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嫣搁下了笔,融晴才要跟上,月容却笑着道:“融晴姑娘也累着了,只管随赵公公一道下去用膳,蜜妃娘娘自有我们服侍着。”
融晴不能正面相抗,只得下去了。
红嫣与融晴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疑惑。
月容在前边引路,两人穿过重重帷幄和珠帘,才到了费太后所在的宫室。
费太后坐在炕上,拿着卷书在看,听见禀报,抬头看了看红嫣,指了指炕桌对面:“就坐这,上来罢。”
红嫣上了炕,宫人们悄无声息的摆膳,也不过八碟菜而已。
红嫣不知道费太后意欲为何,有些拘谨的用完了膳,只觉得心中猜疑不定,并未赏出半口滋味来。
待宫人们撤了炕桌,奉了茶水来与两人漱口。
费太后半垂着眼睑,手中佛珠捻动,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终于开口了,第一句却是听不出情绪:“受了很多苦罢?”
红嫣一怔,明白过来她所问为何:“不算什么,都过去了。”
神情平静,并不见怨恨不平的样子。
费太后嗯了一声,像是有些满意。
“哀家不喜欢绕圈子,自打你上回说过之后,哀家再使人查,确定了你确是良臣的女儿。你自己亦该是有所觉,上回才会对哀家说出那番话来罢?”
这已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
费太后又静了半晌才道:“哀家不喜欢你,良臣必也不喜欢你。”
红嫣微笑,愿想讽她一顿,但话到嘴边终是忍了下来。
费太后却淡淡的道:“你想说,你也不喜欢我们?”
红嫣默不吭声。
费太后笑了一声:“虽然彼此生厌,不过哀家却始终要保着你,这便是冤孽了。”
停了一阵,又道:“哀家近日看来,你倒也不是个愚钝不堪的,因此不妨送你几句话。”
红嫣看太后神色似笑似叹,十分古怪,便敛容道:“请太后娘娘指教。”
费太后似心中有些突发之郁躁,猛然脸色一冷,将手中佛珠拍在炕上,气息起伏。
红嫣不敢作声。
费太后语气变冷:“哀家知道,皇上待你十分宠爱……可你是否知道,在宫中,这宠爱是好东西,没有它,你什么也不是。可它也是个坏东西,有了它,你便在风尖浪头上。他若真心宠爱你,便会给你些实惠之处:例如子嗣,而不是这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无所有的虚宠。”
红嫣自是知道狄秋浔起意便是利用于她,只是后头两人情愫渐深,但这箭已在弦上,由不得她下撤,再者她亦甘心被他所用,还想着击败费氏凹凸曼之后,再一齐奔向光明呢。当下便不言不语的。
费太后看她不在意的平静样子,便道:“你倒是心甘情愿,毫不计较。”
被她一语道破,红嫣也不由一惊。
费太后露出一丝冷笑:“一个女人,甘心为一个男人所用,无非是两种情形,一种是因为用情太深,不顾自己。但哀家看你还不是这般不求回报的痴心之人。第二种,但是以为这个男人同样对自己用情深厚,想来,你是以为自己同皇上,两情相悦了?”
她在两个“以为”之上都加重了语气,红嫣听得心头凝重:“太后娘娘请明示。”
费太后却不肯说了,重亲拾起佛珠捻动,慢慢的道:“人被情迷了心性,是再也说不通理的了。哀家便是说了,你被旁人两句又会糊弄过去,还不如心中存个疑,凭自己双眼仔细去瞧着。哀家今日费这一番口舌,也只不过是为着,哀家不动手害了你,你却被旁人害了去……到时,还要怪哀家未尽提点之责……”。
红嫣听得心中发寒,手脚有些僵冷,半晌无语。
费太后再无说话的兴趣,不再看她,将视线落在一旁的玛瑙缠丝花瓶上:“行了,你回去罢。”
红嫣慢慢的起了身,行礼道:“臣妾告退。”
费太后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费太后所言,似暗示了许多,每一种可能,都让红嫣无法承受。
但两人毕竟立场对立,她也不是没有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离间红嫣与狄秋浔的可能。
待回了碧梅轩,红嫣便一直心不在焉,融晴几番看着,毕竟没有胆量去盘问于她。
入了夜刚要用晚膳,狄秋浔便披着白色镶香色宽边的皮裘夹着风雪来了。
面容俊俏,身姿挺秀。他本就生得好,再披这样一件白色皮裘,更是有如芝兰玉树一般。宫人拥上去替他解了皮裘,他抬眼看着红嫣:“怎么见朕来了,也不高兴?可是今日被太后留着为难了?”
他会得到消息,一点也不奇怪,红嫣心中更有个隐隐的念头,莫非他是有意前来探问消息的?
