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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五公主猛地睁开眼瞪着悠悠。四福晋也被隔应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好歹没把“大逆不道”四字冲口而出,只道:“这种事就算过去有,本朝可不曾有过先例……应该没有罢。”她似乎也无法确定了。

“你们慢慢聊,我有事要先去处理一下。”悠悠听见窗棂上一长二短三响叩击声,这是与下人约好的一种暗号,所以知道出了事,可不是为避开众人围观而说的托辞。

悠悠出了客舍一看,原来负责山庄门禁的周五信,问道:“何事?”

“格格,你罚我吧……”周五信头垂得低低的,用蚊子大的声音道,“我没看好庄门,也没看好陈,陈良那厮,我,我就只打了一个小盹儿……就那么一小会儿,就被他瞅准空当儿,骑马溜掉了……格格,你罚我吧。”

“只是这件事?”悠悠问道。

“嗯。”周五信嗓门缝里溜出了一丝声儿。

“你既然困了,那就与钱二义换个班吧,你守后院,他守庄门。后院现在没多大的事,你尽可以休息。”悠悠说着便往外走。

周五信木桩似的在原地杵了半晌,怎么不仅没罚,还特许他换班休息?尽管想不明白,但他再追上来时已轻松了不少,道:“格格,陈良那厮也跑不了多远,他在庄里的这几日,我可是一直在给他的马喂加了料的饲料!”显然还很自鸣得意。

悠悠闻言,特意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道:“你忘了他那两条腿一向跑得比马还快吗?”见周五信呆呆地大张着嘴巴,悠悠仿佛赏鉴一尊雕塑一般,啧啧几声,又添了句:“你真是比穗儿还可爱!”

用过午饭未久,便见李四智风急火燎地冲进了书房,逮着悠悠便问:“陈良今早跑回城了是不是?”悠悠欣然抬头,道:“何事匆匆,忙得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擦拭。”李四智急道:“他已离去半日之久,你居然当作平常,连我们一人都没知会?”悠悠道:“他想离去便离去罢了,左右手术圆满完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李四智顿足道:“格格,你又忘形了!糊涂啊!”言罢便要奔出。悠悠腾地站起喊道:“哪里去!”李四智回身道:“如所料不差,今日之内定会生出事端。庄子离京城有半日脚程,纵然已经迟了,但怎么也要让人飞骑去裕王府报讯,以便有个照应。”当头一盆冷水浇下,从早上起一直兴奋难耐的悠悠终于回过味来,脑子开始飞转,道:“钱二义与周五信的骑术最佳,让他们骑上快马,分别去裕王府和四贝勒府传讯,至于如何应对,就随他们意好了。”李四智应声大步迈出门去。

悠悠放下手中画笔,逢此突变,久未兴起的闲情画致旋即淡下了。咬了一会指头,悠悠心头忐忑,直是如坐针毡,于是又往后院看了一回,相当于医生查房,确定五公主已然无碍,正在渐渐好转。然后便往前院大厅坐下,试图将此事的前后梳理清楚。

手术当天,陈良早已分讲明白了。五公主若不幸,她自是难逃干系,而眼下救活了五公主,性命或许无忧,那位五额附却是不肯干休了。也是,原本一了百了的好事儿,被她这么一折腾,竟成了不死不休、没完没了的纠缠,换谁谁不忿忿然焉?念及此,悠悠真是又怒又无奈,难怪五公主如此厌恶甚至惧怕舜安颜,果然不是个东西!

“格格?”不知何时,穗儿悄悄立在了悠悠身侧,“格格,你脸色看着不大好。”

“唉——”悠悠长叹一声,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格格我是惹上了一个地痞无赖,将来只怕是没得安生日子过了。”

穗儿担忧道:“这个我知道,无赖耍起流氓来,那就是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死烦人,甩都甩不掉。”

悠悠咧了咧嘴,只觉恶心异常,笑道:“你就不能举个赏心悦目的例子吗?”

穗儿头一扭,眼一瞪,亦忍不住放声大笑。

方才笑至半途,门房来报,一群人在山门前叫嚣要与悠悠算账,门卫见他们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已经拦住。现下十几号人正在门外推搡吵嚷,随时就要闯进庄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悠悠摊手耸耸肩,挥退门房,吩咐护院勿与来人冲突,要紧的是看好后院门户,决不能放进一个不相干之人。转头又对穗儿道:“去请孙三礼李四智来此议事,赵大仁按年岁,足可算你我长辈,勿要去惊扰。此时病人需要安歇静养,可令赵大仁替上孙三礼的位子,听候病客差遣。”

直到大厅空空,再无他人,悠悠猛地发觉自己已犯下一个错误。她手下亲信,赵钱孙李周五人当中,除了赵大仁从医,孙三礼管事,李四智善谋,均是偏文一路,只有钱周二人习武,一者技高艺绝,一者力大胆壮,负责日常安全防卫。此刻,正因为他二人全被派出传讯,方才如此被动。正自懊恼不已,却见钱二义、李四智两人赶来报到,登时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李四智笑着一点头,自是他的主意了。

