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钽呢,一路吹着口哨回家,半夜还加了一碗水饺当夜宵。
☆、好女人
转眼,人间四月,北方的草终于从土里钻出来,看了小半年冰雪白色的人们,一下看到这抹绿色,都觉得焕然一新。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唯一的波澜便是四月中间的某一日,老师突然宣布本届的直博人选,不是岑豆,而是同级的秦冉冉。秦同学两年时间,发表JACS和CC各一篇,可谓实至名归。
不过大伙儿在为秦冉冉庆贺之余,目光不免又落到岑豆身上。导师对岑豆的偏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尤其秦冉冉之前又明确表示过出国读博士的意愿,如此大的逆转,让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儿在里面。
岑豆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早出晚归,干劲儿十足。
那天晚上,林钽借着没人一起吃晚饭的由头,找岑豆说要请她吃好吃的。
岑豆想着正好上次人家帮忙自己还没好好答谢,便满口答应,还乐呵呵地跟林钽说自己要请客。林钽这人一向体贴,大概猜到岑豆的心思,又觉得去趟食堂也不至于破费什么,便没有阻止。
话说林钽是有他的小九九的,中国人办事多数都是在饭桌上,许多国家政府大事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就定下来了。所以很多平时不能说的话,不能办的事,都可以在饭桌上办了。
只是林钽没想到,岑豆压根没有去食堂的意思,而是带着他,穿过学校边上一个缺口的铁栅栏,又连续拐了三个小胡同,最后走到一家叫“稻香”的小饭馆门口。林钽一路上基本没说几句话,都是岑豆在前面自顾自地说啊说的,把这家小馆子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林钽的嘴角一直翘着,好像跟在岑豆屁股后是件很幸福的事。
“怎么了,进去啊,你不饿么。”岑豆就林钽还站着,拉拉他的胳膊让他一起进去。
林钽瞅着岑豆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家一个哥哥上次领我来的,别看这里不起眼,味道真心不错。”
林钽点点头,没再多问。快走了两步,绅士地帮岑豆开了门,女士优先。
屋里就只有八张小桌子,本来就小的空间为了多放就把椅子就显得越发拥挤,即便如此,每张桌子中间也都摆了一小盆鲜花,想必又是老板娘的主意,花费定让老板心疼的跳脚。墙上就挂了六个幌子,意思是老板只会做六道菜,但道道都是精品。
屋里已经有一半桌子上坐了人,看样子都是学生,老板和老板娘已经没功夫招呼,岑豆熟门熟路地领林钽往最里面一张桌子那儿坐了,
“想吃什么?”
“……都好。”林钽的思绪还在往事里飘着,对岑豆的问题有些走神。
…………
岑豆装作为难的凑到林钽耳边,小声说:“总不能一样来一盘吧,他们家的菜可贵了。我一个小研究生每个月的粮饷可没有博士多啊,师兄。”
“可以把你压这儿抵债。”林钽调笑。
“得了吧,这老板娘出了名的醋坛子,见我一个美人在这儿杵着,她不直接拿刀把我剁成肉馅。”岑豆挥挥手,招来老板娘,“大美人,点菜啦!”
“来啦!”回答的却是刚从后厨出来的老板。
老板虎背熊腰的,穿着油污地看不出本色的白褂子,咯噔咯噔走过来。才看了岑豆就叫嚷:“嘿,豆子,嘴又馋了吧,还是老三样?”
岑豆笑着指了指林钽:“今天我请人,您得问他。”
“出息了,会请客了。”
岑豆黑线,这老板不摆明了说自己小气么。
老板一下子来了兴趣,赶紧往林钽这边看,但看着看着,老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短粗的手指头很没礼貌地指着林钽的脑袋,十分不确定的样子,上上下下好几回才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你、你认不认识我?”