于是半真半假道:“只是以为皇上会陪着皇后,不料却来了臣妾这儿,一时没回过神罢了。”
狄秋浔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抬手捏了她的下巴尖,似笑非笑:“朕怎么听着,这话一股醋味呢?”
红嫣未答,狄秋浔长臂一伸,将她抱到膝头坐下,满是怜爱的吻她。
待将她吻得面上微红了才松开,指背轻轻的在她面上滑过,低低的道:“你放心,你想要孩子,多少朕都给。”
66章
红嫣心不在焉的样子让狄秋浔有些不满:“想什么?过急不易有孕,将心放宽些。”
竟是认真在替她开解了。红嫣听了啼笑皆非,看着他此刻面色温和,眼中更有些怜惜之意,话语不禁就出了口:“臣妾若有了孩子,皇上也会这般喜欢吗?”
狄秋浔眼神微深,抬手拆了她的簪钗,任她一头长发落下。
狄秋浔察觉到了她某些微妙的心思,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长发,光一想起她有了他的孩子,心里就十分喜欢。只是却不能助长了她的这种攀比之心,未免她滋生出某些不该有的心思,这样想着,便淡淡的道:“喜欢。不过,勿要同皇后比较……皇后人品贵重,恭谨守礼,朕十分敬重。后宫稳定,亦是国朝之福,朕绝不会因宠爱,便乱了嫡庶,你可明白?”
红嫣听得刺耳,再是明白,也不及他亲口说出这般伤人!
她欲站起身来,却被狄秋浔压在膝头:“……朕看你平素十分通达知礼,怎的此时犯起了小性子?”
红嫣在他面前哭过,但此刻,她却觉得就是死,眼泪也不能因此事落在他怀中。
于是更剧烈的挣扎,指甲扣入狄秋浔手背,待他吃疼松开手劲,她便一弹而起,奔了出去,娥眉侍立在外,不由吃了一惊,还不及说话,便见红嫣拎着裙摆,穿过数间宫室,一路闯入寝室,伏在了床上。娥眉紧跟而来,焦急的摇了摇她的肩,情急之下连旧称都带出来了:“红嫣姐!怎么了?”
红嫣稳住声音:“无事,你去同皇上禀报,我身子不适,不能伺候了。请他不必探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娥眉怔了怔,应了下来。
红嫣伏在被中,心中空茫,只余一种刺痛,眼泪慢慢的湿了锦被。
娥眉惴惴的往外走去,却在半途遇见快步走来的狄秋浔。
他一见她,便放缓了脚步,淡淡问道:“蜜妃如何了?”
娥眉敛衽施礼道:“娘娘身子不适,说不能伺候皇上了,想一人静一静。”
话一出,就觉气氛一滞。
狄秋浔冷着脸,眼睛盯着寝室门口。
心中有些怒气,亦有些……心痛?
他慢慢舒展蹙起的长眉,心道宠她太过了,是得晾一晾,拿定主意,便道:“也好。”一面说,一面转身而去。
娥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了半晌的神,才往寝室去。
她一时不敢撩开纱帘进去,只得吩咐人备好热水和玫瑰露,候在外头。
红嫣哭了一阵,坐起身来擦干了泪,抽噎着做了数个深呼吸,这才平静下来。
低声的自言自语:“傻了罢?同皇上论感情。愣了吧?跟皇后比高低。二了吧?在古代求专一。不过是打份工,奉承个BOSS,他看重其他员工,犯得着要死要活么?”
自我开解了一阵,只觉此事比以往所有事情都难以释怀,到底是再哭了一阵,才勉强能维持平静。扬声唤人,娥眉立即进来,伺候她洗了脸,喝了玫瑰露润嗓,红嫣索性就更衣上床睡了。
狄秋浔却前往御书房召人议事。
战况好转,已在逐步收复失城,费衍表现得可圈可点,如今再要问罪于他,恐怕不易,但总算是削减了他十五万兵权,费家再想要回去,却是不能了。
杨仁杲是个老顽固,虽然用兵出神入化,但他曾立誓,有生之年,除为国戍边,绝不用兵。
先帝昭平三年,曾下旨令他领兵去平定荣亲王叛乱,杨仁杲拒旨不从,在床在躺了七日。先帝虽恼怒,到底念及他累累功绩,不忍取他性命,罢黩了事。他的牛脾气可见一斑了。狄秋浔若想争取他的支持以对抗费衍大军,希望渺茫。
而肃北军统率苏靖和,又与费诤交好……他若能立于中立之地,已是万幸。
虽目前眼看着狄秋浔迫得费太后步步后退,但费太后要翻盘,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一时御书房中,气氛有些凝滞。
狄秋浔摊开地图,指尖落在青隆县,目前镇南军正驻扎此地。
丁愚眼尖,看到他手背上的抓痕,不由惊道:“皇上这手上为何有伤?”