“悠悠,你这庄子好生气派,轻易难进哪!”一个粗豪的嗓门响起,便见十阿哥昂首入了大厅,身后跟着陈良和另一青年男子,悠悠并不识得。其余人等则均止步于大厅前,束手静候,还算卖了她这发小老友的薄面,不至于刚上门就立即撕破脸皮。

悠悠拱手行礼道:“寒舍简陋,贵客临门,当真蓬荜也要生辉!阔别多年,十阿哥豪气不减当年!陈世兄风采依旧,有礼有礼!却不知这位客人如何称呼?”她挨个拜会过去,轮到那位陌生青年男子,她却望着十阿哥含笑相问。

对于悠悠一介女流却行男子礼,那陌生男子正自惊讶,这时见她正眼都没丢来一个,显然有意轻慢,更是不悦,冷冷道:“舜安颜。”

“原来是额附大人,久仰久仰!”悠悠淡淡道,这个舜安颜虽然算得上仪表堂堂,她却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一身猥琐,气质不堪。“请坐。奉茶。”穗儿应声退下。于是十阿哥胤誐、五额附舜安颜、陈良分坐两侧,悠悠自在上首坐定,钱二义、李四智两人则侍立身后左右。

穗儿正在上茶,十阿哥便急不可耐道:“悠悠,你这主人也忒无礼,我们好心好意,专程前来拜访,却被你那几个恶行恶相的看门奴才强行拦住,还动上了手,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竟有此事,我实不知。”悠悠装糊涂。十阿哥道:“一句‘不知’便想揭过这一节?”李四智接道:“十阿哥容禀。此庄本是裕王爷所有,去年方才赠与我家主人作生辰之贺,长辈厚爱,我家格格也不敢妄以主人自居,擅自更改庄子旧制,是以规矩大了些,有冒犯访客之处,也是在所难免,情有可原。”

“你是什么东西,主子们说话,何时轮到你这奴才来指手画脚!”舜安颜突然发难,刀锋直指李四智。

李四智目光一厉,旋又垂下眼帘。悠悠却笑道:“额附息怒,怪我没有为众位介绍这两位兄长。”她起身指着左边道:“这是钱二义钱世兄,武略出众,在江南武林倒也薄有名声,陈世兄想必最是清楚。”钱二义上前一步,毫不掩饰桀骜之色,略一拱手便又退下。悠悠道:“右边这位乃是李四智李世兄,对于他的过人才智,上科秋试的探花郎莫丘莫大才子最有发言权了。”李四智岿然不动,只微微一抬手道:“奴才一介布衣白丁,格格言过其实了。”悠悠笑道:“认真论起资历,李世兄还是我与陈良世兄的学长呢。”

同被悠悠称作“世兄”的陈良一时间尴尬不已。

舜安颜嘿嘿笑道:“怪道悠然格格在西山留恋不去,原来有这一众江南才俊终日相伴,逍遥快活得很。”

“你!”钱二义抡着拳头就要冲出去,被李四智死死拉住。十阿哥亦不由皱起了眉头。悠悠兀自高坐,只道:“好说好说,怎比得五额附生来荣华显贵,尝尽人间烟火。”

“臭娘们……”舜安颜骂骂咧咧地刚站起,便叫陈良牢牢按回椅子上。

十阿哥干咳一声,忙打岔道:“舜安颜如此激动,也是思妻心切,悠悠,你也不要跟我们耍嘴皮子了,好生请出五姐,让我们接回佟府去,自然无事了。”听见切入正题,舜安颜立时停下嘴仗,满目煞气地盯着悠悠,道:“不用绕圈子了,公主就被你软禁在庄上,若非消息确凿,我们也不敢上裕王爷旧宅来要人。你若不赶紧放人,就是闹到宗人府去,闹得尽人皆知,

我也誓要讨个说法。”

此前,若非听闻悠悠不过十五岁的一个小女娃,以为五公主落到她手上必死无疑,舜安颜也不能安心等到手术结束才来要人。今日眼见为实,这位一派大家气度的悠然格格,哪有半点小丫头片子的稚嫩可欺。栽了个大跟头,这番舜安颜自是再不敢轻视,拿出了如临大敌的万分小心。

悠悠明白,他们敢明目张胆地闯上门要人,不怕把事情闹大,就是吃定了自己未得任何人明面的允旨,属于私自为五公主行医手术,保密犹恐不及,哪儿敢再大声张扬。虽觉此事棘手难决,悠悠却不慌乱,纵然事情大白于天下,她到底为五公主续了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不等的寿命,也许皇帝一高兴,只是随口训斥几句,顶多受些活罪罢了。可是为五公主身体着想,决不能让人打扰她手术后的休养,以免又落下别的病根。

“原来几位误会了,五公主并不曾来过庄上。”悠悠一脸抱歉道,“五公主堂堂公主之尊,怎么可能屈尊纡贵到我这山野小庄来?就是来了,我自然好生侍候款待,何谈软禁之说?不敬皇室之罪,可大可小,切莫拿这个开玩笑。”

“误会?”舜安颜哼哼冷笑。

十阿哥目光刚转向陈良,悠悠又道:“列位的确凿消息,可是由陈世兄处所得?陈兄,这几日你都住在前院客房,你真确定在庄上见到过五公主?”她问得这样自信,十阿哥也不禁有些动摇。

众人的焦点一下子集中到陈良身上,陈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却在近乎发懵的舜安颜耳边私语了几句,舜安颜神色一振,直视悠悠道:“适才已讲了,少打些哑谜。公主在不在庄上,辩是辩不分明的,一搜便知。”十阿哥一听登时领悟。

悠悠一愣,淡淡道:“我这庄子虽非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但也不会任由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想要搜庄可以,或皇上旨意,或王爷亲命,或衙门公文,只要你能出具,就是掘地三尺把庄子翻个底朝天我也由你。否则,别说我不答应,私闯民宅之罪,怕连王法也不会答应你。”

“跟爷们讲王法?”悠悠这一席话,竟把十阿哥的浑蛮劲激了出来,“我倒偏要搜上一搜了!”

