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操纵那些行尸走肉的笛声忽然失了横,无邪的双眼被污秽和鲜血浸透了,视野的一片都是红彤彤的,惟独这双耳朵,还能清楚地听到,气息紊乱断断续续的笛音,她很清楚,晏无极是以自身内劲融于音中,操纵那些行尸走肉的傀儡,此举极其伤身,晏无极却为了她勉力坚持着,只怕已是伤到了自己……
随着那突然不再稳定的笛音的消失,原本那些令秦容的大军吃了好大苦头的怎么杀怎么砍都不怕疼都毫无知觉非人非兽的怪物,也突然失去了控制,像是一个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呆立在了原地,不再厮杀,不再动作,甚至连躲也不会了,任人砍杀,情势便这样突然出现了变动,原本已经心生了畏惧的朝廷的大军,突然激起了斗志,压倒性的反扑,令原本僵持住的局面出现了缺口,他们席卷了这夜的杀戮,占据了颠覆性的胜利,一时间,厮杀声更甚,再一次掩盖了这闪雷的轰鸣声。
无邪扬起头,面对着那满天凄厉的夜色,任由这夹杂着腥臭的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双眼朦朦胧胧的,雨水打进了眼睛了,融化了她眼中的血水,像是眼泪一样触目惊心的红色自眼角滑了下来,只是无邪很清楚,那不是她的眼泪,她早已经厮杀得麻木了,连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口都已毫无知觉,她没有内力,可她有凌厉的身手,锋利的武器,仍旧杀出了一条血路来,然而现在她只感觉到无力了,连握兵器的手都抬不起来了,眼前还是朦朦胧胧的一片,血色似乎淡了一些,她看见的,只有凄厉的闪雷,划破了夜空……
耳边只余下杀声了,倒下的,都是那些蠢得可以,为了她拼命造反的叛军,无邪忽然笑了,可心中却没有悲伤,果然最终,满是杀戮的生活还是最适合她的,她来到这一世,唯一能令她感到满足,感受到自己存在感的,竟然也是这一刻,在杀戮和血腥中,尝到失败的这一刻,这感觉,太美好,太怀念了……
她已无力地丢了手中的武器,只直直站在那,旁若无人,仰望着那血红的夜,她甚至明知身旁突然自上而下朝她劈来了一束寒光,那是有人要一剑结果她性命,可她却仍恍若味觉一般,一动未动,甚至让人看不出她有半分想要躲开的念头。
哐当,有人自半空中拦住了那柄欲斩杀下的利剑,然后一剑松了回去,无邪的身子一晃,向后倒了下去,她浑身是血,然而那有力的臂弯却将她捞了起来,她双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可却凭借着本能,唤了一声:“秦燕归……”
“无邪,这时候发呆,乃最大的忌讳。”即便在这时候,秦燕归的语气还是冷静极了,无邪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这熟悉的声音,却让她安下了心,不论面对的是何种境地,此刻,真的是他,心安……
秦燕归亦是浑身的雪,即便从来优雅从容,不染纤尘的他,此刻也与无邪一样,衣袍墨发,甚至那张清俊的容颜,却是混合着的血水和雨水,他捞起了她,无邪听到了自战场中嘶叫而来的追月的声音,无邪靠在秦燕归的怀里,周遭再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看不到了。
“秦燕归,我们去哪……”
“逃命。”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两个字眼,一点也不辱没了他宣王的名声一般,竟然说得理所当然,半点负担也没有。
她面容疲倦,可仍然虚弱地弯起了嘴角,任由秦燕归将她圈在了追月背上,带着她在这血夜里奔跑,打在脸上的全是风和雨,时不时还是有响雷轰鸣,冷光骤闪,近在咫尺,好像要劈在他们身上一般,无邪问他:“逃命……那不是很丢脸……”
“胜败乃兵家常事。”秦燕归也笑了笑,可眼中却有孤寂:“别睡着了……无邪。”
睡着?无邪的确是感到眼皮沉重啊,可她仍旧努力地开口与秦燕归说话:“是啊,兵败了……我们又能逃到哪去呢……”
秦燕归沉默了片刻:“无邪,你会活着,相信我……”
“你料到会是如此?”无邪好似突然从秦燕归的沉默中听出了些什么,她强制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然而她的视野模糊,越来越模糊,就连耳朵也不大好使了,好困,越来越困了。
之后秦燕归有没有回答,回答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这夜,她不知道秦燕归带着她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雨从来没有停过,山体两侧发生了泥石流,追月承载着他们二人的重量,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就连追月这样的深驹,在这马不停蹄的骤雨和山石坍塌中奔跑了许久,都已经支撑不住了,追月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下来,追月身上的箭孔血洞,早已溃烂了,脓血流出,它太不容易了,它尽了全力……
