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皇后端坐上方,冷眼看着红嫣礼毕,并不为难她,平静的说了声:“起罢。”
融晴扶着红嫣退坐到一边,自有宫女递了茶水上来。
红嫣来的这时辰不早也不晚。
狄秋浔登基不过三年,兼之他自娘胎里带了些弱症,必须节欲,一直疏于女色,是以后宫妃嫔并不算多。
他未登基前,身边也不过是一名王妃傅氏,两名侧妃费氏、乔氏,登基后各封为傅皇后,柔贵妃,乔贤妃。
而后臣下所进献之美人,他多未宠幸,这诺大的后宫,有位份的妃嫔也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全归于永巷,静候机遇,又或者只是看着华年流逝。
此时殿中左侧坐了三名妃嫔,右侧坐了两位。
红嫣往右侧一坐,正好两边对齐了,她低着头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子,却明显的感觉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傅皇后轻声道:“这位舒才人是新近入宫的,今儿各位妹妹们还是第一次见她。日后大家伙一处说话,做个伴儿,和和气气的才好。”
众人忙应了声“是。”
红嫣又站了起来对着众人福了一福:“红嫣见过各位姐姐。”
这挑起了个话头,几人就搭上了话。
一名年约十八、九岁,鹅蛋脸,身材高挑的女子便笑着道:“都说舒才人生得好颜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鬓角簪了朵凤羽落金池芍药花,人花相印,十分明艳。
融晴微垂着眼睑,几乎不见她嘴唇翕动,只听她微若未闻般的低声道:“这是何美人,其父是御史中丞。”不过是个管理皇家藏书的清闲职务。
红嫣便笑对道:“何姐姐过奖了,何姐姐明艳大气,是我不能比的。”
几人纷纷称赞起来,红嫣也乐得回赠几顶高帽,虽则免不了听些酸言酸语,但也并无人说些过分的话。
红嫣不由心中纳闷,只觉狄秋浔一番作态,妥妥的替她拉好了仇恨值,怎的这群女人也不似太过激。
才正想着,就听殿外的宦官禀报:“柔贵妃、赵修仪、李婕妤、刘宝林、韩女御到。”
皇后娘娘一抬手:“让她们进来。”
红嫣心中一动,这几人一同前来,莫不是自成一派,同进同出?
果然就见得柔贵妃微抬着头步入,其余几人都神色恭谨的跟在她后头。
场中姐姐妹妹的一阵见礼,十分热闹。
柔贵妃一眼看见红嫣,眉头一挑,就要说话。
傅皇后淡淡的道:“好了,人都齐了,便一道去给母后请安,有什么话,也去说了逗母后一乐。”
竟是止住了柔贵妃发话。
红嫣诧异,那日见傅皇后姿态,还以为她对自己极为厌恶,不想她却是当真公正严明,要维护后宫安稳。
众目睽睽之下,傅皇后已扶着大长秋晚珠的手,慢慢步下阶来,柔贵妃也只能住了口,傅皇后平素安安静静,从不多言,但她凡事都占个理字,固执较真,就是柔贵妃也并不想平白无事的招惹于傅皇后。
众人领了懿旨,尾随皇后,一同往慈宁宫。
大清早的,正是费太后礼佛的时辰,众人照例在外等候了一阵才被宣了进去。
傅皇后静静的坐在费太后左侧,柔贵妃则亲亲热热的站于费太后右侧,抬着手替费太后捶肩。
费太后被这一群莺莺燕燕的围着,个个巧嘴奉承,端肃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像朵花儿一样,哀家越发觉着自己老了。”
众人忙道太后青春永驻。
柔贵妃咯咯的笑:“母后往常并没这些感叹,今儿却是见着了个新人才这般。可见这新人,当真是美到十分了。”
一句话,就引得众人都看向了红嫣。
红嫣一直努力抹杀存在感,这时见躲不过,只好笑道:“贵妃娘娘今日这飞仙髻梳得好,显得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红嫣这些许颜色,不足以比。”
柔贵妃哦了一声:“我们这些妃嫔再美,这心思也愚笨得很。反倒是舒才人,怕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听说舒才人入宫之前,阅人无数,一双玉臂千人枕……”
红嫣垂着头,心道:好么,一千个,再加个皇上,整好一个一千零一夜么。
因这么一想,心中也不气恼了,反倒苦中觉着乐。
柔贵妃将话说得十分难听,经事少些的妃嫔都变了脸色。
她原指望舒才人羞愤气恼,不料意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知她受没受到力。
柔贵妃咬了咬牙,又道:“按说已是入了宫,前事不该提了,怕只怕学了些腌臜手段,生生的勾住了皇上,败了龙体……母后,这可不得不防!”
红嫣微微抬了头,微微笑道:“贵妃娘娘说的话,红嫣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红嫣出身良藉,受皇上抬爱,选入宫中。太后娘娘也是点了头的。太后娘娘慧眼能识天下人,若红嫣有什么不妥,太后娘娘岂能看不出来?