“真是人大了,脾气也见长。”悠悠注视十阿哥良久,道,“好好说话!”

十阿哥陡然涨红了脸,只放话道:“好,你只说,让不让搜吧。”他这一想起过去两人同窗时,欠了悠悠不少的人情,难免底气不足。奈何他对悠悠就是没法像和卿云那么亲近。

“我劝你,凡事留一线,适可而止的好。别头脑一发热,听人摆布,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悠悠忽觉有些乏力。

十阿哥还没回应,舜安颜跳了出来,怒道:“把话说明白,谁在摆布谁?”

陈良作和事佬状安抚住舜安颜,笑着对悠悠道:“悠然格格舌锋好是凌厉,何必把话说得这样僵?十阿哥与额附也是关心则乱,语气急了一些。格格既然坚持公主不在庄上,何妨体谅一下额附爱妻情切,就让我们在庄子前后看一看,也好打消误会。”

“想搜庄,行,若搜不到人怎么办?先称称自己有没有承担后果的斤两罢!”既然道理说不通,悠悠也开始放狠话。

“搜到又怎样!?”十阿哥霍地跨前一步,不甘示弱道,“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个皇子的分量抵不过你一个不入流的小格格!”

陈良道:“格格如此执着,莫非心虚所致?”

“公主果然就在庄上!”舜安颜咬牙道。

“世兄步步紧逼,当真尽心尽力得很啊。”悠悠望着陈良,盛怒之下,回话虽毒,却说不中要害。

每至节骨眼上,陈良总是能或借人口,或亲自作出最关键有力的一击。而李四智早前被舜安颜一顿抢白,此刻便无法再开口帮腔,眼见悠悠被三人车轮战似的针锋相对,独木难支,渐渐落于下风,自己却实无能为力,只能暗暗心急。钱二义则有意无意地往悠悠身侧移近少许,时刻防备对方突起发难。

十阿哥长叹一声,道:“悠悠,你想清楚喽,最好还是交出五姐,不然,不管你让不让,我们只能强行把人带走了。”说着原本静静站在门外的一排帮手壮起了声势,一起嘘声哄吵。

“你也想清楚了。”悠悠几乎是从喉咙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真动起手来,可就没得回头了。真动起手来,我也不一定就束手待缚。”仿佛一声令下,钱二义瞬间移到了悠悠身前,庄内的护院也将门外哄闹的打手围了个水泄不通。眼见冲突难避,兵戈在即,悠悠的手不由微微发抖。

危机关头,局势一触即发,对峙双方全都屏息以待,大厅霎时间静默得针落可闻。

“格格!”不知哪里钻出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此刻灌耳,不惮于晴空霹雳般震慑心魄,擦去掌中淋淋冷汗,人人竟是暗松口气。

众人看去,却是穗儿站在后厅,显然被这场面唬住了,畏畏缩缩不知该如何是好。

悠悠走上前,低哑着声音道:“什么事?”穗儿结巴道:“五,五公主听说佟府来人接她,急,急得晕过去了。”“什么?”好似挨了闷头一棍,悠悠又惊又急,心神大乱,“谁告诉她的!”穗儿吓得不敢抬头,只知道说:“不,不知道。”李四智在一旁听了个大概,问道:“四福晋一直在病房陪着,她怎么说?”穗儿努力镇定下来,回忆道:“赵大仁觉得不好,又不能进去,就找人来叫我,我刚到门口,听见四福晋还在劝,然后一进门,就厥过去了,于是赶紧跑来告诉格格……”她说得含糊不清,悠悠已不耐烦道:“还问什么,赶紧去看看。”

才走几步,十阿哥斜次里冲出来拦住去路,李四智忙把他扯在一边,以防他与悠悠动手。“拽我干什么!”十阿哥嚷道,“没谈明白前,谁也不准溜。”悠悠好声气道:“有病人发急症了,人命关天,我得第一时间赶去瞧瞧。”谁知后面的舜安颜一听,立时高叫道:“公主!是公主出事了!你哪也不准去!”悠悠没防备,左手腕被他抓住,就好像被铁箍紧紧铐死了,动弹不得。“放手!”悠悠遏不住怒喝道。“带我们去找公主!”舜安颜如狼似虎地瞪着悠悠,手上更是越来越用力,悠悠掰也掰不开,疼得差点哼出声来,不由转头向钱二义求助。却见他正与陈良面对面站着,显然两人互相掣肘,谁也分不出身来。

