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怎么剪?”
叶宝生把工具全部摆好之后,看了看镜子里的长发男,又看了看镜子外面的蒲一永。
“贴住我的手。”
镜子里的长发遮脸男缓缓向前方伸出右手。
“你要做什么?”蒲一永警惕地用左手握住右手,来回搓了搓。
“对呀,牵手做什么?我们一永长大之后还没跟别人牵过手呢,要牵也不是跟你牵吧。”
叶宝生伸出一只手挡在蒲一永身前,语气充满了气愤。
“呼~”
长发男吹了口气,前面的几缕头发飘了起来。
“你们想真多,我只是要跟蒲一永手心贴手心,又不是十指紧扣手牵手。”
“……那好吧。”
蒲一永犹豫了一下,还是勇敢地把左手掌心向前推了出去。
唰,在蒲一永的左手贴住镜面,和镜子里长发男的右手完全重合的时候,长发男突然变成一团黑烟从镜子里渗了出来,缓缓覆盖到蒲一永身上。
“呃……”蒲一永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等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右手贴在镜面上,和长发男的左手掌对掌。
“哇啊!”
叶宝生怪叫一声扑到镜子前面,两只手不断拍打着镜子。
“一永,你怎么到镜子里面去了!?”
镜子里面?
听到妈妈的疑问,蒲一永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自已现在所在的这个卫生间,不管是格局还是物品摆放,和自已刚刚待的那间全部都是左右相反的。
“你!?”蒲一永心中一惊,感觉自已被骗了。
长发男抬起左手,把覆盖在脸上的头发缓缓拨到后脑勺,露出了自已的真面目。
这是一张十分清秀的鹅蛋脸,除了两根剑眉斜斜向上飞起略带英气之外,其他五官都是那么的精致,且分布得恰到好处。
只是刚刚因为对叶宝生母子大呼小叫感到有些不耐烦的白眼还没翻下来,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容颜秀丽、雌雄莫辨的盲人。
“不用担心,理完发我就回去。”
这么漂亮的五官,搭配那么粗重的嗓音,显得有些违和。
“不要骗人哦,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叶宝生看到长发男的脸之后,那种面对未知的恐惧消失了许多,一直担惊受怕的心总算稍微放下来一些,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一点,甚至还敢撂狠话。
“Jenni……哦不对,宝生姐,你又不是刚认识我。”
长发男撇了撇嘴,自已往叶宝生准备好的折叠凳坐了下去。
叶宝生试探着抓了抓长发男的头发,与实物无异的触感让她又心安了一些,于是重新调整好心态,打算像日常对待普通客人一样,好好把他的发型打理好。
“你……还是理跟以前一样的发型吗?”
“是。自从你离开那家沙龙之后,我就一直没有理过满意的发型了。”
“对不起,当初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
叶宝生打开围布,细心地帮长发男绑到脖子上,并用绑带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见母亲的动作沉稳下来,蒲一永不再作声,站在镜子里静静看着他们两个,心想姑且等他把头发剪完再说。
“那宝生姐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长发男突然笑了笑。
“我记得好像你的名字里面也有个生字……彦生!你叫林彦生对不对?”
叶宝生在脑海里努力搜寻一番,终于记起长发男的名字,自已也开心地笑了。
林彦生轻轻点了点头:“你每天招呼那么多顾客,还能记得我的名字,记性真好。”
“也没有啦。”叶宝生摆了摆手:“因为你是我剪过的男生里面头发最长的,所以印象会深一些嘛。”
“加上又有钱。”蒲一永在镜子里吐槽了一句,结果被叶宝生瞪得别过头去。
“钱不钱的,有什么所谓。”林彦生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听一永说,你是人生前执念的化身,难道你已经……”
叶宝生缓缓梳起林彦生的一撮头发,不敢相信这么真实的感觉,竟然来自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我的身体,一个多月前就烧光光咯。”
林彦生一脸轻松地回答道,仿佛说的是一件于已无关的街坊闲事。
“只是走的时候头发没弄好,感觉自已形象不佳,所以一直有个残念挥之不去。”
“这就是你非要找到我,让我再帮你理一次头发的原因?”
叶宝生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她的职业生涯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体验。
顾客指定要她帮忙理最后一次头发,这是对她最高的肯定。
一想到这个以前常常见面的熟客已经不在了,她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感伤,只能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但是,说好五百就是五百,不可以打折的哦。”
“好的,我知道啦。”
林彦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对叶宝生前后的反差感到滑稽。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忙碌,把林彦生脸颊上最后几根碎发扫掉之后,叶宝生看着林彦生的头发发了会儿呆。
刚才理发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尽量想帮林彦生修理得仔细一点,毕竟这是他上路前最后一个造型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林彦生下辈子能够过得更加幸福和长寿。
“好了。”叶宝生用沙哑的嗓音讲完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赶紧走到一边拿自已的毛巾搓了搓脸。
“还需要洗头吹干上啫喱吗?”
“不用不用,人都没了,别搞得太麻烦。”
林彦生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已头发的轮廓,问镜子里的蒲一永:“好看吗?”
“………………你喜欢就好。”
蒲一永憋了半天,只讲出五个字来。
他实在是夸不出口。
林彦生的头发本来是又细又软,非常顺滑地贴着头皮和后背,如同一副刚过完水的挂面一样,虽然从背面看像个女土,但跟他精致的五官和气质是高度契合的。经过叶宝生的一番吹拉剪烫,现在林彦生的头发整个蓬松起来,还有了一定的弧度,如同一只过完节收纳的时候没有完全闭合的灯笼,整个脖子以上能看的也只剩下五官了。
“说到做到,来吧。”
林彦生缓缓将右手贴在镜子上。
蒲一永轻轻哼了一下,努力掩饰自已心中不知名的惋惜,然后把左手掌贴到了林彦生的右手掌上。
黑白闪片过后,蒲一永看到正常设置的卫生间,暗暗松了口气。
“好了,你可以离开让我照镜子了吗?”
蒲一永看着镜子里静静站立的林彦生,不耐烦地说道。
“这么简单的执念,我老妈就帮你完成了,不会跟之前的一样,还要我摆桌研墨写字才肯走吧。”
“帮我。”
林彦生沉默片刻,两个细长的眼睛突然流下黑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