什么‘千人枕’,什么‘腌臜手段’,红嫣真是听得似懂非懂。果然红嫣这等平民,不比贵妃娘娘学问好,什么都知道。”
柔贵妃听得大怒:“你!大胆!”
红嫣迷迷瞪瞪的看着她:“贵妃娘娘何事发怒?您懂得多,红嫣连奉承两句也不能了?”
柔贵妃咬牙切齿:“你竟敢罔顾尊卑,顶撞于本宫!来人,掌嘴!”
红嫣一惊,她只是想着莫要做了个软脚虾,教人人都觉着她好欺。却忘了这是后宫,身高一级压死人的地方,远不比在舒家同舒大眉媪相斗的时候。
只见柔贵妃身边一名宫女就一手按着袖子,欲走过来。
费太后皱了皱眉:“行了,都住手。”这后宫之中,费太后是说一不二的,此话一出,那名宫女忙回到柔贵妃身后静立,柔贵妃也是一脸不情愿的抿着唇。
费太后目光凌厉的在屋中一扫:“都散了罢,柔贵妃留下。”
众人纷纷告辞而去,只柔贵妃还留在一侧。
待人一走,她便撒娇道:“姑妈,您怎的不让柔嘉在人前给她来个下马威?也免得她仗着皇上宠她,日后就张扬起来。”
费太后看她一阵,心道庶女果然就是庶女,当时二堂嫂膝下已有了三个嫡亲的女儿,对这庶女也就不大上心。费柔嘉多是姨娘教出来的,妖妖娆娆的模样和小心眼儿学到了十分,却半点智慧风度也无,要是她争气一点,当年费家也可将她拱上后座,只可惜她上不了台面,就是费家人自个,也无法厚颜说她能“母仪天下”。
电光火石之间,费太后心中已过了一遍。
略放软了些口气:“柔嘉,你是费家的女儿,又是贵妃之尊,怎的不知忌讳,什么胡言乱语都能说得出口?让那些外命妇听见,还当费家女儿教养不好。”
柔贵妃哼了一声:“再不好,他们也得求着娶,姑母,您就别计较这些小节,快教训下这姓舒的狐媚子。”
费太后对费柔嘉谋得圣宠已然不抱希望,便淡淡的提点她道:“如今这舒才人正是皇上看得要紧的时候,你这时无论做了什么,皇上只有更怜惜她,更厌恶你。哀家保得了你一次、甚至十次,但你真被人抓了把柄,皇上要罚你,哀家也没有办法。你好自为知。”
柔贵妃不以为然:“皇上,不也要看咱们费家眼色行事么?”
费太后厉声道:“住口!”
威压感扑面而来,柔贵妃这才知道害怕:“姑母,柔嘉再不敢说了。”
费太后冷冷的看了她半晌,才道:“你先回去,三日称病不许出宫,好好想想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柔贵妃低低的应了一声“是”,脸色苍白的告退而去。
等她走了,帷幕后才走出来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她到了费太后身边,低声劝慰:“她不懂事,多教教也就是了,犯不着气着自己。”
费太后叹了口气,对着这嬷嬷语气温和起来:“哀家要操心的事太多,那能时刻盯着她?……有些事,即便是真的,不到图穷匕现,绝不能撕破面上这层皮。不然被抓住把柄……他毕竟是正统……”
两人默然,过得一阵,费太后又道:“柳嬷嬷,您方才看了罢,这舒才人,像不像那个人?事隔多年,哀家都有些不记得了。”
柳嬷嬷目光一闪:“怎么,太后专程让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个?”
费太后语气中显得有些软弱:“不是,嬷嬷,哀家也知不可能……就算是,哀家现如今也要替显儿着想,绝不会让旁的扰了心思!不过是想弄个明白。”
柳嬷嬷看她一阵:“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再说,费诤虽素来洁身自好,但费诺却是自命风流的色胚,保不齐就是他的种,太后何必独自猜疑,召了费诤、费诺来一问便知。”
费太后抿紧嘴角,柳嬷嬷将她从小带到大,知道她这般便是犯了倔。这是不愿意让费家人知道她的想法了。只好叹了口气:“那便唤人去查罢,虽慢些,但此事也不必着急。”
费太后点了点头,蹙眉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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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嫣不敢去他人宫中闲话,径直回了碧梅轩。
就见几个宫女正围在宫前的桃花树下,翩空清咳一声,一群宫女们忙站起来给红嫣行礼,只今宵一脸苦大愁深的继续蹲着。
红嫣走近一看,见她面前用个细竹篓子装了对兔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红嫣来了兴趣:“这是打那来的?”