舜安颜此时发了恶性,双目充血,仿佛张口就能囫囵吞了悠悠,低吼道:“快说,公主在哪!”悠悠不顾手腕快被捏断的剧痛,硬撑着就是不吭声,此刻把这疯子带去病房,就真要了五公主的命了。“公主在哪,说不说!”悠悠倔强地闭上眼,她已经能听见腕骨将要崩裂的喀喀声了。

穗儿傻傻看着,茫然地喊了声:“李,李四哥……”李四智与十阿哥这才注意到,具是大惊失色。李四智到底是个文人,两只手都加上,却敌不过舜安颜单手的力气。十阿哥一推舜安颜,喝道:“你疯了,敢跟女人动手!快松开!”舜安颜猛地一个趔趄跌出去,竟被十阿哥一下子就推开了。舜安颜恼羞成怒,冲着十阿哥吼道:“你是帮谁?!”十阿哥一哼道:“不帮谁,打女人就是不对!”

“赶紧走!”悠悠顾不得手腕伤,就要往后院奔,却见赵大仁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扑通跪倒,哭道:“五,五公主薨逝了……”

原本炸了锅的大厅瞬间冷至冰点,人人呆若木鸡,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有舜安颜,早就已扭曲的脸,夹杂了不知是惊是喜的表情,尤其的狰狞可怖。

空咚一声,悠悠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终日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这就是大夫的生活。她不是早就习惯了么?

☆、四十一年·夏(四)

悠悠真不太清楚这儿打官司的程序,一夕之间,那位五额附舜安颜便成了苦主,以阴谋胁持并弑杀公主的罪名,把她给告上了宗人府,然后她便被请进闻名遐迩的宗人府大牢,天天扳着指头数日子。这宗人府的大牢洁净得很,根本不是还珠格格里那般黑咕隆咚,蟑螂老鼠满地爬的样。毕竟宗人府是专门为皇室宗亲服务的,她姨丈裕亲王便曾经当过宗令,主持过皇室玉牒的修撰,宗人府上下可不都好声好气的。虽然宗人府的牢房住得尚算舒心,也许因为她是重点要犯,外头能往里递话,能往里捎东西,可就是不能探视。

该来的总是要来,难熬的是那之前的等待,漫长得仿佛永无了期。当数到十个指头都不够数时,悠悠开始坐不住了。这既不开堂审案,又不传讯问话的,她就是想替自己申辩又能上哪儿说去。就这么坐等判决书下,束手待毙?

这十几日的牢狱生活,注定成为悠悠一生难以磨灭的别样记忆。而这些日子里,牢外是怎生光景,或许她能隐约估到一些,或许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当天孙三礼飞马传讯时,四贝勒胤禛并不在府上,从六部衙门处理公务归来,已是入夜时分,城门紧闭。谁知翌日便传回悠悠身陷囹圄的消息,于是立即赶往暂摄宗人府宗令的恭亲王常宁处拜望,常宁却高挂谢客牌,称病不出。吃了闭门羹的四贝勒又去找罗怀忠,希冀从医学角度入手,为悠悠脱罪。可惜罗怀忠亦是无能为力,若有心脏移植术方面的其他权威,他当初又何必向四阿哥推荐悠悠呢。除了悠悠自己,谁也无法作出有力的辩护词。一天天过去了,眼见宗人府毫无开堂审案的意思,无奈之下,第七日四贝勒便携福晋同往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这些天里,德妃哀痛于五公主少年早逝,终日以泪洗面,以致伤及己身,面容憔悴,清瘦不少。四阿哥夫妇少不得又劝慰一番。

“额娘……”胤禛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五妹之事的结果,我们谁也不愿看到。如今逝者已矣,生者犹可追。悠悠是我们请来的,可眼下她被舜安颜诬告,我们应该说出事实,为她洗清不白之冤……”

“不用说了!”德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若非她,夷儿现下还好好地陪着我。让我为她求情,不可能!你们一个个,谁也不许插手这件案子,我要她给五儿偿命!”德妃的手一个个指过去,最后落在刚刚进门的十四阿哥胤祯身上。十四一惊,扫了眼表情复杂的众人,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默不作声地坐到德妃身边。

胤禛仍努力作最后一搏,争辩道:“额娘,当初是我们用尽各种方法,最后利用了悠悠的仁善之心,才终于说服她治疗五妹。悠悠事先早已告知手术的风险,我们怎能因结果不尽如人意,便生害人之心,这不是过河拆桥,令亲者痛,仇者快么?”

