生得虎背熊腰铜铃大眼络腮胡子便暂且不谈了,与周伯勇站在一块的无邪,则显得清瘦高挑,眉清目秀,那中原人特有的俊朗与温润气质,令无邪俨然就是一个风度翩翩又清高傲岸的贵公子,邺康城中年轻些的姑娘可是第一次见着这么俊俏的外人来这,不禁都生出了好奇心,城中的妇人,皆以头巾包住头发,身穿暗色短襟妇人裙,未嫁的少女,则梳着小辫子,身着俏丽短打裙衫,腰绕七彩锦带,足缠尖俏小靴,面染了绯红,悄悄地躲在大树后观察着这两个外来人,一时间,整个市集竟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邺康人虽排外,可见着了无邪这般俊俏且唇红齿白的豆腐一般的人物,好奇便多过了排斥了。

对于那些纷纷集中而来的目光,无邪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面色平静,反应更是淡定,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不迫,对周遭的事物显得十分漫不关心,但走在无邪身边的周伯勇可就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着了,且还尽是些女人小孩,不禁老脸一红,浑身不自在:“嘿,他***,老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当猴子瞧……怪有些不好意思地……”

无邪并没有对周伯勇的“不好意思”作任何回应,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向上抬起,扫了左后的方向一眼,然后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唇畔随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的脚下,仍是那旁若无人的从容步态,目光也淡淡然地落在前方,全然对这卞国境内的异族风景不甚感兴趣,只幽幽道:“被人跟着,不大爽利。”

周伯勇仍旧通红着老脸,乍一听无邪这阴森森的幽幽强调,就同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一般,哪里还有半分被女人围观的受宠若惊,他一张老脸顿时凝重了起来,果然,莫说无邪如今并无那卓越的内力伴身,就说自己本就是为了保护无邪而来的,身手五感远在无邪之上,对周遭环境的敏锐,却还远远不如无邪一个小娃娃,周伯勇对此十分愧疚,却也只故作不知,压低了声音对无邪请示道:“来人好身手,还不只一人,竟让老子半天都毫无察觉,不如先清理了跟来的麻烦,再寻您要寻的人?”

“不忙。这里是邺康,莫打扰了他们的兴致才好,赶集日,不容易呢……”无邪摇了摇头,转身拐进了路角一间客栈,说是客栈,但邺康闭塞,不与外人接触,实则一年也不过是在赶集日这段日子,才热闹些罢了,今日客栈之内,倒是极为热闹,人声鼎沸,相识的,不识的,拼在一桌有说有笑,挂着大耳圈的小孩儿在人群中到处跑跑蹿蹿,险些闹得人仰马翻。

那间人声鼎沸的客栈之上,忽然立了几道人影,因行踪隐秘,身手利落,且有大树遮蔽,竟一次也未引起人们的注意来,他们各个身着黑衣,獠牙面具掩面,竟是与无邪先前所见的北齐暗卫颇为相似,见无邪二人钻进了客栈,他们竟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真是聪明的孩子。”为首的一人正覆手而立,他身形高大修长,那獠牙面具之下,隐约可见一双狭长似曾相识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哂笑寒光来,那声音慵懒,莫测,却又透着清冷的刺骨寒意,霎时令人不寒而栗起来,他身后的那些同为獠牙面具打扮得暗卫,则显然对他的态度恭敬畏惧许多。

果然,那似笑非笑的话音刚落,再出来时,竟只见周伯勇一人了,等了许久也不见无邪的身影,看来这孩子,是对他们早有察觉了。

此刻的无邪的确是已不在那客栈之内,破败的神庙外头,已是朱漆剥落,屋梁之上,被砸出了好几个破洞,甚至有一棵颇为壮硕的树都是从这破旧的神庙里直接穿透屋梁生长出来的,这神庙,比无邪想象中还要落败……

仰头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匾额,里面供奉的,应该是卞国以南,这些迁居邺康的南蛮九夷的族人曾经所信的神,只是他们的族人经历了战乱清洗,颠沛流离,流落至此,又人丁一年比一年稀少,想是让这些迁居邺康的后人,心生了愤怒,这些他们先祖聊以寄托的精神倚仗,也被他们淡忘了,这神庙,才会落得如今这番破败的田地。

摇了摇头,无邪的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眼中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抹轻叹,倒不是叹息这神庙的破败,她从不信这天底下会有哪一个神会永远地庇佑你,从前她只相信,会庇护她的只有父王和秦燕归,而如今,她以为,能永远庇护自己的,恐怕也只有自己了。这神庙的衰败并不能勾起无邪的半分怜悯与惆怅之心,她唯一感到发愁的便是,此地便是临渊兄留给她的线索,可观如今的神庙,怕是已有许多年未必有人来过了,果真能寻到她要寻的人?

