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写什么?”
蒲一永刚写完一个“独”字,刚在旁边刚点了两点,一只布满岁月纹路的手从一团黑色的颗粒状烟雾中伸出,轻轻按在了宣纸右边的空白处。
蒲一永抬起头,老太太优雅地从嘴巴拿下烟,扬起下颌朝空中缓缓吐了个白色的圈。
“你知道的。”
蒲一永翘起一边的嘴角。
“你可千万不要学你爷爷,独善其身最终是会害人害已的。”
老太太低头看到小狗,莞尔一笑,对小狗勾了勾手指。
田园犬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围着她的裙摆绕起了圈圈。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
“狗又不会说话,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我也没辙了。”
蒲一永头一歪,两个肩膀耷拉下来。
“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你知道的。”
“就是你一直求我爷爷帮你做的事?”
“是。”
老太太把烟头摁灭在蒲一永的砚台里,两只手撑在书桌上和蒲一永对视着。
墨水迅速把烟蒂染上一层灰色。
“你很没品欸,这可是我刚磨的墨……”
蒲一永手忙脚乱地把烟蒂从砚台上拿出来,烟蒂带起一道浓稠的墨汁,又慢慢长成一根完整的烟。
老太太从目瞪口呆的蒲一永手中拿过烟叼在嘴里,蹲下身子把田园犬抱了起来,对小狗嘟起嘴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可怜的小宝贝,命都没了,还心心念念记挂着自已的主人。”
“它是为了主人来的?”
“因为愧疚,所以不肯走。”
“愧疚?”
“执念通常是因为生者死前心有不甘而产生的,留存的时间长短,会根据那个人不甘心的程度而有所不同。狗狗作为人类最忠实的朋友,虽然它们不会用言语表达,但往往最容易感知人类的情感,也更容易因为受到主人的影响而趋同。”
叩叩。
一个身影伴随着敲门声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一永,吃饭了,一个人在那里看着窗户发什么呆?”
蒲一永回头一看,叶宝生斜倚着门框,正不耐烦地看着自已。
“好了知道啦,马上。”
“等一下饭菜凉了不要抱怨说我没叫你啊。”
叶宝生扭头往厨房走去。
“那这个狗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蒲一永把脑袋转了回来,却发现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下田园犬趴在桌子上,把他刚刚写的“独”字舔的乱七八糟。
“你!?”
蒲一永无奈地把小狗抱了下来放回地板,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发起了愁。
“帮死去的狗找主人?这个真没办法。虽然可能通过养犬证匹配,但是你又拍不出来它的照片。”
陈楮英对蒲一永的要求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更何况还是个土狗,太普通了,说不定很有可能没有办过证,你有看到它脖子上挂牌什么的吗?”
“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蒲一永看了一眼旁边的田园犬,举着电话摇了摇头。
“画像行吗?一永画的。”
曹光砚又把狗罐头一点点挪到田园犬旁边,结果它还是不为所动。
“画得很细致吗?特征明显吗?”
听到电话那边曹光砚的提议,陈楮英追问道。
蒲一永干脆把扬声打开,让陈楮英可以直接和曹光砚对话。
“很细致的,连它大便都画出来了,特别写实。”
曹光砚的话,让蒲一永又赶紧把扬声关掉了。
“什么东西?大便?”
陈楮英怀疑自已听错了,光砚怎么会讲这种话。
“没有啦,你听错了,曹光砚说他要准备答辩。好了先这样了拜拜。”
蒲一永挂了电话,瞪了曹光砚一眼。
“你可不可以不要乱讲话?”
“怎么了?你确实画得很好啊,我觉得你有当漫画家的潜质。”
曹光砚没有把蒲一永凶巴巴的表情当回事,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如果你有画漫画的话记得告诉我,我会追连载的。”
“……不可能的,你休想看到我画漫画。”
面对曹光砚突如其来的夸奖,蒲一永脸红了一下,赶紧转过头看一边。
“话不要说得那么死,其实漫画家也是可以作为职业生涯规划的一种。”
曹光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骨头放到田园犬的鼻子下面。
“少罗嗦,你好好当你的医生就好。”
“啊呵~~~~~~~”
见田园犬怎么逗都没有特别的反应,曹光砚觉得有些无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你不是早睡早起的好孩子吗?”
蒲一永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多快十二点,按道理这个时候曹光砚应该已经在梦里起飞了。
“哦我跟我爸说了今晚在你家睡,反正明天轮休不用上班。”
曹光砚边说边把外套脱掉,蒲一永这才发现他晚上过来的时候穿的是睡裤,外套脱掉之后直接就是一整套的睡衣。
“不是吧?有你这样先斩后奏的吗?”
蒲一永仔细一看,才看清楚曹光砚的睡衣上居然是满印的哆啦A梦,真是有够幼稚。
“那你上次被吓得跑去我床上睡的时候有先问过我吗?”
曹光砚旁若无人地走到蒲一永的床边,把他的被子打开抖了抖,然后躺了上去。
抱着狗。
“喂!”
蒲一永急得跳了起来。
“你人上去就算了,干嘛把那只土狗一起抱上去啊?”
“你没发现吗?它不吃不喝不叫不闹不拉不撒不掉毛,不会弄脏你的床,而且身上又没有异味,不会影响你睡觉的。”
“可是它会动啊。”
“那你睡觉也不是一动不动啊,还不是会伸手蹬腿踢被子,我还要半夜起来帮你盖,真的很像小孩欸。”
“……算了算了。”
蒲一永吵不过曹光砚,只好关上灯随他去了。
晴朗的午夜,月光分外皎洁,虽然没有灯光,但是蒲一永房间里的一切却清晰可见。
“一永,你睡了没?”
曹光砚侧躺背对着蒲一永,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白天睡太多了,好像有点睡不着。”
蒲一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了数自已从早上用电脑查完关于狗的信息直到被老妈叫醒,中间居然睡了八个多小时。
简直跟猪一样。
“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在想啊,如果这只狗狗现实中的主人还活着,我们是不是该去找他?”
“找他干嘛?告诉他他养的狗死不瞑目,来找我们?”
“说不定他现在遇到什么困境走不出来呢。”
“高材生都这么多愁善感的吗?你会不会读书读太多读傻了。”
蒲一永扭头看了一眼曹光砚,发现月光居然在他瘦峭的轮廓上描出了一层淡淡的蔚蓝色的光线,有种说不出来的静谧的美感。
“一永啊,你怎么就不肯共情一下呢?”
曹光砚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蒲一永,两只眼睛圆溜溜泪汪汪的。
和他怀里抱着的田园犬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