“你这是与母妃说话的口气?”德妃冷冷的望着这个并不甚亲的儿子,那目光立时刺痛了四阿哥,他明白对话到此为止了。

四贝勒自出生后,便由以贤名著世的故孝懿皇后佟佳氏抚养,佟贵妃是康熙的表妹,佟佳氏在朝中势力颇大,有“佟半朝”之称。直到康熙二十八年佟贵妃薨逝,长到十二岁的胤禛才又回到德妃身边。所以姓佟的隆科多只是他一个人的舅舅,舜安颜只是他一个人的表弟,德妃没跟他算结错亲的账,他倒教训起自己的母妃来了。

这时,四福晋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尽好话,德妃的脸色才缓和些。既然闹了个不愉快,四阿哥夫妇只好匆匆告辞。

临走,四阿哥瞥了眼十四,见他依旧心不在焉地靠着德妃,不由心生不满,十四却有恃无恐地笑了笑。这几年时间,十四变得尤其厉害,每次见面,仿佛都与上一次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胤禛发觉越来越看不透十四的心思,过去那个听他喊一声便抖抖缩缩的弟弟是找不见了。

回至府中,一走进书房,四贝勒挥手便摔了书案上的天青色笔洗。清水洒了满地,把夫妇二人的衣襟下摆都溅湿了。

四福晋微微一笑,宛如对着一个无故发脾气的任性孩子,转身叫人收拾并端了茶来,亲自奉与他道:“你何苦顶撞额娘。”胤禛道:“真不明白,额娘何时变得如此偏激。”也不接茶,自顾自道:“还有十四弟,枉他总把与悠悠打小的交情挂在嘴边,适才却不帮忙说一句话。”四福晋只道:“喝口茶消消气。”四阿哥转头望一眼妻子,道:“额娘向日颇看重你,你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四福晋终于放下压手杯,道:“我能说什么?”四阿哥道:“你一直陪着五妹,当天山庄里到底发生何事,你最清楚。只要有一个在场的庄外人站出来,便不致任由舜安颜颠倒黑白。”四福晋淡淡打断道:“我的话,皇阿玛会信?”四阿哥登时哑口无言。

在胤禛低头饮茶并思索的当口,四福晋又道:“你心已经乱了,自然看不清皇阿玛的心意。皇上既然认为五妹之死有可疑,为何迟迟不让宗人府开审,更不见老宫人给五妹验明死因。”

“皇阿玛是在等。”四贝勒爷脸色一沉,眼帘微垂,定定地望着水中浮沉的茶叶,目光就像幽静悒郁的深潭,不会让人看到那下面的惊涛骇浪,尽管表面还宁静着。“等裕王府和江南的反应。”

“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四福晋点头道,“皇阿玛是明君圣主,定然明辨是非曲直,岂能受宵小之辈蛊惑,虽是借题发挥,相信他不会为难悠然格格的。只消裕王爷和悠悠的父亲甘愿服低,上书请罪,自然就会放了悠悠的。”

四阿哥笑着摇摇头:“当年皇阿玛派我去江南查陈案,言语之间便很忌讳江南地方官员抱成一团,致使地方势力坐大。可惜奔波多时,我只查出了一个知府贪墨案。其实陈容声小小知府,何须一个皇子出面料理,统领一方兵马并与朝中权贵有裙带关系的江苏巡抚才是皇阿玛最在意的,陈容声顶多算他一条臂膀而已。难怪皇阿玛坚持让悠悠进京入宫了。明德只这一个独生女,她又受裕皇叔器重,真是很好的一枚质子。”

四福晋又道:“拎清此事的轻重,你该知道如何举措方才适当了罢。”

“只是,连累了悠悠……”四阿哥颓然坐倒,只觉从未有过的懊恼,愧疚,后悔,“这事的起因毕竟由我而起,即便事件了结了,她又如何面对家人……”

“悠然格格怕也称不上无辜受累罢。”四福晋忽然道,语气略显冷漠,“她三年前入京便是为了参加选秀,与皇室联姻,如此一来,皇阿玛又何须再惦念着江南的平安,可她偏偏错过了入选之期,怎不教人猜疑?”

“联姻?或许是个法子……”四贝勒沉吟道。

四福晋又道:“若还是三年前,轻易选上个皇子大福晋自然不在话下。事到如今,时移世易,她既惹了官非,无复往日清白,今年的八旗选秀,怕是连参选都难了。”

四阿哥想起西山与悠悠的对话,突然笑道:“话扯远了。别说悠悠根本不愿意,即便她肯了,谁能干得出这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勾当来。”他又道:“明天我得跑趟乾清宫,想必皇阿玛也在等我一个交待。”

“你预备如何交待?”四福晋问他。

“照实说。”四贝勒答道。

话虽如此,四贝勒连着三天请求面圣,都未受到召见。

另一边,要数京城中谁最为悠悠焦急上火,莫过于裕亲王福全,然而裕王府这十日里却异常平静。王府朱门紧闭,行人稀落,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晒得那些石砖石狮都泛起了一层刺眼的白光。明明热得要生出火来的天气,光看一眼那三间兽头大门,便予人森森然之感。

这时一骑从街东拐出,鞍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直接由西角门飞奔而入,行了一射之地,那骑马青年便跳下地来,任小厮牵了马去,一路大步流星经过正房大院,从两旁抄手游廊穿过来到一个月洞门前,迎面遇上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青年不由长舒口气,顾不得礼数,边抹着额上的汗珠子边道:“忠叔,事态有变,我得赶紧向王爷面呈。”那被喊做忠叔的中年人二话不说,立时当前领路,青年紧紧跟上。

