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看起来有点傻,其实还挺聪明。”
钟老太太愣了一下,举着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从小,我就看得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死去的人?”
蒲一永虽然对钟老太太刚刚说自已傻的话有些生气,但是对她后面那句,倒是十分有共鸣。
因为自已也是这样。
只不过钟老太太,估计把人留下的执念,当做是鬼魂了。
“后来我的母亲告诉我,这种能力,我的外婆也有。”
钟老太太缓缓走到棺材附近。
“添添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女儿,从她外婆那里知道这种情况之后,推测这样的能力,会隔一代在我们家的女性身上出现,她怕万一自已也生了女儿会被这种能力影响,就想要尽量远离我,所以结婚之后,基本都没带添添回来过。”
“那周小姐本来也能看到吗?”
蒲一永扭头看着周玖婷。
周玖婷摇了摇头。
“等我死了,她应该就能看见了。”
钟老太太怜爱地看着自已的外孙女。
“我的母亲说,我也是在我外婆死掉的第二天开始经常对着镜子说话的。”
“镜子?”
“镜子是我最早用来观察死人灵魂的工具。”
钟老太太擦了擦装着红衣女人的镜面,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再后来,通过我几十年的摸索,还能用各种镜子捕捉那些游荡在外面的灵魂”
哐当一声脆响,镜子碎落一地玻璃,红衣女人瘫坐在地上,不断抽泣。
“只要我在的地方周围有足够多的镜面,附近的人就能跟我一样看到本来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看到突然现身的执念,陈楮英和曹光砚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来如此。”
蒲一永拍了一下脑袋。
原来这就是钟老太太的工具,而且莲花老太估计也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通过镜面的反射被人看见。
“阿嫲!又开始了。”
周玖婷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众人朝她看去,只见周玖婷惊讶地看着自已的双手,整个人正在慢慢褪去血色。
“添添,不用担心。”
钟老太太麻利地对着红衣女人的执念凭空一抓,红衣女人化作一道红光聚拢在她的手心里。
她紧接着往棺材里周玖婷的天灵盖按了一下,红光消失,站在棺材旁边的周玖婷又开始染上了原有的色彩。
短短几秒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豫。
看得陈楮英、曹光砚和蒲一永目瞪口呆。
“你果然是把别人的执念不管好坏都加到她身上。”
蒲一永只愣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
“什么执念?不过是个死者的灵魂,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钟老太太瞪了蒲一永一眼,觉得这个跟自已同为“通灵者”的小伙子,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不要跟我说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说的这些‘灵魂’,在人世间短暂停留,也许只是想要再看自已心爱的人一眼?”
要不是看对方是个老人,蒲一永简直想要上去揍她。
“奶奶,一永他一直只是帮那些顽固的执念纾解心结,让他们自行离去。”
曹光砚看蒲一永气得面红耳赤,赶紧挡在他前面。
“不要跟我讲这些!如果你的亲人、你心爱的人遇难了,你知道这样做可以挽救他们的性命,你又会怎么做呢?”
钟老太太的话,让蒲一永顿时语塞。
如果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叫自已救他们,自已会在意那些仁义道德的束缚吗?
“所以,钟小姐的死,其实是您的遗憾,对不对?”
陈楮英突然回过神来。
“人死不能复生,虽然钟小姐生前受过凌辱,但是她也许觉得自已死了是一种解脱。反而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您,不甘心让她的执念就这么轻易消失,所以才拼命把她留在身边。”
钟老太太另一只手上的镜子应声落地,她转过身,看着自已美丽如昔的外孙女,不断摇头。
“没有这种事,我们添添跟那些人不一样,她只是病了,她还有救……她还有救,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先死!”
“奶奶,人死为大,你也要听一下周小姐自已是怎么想的。”
曹光砚见多了在医院抢救之后还来不及留下遗嘱就撒手人寰的悲情故事,他有时候觉得,如果有机会让病人最后再讲几句话,或者哪怕一句,对亲人也是一种安慰。
“阿嫲……我舍不得你。”
周玖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自已的外婆。
钟老太太终于绷不住了,紧紧回抱住心爱的外孙女,一下子老泪纵横。
“老太婆最后还是让自已的孙女走啦?”
莲花老太优雅地吐出一个眼圈,斜眼看着躺在自已床上的蒲一永。
“她只是没办法接受周玖婷……哦不,钟恭添已经不在了的现实而已。”
蒲一永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虚。
“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别的亲人都没有了。那些城里的远房亲戚,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亲人。”
“那你们还挺能说服人的。”
“倒也不是我们能说服人,她一生那么要强,女儿、外孙女都得跟自已姓,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别人说服。最主要还是周玖婷把她的工作做通了,让她彻底放下了。”
蒲一永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能被人看见了吗?怎么还在我家窗外大摇大摆地吸烟。”
“老太婆的威力只是在某一个范围内有效,远离那个区域就没事了啊。”
莲花老太轻轻弹了弹烟灰,想了想,把剩下的半支烟直接扔到下面的花圃里去了。
“唉,要不是她的方式太简单粗暴,直接把执念销毁,我还蛮想让她帮我忙的。”
“啊你不就是求一个解脱?用她的方法,跟用我的方法,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嘛。”
蒲一永瞥了一下楼下,经过的行人确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挂在他房间窗户外的老太婆。
“等一下。”
莲花老太站直了身子,换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谁跟你说我要解脱的?”
“你不是想要我爷爷给你写几个字,让你烟消云散吗?”
蒲一永两只手在空中摇来摇去,试图模拟烟雾飞升的形态。
“啧,你以为我存在这么久,是你写几个字,或者像钟老太婆一样用点蛮劲就能打发的?”
“难道要写很多字才行?”
“……说你蠢真是夸你了。”
莲花老太听到蒲一永的回答,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
“那你到底想干嘛嘛?”
“我原本想让你爷爷去一个地方,帮我找到我的另一个部分。”
“你还有另一半哦?什么时候结的婚?”
“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打你信不信?我说的是另一个部分,不是另一半!”
莲花老太气得头发上冒出了几缕白烟。
“哇啊啊啊啊,一永!一永!!”
一声惊呼从楼下传上来,蒲一永探出头一看,居然是曹光砚。
“你在咿哇乱叫个什么鬼?”
“着火了!着火了!”
曹光砚指着旁边的花圃直跳脚。
刚才莲花老太丢下半支烟的花圃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你拿桶水浇一下,我还有事。”
蒲一永缩回脑袋,怒视着莲花老太。
“都你啦,乱丢烟头。”
“……”
莲花老太低头看着火光闪闪的花圃,没有说话。
曹光砚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桶水往花圃泼了进去。
然而,火却烧得更旺了。
简直就像浇了一桶油。
“欸,你继续说啊。”
蒲一永轻轻推了一下莲花老太。
莲花老太突然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往楼底掉落下去。
她在半空之中张开双手,裹在身上的黑色紧身衣突然舒展开来,变成一块巨大的布,轻轻覆盖在花圃边上手足无措的曹光砚身上。
蒲一永吓了一跳,赶紧跑下楼去。
只见花圃完好如初,根本没有火烧过的迹象,但是曹光砚却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曹光砚!”
蒲一永冲到曹光砚身边,轻轻把他扶了起来,把脸贴在他的鼻尖处,试探着感受他的呼吸。
“还好,没死。”
“帮我。”
曹光砚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却是莲花老太的声音。
蒲一永刚稍稍放下的心瞬间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