甄世宣看他一眼,他早就发现了,只是闭口不言,只待丁愚来开这口。
果然狄秋浔就冷冷的瞥了丁愚一眼,面无表情,却似从牙缝中挤出几字:“猫儿抓的。”
丁愚一听:“什么猫儿,闯此大祸,活该杖毙了。”
话一出口,就见狄秋浔微眯了眼,紧盯着他。
丁愚本能觉得不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狄秋浔淡淡的道:“朕看你近来疏于操练,听人说以雪擦身,能强身健体。正值天公送了雪来,明日起,你便领虎贲营所有儿郎,每日清晨进行雪浴。”
丁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甄世宣知道以丁愚的脑筋,一下刻恐怕就要问“为何羽林军不用雪浴”,赶紧出声道:“这猫儿必是可爱,至明怎可轻言打杀?皇上喜欢,便是放肆一些也无妨的。”
狄秋浔似有若无的微微点头。
其余人看狄秋浔脸色,皆出声附合。
丁愚才要开口,甄世宣便瞪他一眼,满脸都是:赶快噤声,还想惹怒皇上吗?
丁愚素知甄世宣比他更能领会圣意,只好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住了口。
远远传来打更声,狄秋浔将笔搁下:“二更了,散了罢。”
众人应诺退出。一群侍卫簇拥着狄秋浔往后宫去,自从上回刺杀伊始,狄秋浔便是在宫中,亦加倍防御。胡公公在前头拎着灯,恭敬的问道:“皇上,这是往那一宫去?”
狄秋浔紧了紧皮裘,欲往坤宁宫,只觉不忍,欲往碧梅轩,又觉不能。便开口吩咐:“往清心殿。”胡公公应诺领路。
狄秋浔连晾了红嫣数日,心道她必然醒过神来了,这一日在御花园中,远远见一人着一玫红色的皮裘,领着数人正往此路来。
却突然住了脚,往旁路转去,瞬间掩在一丛被雪覆盖的树后,不见了人影。
狄秋浔冷了脸,对身侧的胡公公吩咐:“去将蜜妃召回来。”
胡公公领了命,急急的往前而去,一路在雪上小跑,拐了个角,果然见是蜜妃,心中不由诧异狄秋浔当真好眼力。
却不知狄秋浔也并未看清她面貌,只拿准了后宫之中无人想躲他,能有此种举动,必是她无疑。
红嫣远远的看见皇帝仪障便避了开来,不想自己一身玫红,在冰天雪地当中格外显眼,竟是避之不过,胡公公来宣,她既想当个好员工,只得应喏,随着他一道前往。
就见狄秋浔负着手,站在雪地中微微仰首看着一树红梅,听到雪地上传来的脚步声,便侧首看她,淡淡的问道:“躲什么?”
红嫣笑着施礼:“臣妾未躲,只是不知皇上在此,刚巧看见那边小道上有丛梅花开得比这还好,请安时辰尚早,便去瞧瞧。”
笑容温婉,半丝怨气也无,看来是想通了。
狄秋浔心下有些怪异,不及细想,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玫红色的皮裘,衬得人十分娇艳,默了一阵方道:“你穿这件,衬得颜色极好。南疆意欲求和,派人快马加鞭送了许多贡礼前来,其中有四张银狐皮子,无一根杂毛,雪白之中银光流转,便是宫中也是少见的。回头朕让人送来,你再做件皮裘。”
红嫣谢过:“既是少见,臣妾不敢要这许多,皇上不如将三张给了皇后,臣妾只要一张,做个额覆和袖笼便是好的。”
狄秋浔抿唇,她的笑容无可指摘,言语也得体,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红嫣再施一礼:“时辰不早了,臣妾还要去坤宁宫请安,皇上若无吩咐,臣妾先行告退了。”
狄秋浔静静的看她一阵,方摆了摆手:“去罢。”
红嫣退走,并未回头。风吹过,枝上积雪纷纷而落,逐渐阻隔住她的身影。
南疆小国,小打小闹常有,却鲜少动真。此次被大周鼓动作乱,起先确实打了大齐个措手不及,不料大齐新派的老将杨仁杲竟是一副战无不胜的气势,先前不过只率令十五万大军,后头深得狄秋浔信任,统率三军,费衍和苏靖和亦要听他调度,一路更是势如破竹。南疆越打越心虚,这样的小国最是没有骨头,立即就背着大周,向大齐求和,愿岁岁纳贡,和平共处。
能分而化之,大齐何乐而不为?但条件却不能少提,派了使臣与南疆谈判,最终议定。只待暗中合围大周,胜利指日可待了。
一晃眼,便是年关在即,这原本便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个节日,兼之战事胜券在握,皇后有喜,因此宫中之人不管是否各有心思,面上皆喜气洋洋的。
到了三十这夜,召了百官及其家眷入宫赴宴赏烟花。
烟花次第升空绽放,姹紫嫣红的布满夜空,明暗变幻的光映在每一张笑脸上。
红嫣抬头看了一阵,只觉没甚意思,这样的场景,她在电视上没看过一百,也有九十九了。于是便对娥眉和融晴道:“稍后还要守岁,我还是先下去歇一会,到了时辰再来。”
大齐的三十夜,是皇室与百官齐贺,百官与家眷在宫中一道守岁,到了四更才出宫去,其间烟花绽放,又有歌舞不歇。所有人就着酒水,说笑观赏。男女大防不如往日严谨。
娥眉和融晴在烟花声中竖起耳朵听红嫣重复了第二次,才听清楚,一起扶着她退席。这样人数众多的席面,纷纷乱乱的,多一人少一人并不显眼。
融晴打了灯笼,娥眉扶着红嫣道:“娘娘小心脚下,这雪厚着呢,早些时候才见宫人铲了雪,不想这会子功夫又积了许多——要不,还是让人抬了步撵来?”