宿雨道:“胡公公送来的,他说皇上吩咐他弄些好玩的送来给才人解闷,他还在四处找,先将这对奶兔送来让才人逗一逗。”
红嫣笑着伸了指头进去在兔子头上蹭了蹭,吓得这小奶兔全身哆嗦。
一抬头见今宵仍是一脸苦大愁深,不免有些好奇的问道:“今宵,怎么的这般望着这兔子?”
今宵皱着眉:“胡公公说这兔子是一公一母。”
红嫣点头:“一公一母好啊,大了才好生兔崽子。”
今宵眉头皱得更紧了:“婢子就是担忧这事。”
“?”红嫣不解。
“它们定是一个窝里抓来的,一母同胞,这是兄妹,大了如何能做夫妻?”
红嫣愣住了,觉得她思考得很有深度。翩空却在一旁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个不停。旁边一干小宫女都脸上涨得通红。
红嫣见旁人都大惊小怪的,不好当着众人就显得她和今宵同一水准,只好直起了身:“莫白费些无用的心思。谁家养兔子不是这般养的?”
扔下这一句,就直往宫内去,背着人,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会子。
等到傍晚狄秋浔来了,两人一道用膳。
狄秋浔照例问她今日如何,红嫣心知狄秋浔如今扳不倒费家,就算告状也没什么意思,便只说一切都好。
狄秋浔目光微动,看着她:“朕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张牙舞爪的朝朕扑来。朕还以为你十分泼辣,不料今日受人挤兑也不肯说,原来竟是十分大度么?”
红嫣想起自己当时几乎要照着他的脸一挠而下,也是好笑,忍不住挑了挑眉,低声笑着道:“才不大度呢,只是要静候时机,逮着机会便要还手,皇上等着看好了。”
狄秋浔见她竟有些淘气,不禁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举箸替她布了道菜。
空气中有些淡淡的愉悦充盈其中。
正这时,今宵捧了束木犀花进来。因为她神神道道的,便不敢安排她做重要的事,连端个碟子,也怕她打碎了。只好让她去摘几枝花。
翩空忙接过她手中的花来插瓶,一边让她出去。
但今宵却直愣愣的站到了桌旁,望着红嫣和狄秋浔。
红嫣忙对着狄秋浔用手指了指头,示意今宵脑子不好,别跟她计较。
狄秋浔冷眼看着今宵,待看她要做什么。
今宵一本正经道:“才人,婢子方才去摘花,寻着了胡公公,这对兔子果然是一个窝里抱的,是兄妹,不能做夫妻的。”
双眉蹙得紧紧的,两手握拳,似乎红嫣不信她,她就要来拎着红嫣的衣领摇撼。据她透露,她在冷宫时,阮淑妃一闹脾气不听话,今宵就会摇她。
红嫣一僵:“呵呵,也有些道理,你先下去,替它们俩分个窝。”
今宵欢欢喜喜的答应着下去了。
狄秋浔目光沉沉,若有所思,半晌一声轻语逸出双唇:“……是兄妹,不能做夫妻……?”
37章
翩空和宿雨害怕皇上怪罪,赶紧将呆愣愣的今宵拉了下去。
红嫣别过头去,忍不住要笑。
狄秋浔见她高兴,顿觉此事无关紧要,挑了挑眉道:“怎么拨了个这样的宫女给?朕命换过。”
红嫣摇手:“无妨,只要皇上不计较她失礼,就碍不着什么。她并不动粗,就是说两句胡话,有时听着还有些意思。若从臣妾这处赶了她出去,还不晓得她会落到什么境地。就留着给她口饭吃好了。”
狄秋浔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微一颔首,不再说什么。
饭后狄秋浔占了红嫣的小书房看奏章,红嫣捧了一瓯茶进去,见案上奏章并不太多。便等着狄秋浔看完,一边斟茶一边道:“臣妾想明日传家入宫一见,不知皇后娘娘可会允许?”问了翩空,她才知道自己位份不够,且此事按例需先向皇后报备,领了腰牌才可。如今是柔贵妃协理六宫,只怕此事不易,但她确实想见一见丽娘与娥眉,对她好的,不多。罗阳和罗再荣是男子,不好召入宫帷,丽娘与娥眉却是可以。
狄秋浔便吩咐胡公公:“传朕的口谕,去替舒才领了腰牌。”
红嫣连忙欢喜的谢过。
第二日她就派了小宦官靖平拿着腰牌出去引丽娘与娥眉入宫。
上午就派了去,及至到了下午,丽娘与娥眉才入宫来。
听得宫来报,红嫣欣喜的迎了出去。
直到见了丽娘神情柔和的脸,红嫣才惊觉分别不过数日,然遇事太多,再见恍如隔世。
丽娘望着红嫣,眼里噙着泪花,两手绞着不知往何处放。
娥眉欢呼一声跑了上来,围着红嫣转了一圈:“红嫣姐!真的是。靖公公寻到家来时,还真不敢信!红嫣姐怎么一晃眼就成了宫里的娘娘了?要不是县太爷陪着靖公公来的,还当他诓呢!哎呀,这裙子,真好看,真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摸红嫣身上的松绿撒金长裙。
红嫣笑着一手拉了娥眉,一手拉了丽娘,将两迎入殿内。
请两窗边的坑上坐下,宫女们奉上了茶水果子。
娥眉目不转睛的瞄着那些盛果子的精美器具,一时都忘了吃。
红嫣也就不去理她,只问丽娘:“娘,舅舅家可还好?”