无邪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踏了进去,阴暗,潮湿,到处都是灰尘与蜘蛛网,那昔日供奉的神像,也歪歪斜斜结满了网,被砸去了大半个身子,甚至连脸都看不到了,好在那屋梁破洞,隐约还能借助外面透进的光,一探这里的究竟。

“咳咳咳……”忽然一阵低低的咳嗽声自那阴暗的堆满杂草的角落里响起,那杂草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这初夏本就闷热,在这杂草堆积的神庙角落里,竟然突然显得异常阴冷了起来……

无邪的面上微愕,显然是为自己先前竟然没感到这里还残留着半分生气而略感惊讶,她循着声音凑了过去,蹲下身来,那咳嗽声仍在继续,无邪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小心地拨开了那些堆积的稻草,手下一软,无邪的手顿了顿,紧接着,看到的竟是一个蜷缩且颤抖着的身体,那是一个老人,满头污乱的头发,爬满了虱子,身形消瘦,几乎只剩下骨架了,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破又脏,拨开稻草,无邪甚至还闻到了一股排泄物发出的恶臭来,若不是此人还在颤抖咳嗽,无邪险些都要以为,这稻草之下的,就是个死人。

皱了皱眉,无邪刚要开口,那被无邪拨开稻草露出的人,忽然转过了脸来,无邪这才看清,这是个老妇人,满脸褶皱,瘦得可怜,双目混浊,似乎是生病了被丢在这里许久了,着实可怜,那老妇人先是看了无邪一眼,尚无任何反应,待看到无邪手中握着的一包馒头,那死寂混浊的双目,竟然忽然露出了些生气来,这瘦骨如柴的老妇人,竟然突然生出了些力气,一骨碌地坐了起来,发疯了一般朝着无邪手中的食物扑抢了过去,无邪尚未反应过来,手中已是一空,便只见这老妇人就连包纸都没撕,就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无邪看得,都不禁轻叹了口气,自腰间取下一囊刚买来的水,递给了这生活凄惨的老人,那老人看了无邪一眼,无声地接过,两人从头到尾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待老人吃完,无邪便要起身,但那老人看无邪要走,竟然突然发疯了似的,就像垂死的人见到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地便朝无邪扑了过去,无邪本是可以轻易闪身避开的,却仍旧生了一瞬的犹豫,再要闪身时,竟然生生被老人干枯的手给拽住了衣襟,那手无力一滑,突然将无邪藏在衣襟中的卫狄交予她的半截白玉兰发簪给扯了出来,掉落在了地上。

无邪顿时皱眉,忙要去捡,竟被那上一秒连动一动都难得老人给抢了个先,那老人手中握着自无邪身上掉出的玉簪,竟然再一次浑身发起了抖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一般,然而这一回,她那双枯槁的双目,却是诡异地盈满了混浊的眼泪,大概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话了,嘶哑古怪的声音便发着抖地从她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卫……卫……”

无邪一怔,面色一凛,忙扶住了那因太过激动扑抢而栽倒的老人:“你认得此物?”

听到无邪说话,这老人似乎才记起还有一人在此,她抬起混浊的双目,看向了无邪,待看清了无邪的模样,忽然之间,这老人竟然浑身一震,不可抑制地激动颤抖了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生涩而哽咽的:“你,是你!像,太像了!是你,真的是你……这么大了,对对对,是该这么大了……不对,不是你,不是你……”

老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竟胡言乱语起来,无邪心中猛然一揪,开口道:“您还记得我的母妃?我乃靖王之子,我知您是母妃昔日母族故人,伴我母妃嫁入王府,您可还记得,当年王府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母妃是何人,为何而死,您又为何不在王府里,落入这番境地?”