红嫣摆了摆手:“何必闹大了动静,小心些就是了。”
才出了交泰殿前以绸布围着的暖棚,就见一人自前面小径中大步走了出来,他又未点灯,促防不及下倒把三人吓了一跳,娥眉不由斥道:“是何人,黑灯瞎火的乱窜什么?”
虽是众人齐乐,男女大防不如平日严谨,也不表示可以孤身一人在宫中乱晃。
来人立即站定,作揖施礼:“末将杨易,冲撞了贵人,失礼了。”
红嫣一怔,她亦时刻关注战事,自是知道杨仁杲之所以战无不胜,也因他手下有三子八孙。三子杨海兴、杨业兴,杨年兴。八孙乃是杨早、杨昌、杨盼、杨旷、杨旭、杨昆、杨昊、杨易。这十一人与杨仁杲乃是血脉亲人,指挥起来自是有如臂膀,兼之杨家子孙皆英武不凡,个个成器,亦是杨仁杲战无不胜的重要原因。其中杨易在孙子一辈排行第五,今年才十九岁,据说心有谋略,十八般武艺皆通,是最肖祖父杨仁杲的一个。在此次大战中立功不少,来日定会升官晋级。此次因杨仁杲不能回朝向皇上禀报战事,便命自己最宠爱的孙儿前来,一则禀报战事,二则代替杨家向太后、皇上贺岁。
这样的红人,宫中一般不得势的妃嫔都要让他三分,红嫣自是不会与他计较,就着灯光略看了看他,见他并不如想像中一身彪悍,而是十分精瘦,面容英俊,气势有如出鞘之剑。
她便温和的道:“无事,杨将军不必多礼。只是在深宫之中,若要走动,需得唤一宫人相陪才好。”
杨易习武之人,目光何等锐利,早将她面容看了个清楚,只觉她云鬓花容,身段风流,望之动人心魄。此时听她声音,也觉有如仙乐。不由得令他敛起平素在军中的傲气,恭谨道:“谢贵人指教。”心中却猜测,这只怕就是传言当中的妖妃舒氏了。只不过祖父早对此嗤之以鼻:此女虽被人传得不堪,但自她入宫,却未做何祸国殃民之事,皇上甚至更为勤政。切莫人云亦云,这天家互相攻讧,旁人愣着上前去做刀,是最蠢不过的了。
杨易此时一见,果觉她并无半分妖气,亦无半点骄矜之态,心道传言果然不可信。
红嫣却是自他身侧走过:“将军回席罢。”
杨易低着头应是,看见她在暗中仍泛着柔和光泽的裙边缓缓从他身侧迤逦滑过。
67章
“娘娘。”杨易唤了一声。
红嫣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杨将军还有何事?”
杨易恭谨道:“末将来时,望霞林里似乎有些动静,怕是些饿慌了的猫儿狗儿,惊着了娘娘就不好了。不妨绕一绕路。”
宫里的猫儿狗儿,都是有主的,比些底层的宫人还更享受,怎会饿着乱窜呢?
怕是望霞林里有些什么事,他说得这般隐讳,八成是些腌臜事了。大过年的,红嫣并不想去触霉头,便十分感激他提醒,微微笑道:“多谢杨将军了。”
一波烟花正值此时升空,照亮了她的笑脸,杨易心中随着烟花的绽放一起和合鸣,静立当场,眼看着红嫣转过头去,渐行渐远。
胡公公追了出来,因心中有事,并未留意到杨易,快步追上了红嫣,喘着气道:“娘娘,皇上见您离席,派小的来问话,可是有事?”