丽娘点了点头,连忙道:“好,很好。当时就是官老爷送去的,舅母就是有什么话,也不敢说。”
红嫣扑哧一笑,看来丽娘心里头也是明白的:“就是她脸上不好看,就当看不见,只管安生过日子,等着再替安置。”
丽娘应了一声,终是疑惑道:“不是说什么狄公子、甄公子领了走的么?怎的一下又成了宫里的娘娘了?”
红嫣竖起一指嘘了一声:“这事呀,要守口如瓶,们就别问啦,遇上旁打听,也只说那一日们慌不择路,逃到了天家围猎场,不想皇上正那狩猎,稀里胡涂的就被带走了,旁的,们就一问三不知好了。”
丽娘连忙应了,又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装饰:“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一下就变成只金凤凰啦!”
说着忍不住摸了摸盛荔枝的玛瑙碟子:“娘早说过,娘的红嫣瞧着就不是一般的姑娘,生得跟个仙女儿似的,合该是富贵的命。”
娥眉回过神来附合:“就是!红嫣姐,不知道,派来寻时,将咱们街上上下下全都惊动了,全跑了来看热闹。一说是舒才有请,大家伙猜来猜去,猜到是,靖公公还不许咱们直呼的名字呢,爹和哥正堆里看着,瞧着啊,他们的下巴都要掉下来啦。”
说着她就学了个瞪着眼张着嘴的样子,红嫣顿时乐不可吱。
娥眉又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后头想着要入宫来,衣裳都换了好几身,觉着不敢出门,还是借了隔壁圆子姐的新衣裳,才耽搁这些时候……”
几闲话了一下午,红嫣看看天色,怕宫门落匙,不敢再留,便命翩空备了一袋金锞子、两匹缎子给丽娘:“这些金子留着应急,这两匹布颜色沉些,和舅母一做身衣裳。”
给娥眉拿了几匹颜色鲜艳的料子,又用匣子装了十支宫花:“这些是用纱做的,不值什么,胜样式新,做得也精致,也入了回宫,拿回去分给小姐妹。”
她虽然有心要给娥眉些贵重饰物,奈何入宫还没立稳脚跟,妆匣里空落落的,只好许诺:“下回有了好的,再给。”
娥眉接过,眉开眼笑:“这花做得可真好!这布料子可不敢穿上身,成日里奔来走去,只怕蹭坏了!”
末了艳羡道:“红嫣姐可算离了这苦海了,却是……爹这阵又迫得紧了……要也能入宫来,当个红嫣姐身边服侍的小宫女,便做梦也会笑醒!”
红嫣等的也就是这一句话,便笑着道:“要入宫来,也不是不能,只是宫中规矩大,不能说错话,做错事。现位份低,皇上又……宠,极招眼,旁的妃嫔都盯着这处呢,要是不留神,受罚事小,只怕小命也不保。”
丽娘脸色一变:“这话怎说?”
红嫣忙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急,话虽如此,到底还有皇上护着呢。不过是将话说得透亮,免得娥眉只瞧见好处,糊里糊涂的入了宫来,到时还要怨。”
娥眉脸上没了笑容,认真的想了一阵,才冲着红嫣道:“红嫣姐,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的《名妓传》,旁的不记得,却有几句话记得清楚‘……虽不幸风尘,实出无奈……甘愿荆钗布裙,啜菽饮水,亦是良家女子,比此中迎新送旧,胜却千万倍矣……’,红嫣姐,的心思比这名妓还多出一分,不但穷不怕,苦不怕,就连死,也是不怕的。只求红嫣姐将带出火坑,将来发嫁了也好,让伴红嫣姐一世也好,半途死了也好,总是红嫣姐的万代阴德。”
红嫣怔住,看着娥眉双目烔亮,声音清脆,坚定不移的模样,方知娥眉厌恶风尘出于至诚,并非诳语,难为她小小年纪,便有此决心。
一时红嫣似被娥眉这至诚之心照得惭愧:这小丫头从来都跟她身边,鞍前马后,自己说一她不说二。然而红嫣却并没将救她脱离风尘一事看得十分要紧,就是这次诱她开口,也多半是自己宫中少了心腹之,将才把丑话说前头,也有几分推委责任的意思。
红嫣一时便讷讷的无言以对。
娥眉又笑道:“再说,红嫣姐宫中艰难,正是该来相伴的时候,只想凑前头享福,有了难处就躲后头,算什么好姐妹?”