亲王府邸,自是富丽堂皇,雍容华贵,忠叔尽引他往府后偏僻处去,道:“王爷风寒未愈,现在后府花园的花厅中休养。”青年接口道:“王爷贵体染恙,正需静心安神,偏偏这个时候出了这么件事,唉……”忠叔道:“事已至此,后悔固然无用,埋怨亦是无用,只盼王爷能宽慰些,勿要偏执一端才是。”青年听出他言下似有指责之意,笑道:“格格今年才十五岁,年少气盛,难免有行差踏错之时,只有实实地栽上几个跟头,才能学会仔细稳妥,哪个少年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忠叔回首看他一眼,不再言语。青年颔首一笑,此人正是悠悠带进京城来的智囊,李四智。

行不久,从一片叠翠锦嶂的太湖石中曲曲折折地绕出来,便是王府花园了,只见沿途尽是佳木葱茏,奇花烂灼,怪石嶙峋,清水潺湲,种种美景,观之不尽。

李四智回顾路边一块石碣,题着华林园三个字,不由会心一笑,想起三年前悠悠初次领着他们五人来此园中游逛,明明一个小丫头,却负手摇头晃脑装着大人样地评价道:“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正寻思前事,忽抬头望见前面翠竹千竿,掩映着数楹修舍,中间羊肠一条卵石砌的甬道,道上立着一对太监,不见其它执事太监或侍卫。想来这里便是裕亲王保重调养的闲处。

李四智这些天常有进出,无需通禀便直入内堂,就见裕亲王只着便服躺在乘凉的枕榻上,暑气蒸人,他额角淌着汗,身上却还搭着一袭薄被。福全的相貌本就略显悲苦,况连连遭遇三灾八难的,劳怯成疾,气弱血亏,刚到知天命的岁数,竟已现了垂垂老态。一时间,李四智都不忍心打扰他小憩。福全却已察觉,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目,一直候在榻边的奴婢忙扶他稍稍坐直。

李四智回过神来,跪下回道:“宫中刚刚传出的消息,原定了皇上明日亲自传讯所有与案相关人等,现已改到今天,只等皇上用过午膳,稍侍休息后便打算召见十阿哥、五额驸等人。”

福全惊愕道:“什么?何故突然改期?”

李四智眼珠转了数个来回,最终只答道:“尚不清楚。”因他仍未起身,面孔朝地,也无人发现这一丝异常。

福全咳了几声,抬手让他起来,眉间天生的川状纹更加深了几分,苦笑道:“皇上……何苦逼我逼得这样紧……”“老爷……”忠叔开口喊了一声,福全却摇摇头,闭目道:“皇帝想怎样,天下人谁敢拂逆其意?皇帝爱看我这个‘贤王’在他面前服软,趴在地上哀求他,我便永远都要照做?”忠叔知道他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越发不敢插口。福全又道:“我不求他,我倒想见识一下,他还能怎样为难悠悠……友忠,你去找一趟老八,让他代我去听审,就说悠悠孤身一人客居京城,怎么也得去个能依靠的人,陪她一起受审。”

李四智拉拉忠叔的袖角,忠叔犹豫道:“老爷,让八阿哥出面,这……这不太合适罢……”福全恼道:“你今日怎的这般啰嗦,用不着你,我叫别人去。”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忠叔急道:“是奴才糊涂,老爷别与奴才一般见识,不值当。太医千叮万嘱过,您不可再动气了。奴才这就骑快马去八贝勒府,一定让八阿哥赶得及入宫。”直到福全止了咳平复好心情,忠叔这才放心出门。

福全歇了会,见李四智还站在面前,问道:“还有事吗?”李四智道:“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说,但是……忠叔的考虑有他的道理,我以为,让世子出面也比八阿哥合适。”福全欣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有你帮衬着悠悠,我一直很放心。”夸完人便没了下文,李四智明白确实不该开这个口。

福全又问道:“你的消息可是又由那个翰林编修莫丘递出宫的?”李四智道:“是,莫丘最近正好是当值的日讲起居注官,皇上有任何旨意变动,他都第一时间知晓。当年多亏格格,他才赶得及参加秋试,中探花、入翰林更是后话了,是以他很感念格格的救命之恩,这回事发,便一直尽心尽力地相助。”福全轻叹一声,道:“你若是为悠悠着想,以后不可与莫丘接触过多。”李四智不解道:“请王爷明示。”福全道:“莫丘如今是皇上的近臣,又是出身江宁,你不避嫌,反而与他来往密切,不是明白告诉皇上,明德这个江苏巡抚很得南方士子的心吗?”李四智猛拍脑门,叫道:“哎呀,王爷说的极是,怪我做事鲁莽欠思量,竟忘了这一节。”

又叙谈一番,福全吃完药便睡下了,李四智亦自回去不提。

不知从何时开始,八阿哥胤禩正慢慢地展露头角,进入众人的视野。也许从康熙三十七年十八岁的他即被封为贝勒起,也许从三十八年与安王府石破天惊的联姻起,总之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的是,这位排行第八的少年皇子已从康熙诸子中脱颖而出,初现峥嵘。

胤禩自幼聪慧,且甚晓世故,性情阔达随和

,全无阿哥的骄纵之气,因而广有善缘,诸王大臣莫不交口赞誉,说他极是好学,极是好王子。众所周知,其中尤以和硕裕亲王福全对他最是器重,甚至曾毫不见外地当着康熙的面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