前后都有追兵,无邪很清楚,秦容带了兵马冒险抄了进路,欲图在这坍塌的山谷狭道的前方堵截住他们,后方是秦川带着兵马一路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寻来,无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这一次,在她的清醒之际,秦燕归忽然停了马,无邪不解地睁了眼睛,她全身发烫,已是瑟瑟发抖,总是要紧紧地埃着秦燕归,恨不得挨得更紧一些,钻进了他的血肉里,她才不觉得冷。
“秦燕归……”她不解,为何秦燕归突然停下了马,不逃了吗,放弃了吗……
“无邪……”秦燕归的嗓音低沉又暗哑,像是带着魔怔的力量,他低低地说:“秦川不会杀你。”
轰的一声!无邪已经不知道那一道瞬间令自己脑中空白一片的闪雷,是不是真实的,她苍白着脸,神情发怔,不可思议地努力睁着眼睛看他,尽管她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无邪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发哑得可怕,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骗子……”
“你要记得,我从来不会为了冲动,做出有悖利益的事,我的确是骗了你……”秦燕归的声音温柔,温柔得几乎不真实,他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狡猾,有些……苍凉:“这远不是结局,无邪,你会活得很好,很好,相信我……”
后面他再说了些什么,她已是听不清了,就连秦燕归是否真的说了最后的那些话,对巫邪来说,都是一个谜,他将衣衫裹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将她推下了马……丢下了她……
迷迷糊糊中,无邪只觉得,那她魂牵梦绕的马蹄声远去了,她在梦里怎么留也留不住,后来又来了很多马,停在她身边,很多很多,有人下了马,她听不清他对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将她捞了起来,然后那无数的马蹄声又远去了,这一回,是带着她一起走的。
再次醒来时,无邪只觉得耳边吵得很,有人出去了,又有人进来了,身上一阵滚烫一阵冰凉,然后就轻松了,她睁开眼时,身上竟已是干的了……烧退了,伤口处理过了,手脚上都有手铐脚链,身上轻飘飘的,那身战甲没了,血衣没了,就连……沾满了她血肉的束胸的缎带也没了……
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仍是军帐,是敌军的帐营,她身上只有一件仅能蔽体的里衫,那是男子的衣衫,尚是旧的,怕是临时难以为她寻来合身的衣衫,那男子的里衫有些大了,领口袖口宽宽松松的,底下竟是空空如也,隐约间,便能见到她缠满绷带的身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哥,那是你教我的!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一劳永逸!”
“那小子是叛军!是秦靖的儿子!她该死!”
“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早该死了!大哥,你救了一个随时可能反咬我们一口的狗!”
“那是俘虏,那是败将,大哥,我不服!”
外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无邪没有听到秦川的回应,只听到了秦容暴怒的吼声,果然,俘虏吗……秦燕归说对了,秦川不会杀她,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的……
然而这一回,无邪却笑不出来,一点也笑不出来……
“老五,杀了她又如何。”相比秦容的暴怒,秦川却显得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将秦容的愤怒放在眼中,尽管经历秦容如此的冒犯,他却仍心平气和,口吻平静淡笑,正是那,温润如玉的贤德太子呵。
对于秦川的平静和不以为然,秦容愣了一下,这才回答:“今日不杀那小子,他日那小子照样能造反,照样能像今天一样起兵!”
“她不能。”秦川忽然抬起了唇,露出了一抹嘲笑,不顾暴怒的秦容,秦川掀开了帘子,走进了那间军帐,那里面关押着一个俘虏,从来没有哪一个俘虏,竟是睡在这样一间军帐里的,甚至用尽了药石军医,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秦容没有理解秦川的意思,可秦川便已不再理会他,径直走了进去,秦容不解,满腔怒火,也只得跟着走了进去,他满脸阴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待见到那躺在主帅军帐中的,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冤家路宰,秦容当即愣住了,脸色变得更加阴晴不定起来,口吻森冷:“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秦容的反应,无邪也笑了,满嘴讽意,是啊,这是什么意思,她也很想知道呢,然而她身子尚未恢复,动弹不得。
秦川却没有理会秦容,径直走向了床榻上的无邪,他的面上无悲也无喜,让人看不出情绪,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无邪,然后侧过身去,将目光落在了秦容身上,秦容不解,唤了声:“大哥?”