林钽笑着摇头:“我是头一回来。”
老板讪讪地收回手,自言自语道:“也是,他们怎么可能跑到这地方来呢……”
“哎呀老板,不带你这么乱认亲的。快点回你的后厨做菜去,待会儿老板娘又说你添乱。”
老板瞧着自家老婆果然在那边瞪着自己,立马灰溜溜地退下。
最后岑豆他们点了一盘素烩和一盘松鼠桂鱼,一人一碗小米炒饭。
岑豆扒拉着饭菜,说道:“你倒会挑,听说这两样老板做的最地道。”
林钽笑笑,不置可否。
没一会儿功夫菜上齐,还是以前的味道,酸甜可口的松鼠桂鱼,外酥里嫩,除了香菇青豆,老板总喜欢往上多撒些炒米。至于素烩……岑豆猜应该是别的菜的切剩的下脚料烩的,老板小气吧啦的个性还是没改。
嗯,瞧瞧这桂鱼瓣儿,方方正正分而不散,老板的刀工又进步了,果然是童子功。
“想起什么了这么高兴?”林钽瞧着她嘴角一直有笑意,忍不住问她。
岑豆神神秘秘地凑到林钽脸前,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和老板认识……”
林钽挑眉:“怎么知道的?”
岑豆扬起脸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第六感。”
林钽摇摇头,不和她争辩。有些事情,记得就好,不必总是拿出来回味,这样于己于人,都好。
“倒是你,老师换了人直博,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很好奇,你不像是大度的人。”
岑豆黑线:“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林钽放下筷子:“用第六感猜啊。”
岑豆低头,手指头不住地在桌子底下画圈圈。
“其实吧……这事也不是我大度。有些事情,你自己主动放弃和被别人夺走,根本是两码事……额……你懂的,嘿嘿。”
林钽点头,却又摇头:“既然不读博士,你打算毕业后工作?”
岑豆咬着筷子尖想了想,摇头,无果。
林钽也看出来她不是个有长远打算的人,便也不再提及。
于是按照官方说法,两人在和谐而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这顿晚饭,按照之前约定的,岑豆付账,瞧着两张红钞票出去一张绿票回来,岑豆只觉得心在滴血。当然,她这副肉疼的表情一点都没落地全都进了林钽眼里,足足愉悦了林钽一周。
两人走后,老板娘把老板叫出来,两口子嘀嘀咕咕的。老板娘说:“刚才那个年轻人怎么那么像林家那个小兄弟呢。”
老板摸摸脑袋:“我也觉得像,可是他说不认识我。”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使劲儿招呼到老板头上,恨铁不成钢:“人家施恩不图报,你倒实诚!”
老板摸着肚子叹气,想当年他们夫妻俩刚来本地的时候受同行排挤,时不时有小混混过来闹事,险些过不下去。有天晚上正碰上一伙儿人拎着棍子过来,见着什么砸什么,老板老板娘挡都挡不住,是巧屋里有一对兄弟站出来,二话不说就把领头的撂倒。他还记得两人中年纪大的那个,威严十足地朝门口剩下那帮人说道:“我是南城林家的,今天这事既然碰上我们哥俩就管定了,你们谁要有事,尽管朝我们兄弟来,我在这儿候着。”
他们夫妻俩虽然初来乍到,却也是听说过城南林家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小的门面竟然坐了这么两位大爷,当即吓得魂都飞了。
那帮混混听说是城南林家,全都吓得屁滚尿流,接着那兄弟俩也走了。不过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上门闹事,他们夫妻俩也才有了活路。
夫妻俩对视一阵,互相瞪了一眼,便长叹口气,继续忙活着了。反正他们和岑豆熟得很,不怕找不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亲,你是新发现这篇文的么?喜欢么?如果喜欢的话,莫潜水莫霸王,收藏啊亲,给好评啊亲。
☆、傻女人
此时此刻,江东站在窗前,眯着眼盯着远处的塔尖,一口一口吸着手里的中华。烟气抽进嘴里,好像在脑子里转了一大圈,然后慢慢顺着鼻腔出来。这么走一遭,就好像武侠小说里面真气行走了一周天之后,人就变得精力无限,神清气爽——当然,这是江东一厢情愿想要得到的效果,事实上他的脑子还和刚才一样,混沌又虚无。
抽完了第三根烟,他突然把燃着的烟头狠狠按到地砖上,又站起来发泄似的用脚碾来碾去,直到过滤嘴的棉花都被碾成絮,肮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江东才稍微痛快了点。人的破坏力,总是到了怒极的时刻才会表现出来。
江东觉得他必须找个渠道,干点什么,否则他非憋死不可。
可是,具体什么渠道,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长出了一口气,套上外衣,随手抄起桌边的车钥匙,出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间断。什么小刘小张小王,什么十万百万千万,全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江东的车一路狂奔,差点就超出市区限制的最高时速。起先是没有目的乱转,转来转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一样,他的车最后停到了学府路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研究所门口。江东没有下车,只是摇下半边车窗,隔着车来车往,隔着人流如潮。