红嫣愈发愧疚,半晌才真诚的拉了娥眉的手:“是想错了,即如此,便去求了皇上。先家去,过几日自有领入宫来。”又笑着道:“安心,有一日好,便有一日好。”
娥眉喜不自禁,依依不舍的同丽娘出宫去了。
两临到了蓿县,丽娘仍旧要去罗家,娥眉自归临河街。才一入街口,就见不少翘首以待,见她过来,都一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
“娥眉,可算回了,这天都快擦黑了,这宫里的娘娘留这些时候?”
“快说说,这舒才当真是红嫣不是?”
“就是,快说啊,们这大半日的,都心里挂着这事。”
娥眉抱着包袱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眯眯的,一错眼就看见舒大、眉媪、舒元三也蹲街边望着她,便故意大声道:“可不就是红嫣姐么!”
众哗然一声。
舒大一时蒙蒙的,不知做何反应,眉媪脸色变得铁青,竖着耳朵听娥眉说话。
娥眉有意将包袱解开,先将几匹流光溢彩的布交给了前来迎她的湘娘,引得众啧啧称奇:“这般好的料子!”
有个汉子伸手要摸,被他婆娘一巴掌打了下去:“这指头上的老茧,一下就将这缎子给刮花了,拿什么去赔?!”
娥眉又打开了匣子,取出支宫花递给一旁的一个小姑娘:“菜芽,这宫花是红嫣姐让带给的。”
菜芽被点到名字,惊了一下,立即欣喜的伸手去接,临了又缩回手来,衣摆上擦了好几下,方才接过这宫花,有些着迷道:“真好看。”
一时先前并不着紧的小姑娘们都赶紧往里头挤:“娥眉姐!有没有给的花?!”
娥眉嗯了一声,端起架子:“莫急,小姐妹们都有,都有。”
众一路随着娥眉走,听她说道宫里头如何如何大得吓,如何如何金光闪闪的让眼花,吃食如何如何好吃得让要将舌头都吞下去。她每说一句,众都要跟着赞叹一句。
到末了,意犹未尽的众发现了跟一旁的舒家。
就有好事的幸灾乐祸的发问:“舒大,女儿入宫做了娘娘,的好日子来了啊。”舒大要将红嫣卖给洪泽做妾,后头又四处逮,闹到邻村都知晓了,若是红嫣和舒大父女情深,众还要妒忌。这时见红嫣和舒家反目成仇,众却只剩下看热闹的高兴了。
舒大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谁知这死丫头能攀上皇上!早知道这样,他就把她供起来了,现说什么都晚了,方才他就想走,他娘非拉着一路听着。
眉媪讪讪的问娥眉:“娥眉啊,家红嫣让往家里捎什么话不?”
38章
娥眉一脸凝神回想:“哦——”
众都竖起了耳朵听,娥眉却叹了口气:“没有。”
眉媪气绝,听着众哄笑,转身就走,舒大和舒元连忙跟上。
这事儿不出一日,临河街上下都知晓了。
就是钟三娘不去刻意打听,话也传到了她耳朵里。
钟婆子忧心忡忡:“闺女,这可怎么办?这舒家丫头做了贵,舒家和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却是个外,先前帮着洪泽搭桥,等舒家丫头腾出手来,怕是要计较这事。”
说着忍不住要埋怨钟三娘:“娘早说了,这临河街咱们是要长住的,少去招惹这些事非,偏要去赚这点子银钱,这下落个不得干净!”
钟三娘将靶镜拍桌上,哼了一声:“原先就瞧不得她那样儿。都一样是贱命,偏偏她似是高翔青云之上,却似沉沦粪土之中一般!”
钟婆子叹了口气:“如今可不就正是这样?!”
钟三娘沉着脸,咬着牙,自窗户里看到舒元,心中便生出一计来。
瞬是转忧为喜:“莫急,舒红嫣现如今必是心里厌恶于。”
钟婆子着急:“正是这般,娘才心中着急!”
钟三娘冷笑:“便让她吞只苍蝇下去,她不是厌恶么?便要与她做成一家,教她超脱了,也得带上!”
钟婆子看着她心焦:“闺女,莫再惹事!”
钟三娘便将窗子推得大了些,取出鬓角一朵茶花,掷到舒元身上。
舒元正心中惴惴不安中,被这一下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四下打量,抬头看见钟三娘正朝他笑。
舒元忙陪了个笑,不明白这阵对他不理不睬的钟三娘,为何一时又转了脸。
钟三娘朝他招了招手,舒元忙转身朝钟家去。
钟婆子一旁看着,不明所以:“还招惹他做什么,不是嫌他不似个汉子,一丝用处也无么?”