红嫣怔了怔:“无事……只觉有些寒冷,回去换身衣裳,稍后再来。”
胡公公得了话,这才回去了。迎面看见杨易立在原地,隐约想起这人方才便在此处,定睛一看,才认了出来:“小的见过杨将军。”
杨易客气道:“胡公公不必多礼。”两人寒暄两句,一道往里走去。
狄秋浔得了胡公公回话,微一颔首便不再出声,心中却寻思红嫣畏寒,又嫌炕上燥热,夜里执意要睡床上,这些日子飘雪不停,也不知她夜里好不好入睡。
胡公公立在狄秋浔身侧,偶尔拿眼去看杨易。有时候就是这样,当时不觉有异,事后却会越想越不对劲。不过像他这样的宦官,最忌多嘴多舌,若口舌不谨慎,也到不了狄秋浔身边服侍,因此他此时也不过心里略一疑惑罢了。
红嫣慢慢的走回了碧梅轩,远远的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的,也无人相迎,三人不由对视一眼,往里头走去,就见宫人们挤在一间屋里,摆着瓜果,就着酒,像是在行令。一个个正笑不可抑。
融晴轻轻的咳了一声,宫人们转头看见,都吓得站了起来,齐齐请罪:“娘娘恕罪。”
红嫣寻思,谁大过年的不想热闹热闹?她亦想出宫与丽娘和舅舅一家相聚,这都是人之常情。于是并不怪罪:“热闹些也好,只是还得两人去守着门,这样罢,谁去守着门,本宫就赏十两银子,另两坛白氏酒,让他两人在门口对饮。”白氏酒闻名天下,是康阳白氏所酿,已有数百年历史,谨守着秘方,方子传男不传女,就靠自家单薄的人手,每年酿上五十坛,倒有三十坛是入了宫的。红嫣开口就赏了,自有酒瘾大些的宫人争着要去。
红嫣笑着看他们推了人出来,这才自往里头去。
因今日是正日子,她一身礼服饰冠沉得很,先命人给她卸了,就窝在临窗炕上,搭了床薄被,拿了卷书闲闲看着,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梦中极不安稳,一时梦见丽娘还在被迫卖笑,一时又梦见自己早逝的母亲还在灯下辛劳,两人渐渐的重合为一人,被一股黑雾逐渐吞噬,红嫣着急的大叫:“妈!妈!”
一下惊醒,娥眉闻声撩帘进来,拿帕子替她擦汗:“娘娘,您睡了一个时辰,该起身了,皇上派了胡公公来催请呢。”
红嫣平下喘息,唔了一声,半晌才回过神来:“来催请?”
“是,说是皇上见您久去不回,心中掂记。”
红嫣默然无语,只吩咐人进来替她重亲梳洗,整装出去,就见胡公公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上来请安:“娘娘千岁!时辰已到了,皇上命小的带了步撵来迎娘娘。”
红嫣令人给胡公公和抬步撵的宫人俱赏了荷包:“天寒地冻的,辛苦诸位了。”
胡公公连忙推脱,心道接您一趟不辛苦,您不在,皇上始终沉着脸,虽然他平素也少有笑容,但近身之人还是分得出他是心有不悦了,这伺候起来,才真是提心吊胆得辛苦。
当下殷勤的扶了红嫣坐上步撵,不敢再耽搁,一径往交泰殿去。
交泰殿前立着不少人在看烟花,或是三五成群的说话,殿里头更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红嫣未使人宣驾,留意到她重新入席的人便不多。
杨易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一边与恭维他的众人说话,一边就似不经意的侧头,看了眼红嫣。
狄秋浔在台陛之上,见她重亲入席,面容不觉间柔和了些,指着案上的酒,吩咐胡公公道:“去给蜜妃斟酒,风雪里来,让暖暖身子。”
胡公公忙捧着酒壶去了,红嫣抬头看他一眼,欠身以谢恩。
恭谨是恭谨,总有些……,狄秋浔寻思一阵,才确定这是生疏隔阂之感,当下眉头一蹙。
费太后正在同傅施同说话,命人赐酒于傅施同夫妇:“……傅卿家养了个好女儿,自皇后入宫,谨慎守礼,处事又公允大度,无愧于‘母仪天下’四字,如今更是身怀龙嗣,哀家甚慰,傅卿教养有功啊。”说到这里,又笑着看了皇上一眼:“皇上更是慧眼识珠,哀家记得,当年还是睿王的皇上,求到先帝和哀家跟前,说要迎傅家女儿为妃……他一向少有要求,先帝都不忍拒绝,不料如今看来,正当适宜。”
傅施同当年品阶不高,他的女儿要做个王妃,还是略有些勉强。
狄秋浔自己开口要傅家女儿为妃,放在寻常人家,倒要说声不合礼数,放在皇帝身上,倒要称为美谈。
众人都附合的笑了起来。
红嫣握紧了酒杯,指节有些发白。她从未想过,傅皇后是狄秋浔亲口求来的,这便证明,他对皇后不仅仅是有敬重,更是有情。