今天早上,江东接到了私家侦探传来的email,上面把岑豆这几年的经历和现在的住处全都详详细细的标注个清楚。江东没有想到,岑豆竟然就在这座城市,就在自己开车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方。于是江东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思考,无法再保持镇定,只想赶快看见她。
岑豆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美女,却是古典的美人。该怎么形容古代的美人呢?江东记得小时候,他们家老爷子总把他抱到膝头上,让他跟着他摇头晃脑的吟诵,什么芙蓉如面柳如眉,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或者更古老一点的,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意思,只跟着机械地背诵。稍大点觉得字句优美,直到真的有了各种各样的女人之后,才算真的理解了其中意境,方知古人的智慧确实比今人要高。
岑豆不算是美人,甚至举手投足间有些小家子气,没什么底蕴,即便平时紧绷着,也会时不时从嘴里漏出几个粗俗的字眼儿。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鄙夷,然后暗自和外面那些举止优雅的小姐女士做对比,更觉得她粗俗。时间久了,他脑子里便自动给岑豆定位成了乡野村妇。
其实,如果岑豆没有好处,他当初又怎么会喜欢她。
如今细想,岑豆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她那双眼睛,不是杏仁大眼,而是那种天生有优美弧度的笑眼,细长明媚,不需要刻意,只随便一瞧你,便能把你的魂儿勾去。江东第一眼也是被岑豆的眼睛吸引了,然后他跟自己说,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之后他便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使尽一切手段追求。
一个初入社会的小姑娘,即使再凶悍,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他这个久经欢场的公子哥的手段。大把大把的郁金香每个礼拜都要从荷兰空运一批,刚从飞机上卸下,江东就开着他那辆兰博基尼往岑豆店里送,看得人越多他就表现的越深情。
想想当年的举动,不只不入流,还带着做戏的成分,哪里存在多少真心。不过他这举动放到刚满二十的小姑娘那儿倒是很受用,想来也是,换了谁手捧玫瑰穿过人潮,接受无数人同时投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都会甜蜜到忧伤。但就算是做戏做的有些过火,在岑豆眼里,他仍然是个体贴周到浪漫英俊,几近完美的情人。不久以后,貌似是三个月之后,岑豆终于答应同江东正式交往。
江东承认,最开始的几个月里,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岑豆。那个女孩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是心思很细致,身为女朋友该做的她都能做。经常做些叫江东看着眼花缭乱的甜点给江东送去。头一次送,江东感动了三天。可是再以后,送的勤了,江东便变得有些不耐烦。他本身是不太爱吃甜食的,也分不太清楚一块蛋糕上红色的奶油和蓝色的奶油哪块好吃,索性把岑豆送的蛋糕都分给了公司里的女孩子,不仅自己不用吃,还平白博了个好上司的名声。
当时江东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聪明睿智,把这事沾沾自喜的炫耀似的跟吉东升讲了,吉东升当即就冲他爆了粗口:“睿智毛啊,丫就是个大傻子,还睿智。”
现在,江东不得不承认,真正睿智的人是吉东升,他江东真就是个傻子,拿东北话形容,那就是一个字:虎。
其实这几年江东不是真的把岑豆抛到脑后,他也曾通过各种渠道细碎零散地得到过一点关于岑豆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要面子,不敢打听太多,怕人知道他后悔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面子是最重要的,活的时间长了才领悟,和爱人比起来,面子他妈的就是一双鞋垫子。
但江东毕竟了解的有限,几乎除了知道岑豆还在本市其他的便都一无所知。分开的这几年岑豆究竟过得怎样,住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是不是还恨着他,这些关键的信息他都不清楚,所以江东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那边的消息。
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但在拿到看到资料的一刹那,江东还是很犹豫的,像是近乡情怯一样,手悬在半空中好久才点开文件夹。
江东永远不会对别人说,他内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隐隐的希望,希望看到岑豆这几年过得并不好,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以一个救世者的身份站到岑豆面前,伸手把她带离困境。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擅长的不是换算数字,而是琢磨人心。他相当了解雪中送炭的价值,真的给了他这个机会,往后的事便都事半功倍。
不过呢,这些乱七八糟的龌龊东西江东只能意淫一下,以岑豆的自尊,定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岑豆过的很好,和父亲继续做面包,在研究所搞研究顺风顺水,邻里和睦,四有五爱。