钟三娘笑着压低了声音:“如今他是舒红嫣的哥哥,便有用处。他这般好拿捏,想想,要嫁给了他,岂不是成了舒红嫣的嫂子?她还能对付她嫂子不成?这么一来,也是皇亲国戚了。”
钟婆子恍然大悟,又忧心道:“先前不从他嘴里套了话,舒红嫣与他们绝了关系么?”
钟三娘嗤笑:“这也是舒红嫣傻,这天底下,只有做爹的不认女儿,却没有做女儿的不认爹。一纸绝义书算什么,听说过官府认这绝义书的么?这事要放咱们百姓家里,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招说嘴。可她如今做了娘娘,没听戏文里说么,这些贵,都讲究孝道,她敢不认舒大,不认舒家,这天下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她!名声不好,就甭想往上爬。她要真能横下心,弄死舒家老子小子,也就结了。偏她也是个没用的,最后还不是要由着来恶心她?”
红嫣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古,许多事,也不过是想当然。入宫之后一事接一事,先将舒家抛之了脑后。
等到娥眉入得宫来,先跟着融晴学了几日规矩,知道了娘娘不能乱叫唤,姐姐也不能挂嘴边,她本就有些慧根,不出几日言行便懂得收敛,不曾出什么大错。
宿雨几不中用,翩空机灵归机灵,只怕过于务实,富贵之时没什么,有了难处就不知得用不得用。融晴最忠的,始终是皇上。如今娥眉来了,红嫣总算有了个一条心的,不由心中稍安。
娥眉最喜欢学着梳头,融晴替红嫣梳头之时,她便立一旁不错眼的看。
融晴于这些小事上头并不多话,由得她去看。
少顷融晴替红嫣插上对步摇,轻声道:“才,好了。”
红嫣点了点头,狄秋浔这两日赏了许多头面饰物下来,红嫣估摸着他是要她妆扮得将众都比衬下去,虽然她并不想这般,但融晴却不遗余力的替红嫣打扮。红嫣心知自己本就是要做朵“令皇上沉醉的艳花”,并无理由可以反对,只好由之了。
当下扶着融晴的手站了起来:“走罢,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又含笑看了娥眉一眼:“少说话,看着融晴、翩空如何,便依样做。”
娥眉笑嘻嘻的应了声是。
一行便出了碧梅轩,外头步辇正候着,红嫣看看时辰还早,便道:“步辇后头跟着便成,也走两步路。”她心知成日里抬进抬出并非好事,不利于身体健康,有空便要多走动。还好这时代并无裹脚一说,一双天足正好利于行走。
但官家小姐也有用布条束脚,虽然并不用折断脚指,但也可以一定程度上限制脚掌发育,使之纤秀的。幸好红嫣这原身也并没做过多少粗活,一双脚本就秀气。不然样样都要被拿来比较的宫中,这也是不大不小的一个短处。
众答应着,尾随于后。
此时秋意已浓,红嫣特意命靖平领着绕路,往御花园种植了一片菊花的地儿去。
御花园的菊花被宫侍弄得极好,品种是红嫣从未见过的多。
娥眉指着一朵菊花道:“才,这还有墨黑色的呢,这是什么菊?”
红嫣顺她所指,见着一朵垂着长絮的菊花,墨黑厚重,有如墨玉雕成,尚有晨露沾花瓣上。她也是头一回见,如何晓得?便顺口道:“依着颜色,该是墨菊罢?”
却听得身后有轻笑出声。
红嫣回身,只见名温婉的湖蓝色宫装丽被簇拥而来。
红嫣仔细辨认,狄秋浔的妃嫔不多,并不难记,这位若她记得不错,该是乔贤妃。
据翩空打探来的消息,乔贤妃是狄秋浔身边的老,从他潜邸之时便已随侍侧。
相较于皇后清冷固执,处处以礼教规矩约束于;柔贵妃自视甚高,骄横张扬。乔贤妃温和大度,不喜生事,虽位份高,却不引注目,常令忽略其存。
红嫣见乔贤妃面上含笑,不似有恶意的样子,便行了个万福:“红嫣见过贤妃娘娘。”
乔贤妃忙上前两步扶起她:“不必多礼。”
待两身边随侍的宫互相见礼过后,乔贤妃才道:“想来舒妹妹也是赶早来看看这菊花。不知舒妹妹最喜何种菊花?”