她面色略有些苍白的看了眼费太后,总觉她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当下举杯,缓缓饮下。
狄秋浔面上随着众人话语挂上了淡淡的一丝笑容,却总拿眼打量红嫣,见她闷头饮酒,心中先是莫名有些愉悦,后头又忧心起来。
正这时,胡蒙正的夫人鲁氏走了过来,低声在红嫣身侧劝道:“娘娘,酒虽好,过饮伤身。”
红嫣闻言放下了酒杯,看她一眼,鲁氏面容温婉,双目之中的担忧十分真诚。
红嫣自嘲:上回柔贵妃拿鲁氏说事,她不过为其说了两句话,这鲁氏今日便知感恩,反倒关切起她来。可是,她为狄秋浔付出一腔真心,他心里最重要的女人,却不是她。当下令鲁氏坐在自己身侧:“来说会话。”
鲁氏应命,有些拘谨的坐下。
红嫣笑看着她:“胡大人必待你很好。”
鲁氏闻言,抑不住的露出了笑容,她娘家已是没了,平素来往之人,就算奉承,她亦知道对方骨子里瞧不上她,只有蜜妃才是在拿正眼看她,不知为何,在这蜜妃面前,她有种倾诉的欲|望:“极好的,这么多年了,也没纳妾——啊,不是臣妇擅妒……”。
红嫣扑哧一笑:“我知道,我知道。”
鲁氏这才红着脸,继续道:“他也从未嫌过我。当年我不肯随他回来,就是怕有一日他变了心思,这些便全是错处,谁知他至今如一。”幸福之感,溢满她全身。
红嫣看着她,不禁有些伤感。
杨易看着,不禁酒杯置于唇边,却忘了饮下。
她面上淡淡的寂寥和忧伤过于动人,眼中更是微微泛起了水光。他自幼英武,深信自己能护住一切想护之人,就连齐国,他亦能护住。此刻却觉得,这个女人,他护不住,亦不能去护,这个认知令他无限懊恼。
红嫣拿帕子印了印眼角:“酒意竟有些上头了。”
鲁氏不出声了,略有些同情的望着她。宫妃虽尊贵,可是这般多的女人抢一个男人,谁又能真正舒心呢?若让她来说,就是吕蒙正不过是男间农夫,她跟着他,亦好过入宫。鲁氏经过风浪,阅过千人,自是看得通透的。
红嫣笑着举起杯:“鲁夫人幸得有情郎,当饮一杯!”
鲁氏不再劝阻,当真与她对饮。
狄秋浔看着红嫣脸色变幻不定,偏两人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半字,不免心中有些在意。
时辰到,万朵烟花齐放,众人齐伏于交泰殿内,行大礼,拜皇上万岁、太后、皇后千岁,祝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喜庆之声响彻宫中。
酒终人散,众人鱼贯出宫。
红嫣醉倚在步撵上,微睁开眼看看这流向宫门的人群,似乎带走了宫中的精神气儿,一瞬间,她也很想出宫,便拍着坐撵扶手,指挥抬撵的宫人:“走!一道出宫去!”
四名抬撵的宫人面面相觑,融晴忙道:“娘娘有些醉了,快些抬回碧梅轩去。”
平素发发酒疯也没什么,偏今日百官和家眷都还在场,可不能有闪失。
红嫣生气:“本宫说的话不算么?”
竟摇摇晃晃的一踩脚踏,就在步撵上站了起来。
融晴和娥眉不由惊呼一声,眼看着她从高高的步撵上就要一头栽下。
这步撵抬在人肩上,若从上摔下,以头着地,怕是要头破血流。
娥眉白着脸,下意识的抬手就揪住了红嫣的衣裳,只是下落的重力使衣料从她手中一滑而过。
时间一时都似凝滞了,旁有一人,电光火石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将红嫣接了个满怀。
红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酒意都吓跑了三分,不料却被人稳稳接住,睁着醉眼看去,却是杨易沉默的脸。
红嫣不知道为什么,十分想堕落,她脑中不断的有声音在嗡鸣,竟然挑起了一边长眉,举起手来,轻轻抚上杨易的脸:“哦,杨将军。”
声音轻轻的,说不出什么意味,深深的搔到了杨易心中,让他一时将身在何处都忘了。
直到有人在身侧淡淡的道:“杨将军救护有功,将蜜妃交给朕罢。”
杨易一惊,心中发寒,转头看到狄秋浔面无表情,连忙将红嫣交到他怀中,待狄秋浔伸手接过,他再退后一步,跪倒在地:“末将冒犯,罪该万死。”
红嫣轻笑:“无罪无罪,什么死啊活的?要死本宫替你死。”
一时竟为自己这话而笑不可抑。
满场寂静,只余她的笑声。
狄秋浔声音平稳:“朕都说你救护有功,怎会怪罪,杨将军勿多心,出宫去罢。”
杨易谢恩告退,四遭百官皆作视而不见模样。
狄秋浔横抱着笑而不止的红嫣,一路疾走,沉着脸直入碧梅轩,吓得两个倚在门旁喝酒的宫人跪伏在地,狄秋冷冷扫了眼地上的酒坛,怒上心来,一脚踢翻。两名宫人连连磕头请罪。狄秋浔却不再理会,抱着红嫣直入了寝室,将她扔到床上,低喝了一声:“拿凉水来!”