当然,这些都不是江东在意的。他只要知道岑豆至今没有结婚就够了。江东自负的想,她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又不是二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都二十八岁的老女人了,图什么,定然是还在等着他。江东的优越感自信心总是提醒江东,你是岑豆的初恋,还是她第一个男人,都说一个女人什么都能忘,就是初恋和初夜不能忘,你把两样都占齐了,还怕什么。
以上,都是江东自己糊弄自己的说辞,骗自己高兴罢了。他了解岑豆的脾气,即便当年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温柔可人,百依百顺,他也知道岑豆是个有骨气的姑娘。就算她没骨气,只要是女人,亲眼见了自己男人和别的女人上床之后,还愿意原谅他的,那不是二百五就是圣母。
江东坐在车里,伸手又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望天儿。江东发现自己又犯虎了。
江东在实验中心外,一坐就是小半天。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布满烟尘,云山雾绕,令人窒息。
江东发现自己又犯虎了,就这么不顾一切的冲过来,能不能看到岑豆都不一定,更枉论他心中根本就没想好,万一真的看到了她,该说些什么。跪下来求她原谅么,那么做连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就别说岑豆了。冲进去把人掳进车里,带回家去直接按到床上解决?不,那岑豆一定会恨死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和她和好了。江东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痛苦的思绪里,直到实验中心的大门敞开,一群没什么生气的人从里面出来。
其中有一个,立即夺了江东的眼球。
虽然时隔三年,头发变了身形变了连气质都变了,但本能的,江东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没错,就是岑豆。时光无情的磨砺似乎并没有改变她的气韵,仍旧是当年那个样子,未语先笑,清脆明朗。
☆、傻女人
江东有些激动,握紧了车门就要夺门而出,只是在推开的刹那,又触电般地生生地收了回来。
是的,江东害怕了。
他怕再从那双曾经爱慕自己的眼睛里看到厌恶,那样的眼神,一辈子看一次也就够了,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受不了,然后再没勇气追求她。
鬼使神差地,江东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他存了很久却一直不敢拨通的电话号码。而号码的主人,此刻就离江东不足十米,像是老天开的玩笑,他欺骗她的距离,总是十米。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岑豆站在实验楼门口,先是看着号码陌生犹豫了一下,然后估计是想到反正自己也不用花钱,便义无反顾的接了。
岑豆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与江东那辆路虎之间隔了两只石狮子,岑豆看不到江东,江东却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喂——”懒洋洋地拉长的声音,明明很软糯,江东却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喂……”
电话两头都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你是?”岑豆试探着问。
“豆子……”
“……”
受惊一般地,岑豆猛然按住话筒,然后冲着太阳大口的喘气,像是压抑泪水,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自从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影像,岑豆似乎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自己早晚还会和江东再见。毕竟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千多万人而已,没准儿哪一天上个厕所就能当头碰见。
岑豆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再见的台词。她和他早已过了为了个人动刀动枪大打出手的年纪,做不了情人至少还可以做朋友那么伟大的情操她虽然没有,但再见时候礼礼貌貌地打个招呼她还是能行的。
不过,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他就这么突然地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之前想好的说辞刹那间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的行为都只能靠最原始的本能操控。她岑豆天生是个胆小鬼,她怕那个男人,连听他的声音都会让她觉得恐怖。
心脏仿佛还在疼着,跟分手那天一样的疼。
岑豆平复了很久,江东一直紧紧握着电话,最后手机都发烫了,才看到岑豆慢慢地把电话放到耳边:“你怎么有我电话?”