有一个词用在他身上最是恰当——漂亮。仪表漂亮,人品漂亮,才具操守更是漂亮得叫人无可挑剔。

尽管主子对八阿哥的欣赏几乎达到了盲目推崇的地步,忠叔却一直持保留态度。忠叔本名訾友忠,服侍福全大半辈子,可以说他就是福全的影子,对主子的每一寸心思都摸得透透的。福全的“贤王”名声远播在外,与康熙相亲相敬的兄弟君臣情谊,早已树成了世人的典范,注定青史留芳。至于这情谊中所夹杂的些微不谐,或许除了福全与康熙,只有訾友忠领略于心了。而所有的不谐,或多或少都与八阿哥脱不开关系。是以福全可以对八阿哥掏心掏肺,他却不行。

訾友忠飞马奔驰至八贝勒府门口,府中家人却告知,八阿哥早先已被九阿哥请去了。訾友忠一听,眉头更是皱成了一团。九阿哥的府邸很近,与八贝勒府仅一墙之隔,开在一条大街上的两家大门相距都不超过三十丈(百米)远。于是訾友忠拉着马缰,缓缓走到九阿哥府左近便止步观望,显然并不打算进去。

直到三个头戴红顶凉帽,内穿蟒袍,外罩石青色补褂的身影出现,訾友忠下意识地往墙边退了几步。三人被众奴仆众星拱月地围着,边走边说笑有声,虽然衣饰相类,但一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底的一定是站在中央的那位皇子,好似鹤立鸡群般醒目。訾友忠只窥得一眼,便知是八贝勒无疑。看那左手边的舜安颜也算仪表堂堂,右手边的胤誐更是生的魁梧威猛,但此刻,他那一向惊人的气势竟而荡然无存,只衬得八阿哥端的是人物俊秀,玉树临风。

眼见此景,訾友忠惟有默叹口气。若只是因为福全与康熙间隐藏的不谐,他尚不至于当面违逆质疑福全的决定。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八阿哥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越走越近才是他最介意的因素,舜安颜可是九阿哥的伴读。

待那三人行至街上,訾友忠方才上前打千请安。八阿哥忙笑着拦住,十阿哥叫了声忠叔,便立在一边嘿嘿傻笑着,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舜安颜则立马沉下脸,独自走开。见胤誐一副站不住的样子,八阿哥便叫他入宫去等候传召,胤誐一听如释重负,向忠叔打了声招呼慌忙便溜。送走这二人,八阿哥拉着忠叔的手,先询问福全今日病情,訾友忠却不等他寒暄几句,赶紧将福全的意思转述分明。

八阿哥静静听完,笑道:“忠叔,其实不用二伯开口,你瞧,我一早就穿戴齐整准备进宫了。”訾友忠不禁暗吃一惊,刚想问他从何得知的讯息,胤禩已答道:“悠悠出了事,二伯又病重不能辛劳,既然我当二伯面将援助悠悠之责一力应下了,自当倾尽全力。连日来我见皇阿玛不曾问及案情,料想明德叔定会有书信上陈,便找人守在景运门的九卿房奏事处,只要江苏的奏折一到,便回来报知。果然,今早明德叔的奏折刚到,皇阿玛便有旨意下了。”

他这一答,訾友忠反而惊愕更甚,道:“皇上突然改期,竟是因为这个……既是有折送来,怎的未向王爷知会一声?幸得八阿哥你有心,否则裕王府阖府上下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说着他又想起那李四智报讯时的怪异举动,疑云更盛。

胤禩心念一转,已明白七八分,劝道:“或许明德叔也是与我一般的心思,不愿打扰二伯静养罢。”

訾友忠轻轻一哼,不再多言。他望了望十阿哥离去的方向,忽问道:“却不知八阿哥您到了圣驾前,打算如何为悠然格格澄清辩护。”

胤禩知他疑心自己存有二志,也不气恼,只微微一笑道:“也好,我先试言之,忠叔您帮着参详一下。那日山庄里的情形,我分别问过胤誐他们和庄里的奴婢,发现双方多有误会,互不相让之下引发了些许冲突。四哥好意向悠悠求医,急切之下,未及告知舜安颜,而舜安颜又听信一些谣传,误以为悠悠要对五妹不利,上门去要人,悠悠怕五妹身体吃不消,不肯放人,双方这才起了摩擦。相信大家的本意都是为了五妹着想,至于五妹不治身故,则是大家谁也不愿看到的事情。忠叔,您觉得这样讲是否妥当?”

他这一袭说辞,听来倒甚是合情合理。訾友忠瞧八阿哥一脸的自信,估计他已说服舜安颜接受调解,思来想去,也只有无奈地点头认可,或许这对悠悠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了。难不成还指望康熙相信,当天是舜安颜闯上门去,把五公主活生生吓死的?