宫人们噤若寒蝉,端了盆水来,狄秋浔亲自绞了布巾,坐在床侧去给红嫣擦脸。
冰冷的触感让红嫣挣扎着躲避,狄秋浔抿着唇,钳住她的下巴,用力的给她擦脸。刺骨的寒和轻微的疼让红嫣清醒了些,早有人备好了醒酒汤,狄秋浔递到红嫣面前:“喝了。”
红嫣有些虚软的坐起,手指无力的抬起,狄秋浔看她这样子,铁青着脸,手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将醒酒汤放到她唇边,一点一点灌了下去。这才松开,任她倒在床上。
他起身冷冷的看了融晴和娥眉一眼:“等她醒彻底了,再让她到书房来见朕。”
两人连忙屈膝应下。狄秋浔沉沉的盯着睁着无神双眼望着帐顶的红嫣,过了一阵,方甩袖而去。
娥眉急急的换了热水来替红嫣擦脸和手,又用清凉油涂在她太阳穴上,再唤人去煮醒酒汤。一阵忙活下来,红嫣虽觉全身乏力,胸口翻涌,但神智已是清醒了。
坐在床上,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疯言疯语,但经娥眉提醒,也大略想起了事情经过。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最后一丝醉意也散了。
便扶着娥眉的手下了床:“我要沐浴,再拿玫瑰露来驱驱酒味。”
几人伺候着她洗浴一番,又用布巾将她头发绞至半干。红嫣也不挽发,只穿了件艳色的常服,便往小书房去见狄秋浔。
狄秋浔正在看书,听到她进来也不抬头,就将她晾在一旁。
红嫣因知自己当众失礼,且不管原由如何,身为皇帝的妃嫔,当众与外臣搂抱,总不是好事。因此为自己即将要受到的责罚,很有点惴惴不安。不时抬眼打量狄秋浔,看的次数多了,便发现他自她进来起,便没翻过书页。
68章
看来他气得不轻,红嫣自己也觉得难堪,为何要发了这一回疯,两世加起来,她还是第一回醉酒。
如今之计,只有自请降罪,以求从轻发落了。
当即缓缓跪下:“臣妾有罪,愿受责罚。”
狄秋浔冷笑一声:“你有何罪?”
红嫣垂着头:“臣妾不该酗酒撒疯。”
狄秋浔将书拍在桌面:“你关起门来,要喝多少都无妨,偏偏当着百官不思自制。你让朝臣如何看你?你让两宫太后如何看你?皇后嫔妃如何看你?”
声音冷冷的,有股难抑的怒气。
红嫣低声道:“臣妾知罪……”
狄秋浔走到她身侧,俯身,探出手去钳着她的下巴,使她高高的仰头,盯着她的眼睛,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不知罪,你落入外臣的怀抱,还恬不知耻、举止轻佻的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以为是临河街么?”
红嫣的心抽了一下,默了一阵才道:“臣妾当时醉了。”
狄秋浔见她虽是认错,依然透着些疏离冷漠,不由刻薄的道:“不过是藉酒装疯,说到底,还是骨头轻贱,枉费朕看重。”
话一说出口,便见红嫣满脸的不可置信。
狄秋浔抿住唇,收回了手,声音略放低了些,仍是冷硬:“若不罚你,不足以服人心,明日自去皇后宫中请罪,她作何决定,你都好生受着。”
红嫣抬手抱住了他的腿,将脸贴在了他冰冷的衣料上,低低的道:“皇上。”
见她这般亲呢的举动,狄秋浔面色稍缓,将手放在她发顶,轻轻的揉了揉。
红嫣却柔声道:“皇上,臣妾出身低贱,品性卑劣。在宫中,实在有辱皇家威仪。臣妾自打入宫,其实并未有甚作用,只有对皇上一片忠心。今日臣妾犯下此事,自知死罪,但求皇上看在臣妾一片忠心的份上,从轻发落。不如明日便对外道臣妾暴毙,暗中将臣妾放出宫去。臣妾必会远走高飞,一世蒙着面目,永不再回燕京。如此,即无损皇上颜面,亦是皇上对臣妾的宽仁大度。”
狄秋浔俯身握住她双臂,将她拉了起来,与他对面:“你说什么?”平静之间隐藏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红嫣面色苍白的笑了笑:“臣妾是说,不奉陪了。”一语出,狄秋浔凤目微睁。
红嫣自嘲,不过是众妃之一,她能忍,知道他是皇帝,计较就是自寻烦恼。
不是最被重视的人,她虽伤心,亦能理解,她不是宇宙第一好,会有人比她更得他的心。收起残缺的情份,平淡相处,努力将他视为上司去敬重顺从,不是不可以。
但是被他鄙夷,她却受不了,那怕是嫁个毫无感情的丈夫,他也必需看得起她!一瞬间心中情感崩塌,红嫣用尖利的刺武装起自己。
“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皇上成全。”
狄秋浔用力握紧她的臂:“你说过要陪朕,永远。”
红嫣脸上的苍白退去,反而泛起一阵有些异样的红来,似乎有些亢奋过度:“不错,说过!只是那时,臣妾并没有发觉皇上自始至终,仍将臣妾视作一名娼|妓。女人都是擅变的,娼|妓尤是如此,皇上不觉得么?”