“老五。你曾问我,为何不处置了她。”秦川忽然笑了,面上是意味深长,他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扣住无邪的衣襟,将她从榻上拎了起来,无邪似乎被扯到伤口了,眉头皱了起来,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但秦川却恍若未闻,他手中少稍稍用力,扯下了无邪的半个领口,他没有看无邪,只轻轻勾勒着嘴角,似笑非笑:“这就是答案。”
秦容早已经僵立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女,女人……
他痛恨了这么多年,恨不得斩草除根,视之为心腹大患,甚至还让她为所欲为,起兵造反,这个人……竟然是女人!全天下都被她骗了,全天下都被秦靖那老匹夫骗了!
尽管那副身躯遍体鳞伤,但还是刺目得很,衣衫半敞之下,那女人面色苍白,眼中冷厉,抬手扯住了自己的衣领,那漆黑的眼中,霎时间泛起了杀意,饶是如此,秦容还是看得那样清楚,那是个女人!
秦川松开了手,无邪的身躯则无力地垂了下去,震到了胸肺,发出了低低的咳嗽音。
秦容整个人已经呆立住了,好半会,才冷了脸,勉强能从喉咙间发出音来:“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川没有看秦容,只轻笑道:“就是这个意思,老五。一个男人三番四次地放过一个女人,除了这个意思,还有什么意思?她造不了反,再也成不了你我的威胁,往后,哪怕留她在我府上做个侧妃侍妾也好,云染也很喜欢她。”
“大哥……”尽管秦容仍是一心想杀无邪泄愤,但秦川没有首肯,他纵是再想,也只能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气,甩袖愤愤走了。
……
自此以后,无邪便被困在了那间帐篷里,手脚都被束缚,没有任何自由,一连数日,她便再也没有见过秦川或是秦容任何一人了,听闻此地叛军余孽尚需清理,诸多城池也尚需处理,大军也尚未有返京打算。
他们忙着铲除叛军余孽,然而她这个最大的叛军余孽正活得好好的,真是可笑。
这些日子,无邪没有见到任何人,只有食物,冰冷地被放帐口,无邪的手脚被铐,活动仅有这几步范围,他们莫不是,想要就这么困她一辈子不成?
直到这一日……无邪听闻帐口动静,想是送食物的人来了,可往常这时候,送食物之人通常只是将东西放下了便走,这一回,却不见那人离开的动静,无邪微感诧异,坐起身来,待见到那站在帐口似乎有些犹豫而不肯离去之人,无邪怔了怔,然后冷冷地勾起了唇角:“你怎么来了。”
帐口站着的,正是已有半年之久未曾见过的太子妃轩辕云染,轩辕……无邪忍不住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云染已是身怀六甲,身形则显得笨重,太子妃本就身份金贵,且又怀有太子的子嗣,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也怪不得无邪会感到错愕了。
不只无邪,就是云染看着无邪的目光亦是异常古怪,似乎有两个激烈的情绪在交织斗争着,她该讨厌无邪的,她从来以诚待无邪,将无邪视为最好的朋友,甚至为了无邪,曾与太子哥哥做过对,令建帝对太子哥哥生了疑,可到头来,她就像个傻子一般,无邪从来都是在骗她的。
她是女子……当年她在无邪面前袒露的女儿心境,甚至还恳求无邪帮她探听那个三哥心中所系的女子,到底是何人,那些在无邪眼里,恐怕就是个笑话吧。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痛恨无邪……她曾为了救她亲自涉险,她在这陌生的卞国皇宫里,曾将无邪视若最好的朋友……
终于,云染轻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了进来:“无邪。”
无邪抬起眼帘看她,没有说话。
云染知道,无邪如今和太子哥哥势不两立,她是太子妃,无邪定也是讨厌她的,云染面上苦笑,也不管无邪是否理会她:“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三哥……”
秦燕归……
无邪的面上果然有了变化,但随即,她的眼神还是冷了下去。
云染走向无邪,笨重的身躯,就在无邪面前蹲了下来,抬头看她:“我知道太子哥哥囚禁了你,我来这,也是偷偷来的……”云染笑了笑:“我干多了这事啊,虽身子不便,可你也莫小看了我们北齐的女子,太子哥哥,时常因为我这样,对我很是头疼呢……”
“你……”无邪的声音沙哑,我们北齐的女子……轩辕云染,恐怕是全北齐,最单纯的一个人了吧,也是最傻的一个。
见无邪终于肯与自己说话了,轩辕云染面色一喜,随即又凝重了下来:“我听闻,三哥落入了秦容手中……我知道你怨三哥丢弃了你,可你知道,与其落入秦容手中,太子哥哥才是不会杀你的人。至于三哥……”
落入秦容手中,又何来的活命的道理?