“王府?母妃?什么王府,什么母妃……”那老人的神情忽然变得迷茫了起来,看来已非常人,无邪不免有些失望,可就在此时,那老人混浊的双眼却骤然瞳孔一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极其惊恐的神情:“当年,当年……”

老人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无邪忙把耳朵凑了上去,老人咬着无邪的耳朵,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可话未说完,竟猛然之间抽搐了起来,口中吐出了白沫,整个人往后仰去,双目放空,瞳孔扩散,是死兆,无邪面色一变,摸遍全身,竟也无可用的续命之药,若是往日的她便也罢了,尚能运气续她一口气,可如今……

无邪面色难看,眼中也有一瞬的慌乱,她倏然起身,丢下一句“坚持住,我马上带大夫来”便转身跑了出去,速度极快,一刻也不敢耽误……

然而无邪这才刚刚离去,这神庙之外,忽然缓缓走进了一道纤长的人影,他逆着外面的光而来,神情淡漠俊朗,白衫磊落,目光漆黑幽深,却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变迁,他缓步而来,像一尊突然从天而降的神明,那淡淡的檀香味,忽有宁人气息的作用,老妇人奇异地镇定了下来,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外走来的男子……

恍惚之间,她以为是见到了神明,喃喃开了口:“显灵了,终于显灵了……你是神明吗?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我不要痛苦了,不要饥饿了……”

那男子顿了顿,然后淡淡地开口,竟有一瞬的柔和,却无怜悯:“好。”

他的话音刚落,便抬手,一阵罡风自袖袍间扫出,那躺在地上的老人浑身一顿,僵直,断了气,面上,竟是被神明实现了愿望的欣慰与满足……

正文 132 秦川高招

那妇人断了气,她大概全然不知,她见到的这个所谓的“神明显灵”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并不是个仁慈的人,就如刚才,他唯一的仁慈,大概就是下手快了些,至少让那老妇人死得干脆些,他漠然地扫了尸体一眼,然后缓缓垂下了眼帘,离开。

他前脚刚离开那座神庙,随着追寻到这里的,竟然不是无邪,而是那些先前被无邪甩了开来的黑衣人:“秦燕归。”

看着突然挡住了他去路的黑衣人,秦燕归停下了脚步,神色淡然,只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轻蔑。

站在秦燕归前方的人并未露出脸面,只那双幽暗的眼睛,锐利又威严,秦燕归看过一眼,又岂会不知他是何人?这男人并不是个清闲到有功夫事事亲力亲为的人,而今他会在这,看来最近,北齐确实是太悠闲了啊……也是,卞国内乱,北齐人只需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又怎会不清闲呢?

在那人的示意下,他身后的黑衣人迅速地朝那神庙里一探,然后空手而归,摇了摇头,见此,獠牙面具下,那双不同于中原卞国人的妖冶瞳色忽然一敛,然后便笑了:“宣王好身手,到底还是晚了你一步。”

“你不了解那孩子。”秦燕归亦是淡淡一笑,只云淡风轻地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他面露轻嘲:“北齐皇帝日理万机,竟也会亲来如此边陲小城,倒真令人感到意外。”

反而是轩辕珏并不大意外秦燕归能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他笑了笑,抬手挥过脸面,掀了那顶獠牙面具,露出的,果然是一张令人看过一眼便再也难以忘怀的容颜,尽管不再年轻,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妖冶邪肆又危险而威严的俊容。

“早就听闻卞国有你秦燕归一人便足以成为孤的心腹大患,今日一见,诚不欺吾也。”轩辕珏说这话时,眼中的确是流露出了一抹对后生晚辈的赞悦欣赏:“孤的确是太不了解那孩子了,竟也中了那孩子的计,要寻到这里,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可惜了,却晚了你一步,令这难得的线索断了。”令你失望了。“秦燕归的神情冷淡又讳莫如深。”的确是有些失望……“轩辕珏微微挑眉,神情惋惜,足以欺世惑人:”毕竟事关孤的血脉子嗣,若无邪那孩子是凰竹之女,那她便是吾北齐的皇室,你知道,孤素来看重天伦之乐,又怎忍心令吾儿流离在外,不得认祖归宗?况且,失望的,恐怕不只孤一人吧。“秦燕归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冷厉的寒芒,轩辕珏却恍若未觉,他目光一转,亦是凌厉骇然:”你宣王快孤一步,孤也无从生怨,但你莫不是以为,那唯一知道凰竹生前之事的故人死了,断了孤的线索,孤便真的探不出个真相来吗?“卫凰竹是什么样的女人,骄傲自负,却也固执愚蠢,十五年前他将她当作玩物一样送给秦靖之时,便已是他丢弃的一颗棋子,那样的女人,蠢到可以飞蛾扑火,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却还是跌跌撞撞得粉身碎骨,可那女人却也是个极狠之人,以她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委身于别的男人,她嫁过去的第一年,他便知她定会自我了结,必死无疑,然而她没死,忍辱负重,生下了这个孩子,连委身于人也不肯的女人,又怎么会千方百计地为秦靖生儿育女?除非,那肚子里的骨血……