八阿哥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胁持弑杀公主的罪名摘去了,但咱们也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如果皇阿玛要追究悠悠医治不当,或者非法行医之类的过错,悠悠肯定还是要吃些亏的。忠叔,你回去只管让二伯放心休养,即便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我也一定想出法子,让悠悠尽可能的免受牢狱皮肉之苦。”

胤禩说的快,訾友忠花了好一会才理清头绪,深服于其思虑之缜密,且感染于他那份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笃定态度,赞许而放心地离去。

或许这就是八阿哥最大的魅力,他能在不知不觉间,让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靠拢他,甚至乐为致死。

闲话少提,八阿哥目送忠叔离去后飞身上马,在紫禁城西华门下鞍改为步行,相继穿过隆宗门、月华门,来到乾清宫南书房门外,就见胤誐、舜安颜两人还候在殿外等宣,却不见悠悠的踪影。三人互递一番眼色,胤禩这才了然殿内已有人在回话,于是凝神细听动静。这一听倒把他吓了一跳,里面正接受康熙问讯的可不就是四阿哥胤禛。他这位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无私,和谁都不特别亲近,和谁也不特别疏远,见了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讲王法,不讲情面。此刻他若当场指摘起舜安颜的不是,让舜安颜这个出了名的刺儿头亲耳听见,如何肯干休。只怕事情要糟!

其实,八阿哥这番担忧纯属多虑了。且不说四阿哥已然摸清了此事的关卡,只是瞧在舅舅隆科多的面上,他也不致公然批评舜安颜的品性不堪。不然这门亲事,可真就白结了。

三人俱个伸长了脖子,侧耳听那四阿哥将自己所知的事情的原委始末缓缓道来,言语中对悠悠颇多回护,使得闻者无不以为,给五公主治病,从头到尾都是四阿哥一意孤行,强人所难,而悠悠则一直处于无可奈何的被动地位。至于舜安颜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则只字未提。

对于四阿哥的陈词,康熙并未立即表态,只是用不置可否的口气对事件细节详加盘问,譬如罗怀忠的立场,德妃的态度等等。待问到舜安颜闯庄事上,四阿哥以不在现场为由答曰不知详情,康熙显然不满意这个含糊其辞的说法,语气越发严厉,最后直接质问胤禛,求医问诊,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何一路鬼鬼祟祟,隐瞒不报,难道是怕他这个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横加阻拦不成?

只听“扑通”一声,似乎是四阿哥跪倒在地,并一口承认了这是他自己见识不明,办事不力的错,然后又坦言,他曾在江南亲眼目睹悠悠手术救活病人,是以深信不疑,但要常人接受,终究很难做到。兼之五公主性命垂危,不可久待,情急之下,唯有出此下策,希望事成之后,再慢慢向人解释也不迟,谁曾想当中竟出了岔子云云。

四阿哥都揽错于一身,康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再三确认是否还有隐瞒,四阿哥自是连连称否。听到这,十阿哥是频频拭汗,舜安颜更加洋洋得意,八阿哥悬了半天的心也终于放回了原位,且暗暗纳罕,这一回四哥处置的方式竟是与自己不约而同。

问完老四,康熙即将候在殿外的人都召了进去,逐个巡视一遍,意外发现未受传诏的胤禩也位列其中,望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康熙便觉心中烦躁,他实在长得太像他母亲了,于是玩笑似的问他,是否带来了福全的什么话。八阿哥一愣,只说是自己担心悠悠独个面圣会慌乱了手脚,才来看看。“那你是白来了一趟。”康熙道,笑着略过不提。而依旧冷着一张脸的四阿哥听见胤禩提及悠悠,不自觉地瞥来一眼,八阿哥极友善而分寸的回以一笑,胤禛明显一惊,那不习惯是相当的。

既然台阶都给搭好了,舜安颜还不赶紧借坡下驴,当下添油加醋地将关于悠悠喜欢给人开膛破肚的传闻描绘得愈发栩栩如生,表示自己完全是被谣言所误,方才有那强闯山庄的行径。舜安颜在前头唾沫横飞,十阿哥跟后头连声附和。乍一听,两人好像在以自责的心态作深刻的检讨,实际却竭力掩饰了当日闯庄的一些过激举动,不知情还以为他俩只是去串门子,找悠悠唠嗑拉家常了。

康熙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睨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正在观看一场滑稽又无趣的戏。

见那二人越说越夸张,怎么不靠谱怎么来,四阿哥嘴边的笑意愈浓愈冷,八阿哥面上波澜不兴,心里简直哭笑不得到家了,于是颔首轻轻干咳了声,谁知那二人太投入,压根没带耳朵。

康熙却注意到了,问道:“胤禩,你有什么想法?”他这一出声,舜安颜登时噤若寒蝉,喘气都不敢太重。焦点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胤禩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将与訾友忠共同参详过的说辞复述了一遍。这时的康熙终于表现出了些许兴趣,端起茶杯,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胤禩骤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压在了肩头,沉重得差点让他站不稳,但终究是顶住了。

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否在康熙的意料之内,四个人的口径太一致了,容不得人不相信,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就在连四阿哥也以为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时候,康熙手中的杯盖突然落下,一声脆响,如帛裂弦断的震颤,惊得人人背脊瞬间冰凉。“大胆舜安颜!”一喝之下,舜安颜立时扑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你明知误信谣传,不思自省,反生恶念,于宗人府挑拨搬弄,意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今日当朕之面,竟妄想以巧言掩饰己过,如此欺罔,简直丧心病狂,殊为可恨!”见康熙恍惚动了真怒,殿内人等“唰”地跪下一大片,舜安颜更是只知磕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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