红嫣笑着道:“红嫣不懂什么菊花,自小不曾有教过,不过是看着好看就多看两眼。”说得落落大方,并不以为意的样子。
乔贤妃反倒不敢轻视,笑得更温和:“说得极是。”说着她指向一旁一丛墨中透红的菊花:“原先喜欢这墨菊,不过,”说着又将指头移向红嫣先前看着的墨黑色菊花:“去岁又新育出了这种,竟是通体墨黑,从未有过的。太后赏了育出此品菊花的匠一百两银子,将此种菊花命为天菊。只有宫中有此一株,别处再没有得见的。不怪舒妹妹不认得。”言语淡淡的,像是说件稀松平常的事,并无一丝取笑之意。
红嫣心知若是遇上的旁的妃嫔,必是落了个话柄,便更觉乔贤妃这作派难得,十分承她的情,便笑着道:“多谢姐姐教。”顺着她唤起了姐姐,一下亲呢许多,便是平时有仇的,这姐姐妹妹的唤着,也能粉饰太平,怪不得宫中都喜欢姐妹相称。
乔贤妃道:“时辰差不多了。”两便一同往皇后宫中去。
时机掐得刚刚好,既不是头一个到,也并未落到最后,两不由相视而笑。
听过皇后训诫,便照常一同往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手握一幅万福碧玉珠,淡淡的令众免礼入座。
她原本就是性情刚毅之,若不是碍于言官,她真想去朝堂听政,也好过与这些满身心计的女相对。然她拿捏狄秋浔的手段之一便是“孝”,便不能免了这群妃嫔前来请安尽孝,其实看她们挖空心思讨她欢心,想来彼此都有些难捱。
太后心中想着,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到了舒才身上。
见她端坐着,神色淡淡,这般看去,不单是长相,神情也与那有几分相似。
太后一边盯着舒才,手中的碧玉珠便不觉捻动得加快了两分。
柔贵妃见太后目光沉沉的盯着舒才,还道太后不喜舒才这般狐媚打扮,心中暗喜。
舒才今日一身鹅黄宫装,挽着条银河星练般的撒银披帛,衬得愈发娇艳。
一头如云秀发,两侧各插了对步摇,上头镶着的一对金钢石是西洋托泰国罗玛来朝进贡的。大齐不出产金钢石,稀少的泊来品本来珍贵,何况是黄豆大小的这么一对!可见皇上对这舒才十分宠溺,再这般下去,天家珍藏怕是都要慢慢的入了她的碧梅轩。
想到这里,她便笑着道:“听说舒才的娘亲,前些日子曾入过宫?”
红嫣看她一眼,起身回话:“回贵妃娘娘的话,确有此事。”
柔贵妃哦了一声:“本宫远远的看了一眼,觉着舒才与其娘亲生得没一处相似,难不成生得像父亲,想来舒才的父亲必是生得仪表堂堂了。”
红嫣微微垂了头:“红嫣生得也不似父亲,家父容貌平庸。”她不能撒这种一照面便会被戳穿的谎,想来柔贵妃也是有调查过,才会有此发言,她只好实话实说了。
柔贵妃掩着唇而笑:“怎会如此?爹娘都生得平庸,偏养出舒才这般容貌,实是怪事。还是说,舒才的生父另有其啊?听说,舒才的娘亲……”
太后手中停住动作,看着红嫣。据打探来的消息,其父舒大确实宣称舒才不是他的种,但年代久远,舒才生父是谁,旁是万难打探,也只有舒才自己,或许知道一二。
39章
红嫣半点难堪之色也无,又不是她做了什么丢脸的事!
笑着满口瞎话:“今儿臣妾在御花园见着株天菊,竟是只此一株,绝无仅有。听闻是由墨菊培育而来,连菊花都能有所变异。红嫣生得不似爹娘,也不是什么奇事。”
柔贵闻言柳眉一竖,费太后怕她又口出秽语,便轻咳了一声:“舒才人说的,也有些道理。”
柔贵妃一抬眼,看见费太后目光严厉,毕竟不敢造次,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正心中满是怒气,就听个宦官在外头道:“皇上驾到——”
费太后一抬手:“快请皇上进来。”
柔贵妃眉目一变,满是戾气的脸即刻变得妩媚起来,红嫣见她这一手变脸实在惊人,不由目瞪口呆。
狄秋浔身着玄色金绣龙袍缓步入内,先向费太后请安,在众人面前,自是一幅母慈子孝。
一众妃嫔都见过皇上。
费太后关切的问道:“今儿朝堂上可好?”
狄秋浔神色淡淡的:“都好,并无大事。”
费太后便训诫道:“朝堂之上无小事,任一桩事,也关系着天下黎民百姓,轻忽不得。”
狄秋浔只得躬身受教:“谢母后教导。”
红嫣心知奏章送到狄秋浔桌案上前,先是要给费太后过目的,心中也替狄秋浔委屈。忍不住去看狄秋浔神色,但见他面上清清冷冷,并无不悦。
两人四目相接,费太后免礼过后,狄秋浔顺势就在红嫣身边坐下,红嫣顿觉自己身中数箭,都不敢抬头看众人目光。
狄秋浔侧脸看她,微微一笑。红嫣见他眉目如画,笑容有如月之清辉,不禁愣住,就听他低声说了句话,红嫣下意识道:“什么?”声音略有些大,众人不由都屏息聆听。
狄秋浔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的道:“好罢,便依你,朕领你出宫去转转。”
红嫣低下了头,觉得自己被众人的目光射成了个筛子,忍不住都有些哆嗦。
狄秋浔抬手覆在她放置膝头的手:“别使小性子,昨日朕实在是脱不开身,今日出宫,不也一样么?”