秦无邪若真是秦靖的骨血,想必当年,他秦靖也不会痛下杀手,灭口卫家上下几十口人,就连卫凰竹身边的一个婢女,都不放过。

卫凰竹卫凰竹……这个女人太微不足道了,他这一生,拥有过无数的女人,也从来没有哪一个女人,是真正令他看在眼里的,可她死了,这十几年,的确让他意外地感到了些……寂寞呢……这世间,找到一个像她一样愚蠢的女人,实在是太不易了……

今日他来,果真是为了一探个究竟,还是私心里,其实仍存了一丝揣测,那个女人或许还活着呢?区区一个秦无邪,又怎会足以,令他堂堂一国之主,亲自来到此处呢……”罢了。“轩辕珏忽然嗤笑了一声,然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了神庙后方的大树一眼,继而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素来听闻宣王深藏不漏,孤虽也想领教一番,但今日却不是个好时机,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说罢,轩辕珏的眼中便流露出了一抹哂笑来,带着人走了,秦燕归亦没有阻拦。

待他们都走了,秦燕归这才静静地将目光扫向了那座神庙周遭的某一株古树之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见到的正是背靠着树干而靠立在那,垂着头,阴影落在她脸上,让人看不大清她此刻神情的秦无邪。

无邪脚侧,早已经是被她拖拽而来而又吓昏过去的大夫模样的老者,秦燕归低下头,垂下眼帘,那双深邃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无邪,好半晌,才淡淡地开了口:”无邪。你可是因为不放心我?“无邪没有抬头。

秦燕归自然知道,无邪是问他为何要灭口之事,他不禁苦笑,他自然是无意让无邪在这里看到他,然则轩辕珏之事,的确是他的预料之外。”你都知道了?“秦燕归的反应反而出奇的平静,并没有被无邪拆穿的慌乱与无措,就好似在与无邪谈论今日的天气这等可有可无的小事一般。

无邪终于抬起头,看了秦燕归一眼:”许是来这之前……我便隐约知道一些吧。“卫狄不愿告诉她这些,想来也是因为并不希望她和他一样,成了轩辕珏手中可有可无的玩物,轩辕珏那样的人,又岂会是真的看重天伦之乐的人?她与卫狄,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卫狄定是什么都知道的,当年他流浪街头,第一次接近了她,随她进了王府,想必他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吧,尽管当年卫狄来靖王府,或是是别有所图,但这些年,他是尽心尽力地护着她……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愿意对另一个人倾尽所有以性命相护的,无论什么事,一定都是存着某种理由的……

无邪忽然扯了扯唇角,似是笑了,可眼底却是幽暗,看不出究竟:”秦燕归,你素来不是会插手此事的人,这一回,又是为什么?“秦燕归的目光静静地凝着无邪仰起的双眸,默了默,他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卫狄相求。“卫狄相求?无邪的眼中有一抹不可思议:”可你亦不是会因他所求,便会多管闲事的人。“秦燕归沉默了,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那幽深的眼底,似有某一种情绪在微微波动,终于,他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淡淡然地,漠然看向前方:”许是因为羡慕吧……“他很羡慕,卫狄可以为了无邪低下他骄傲的头颅,他很羡慕,卫狄可以肆无忌惮地倾其所有为无邪设想,他很羡慕……也有些嫉妒……

无邪愣了愣,她大概也没有料到,这就是秦燕归告诉她的答案?许久,无邪忽然笑了:”其实你们无需太过保护我,我很清楚我需要什么。“秦燕归也笑了笑:”是我多管闲事了。“

……

离开邺康,回到周郡,已是两日后,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再提在邺康之事,但一入周郡境内,无邪便感到了这空气中都有些微妙的元素在蠢蠢欲动着,她只离开了短短两日,可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他们尚未进城,尽管如今卞国内乱,但因着秦川隐而不发的缘故,两军已经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对峙,并没有发生丝毫兵刃的摩擦,还不至于突然冒出这么多流民来,粮草也尚且足够,即使无邪发动兵变至今,也还从未发生过有百姓流民饿死的情况。

但如今,即便在驿道之上,也随处可见有百姓神情萎靡形容古怪地坐着躺着倒在路边上,甚至有一两具尸体已经发了味,招来了苍蝇虫子环绕,发出阵阵恶臭,越靠近周郡城内,这种情况便越明显。