“不过一个号码,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江东苦笑,为岑豆话语间的防备。
“也对,什么事能难倒江大少。”岑豆撇撇嘴。
“……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是啊,听着不错。”
岑豆瞪着电话,这人有毛病吧。“我这头挺忙的,你要是没事儿就挂了吧。”
“就不能聊聊天么。”
“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没什么好聊的。”
江东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怎么可能无话可说呢……我们之间的共同回忆还是很多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你突然说要看海,我怎么劝你都不死心,实在没办法,我就放下这边一大摊生意,领着你千里迢迢跑到海南。结果才到海南就碰上AA海啸,咱们就被困在酒店。那时候天黑的真的好像世界末日一样,□级的风卷着雨水树杈往窗户上砸。你说你第一次碰上这种天气,害怕,一直往我怀里钻,我把你搂着那么紧,你还是哆嗦。我就陪你聊天,从我小时候聊到长大,事无巨细,连我保险柜的密码都告诉你了。后来你迷迷糊糊在我怀里睡着了,却不知道那天我怕你醒了见不着更害怕,整整抱着你一晚,想方便都一直憋着。
还有那一次,又是你任性,大冬天的出去看雪,零下三十四度的天气你在外面足足站了三个小时,回来之后就说眼睛疼,看不清东西。我吓得够呛,怕你真的得了雪盲,疯子似的抱着你往医院跑,结果才到了医院你就说好了,我又颠颠地把你送回来。是,你眼睛是好了,可是你白天吹了太长时间风,晚上就开始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满嘴胡话。我一边给你擦汗,一边给你叫大夫,一边还得陪着你说话,忙活了一宿你好了,我可是丢了半条命。
这会儿你说没话就不聊了,不觉得过分么。”江东在那边轻笑,声音轻和温柔,将一应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似乎有催眠的功能,岑豆恍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错觉,好像时空又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那个一心一意依赖他信任他的女子。
“停!你要没事我可挂了。”岑豆捂着脑袋,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别这么急啊。咱们怎么说也算是故人,老友重逢,总该见个面叙叙旧吧。”江东云淡风轻的说。
“我看不用了。”
“你就不想问看看我怎么样了么?一别五六年,要是发现我已经穷困潦倒了,你应该高兴啊,说那孙子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下报应了吧。
对,就该是这样,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个大度的姑娘,以前我约会迟到你都恨不得诅咒我断子绝孙,这会儿更应该希望我不得好死了。”
“呵呵,怎么会呢,人家可是淑女的说。”岑豆做掩嘴娇羞状,只是握电话的左手青筋暴起,谁也没看见她嘴角咬牙切齿的样子,“再说了,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十□岁,至于分手就变仇人么。”
“既然不是仇人,为什么不能见面?”
岑豆一时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她忘了江东是一条久经商场的老狐狸,他的口才,像她这种小角色随便绕两句就被绕进去了。
岑豆恼羞成怒:“姓江的,不管你安的什么心,别再搀和进老娘的生活!
老娘这辈子遇见你这个渣算老娘上辈子没烧高香,吃亏受累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怨你。现在老娘过得好好的,你又过来骚扰,你觉得你干的这叫人事么。重申一遍,咱们都是成年人,也都是文明人,做人要厚道。”
说罢,挂电话,帅气潇洒。
江东瞧着岑豆如孔雀般骄傲地走进实验中心,仿佛真的已经不在乎过去的情义。想来也是,你可以在如此伤害一个女人之后再死皮赖脸的过来,你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是人家却没有义务陪着你忘记。如此强人所难,当真不够厚道。
☆、傻女人
岑豆的心情很不好。
不光是她,随便哪个人遇着她这种情况,心情都不会好。本来平静的池子突然被某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子扔进一颗石子,打出一层层的涟漪,小男孩只顾着自己高兴,从来没想过池子的感受。即便石子打在身上不痛,终究没人问过池子愿不愿意,你说,池子的心情会好么,会好么,会好么!
她不明白为毛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个人突然要给自己打电话。难道他觉得当年对自己的羞辱还不够,想要再来一次?还是他因为在外面找不到比她更傻的,想破镜重圆。
岑豆觉得十分委屈,就好像自己正走在大街上,没招谁没惹谁,突然迎面跑来一个人给了你一巴掌,你还没有办法反扇回去。而他打你,不过是因为你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朝他笑了一下,他回去之后辗转反侧,越发觉得你的笑刺眼,所以积累了一肚子火气,再次遇到你后还回来。你不经意中在他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竟然七扭八拐的走进了他心里。你所经受的这些不公平待遇甚至不是因为你犯过错,而是因为你曾经对他传达过善意的信息。
所谓无妄之灾,不过如此吧。
这一上午事赶事地凑合到一起,岑豆彻底没了吃午饭的兴致,于是干脆到实验室接着做实验。下午岑豆在实验室又忙活了一阵,累的昏天暗地日月无光。中午不吃饭的后遗症又开始显现,隔五分钟就能听见自己肚子叫唤,在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实验的情况下,这种声音不次于打雷击鼓。岑豆尴尬地低下头,拎着她的瓶瓶罐罐去了电热室。
都说无巧不成书,打开电热室的门,不期然看到林钽穿着白大褂站在窗前。林钽已经很久没来电热室了,他最近都在准备毕业论文。
岑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状况下看到林钽。岑豆下意识抹了一下脸,还好,没有潮湿的感觉。
“师兄,看什么呢?”岑豆有点心虚,她虽然不知道江东就在附近,可是不知怎的,就是有这种感觉,好像做坏事被大人撞个正着的小孩子。
“……没什么,你怎么不去吃饭?”林钽恍然,盯着岑豆看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哦,还不饿。”
“那就晚点吃。”林钽忽然伸了个懒腰:“正好,我也不饿。这样,一会儿我去小黑屋做实验,你等着我出来,咱一起去吃。”
“也好。”岑豆想想,确实没啥不好。
“什么‘也好’,要说好极了,真不给我面子。”林钽照着岑豆的额头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也叫岑豆哎呀一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我应该是哪样?”