无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云染的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无邪,我纵然气你骗了我,可我还是讨厌不了你。”云染苦笑:“三哥怕是要死了,我无法帮你什么,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去见一见三哥吧,若是能见到……送送三哥也是好的……”
“你……”
云染不知从何处得来了钥匙,解开了困住无邪自由的手铐脚链:“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也不要被太子哥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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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5 秦川1之败
本以为她将永远被困在这里,是啊,莫说是她自己了,恐怕就连秦川也从来没有想过,被逼到绝路了,如困兽一样再无半分威胁的无邪,会就这样凭空在戒备森严的军营中消失了!
这夜的肆虐,这梅雨的漫长,无邪的伤势未愈,浑身再一次被淋湿透底了,冰凉刺骨的寒意伴随着那紧贴皮肤的衣服和湿漉漉粘在脸上的头发,渗透进了骨子里,她一路上跌跌撞撞,甚至连要往哪去都不可知,大雨打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因跑得太急,她的足尖踢到了锋利的石块,狠狠地被绊了一跤,当即被踢破了脚趾,渗出血来,溅起的泥浆将她整个人包裹着打滚了一通,大雨凄厉,天地间好似都只剩下了她一人……
这一天,她终究是没有见到秦燕归,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那人的衣摆和靴子,也全被泥浆沾湿了,无邪抬起头,正撞上那人忧心地望着她的目光,容兮……
无邪一身狼狈,然而在容兮面前,却无丝毫遮掩之心,她伴着她长大,自她睁开眼始,容兮就一直在她身边,她这么多年的风光与狼狈,还有什么是容兮没有看见过的?
她没有想到,她没有见到秦燕归,见到的,竟是容兮……
容兮是牵着无邪的追月来的,在这萧索寒冷的雨夜里,昔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追月,那漂亮的躯体上,都同样是伤痕累累,它站在容兮身边,那样子都是垂头丧气的。
无邪心中一钝,垂下了眼帘,面露了一抹苦笑:“还是太迟了,是么……”
那日秦燕归是驾着追月走的,而今回来的,却只有追月。她不知道他当时为何会那样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她,将她推下了马,也或许,他早就知道,后面的路要面对的是什么……
容兮沉默了很久,两人在大雨里,相顾无言,她怜悯又温柔地看着这样狼狈这样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在自己面前垂下头不再言一语的无邪,无邪小脸尖削苍白,浑身的衣衫头发都湿透了,更显得她身形消瘦终于,容兮将自己的外衫解了下来,裹在了无邪冰冷得可怕的身躯上,搂着她,就像从前照顾无邪时一般,无邪虽然不说话,但就连追月都感受到了无邪此刻的心情,不禁也凑近了她,试图低下头用脑袋去轻轻地蹭她,它的身躯挡在了无邪面前,好像要为无邪挡住风雨飘摇。
无邪的表情木然,眼神如死灰般寂寥一片,追月都感到不安了,低低地嘶叫了几声。
尽管追月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风雨,尽管容兮紧紧地搂住了她想要给她温暖,可是好冷,还是好冷,心底像是被剐去了一大块一般,都感受不到疼了,可是空荡荡的,总是缺少了一块血肉,好难受……
“宣王他……”
容兮忽然开口,无邪的身子怔了怔,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容兮的脸,好像要从她嘴里挖出些什么一般,那紧绷的神情,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只要稍稍一动,就会令她崩溃。
看着这样的无邪,任谁都要心疼,更何况容兮:“宣王给您留了一封信。”
无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容兮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牛皮信封,容兮将它保护得很好,令她没有将雨淋到,而容兮的这一番话,与这一封拿出的信函,简直就像被无邪拽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连忙伸手想要夺过,可她忽然又犹豫了,发疯了一般,努力地想要将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往身上擦,她不敢轻易去碰那封信函,她怕自己的满手泥污会将它弄脏,可她身上的衣衫却比这双手还要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无邪似有些着急了,一遍一遍地擦着自己的手……
“无邪……”这是容兮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无邪一震,抬起头来看她,容兮握住了无邪的手,轻轻地将信函交到了无邪手中。
无邪接过了信函,她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急忙要去拆信函,却被容兮阻止了,无邪不解地看着她,容兮叹了口气,凝视着无邪的眼睛说道:“这封信并非是给您的。宣王命容兮将它交到您手中,请您前往太虚山寻一位沈悦道人,道人与王爷乃昔日故交,虽脾气古怪,却是仙风道骨的世外之人,素有起死回生妙手丹医之术。当日王爷的确是中了秦容大军的埋伏,您当是知道王爷年少之时,伤及命脉,落下了顽疾,如今顽疾病发,性命不保,那日王爷重伤,但秦容并未困住王爷,他虽料定王爷必死,想必您也已经是知道了,纵然王爷今日不死,恐也熬不过两年,若您寻到这位道人,将王爷的亲笔信函交予他,道人必会为王爷解眼前之困。”
无邪对容兮的话将信将疑,可容兮的这一番话,无疑是无邪最后的曙光,晏无极……当真未死?