无邪的神色凝重,见了无邪,忽有一名七八岁大小的孩童似乎是认出了她,那孩童身上的衣衫倒也尚且完好,可燕窝深陷,面色呈现不正常的暗沉紫色来,就连嘴唇都颜色深暗,整个人看上去显出一种病态的诡异,那孩子见到了无邪,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忽然大喊大叫,挣脱了父母的手,从地上蹿了起来,直接跑向了无邪,意图冲过去:”大人救我们,呜呜呜,小宝不想死……“那孩子许是体力不支,还没跑到无邪身边,便已经栽了跟头,再也爬不起来,不仅是他如此,这里多数的百姓,也只眼巴巴地看着无邪,他们各个形容枯槁,满是死相,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无。

无邪皱了皱眉,刚欲下马去扶那跌倒的孩子询问情况,却忽然被秦燕归给扣住了手臂制止了,无邪神情困惑地看向秦燕归,秦燕归的神情亦是若有所思,摇了摇头:”不可。“就在无邪的这一番犹豫,那跌倒的孩子生怕无邪就要这么丢下他不管了,忽又伸出手企图拽住无邪不让她走,秦燕归皱了皱眉,不言一语,忽然就一拂衣袂,一阵罡风扫出,堪堪止住了那孩子意图拽向无邪的手,被这强烈的罡风一阵,那孩子忽然浑身一颤,便又一动不动了,竟是死了……”秦燕归?“

秦燕归轻叹了口气:”是瘟疫,周郡恐怕也难以幸免,此地不宜久留。“瘟疫二字一出,无邪当即变了脸色,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时候会天要亡她,降下瘟疫!原来秦川许久都没有动作,竟是早有谋划,是要逼她自取灭亡,不费一兵一卒……

无邪连忙回周郡,果然,周郡百姓亦受到了瘟疫的感染,她已派城中士兵将染疫子民隔绝了起来,然则此瘟疫,既是人为,自然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内寻到解救之法,染疫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人心惶惶,周伯勇劝她,维今之计,只有狠下心来,将那些所有染疫或是疑似染疫的百姓集中屠杀,以火趋之,如此以来,还能趁此瘟疫尚未扩散到整个南方,将无邪毁于一旦之前,扼杀在此。可如此一来,无邪必是要承受着莫大的民怨,恐怕民心涣散,岌岌可危。

这本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秦川素来是个用谋高手,不难,他不会费尽心机如此做。

无邪多犹豫一日,染疫的百姓便越来越多,与此同时,秦川的大军却又趁机来袭,分兵控制疫情的同时,周伯勇也已领了一对兵马前去抗敌,然而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周伯勇与一队将士被秦川俘虏,看守疫区的将士又有数名被瘟疫感染倒下了,这接二连三的噩耗,终于令无邪疲惫不堪,这样下去,全都没了,必是要不战而败,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无邪已是狠下了心。

那一日,于周郡来说,是一场可怕的屠杀,尸体堆积如山,有染疫的百姓,有倒下的将士,那把大火,是无邪亲自点的,背着火光走出,无邪的面上看不出喜怒,秦川啊秦川,他此时来袭,以周伯勇众将为俘,他没有给她救他们的机会,他就是逼着她要屠杀百姓,高招……

正文 133 厮杀之夜

周伯勇与所有被俘的将士一个一个被缚上了双手,悬挂在高高的烽火楼墙之上,坠于空中,他们的双手被捆绑着,唯一的衔接就是那条捆住他们双手悬于楼墙之上的麻绳,那条被绷得直直的,岌岌可危的绳子一旦断裂,他们将毫无意外地被高高地摔了下去,而楼墙下方,竖满了被削得尖尖的木桩与尖锐的枪头,就像一个个张开大口的怪物,露出了满口的獠牙,一旦坠下,必死无疑。

四下是秦川的人马与赶来的无邪的兵马对峙着,秦川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那个竟是终将与他站上对立面的倔强的女子,是啊,她不过是个女子,但这个谎言,却撒了十几年,欺骗了所有人的弥天大谎,然而此刻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模样,竟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男子,秦川笑了笑,眼中的那抹神秘莫测的温柔竟然也只是一闪而逝,他和秦燕归最大的不同在于,即便他再喜欢她,但一旦走到了这一步,他却绝对不会对她心软的。

儿女私情在秦川眼里,比之家国大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了,也隐忍了太多年。

秦川忽然转过身去,面上是危险而又高深的莫测之意,对身旁的秦容道:“老五,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秦容心中对秦无邪那小子的恨意和厌恶不下任何人,为了能够像今天一样不屑又嗤之以鼻地站在秦无邪面前,看着她懦弱又卑微的垂死挣扎,他早已经迫不及待了!然则在此刻忽然听到秦川这么说,秦容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太子大哥……你不继续看下去了?”