“……”
“乖,慢慢想,等我出来告诉我哈。”
林钽捋顺了岑豆的炸毛,快快乐乐的出去。不过在拐弯的地方忽然停下,顺着窗户往下瞧,看到下面空空如也,林钽冷哼一声,背着手该干嘛干嘛去。
岑豆却傻了。
林钽大神……不会被外星人附体了吧!!!
不过也要感谢林钽,经过他这么一搅和,岑豆的心情好了很多。
细算起来,从上次吃饭到今天,这种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从前,岑豆见到林钽最多不亲不热的大声招呼,说声师兄早什么的。在实验室里也最多谈谈实验怎么做,药品放在哪儿。可是自从上次吃了饭,两人也不知道是熟了还是怎么了,竟然开始讨论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比如上周一,师兄大人就指着他自己的腰问她:“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岑豆愣了两秒,才说道:“师兄宽肩蜂腰,简直无懈可击。”
林钽大爷似乎对岑豆敷衍般的赞扬很是满意,端着他的东西乐呵呵的走了,留下某人在原地暴汗。
又比如前天,林钽师兄忽然把她叫住,问她:“你平时都爱吃什么菜?中午不知道吃什么了,想参考一下。”
师兄说参考,师妹自当全力提供,岑豆咬着嘴唇翻着白眼,想了半天,跟林钽说:“我这人不挑食,凡是好吃的都爱吃。”
林师兄的嘴角颤抖了几下,不复之前的从容。
岑豆突然发现从前那个神仙一样的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略微像个凡夫俗子的师兄。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起码对老板来说,接了地气儿的林钽可能会少发好几篇文章。
岑豆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林钽会选择学化学,虽然化学是离科学最近的学科,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学科。
尤其当近五百号从事化学研究的人都挤在一个比你岁数还大的楼里的时候,你就要做好随时逃命的准备,因为你也不知道下一秒的时候,五楼的一氧化氮会不会泄露,四楼装苯胺的瓶子会不会炸裂,以及,一楼的核磁共振仪会不会突然发生核泄漏。
岑豆觉得他们就好像古时候的杀手,每日为了生活不得不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正如上届的单师兄所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孝有三,直博为大。
真真是一部血泪史。
在她看来,林钽就该夹着公文包,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游走于各个名流巨贾间,凭借他的才华魅力掌控全局,最后幽幽雅雅的站在一百层的大办公室里,边喝咖啡边俯视天下。在岑豆对林钽尚显模糊的认识里,林钽绝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年头,多少人深藏功与名,富二代官二代什么的,都喜欢脱去华服穿上布衣和他们这帮平民百姓瞎混,林钽会不会是其中之一?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吃糠咽菜?有病么……岑豆撇嘴,真无法和他们的脑电波波段一致。
“哎!快走快走,楼上有东西泄露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听说是有机那边传来的!”
“快走,别管别的了!”
身边忽然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都着急忙慌地往外涌,岑豆还没搞清楚状况,已经被人流挤着朝楼道赶。等到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岑豆不禁心中一阵恶寒,果然想什么来什么。
岑豆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跟着大伙儿往外跑,她才二十八岁,虽然已经不年轻,但还不算老。
慌慌张张地下了一半,岑豆猛然想起了大师兄。他刚才说他去小黑屋,就没见他出来。小黑屋是他们组里做光电实验的地方,为了隔绝光源,几乎四壁密封,连门都有两层。如果在里面做实验,外面任何声音都是听不见的……
岑豆连忙拉住一个人大喊:“看见林钽没?!”