“太虚山很远……”即便乘着追月,离这至少两个月的行程,即便她找到了他……容兮为何不告诉她秦燕归在哪?
“此去太虚,一路艰险,容兮已将追月为您带来了,若您的身子还撑得住……”
“我一定会将人带回来的。”无邪摇了摇头,不管是真是假,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一刻也不原意耽搁!
……
前往太虚的这一路,果真如容兮所说,一路艰险。无邪身上并没有盘缠,累了,便枕靠大树而眠,渴了,便接雨水就口,饿了,便打一两只鸟捉一两只鱼涌火烧熟了便吃,往往两三天下来,只吃这么一顿,因为无邪觉得,就连闭上眼睛多歇息一秒,都是耽误时间,更何况打鸟捉鱼?
这两个月来,莫说是她了,就连追月都被折腾得吃不消了,星夜赶路,只有一人一马都累得不行了,才会各自瘫倒歇上一歇,有时候无邪怕自己太累了,在追月背上就那么睡着了,她便解下衣衫撕成条,将自己绑在追月身上。
她不记得自己走过了多少座山,多少座城,多少条河,多少个村落,她见到过很多人,他们是自西域而来的商队,听闻卞国内乱,并无生意,便打算离去,她见过山野里各式各样的人,或是侠客,或是盗贼,或是平民百姓,或是战火流民,有时也会有好心人见她着实狼狈,临走时,会悄悄留下一些碎银给她。
最累的时候,无邪曾在山中受到了野兽的侵袭,然而那一次,无邪太饿了,比之欲图补她为食的野兽还有凶狠,她赤手空拳,将袭击的野兽杀了,自己亦是遍体鳞伤,便胡乱以烈草嚼碎敷于伤口之上,烈草伤身,然而血肉却能极快收脓愈合,无邪一刻也不想耽搁。
两个月的路程,当她赶到太虚山时,竟已是盛夏,无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两个多月没有洗过澡,没有一次认真地在河里看过自己的模样,这两个多月,她心无旁骛,最累的时候,她便将手按在心口,那里有秦燕归的信函,她便会觉得安心,然而现在抵达了太虚山,无邪却不愿意就以这样狼狈得像乞丐一样的模样去见那位道人,为此她用了身上仅剩的那点碎银,买了一套粗布却干净整洁的衣衫,在太虚山脚下的客栈里,要了一间房,将自己清洗了干净。
尽管一路上,她将自己折磨得狼狈不堪,可那封秦燕归留下的信函,却是崭新如初,她将它保护得极好。
无邪拿起了信函,走出了房间,她四处向人们打听道人的消息,然而所有人都好似根本不曾听闻过此人的名号,无邪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两个多月了,她是第一次回过味来,拆开了那封信函,果然……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一封空信函,那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他说只要照着他的安排做了,就能救他,所以她信了,一路艰险,一路行来,最后却只是一封空信函,根本没有什么沈悦道人……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客栈,这两个月来,她不管不顾,心无旁骛,只想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然而此时此刻,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在议论,秦燕归死了!宣王在两个月前已经入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那一夜,无邪站在太虚山脚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她一心要救的人,已经死了,就连尸首都已经入殓了,多么可笑,入殓……
“容兮……”无邪轻笑出声,带着嘲意:“你不必跟着我了,以我的性子,断是学不会自寻短见这种事的。”
无邪的话音刚落,果真身后树影婆娑,容兮乃暗卫,但毕竟是无邪如此熟悉不过的人,断不会到了这种时候仍不曾发现她的。
“他死了,是么?”无邪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才让容兮越发地担忧:“太虚山很远,的确是很远,所以他觉得,过了仅仅两个月,路上我看过那么多人,那么多山,那么多水,经历过那么多的狼狈与狼藉,就会看得开了,就算知道了他的死讯,也不会在意了,是么?”
容兮轻叹了口气:“您明白宣王的良苦用心。”
“可他让你跟着我,应该也早料到,我不会傻傻地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道士找下去,找一辈子。”
“您若是经历了这两个月,走过了那么多的路,想得开了,那便是最好。这世间有千百种人,有千百种活法,其实这是王爷一直想给您的,远离纷纷绕绕,远离尔虞我诈,哪怕仅仅是布衣平民,您亦会平安喜乐,平平静静地过一生也是好的。”容兮亦回答得很平静,看得出来,会有今天这一番对话,也早在她的预料中。
“平平静静地过一生?”无邪忽然弯起嘴角,不知是该笑不该笑:“如若不呢?”