接下来,才是好戏呢!秦容蓦然皱了眉,太子秦川这一举动,显然让他心中有些忌讳,从前就是这样,可以让秦无邪那小子死无葬身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但太子秦川却总是对那小子心存妇人之仁,令他错过太多良机,莫非都到了这节骨眼上,太子还是不忍不成?!

秦川自然知道秦容心中所想,他也不解释,只似笑非笑地眯了眼:“这里是战场,老五,你知道该怎么做。”

言下之意,自然是无需对任何人心存怜悯的,战场之上,本就是互相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即便是秦无邪……也不例外。

秦容沉下脸来,迟疑地问了一句,更多的是刺探之意:“大哥,即便我要令那小子后悔一辈子,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要紧吗。”

这一回,秦川没有再回答他,只是笑一笑,便走了。

秦川走后,秦容才敛了方才因为质疑秦川而生出的所有猜忌与不快,回过身来,高高在上,俯视着正对峙着的两军。

“五皇子,是否该动手处置那些俘虏?”他身旁的将士低声向秦容请示。

看着那立于大军之前,享受着数万人拥护的秦无邪,分明是叛臣贼子,分明是穷途末路,可她脸上竟然还是那令秦容刺眼的高傲与目中无人,秦容忽然笑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面颊上那令人恶心的旧疤,美丽的眸子一敛,阴戾与狠辣骤然其上,一抬手,止了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了他身上,因为此时此刻,所有的决定与生杀大权,几乎都握在了这位素来手段阴毒狠辣的容五爷手中。

无邪目光一凝,因为周伯勇与众将的被俘,几乎是激怒了所有连日来因为瘟疫与战事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她身后的大军,浓烈巨大的愤怒和悲伤的阴霾覆盖了他们,与那实力强大状态又极佳的朝廷兵马来说,他们是在是太狼狈了,生死存亡,几乎就取决于今天,他们绝对不会再给她机会,再一次割据南方诸郡,占地为王。

那些被悬挂在城墙之上的生命,不仅是他们连日奋战的战友,更是对他们整个军队的羞辱与蔑视,被悬挂在那上面的,有周伯勇,当凭这一点,无邪便很清楚,她不能轻易地抛弃这些被俘虏的战士,尽管所有士兵们都对她心生敬畏与信服,但若没了周伯勇昔日的效忠,今日她亦不会站在这里,周伯勇的威信,更甚于她,一旦周伯勇一死,军心必散……

秦容自然是深知无邪的痛处,他的目光充满了轻蔑与不屑,然则却在这时候,摆出了如此慷慨的姿态,对着城下与他们对峙的叛军喊道:“秦无邪,别说本皇子不敬你,不给你机会,本皇子到底是喊了你不少年的‘小皇叔’,今天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无邪抬起眼皮,凉凉地看向了秦容,这不为所动又太过冷静的态度,简直像一记打在秦容脸上响亮的耳光,出人意料的,秦容这一回竟然不生气,他一抬手,有人便恭敬地为他奉上了一卷皇轴,那卷轴落入秦容手中,隐约可见卷轴背部的红色章印,黄金为轴,黄帛为卷,显然是皇家圣旨。

“父皇乃我朝天子,素有好生之德,念老靖王在世时,为国为君,鞠躬尽瘁,军功显赫,威望于民,你乃老靖王独子,独留一脉,父皇念你年幼,若你肯投降,可既往不追,贬为庶民,留你一命,然则……”秦容眼中忽然像穿破了束缚的火焰,燃起了一层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意与阴冷,他高高地扬起了唇角,脸上的表情有不屑,还有铺天盖地的兴奋:“然则宣王秦燕归早有反心,野心勃勃,觊觎帝位,图谋不轨,虎狼之心,而今你误入歧途,与宣王险恶用心脱不了干系!父皇有旨,此等奸邪之徒,欲杀之而后快,当杀无赦,斩立决!秦无邪,若你肯亲自奉上逆臣叛徒秦燕归首级,念父皇怜下之心,我可饶你一命,否则……”

秦容此话一出,几乎令两军哗然,不明事已的将士们已是躁动又不安,传令员对阵前发生之事的传达令整个军队像是一股躁动的巨浪一般,那哗然与铺天盖地的愤怒与迟疑,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涌起了一**巨浪,侵袭着整个大军。