狄秋浔眼神十分可怕,紧盯着她:“从你真正成为朕的女人那一日起,就永生都妄想离宫,死,也要在宫里。”
“失了身子的,是我。我都不计较了,皇上做什么还揪着不放?而且,娼|妓都是迎来送往的。”说着她轻佻的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皇上,怎么办?我已经厌了你呢。”连自称都变了,像是要与他断个干净。
狄秋浔一把将她惯在地上,头也不回了走了出去,只对守在外头的宫人冷声道:“不许她出碧梅轩半步!”
红嫣伏在地上,冬日里穿得厚实,倒不如何疼痛,只是心中难受,半日都未起身。直到娥眉闯了进来,忙去扶她,却见她的泪在地上洇成了一团。连忙抱住了她:“红嫣姐,怎么了?”
红嫣回抱住她:“怎么办,连累了你,你要是没入宫来,就好了。”
娥眉莫名心酸:“说的什么话,跟着红嫣姐享了富贵,受难时就后悔了不成?且还不知是不是难呢,快些起来,睡上一觉醒来,指不定就好了。红嫣姐教过我的,要自我宽慰。”
红嫣就着她的搀扶起身,两人一道走出书房,她眼泪落个不停,所幸宫人都知事有不对,一个个低眉敛目不敢抬头来看,倒并未发现她在流泪。
娥眉扶着她一直到了寝室,摸了摸她的发:“头发干了呢,歇了罢。”
替她脱了外裳,扶到床上,安置她就寝。
红嫣缩在被子里,从身冷到心,她打发娥眉也去歇着:“都是熬了一夜,你也去歇着,横竖又被禁了足,不必早起请安,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娥眉到底不放心,令人搬了张软榻到床前,躺着睡了,她也累了大半夜,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红嫣睁着眼睛,一直熬到了天色大亮,才昏昏的睡去。
蜜妃因醉酒再次被禁足的事,极快的传了出去。因皇后受孕而心中抑郁的妃嫔们总算有了个可发泄的话题,整个新年期间都不停的有人一副又尴尬又神秘的样子说着这次事件。
“……你先行了一步,没瞧见。那杨小将军生得也是极好的,蜜妃大庭广众之下,竟是看准了他跳的。”
“这也太不知廉耻了!”
“她是什么出身,难不成你们都忘了?”
“说得也是。”
传到后头,蜜妃以往独宠后宫的手段,也被人猜出了一两分,大抵就是如何如何主动。众嫔妃只有感叹:“我们这些好人家的女儿,一世也莫想学到她半分了。”
还好红嫣半步也不能出,既听不到,也无从论及堵心。
狄秋浔神色较往日更冷,让周遭之人除了公务,半句多话也不敢说,很是提心吊胆。
杨易率领一众部将要重返边关,上折相辞。狄秋浔召了诸人到御书房说话,话到末了,杨易笑着道:“此次皇上赏下美酒,犒劳三军,恐怕军中又要乱上一夜了。”
狄秋浔道:“哦?”
“军中将士,自来律己,平素都是令行禁止,一丝儿也不乱,只除了这饮酒之后,打架生事的不少,更有甚者,连自己是人也忘了,装了猴儿要下水捞月,醒来却半点不记得。私自饮酒倒也好罚,若是犒劳军士,允了喝的,做出何等事来,便是军法严明,也不好如何处置,只好一笑了之。”
他越说,狄秋浔脸色便越冷。杨易自若的说完,不显心虚。
狄秋浔淡然道:“杨小将军保家卫国,做好份内之事便罢。上至朝庭,下至百姓,都记得你的功劳。旁的事,想多了,与人无益,与己无益。”
杨易敛容道:“末将遵旨。”
一日,一日,又一日。冰雪渐消,春回大地。
红嫣不觉已在碧梅轩中被关了三月之久,静悄悄的,十七岁生辰已过。她别无消遣,只得每日习字,渐渐的练出些意思来了,只觉心境一日比一日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