容兮低下了头,亦是回答得从善如流:“王爷生前威望极佳,您不在的这两个月,王爷的尸首入殓,乃四爷亲自照料。王爷往日的威望太盛,入殓之日,朝廷军中多数发生异变,太子与五爷亦是元气大伤,如今军中半数倒戈,皇上大怒之下,屠杀所有昔日靖王旧部,卞国各处皆有兵变,王爷离世前,留有遗卷,必生之志,匡扶皇室正统,助您登基,燕北军欲从王爷生前遗志,为王爷血恨,皆已立旗反叛,靖王旧部与北地定北侯,亦立旗归顺了您,如今卞京之内岌岌可危,王爷知您未必会就此罢休,过那平凡安乐的生活,若您对皇位仍有**,胜负已无太大悬念。”
无邪听罢,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早该知道啊,秦燕归宗时算无遗策,想必他这时候入殓,都是掐准了时机呢,那日他曾对她说过,“这远不是结局”,他从来是什么都知道的啊,什么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就连后路,都为她备好了两条……
“您打算如何抉择?”虽心中早有所料,但容兮还是问了一句。
无邪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冰冷异常:“他既知道,我此刻并不会罢休,我又怎会令他失望……”
……
而后的那半个月,是的,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卞国之内,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情势变化,无邪率领燕北军,与定北侯大军会师,百万大军,撼动卞国局势,也只是一念之间。
那日定北侯问她,当如何做,无邪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直取卞京”。
从前她或许会尚且犹豫,那是忌惮北齐的虎视眈眈,可如今,就算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输了卞国,她也不在乎了……
大军直逼卞京,当即令建帝慌了阵脚,几道密令接连落下,急召秦川率军回京,然则这对于刚刚经历了军中异变的秦川所率大军而言,刚刚经历了元气大伤,一路回京,兵力劳顿,士气不振,对他们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当秦川的大军抵达皇城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百万大军囤于皇城之外,而皇城之上,建帝与朝中众多大臣,这些大臣,竟多数为昔日朝堂上的太子党,他们皆被悬于高高的皇城之墙上,四处都是火光,四处都站满了人,秦川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忽然便笑了,似乎有些眼熟了,真像她的作风……
正文 13邪6 无邪为尊
有仇必报,她还真没让他失望呢……
史上第一个率领大军进入皇城逼宫,却不急着斩草除根,而是将堂堂帝王与众多大臣悬于皇城墙上晾着的,恐怕就是她秦无邪了吧。她早已不在乎历史将如何评价她的狭隘与凉薄,如此羞辱建帝等人,不过是报那日他以同样的手法逼无邪就范之仇罢了,真是孩子气……
“大哥……”秦容面色大变,他面色铁青,恨不得将秦无邪千刀万剐,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那日没有亲手杀了她!若是时间可以倒回,即便他要与秦川反目,也定不会放过秦无邪!谁也没有料到,她一个兵败之徒,会有今天!更没有人能料到,她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所有人皆不敢轻举妄动,整个卞京都已落入了秦无邪手中,经历了军中异变与数场战争,太子的人马竟不足三万,那浩浩荡荡雄狮一般的军队,今日却如阶下之囚,被叛军团团围住了。
诡异的气氛笼罩了今夜的皇城,城门大开,肃穆的杀气弥漫开来,秦容不甘心,他绝不甘心就这样任人玩弄在手掌间,他看着那城墙之上悬挂着的建帝等人,这分明是在羞辱他们的无能,秦川面目阴狠,拳头早已经握得咯吱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大哥,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我们便与这等奸邪小人决一死战!卞国怎么可能交到一个妖女手里!”
“缴械吧。”秦川却是淡笑着说了一句,当即如一盆冷水照着秦容的头顶浇下,秦容的面色难看,不可思议地狠狠看着秦川,他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缴械投降?这真的是从太子大哥的口里说出来的话?!
秦川看了眼秦容,他长身而立,眼中依旧是那讳莫如深的狭长幽静,依旧是那位儒雅温润的贤德太子,脸上是若有似无,温文尔雅的浅笑,然则他的凤眸晦暗,却好似利刃一般,早已洞穿了一切:“老五,时不利我,纵使诸葛再世,如今也无力挽狂澜之势。缴械投降吧,我们输了。”
“输了?”秦容因极度愤怒而面目扭曲:“大哥!那是你输了!你被一个妖女迷了心智,你已经疯了!我从小就跟着你,辅佐你,凭什么今天你说我们输了我们就输了?!还没杀到只剩下最后一人,谁也不知道谁才能笑到最后!”