无邪却好似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她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秦燕归身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迟疑了,然则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会呢,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因为要逼着他和她站到了一起,并肩面对所有的事吗,如今他就在自己身边,同她一起面对着那百万大军,面对着这残酷的局势,她又怎么会因贪生怕死,再一次输了他?真是可笑至极……可笑吗,如今的她,面对的是几十万的兄弟将士的姓名,那城墙上,还有她的战友的性命握在别人的手中,生死一线……

他的神情丝毫没有波动,察觉到无邪朝他看了过来,秦燕归也只是淡淡地回过头来看向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那姿态平静又温和,好像周围的一切,皆与他没有关系,他好像全不知晓这周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或者,他其实只是并不在意,无论无邪要做什么决定,他都不在意,一如既往地温和和沉静,那容颜辉煌,目光淡然,是一种接近奢华的高雅,即便是现在……亦是如此,好像一切纷乱的情绪,到了他那里,都会被梳理被安抚。

无邪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让秦容感到了羞辱,可如今的秦容,到底不是往日被无邪一刺激便会气得五脏内伤的少年,经历了这么多的尔虞我诈与杀伐战乱,他很清楚,只要能达到最后的目的,占据最后的胜利,将敌人狠狠地践踏在脚下,这过程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秦容笑了:“秦无邪,你别担心,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你耗下去,你到底是我的长辈,这权当我赠你的一份厚礼了。但你别忘了,因为你的犹豫,总会有人要代替你付出代价的……”

秦容的话音刚落,他的脸上是意味深长的冷笑,忽然有人自那烽火楼上探出了头,挥刀,落下,竟是毫无预兆地斩断了其中一根系在城墙之上的绳索,忽然停稳一声声惊呼,伴随着那惨烈痛苦的喊声,那前一秒还活生生悬在上面的将士,被丢了下去,尖锐地木桩刺穿了他的脑袋和胸膛身躯,当场没了性命,死状惨烈……

“他***,窝囊废,有本事咱俩大干一场,威胁人算什么本事,像个娘们,我呸!”被激怒的周伯勇瞪大了眼睛怒斥着,像个娘们……不偏不倚,刺中了秦容的痛楚,霎时间,四下一片哄笑。

然而无邪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死了一个俘虏,他们很快就又补上了新的俘虏,那城墙之上,永远不缺少俘虏,那炼狱一般的情形,仍在继续,被割断绳索一个个狠狠扔下城墙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底下的木桩枪锋之上,都布满了尸体……

秦容明显看出了无邪在等着什么,她在忍,就算愤怒了,她还是在忍!呵,是在等着援兵的到来么,看来她是真的打算……决一死战呢,他偏不让她如意!

……

这场屠杀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这于两军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各极限,秦川淡淡倚靠在窗沿,听着暗卫为他禀报阵前的对峙情况,他的脸上似乎有些赞许与兴味,更多的,却是惋惜,喃喃轻叹,像是梦呓:“都这样了,都不能动摇她对秦燕归的决心吗?啧啧,真是够心狠的……”

“殿下?”

秦川拢了袖袍,好似这战场上的事都与他无关一般,似笑非笑道:“看来一个周伯勇,再搭上再多的性命,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那便只好赠她一剂猛药了。去吧,把你们手上的那位贵客押上去吧,我也很好奇,她是否还能无动于衷……”

秦川果然是料事如神的,就在秦容都失去耐心之时,忽然有人自城楼之上,押上了一名女子,那女子神情清冷而倨傲,即便双手被人缚于身后,被视作威胁秦无邪的俘虏,可她的神情,竟仍是如此从容而淡然,那从骨子里散发出了清冷和尊贵的气质,就是令那些押她上来的士兵们,都心生了畏惧,不敢对她太过粗暴……

果不其然,当无邪见到了来人,面色是真的变得,秦容看到,她微张了嘴唇,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那始终冷酷无情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丝丝松动:“母妃……”

尽管无邪那一声“母妃”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但温浅月好似真的听道了一般,她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朝无邪看了过去,当目光落在无邪身上时,这才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温柔与慈爱,这个昔日曾风华绝代的女子,忽然轻轻地弯起了唇,视生死于无物,更多的,是身为长辈给予无邪一如往常的教导,生死何惧,莫让她失望才好……

“秦无邪……”

秦容早已是不耐,但更不耐的,却是被悬挂了好几个时辰的周伯勇,周伯勇似有所指的看了看天色,那藏在倨傲又粗鲁的老脸之下一直不为人所察觉的紧张之意,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有了些松懈,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尽管被狼狈地吊着,可他的笑声震耳欲聋,几乎感染得所有人,连带着和他一同被作为俘虏的将士们,都情绪激昂高涨了起来:“他***!老子这辈子,最窝囊的一件事就是被你秦容一个娘娘腔吊着,拿我们的命威胁我们家小祖宗,嗤!老子最看不惯被人威胁了!兄弟们,我们出来打战的,匡扶皇室正统,驱赶奸邪小人,注定要流血卖命,死有何惧,死在战场上,老子死得光荣!”