“没有!”
再拉住一个,凑巧是秦冉冉:“看见林钽了么?”
“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跑吧!”秦冉冉急道。
“那怎么行,好歹是咱们师兄。”
秦冉冉恶毒的说:“放心,祸害遗千年!”
岑豆无语,放开秦冉冉,自己往回走。秦冉冉在她身后大叫让她回来,她权当没听见。
要知道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简直难如登天,尤其是在大家都在逃命的状态下。万幸的是岑豆还算瘦弱灵巧,硬挤不行就只能顺着墙壁溜边,几次险险被人挤下去。终于跑到小黑屋,岑豆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有锁。岑豆急了,连忙冲进去,果然,那个科学狂人还在专心实验。
听到动静,林钽回头看到岑豆,尽力压了一下火气,还是有些不悦:“这里不能见光的,你怎么不锁门。”
“滚你娘的光不光的,外面都快炸窝了,你快跟我走!”
林钽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岑豆脸色便知道事态严重,于是再没废话。
岑豆要抓住林钽赶紧走,林钽制止她,然后冷静的在柜子里找了两个防毒面具,给岑豆戴上,这才领着岑豆跑。
此时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些灰白的烟雾,林钽握着岑豆的手更紧,脚步也越来越快。万幸的是,他们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刺激性物质伤害皮肤,而且人似乎已经走光了,只剩他们俩,路上也不至于拥挤。
☆、活动
等到他们两个出去,实验中心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三五一群,脸色都很焦急。他们组里的看到两人出来,都松了口气的样子,急急把两人迎到靠边的位置。听他们的话,似乎他们俩是最后出来的。马上,脚步还没稳,那边110和119的车子一同赶过来,穿着制服的人马上把他们赶到警戒线外。
警察来了,消防人员封锁了实验中心,过了半个钟头,校领导姗姗而来。难得,岑豆居然看到了大校长。厅局级别的人物,算是岑豆见过的最大的官了。可惜,大校长来了只顾和警察叔叔讲话,压根没想到安抚一下军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钽问先出来的同学。
“具体不知道,听隔壁做有机的人说,好像是他们组里的硼烷泄漏。”
一听硼烷两个字,岑豆和林钽不约而同地对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硼烷,又分为低聚硼烷和高聚硼烷,低聚硼烷易扩散到空气中,对人体呼吸道有腐蚀,还有一条,与空气中氧气接触,累积到一定浓度,稍有火星甚至只要温度高点儿就会爆炸。这么危险的东西,岑豆他们组里早就不用了,没想到有机实验室居然还在用。
正在这时候,一阵玻璃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岑豆应声回头,只见四楼最右面窗户正一股股往外冒白烟,岑豆颤颤地望向林钽,那个冒烟的屋子,和小黑屋之间只隔了不到十米。
“好险……”岑豆嗫嚅,双腿发软,连忙扶住旁边的林钽。岑豆吓出一身冷汗,脑子里开始脑补各种恐怖的场景:万一自己刚上去就爆炸了怎么办?刚才如果自己没上去,林钽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就废了!万一林钽不记得拿防毒面具,岂不是两个人都废了?!
林钽望着四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感觉到岑豆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的眉头也越来越深锁。他清楚岑豆关于实验室安全的知识一点不比自己少,岑豆对生命的谨慎绝对全实验室里的人加起来还多……所以,发生这种事,她要是第一个跑出去林钽一点都不意外,问题是,她居然又折了回去,为了救自己!
“哎,师兄,你不会在可惜你的实验吧?”岑豆瞧着林钽脸色不对,想要揶揄一下活跃气氛,谁知道林钽的脸色居然更臭,盯着她就跟要吃了她似的。“师、师、师兄,我好歹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这是什么眼神儿?”
林钽不语,气势更加瘆人,岑豆不敢再说了。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是吧。万一你上去了正赶上爆炸怎么办!”
“嘿嘿,好歹是条人命不是么。”岑豆吐吐舌头,其实她才往上跨了一步就后悔了,可是事已至此,总不能让她回去吧。这话她当然不敢跟林钽讲,好不容易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她还得留着以后用呢。
林钽的手指全都攥起来,松开,再攥紧,最后只竖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岑豆的脑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