“老五。”秦川意味深长地抬起头,看向了皇城之上,他忽然幽幽抬起了唇,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如今父皇在她手中,她今日大开城门,以父皇逼你我就范,我们自然可以不顾父皇性命,与他们决一死战,也或许,最后我们会斩杀了叛军,我也会成为卞国的皇帝,可如此一来,你我又与那些带兵攻入皇城,弑君篡位的叛军又有何不同呢?”
可就算他们降了,无邪也未必会放过建帝,即便明知如此,那又能怎样呢?历史不会为你辩解,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从来都是如此……
秦容被问得整个人僵住了,秦川说罢,就已只身一人向前走去,边走,边卸下了自己身上的铠甲,然后是佩剑,然后是腰间的兵符。
疯了,他真的是疯了!秦容回过神来,忙拽住了秦川,不让他继续往前走:“大哥,你要做什么……”
秦川没有回头,只淡淡地松开了秦容拦住他的手:“孤与她谈谈,老五,没有孤之令,尔等不准轻举妄动。”
秦川此刻已是自称“孤”,他以太子身份下此令,秦容怔了怔,纵然心中不甘,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指,僵立在原地。
……
秦川只身一人,一路上竟没有人阻拦,于皇城楼墙之下,他终于站住了,抬起头来,看向神情漠然地立于其上的无邪,他微微笑了:“你特意在这等我,是为老三报仇吧?”
无邪的脚下便是建帝等人,她只需一声令下,便可以令他们坠落城墙,而城墙之下,并无意外的,正如当日秦川曾在周郡为她所备的那一份惊喜一般……
如今的她与秦川,和当日的他们,所站的位置,似乎彻底颠倒了呢。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也总是有这惊人的嘲讽。
无邪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川,亦是轻轻地勾起了唇角:“昔日你曾告诉我,这条路本来就是踩着无数尸骨走来的,所有的罪孽,都会归咎到败者的一方,只要站到了最后,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只会感激你,因为你是救世主,他们的君主。当初我未必能认同你的话,如今却深觉其中的道理。只有我站在了权力的巅峰的这一天,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唯一的真理。”
“所以?”
无邪笑了:“所以今日无论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秦川,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啊。”
秦川面上的笑容却是渐渐地淡了下去,眼中微有倦意,他覆手而立,今夜天气极好,皇城的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忽然轻叹了口气:“无邪,你不感到寂寞吗?”
一路走来,走到今天这副情景,其实谁也没有问过他们,到底愿不愿意走到这一天,他们都是被历史推着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然则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真的是他想要的,真的是她秦无邪想要的吗?若没了秦燕归,今日的她又会是在哪呢,不寂寞吗,因为秦燕归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可那帝位从来都是孤独凉薄的,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她往后,真真是孤家寡人了……
他乃当朝太子,母亲在世时,乃当朝皇后,他有位高权重的外家,然而他拥有这一切,却还是日日担惊受怕,日日守着这个太子之位,勾心斗角,自小就学会了谋算,然而无论他做了什么,又算计了什么,他的外表永远都是那个温润儒雅文韬武略心系苍生的贤德太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个皇位,手染了多少鲜血,又背负了多少罪恶,这一路走来,都太寂寞了,她不寂寞吗……
无邪的身形一顿,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她侧过了身去,微微仰起头,任由微风拂面,撩动她的发梢,无邪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始终是轻轻扬起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便她心中有愤怒,有悲凉,有剧烈的情绪浮动,可是她的嘴角永远是上扬的,面上的神情永远是凉薄的,无论是谁也看不懂她,就连她自己也看不懂她了……
“秦川,我答应你,若是你肯自裁,死在这里,我便不动秦柳剑,令他颐养天年,老死宫中,尊他为太上皇,你看如何?”顿了顿,无邪复又笑道:“今日同样的局面,若是落到了秦燕归身上,他定会眼也不眨,他不喜欢被人威胁,事实上,应该也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他。那日他入殓,我仍像个傻子一样跋山涉水,心怀着那可笑的希望,以为能救他,我真是太蠢了。他一个人死了,一定很寂寞吧,你去陪他,好不好?”