“死有何惧!”

“死有何惧!”

“死有何惧!”

一时间,这肆虐的笑声此起彼伏,周伯勇的一席话,竟然令士气低落的大军,都莫名地高涨慷慨了起来!

无邪的心中一动,她的神情有些不忍,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着,周伯勇的目光忽然遥遥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好似真的能看清无邪眼中从未流露出的那抹令人的心肝都软了的情绪,周伯勇哈哈大笑了起来,鼓足了中气,他的声音,像是雄狮吼叫一般充满了魄力:“小娃娃,你可别让老子失望啊!”

周伯勇的话音落定,无邪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所有要涌出的情绪,也都生生地被阻隔在后,她忽然听到了所有人的惊呼声,周伯勇力大无穷,挣断了绳索,大笑着高高坠了下去,那些喊着生死何惧的将士们,一一如法炮制,不愿被威胁,不愿被俘虏。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如周伯勇所期待的一般,嗜血之夜,来了!

人们忽然看到,那原本被钳制于士兵手中的温浅月,忽然身形一动,竟是出手凌厉,那绝顶的身手,令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与此同时,这诡异的暗夜里,忽然响起了幽幽的笛鸣,那笛音太过诡异了,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幽冥之音,操纵着这夜的杀戮者。

晏无极立于高高的山岭之上,俯瞰着那对峙于城墙的两军,他苍白着脸,长身而立,分明是这样一张温润柔和的少年的面容,拥有着如莲花一般圣洁的气质,然而那来自地狱的幽冥之音,却是从他手中的长笛发出的,无形中,似在为了无邪操纵了某一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的生物,它们像野兽一般,像鬼魅一般,这是晏家人的特权,到了夜里,它们会像守护古墓一般,加入人们的厮杀,为无邪带来了夜的援军。

这一夜,杀得昏天暗地,原本令秦容以为,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却意外地迎来了一支古怪的军队,它们身形如鬼魅,自黑暗中从上而下冲了下来,加入了厮杀,令一切都发生了异变。

正文 134 见他一面

两军厮杀得昏天暗地,无论是秦容还是无邪,双方大军几乎都是元气大伤,暗夜的天色忽然发生了骤变,一道闪雷破空而降,立刻照亮了半片天,森冷的白光自人们脸上一晃,现出的是一张张沾满了腥血的面庞,满地堆积的尸体刺眼异常,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哗!随着那一道闪雷惊天大动,骤雨凄厉地砸了下来,冲刷着满地的尸体,砸在了人们身上,浑身忽然变得冰冷了起来,秦容所率大军,在那诡异的幽冥之阴操纵下的古怪的援军厮杀之下,几乎士气渐弱,面对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古怪生物的威胁,就是铮铮铁骨的将士,都要出现了畏心,这忽然的形势逆转令任何人都不大适应,可老天从来是不容许异于世间的东西存在的,也不会容许它们肆意地逆转了这局势……

那森冷的闪雷从天而降,冰冷的雨点亦如冰块一样砸了下来,轰隆轰隆作响,山岭之上,大雨淋湿了晏无极的衣衫,他那张原本就比常人更要白皙的面容便变得更加苍白了,淋湿的头发沾在脸上,浸湿的衣衫粘在身上,他闭着眼睛,勉力而立的身躯却突然微微一颤,手中的笛子仍未断音,嘴角却渐渐地溢出了一抹鲜红来,顺着那笛管淌下,断点,坠下,没入了这大雨滂沱中……

那一直持续未间断的笛音忽然断了,晏无极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他握笛的手颤抖,几次尝试着抬起,重新放置于唇边,可那胸腔里的气息紊乱,他已是全身冰冷,而侧只有大雨刷洗和闪雷轰鸣的声音,几乎将那两军的厮杀声都给淹没了过去,那笛音断断续续,好几次都是戛然而止……

无邪的眼中早已看不清东西了,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她凭借着蛮劲与巧劲厮杀着,浑身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滚落在泥浆,手中夺下的武器麻木地厮杀着,她不知道,这身上的血,到底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魔,全身都是血,满脸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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