柔贵妃气得将指甲掐进了掌心,费太后喝道:“皇上!哀家还道你有心尽孝,不料竟是与舒才人这般难舍难分,追到哀家这处来卿卿我我,实在有失体统!”
狄秋浔似怔了怔,略有几分急切:“都是朕的过错,与舒才人无关。”
红嫣心中哀嚎:皇上,您在何处进修了演技?
费太后怒道:“既然皇上如此维护心切,也不必令她在哀家这处受委屈,将她领走罢!”
红嫣忙站了起来:“臣妾不委屈!”
狄秋浔展袖略将她往后护了护:“母后切勿动怒,是朕孟浪了。”
太后脸色略缓,用指头按了按眉心:“哀家年纪大了,管不动你们年青人的事。皇上年纪尚轻,便是有些重情,也属平常。只是,皇上需谨记自身非是常人,天家无家事,皇上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江山社稷,偏宠却是万万不可。”
狄秋浔应是,看那模样却是不以为然,费太后不愿多说,摆了摆手:“都散了罢。”
红嫣只好在众人责难的眼神下随着狄秋浔走出——男人迷恋一个女人,那定是女人的错。
才刚出了慈宁宫,就见马车候在外头,狄秋浔扶着红嫣上了车,立即吩咐:“出宫。”马车便一路疾驰出宫。
红嫣甩开狄秋浔的手,颇有些怨气的道:“皇上令人将臣妾送到白山村去罢,臣妾不敢打扰皇上正事,正好去舅家瞧瞧娘亲。”
狄秋浔见她气鼓鼓的,忍不住挑了挑眉:“你怎知朕有正事,朕当真是怕你在宫中无趣,想带你出宫游玩。”
红嫣实在忍不住,嗤道:“皇上必是有要紧事出宫,又怕被人知道有所猜想,才会这般不管不顾的将臣妾做了个靶子。臣妾劝您将这靶子爱惜些用,不然一旦臣妾被三两下便射成了口井,您又得另外找过个了。”
狄秋浔问:“何为井?”
红嫣哼哼的道:“当中一个大窟窿,可不是井么?”
狄秋浔眯起眼看她,半晌才道:“嗯,朕会注意些。”声音略有些怪,听不出喜怒。红嫣一惊,发觉自己忘形了,赶紧低下头,不再言语。
马车行到僻静处停住,外头有人打起了帘子,狄秋浔起身下车,又回头道:“你自去白山村,朕申时末来寻你。”
红嫣连忙应下,马车又缓缓启动,一路前往白山村。
红嫣晨起太早,便在车里眯了一阵,直到车外有侍卫恭敬地道:“舒才人,已是到了。”
随即便有人打起了车帘,红嫣自下了马车,才发现后头还跟了辆小马车,车上正下来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娥眉和融晴。
娥眉连忙跑了过来扶住红嫣的手:“才人,原是要来白山村,一路上婢子都糊里糊涂的呢。”
红嫣微微一笑,转头见一侧便是罗再荣家。
白山村不比临河街房舍紧密,邻人住得稀散,十分僻静。
红嫣绕到正门,才要进去。就见门口有几人堵着罗家大门。
其中有两个男人直挺挺的跪在门前,另有两个女人坐在一侧的石墩上看着。
红嫣看了一阵背影,分辨出跪着的是舒大和舒元,一旁看着的眉媪和钟三娘。
红嫣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出声。
就听得舒元大声道:“娘!跟我回家罢?”
舒大也道:“丽娘,原先是我对不住你,那不是家里穷,没法子么?”
说着又侧头看了眉媪、钟三娘一眼,得了示意,便继续道:“现在不同啦,咱们家红嫣飞上了枝头,咱也要给她挣脸,不能再做这下贱营生。咱搬个地方住,去买他几百亩地,安安心心享福。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以前的事都不说了。”
李氏隔着窗子骂道:“呸,见有了好处,就跟苍蝇似的巴了上来,先前是怎么折磨丽娘红嫣娘儿俩来着?你们能忘,咱们还不能忘!”
舒大被堵住,他本也不擅言辞,方才一番话,还是眉媪和钟三娘教的。
见舒大无语,钟三娘只好接口:“舅母,话不是这么说。咱们红嫣现如今是个金贵人,咱们啊,都得往她脸上贴金,这要是娘不回家去,外人说道起来,还道女儿的品性都随着娘,有事就往娘家跑,贤德上头,就差了一层。再说了,咱们舒家妻离子散的,就不成个家,红嫣也就没个正经娘家,这说话,也直不起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