你去陪他,好不好……
“我来这里,便是等你一句话。”秦川笑了笑:“无邪,卞国危矣,你纵然容不下老五,但我信你,以你的手段,定有办法令他物尽其用,为你守江山,至于云染……她素日待你不薄,愿你能仁慈待她。卞国已无人能成为你的绊脚石,父皇也不例外,饶他一命,便也罢了吧。”
秦川的话音轻飘飘落地,忽然,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自他嘴角淌下,他的脸色,是瞬间变得苍白的,这夜的皇城,一片肃穆,死气沉沉的肃穆,何其的哀壮,他面上仍是那温润儒雅的淡笑,却已自断了经脉,自毁了五脏六腑,真气渐渐淡去,消失无踪,血液渐渐冰凉,失去了生气的躯壳,慢慢地失去了力气,他缓缓地倒了下去,鲜血,自眼睛,自耳朵,自七窍,缓缓地淌下……
无邪蓦然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仍是那凉薄的弧度,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甚至没有人看得清,她的神情产生丝毫变化……
一声怒吼响起,是秦容赤红了眼睛,红彤彤的双瞳好像要涨裂开来一般,他发疯了一般持剑冲了上来:“秦无邪!你个妖女!妖言惑众,要败光卞国,你何以成为卞国之君!我要杀了你!”
无邪的身形甚至连动都没动过一下,秦容根本无法近无邪之身半分,定北侯出手极狠,两侧将士当即架住了赤红了眼睛震怒的秦容,定北侯一脚踢在了秦容的关节处,卸了他的武器,令他生生地跪了下来,秦容眼睁睁看着秦川倒下,他挣红了眼,满面凄凉与震怒:“秦无邪,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全族上下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只要我秦容一日不死,我就要你死无全尸!你这妖女,你何德何能站在那里!你们都疯了吗,那是个女人!秦无邪,你敢不敢当众验身!你是个女人,凭什么可以站在那!有本事你杀了我,我一天不死,必取你首级!”
“女人?”无邪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谁会相信,宣王死都要辅佐的“皇室正统”会是个女人?秦靖唯一的“儿子”会是个女人?她是女人?这话从全天下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都有人相信,唯独秦容,他有什么资格说她是女人?比她更像女人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她是女人,可她大权在握,这世间还有谁能验她的身?全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纵是她肯,轩辕珏也未必会肯吧,轩辕云染又可会肯?无邪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秦容,我不杀你,待我登基之日,我还要你俯首称臣。”
无邪摆了摆手,令人将秦容带了下去,她转身欲走,城楼之下,忽有一阵骚乱,容兮告诉她:“主子,是太子妃,可要阻拦?”
无邪身形一顿,脸上却是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沉默了片刻,她只淡淡说道了一句“让她见见他最后一面吧”便转身走了。
这恐怕是她最后的仁慈,她没有见到秦燕归的最后一面,轩辕云染,却比她幸运多了……
太子妃身怀六甲,因着无邪曾下过令,果真没有人阻拦她,她即便秦燕看着秦川倒在她面前,竟仍是不可思议的,好似做梦一般,这一定不是真的……
“太子哥哥……”轩辕云染神情怔忡,在秦川面前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打了下来,落在秦川那张苍白的流血的面容上,她小心翼翼地,极其温柔地,将秦川抱在了怀里,令他的头枕爱她的腿上,贴着她的肚子上:“太子哥哥,你听……孩儿在动,太子哥哥,你不要睡着……不可能的,无邪她不会杀你的,她知道……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太子哥哥的,太子哥哥……”
那大滴大滴的眼泪,如此滚烫,耳侧是那未出世的孩子健康而又清晰的动静,很好动呢,像他的母亲,秦川笑了笑,他是想抬手为云染抹去眼泪的,可那手抬起,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地放了下来,他的嘴角是微微的弧度,很好看:“云染,你可怨我……”
听到秦川的声音,云染睁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太子哥哥,你不要睡着,不要睡着,云染好害怕……太子哥哥,你抱抱我……”
秦川微微一笑:“云染,并非无邪杀我,你莫怨,也莫与她为敌……她如今,不一样了……”
是啊,她如今不一样了,早已不再是昔日的无邪,如今的她,杀人不眨眼,即便是云染,若是挡了她的路,她又怎会怜惜呢……
“太子哥哥……”
“云染,我至少要赢一样,秦燕归永远是叛军,而我,是守护父皇而死的。”秦川唇畔的笑容很好看,深邃的眸子温柔又平静,母后从小就告诉他,他是太子,有朝一日,他要成为皇帝,他的族人倾其所有辅佐他,外家位高权重,甚至为了有朝一日他弑君夺位,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可他从未想过要成为反的那一个,即便是秦临渊还在世,父皇甚至有意削他太子之位,将皇位传予临渊,他也从未想过要反……从前不会,就是今日,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