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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舜安颜,你可知罪?”

“奴……奴才……”舜安颜已慌不择言,希图侥幸道:“那……那真不是谣言,那个悠然可歹毒,她要挖公主的心啊,心都没了,人……人还怎么活……”

“你还敢嚼舌头!”舜安颜的表演终于激怒了四阿哥,他真恨不得把这垃圾一脚踹飞了。

康熙皱眉道:“老四,你别多话。”

胤禛不敢抗命,只得强压下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气。

良久,殿内仅剩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无人敢再冒头。

“皇阿玛……”一个微弱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循声望去,竟是十阿哥胤誐。他抬起头道:“我虽然没去宗人府告悠悠,但……但当日闯庄我也有份,我原以为悠悠要对五姐不利,所以才……只要皇阿玛查明了,悠悠是好意救五姐,怎样罚我都愿意认。”

康熙道:“刚才老四回的话,相信你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朕已问过罗怀忠,与老四所言分毫不差。胤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儿子不敢。”胤誐一脸坚毅,视死如归道,“皇阿玛尽管罚我罢,吭一声我就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好。”康熙笑道,“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明日你就去宗人府报到,悠悠在牢里住了几日,你便住几日。”

“谢皇阿玛!”一听罚得不甚重,胤誐的嗓门又粗了。

眼看着十阿哥都认了罚,舜安颜再不敢嘴硬,一个劲地磕头认罪。

“你?”康熙冷冷道,“存心险恶,不受重典不知悔过。来人,拖下去着实地打二十板子,然后收押宗人府大牢,刑期翻倍,是老十的十倍,少一天都不行!”

直到舜安颜被带走,康熙叫平身,心惊肉跳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甚而有些大快人心之感。四阿哥几乎要猜测,皇阿玛这是在为五妹抱不平。

“皇阿玛!”八阿哥蓦地上前道,“请恕儿臣无状。既已证明悠悠无罪,是否应立即将她释放,并好生安抚?”四阿哥被他抢先一步,也随后附议,急切地盼望康熙马上应允。十阿哥自觉有愧,于是也不甘落后地一起求情。

康熙摆摆手,淡淡道:“舜安颜诬告的挟持弑杀公主的罪名虽然不成立,但悠悠她不自量力,医术还未研习透彻,又妄自窥探一些个旁门左道,希冀以小博大,不懂装懂,真乃庸医害人。即便她是本着救人的初衷,却不可不追究,如此才能让她明白人命关天,岂是可任由她年少猖狂,恣意妄为的?”

果然,八阿哥所担忧的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亦如四阿哥所料,在换心术方面,除了悠悠自己,无人能做出有力的辩驳。

此刻再回想起康熙对老八说的那一句,“那你是白来了一趟”,尤其显得惊心动魄。康熙问过罗怀忠,老四知道的,他自然也尽数知晓。可现下他几乎传召了所有相关人等,

独独缺了悠悠,摆明了是不打算给悠悠自我申辩的机会。

康熙想做什么?

老四、老八心里明白,所以难以启齿。

老十或许不明白,可皇阿玛说的义正严辞,句句在理,他无从开口。

看来,这一泼脏水,悠悠是受定了。

对于既定现实的无可奈何,充斥了整个南书房。八阿哥赫然发现,旁边的四哥静默得可怕,他哪知胤禛正硬忍着一股子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恶寒,霎时间席卷全身,每个细胞都止不住的战栗。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厌弃、痛恨、仇视自己,这感觉粘稠得,甚至发酵出对整个世界的敌意和戾气。漫无边际的悔恨,自责,绝望,逼得他想一刀抹了脖子干净。不是夸张,对于老四这样方正的人来说,亏欠一个人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皇阿玛!”

这一声高喊,不蒂于睛天一霹雳,响在四阿哥耳际,更犹如一破石惊天的炸雷。众人齐齐转身,正见十四阿哥胤祯不顾执事太监的阻拦,倔强地站在南书房门口。与所有人一样,他也是蟒袍补褂夏凉帽的穿戴,更彰显得今天这场集会有别往日的庄严隆重。

“放他进来。”康熙道。

“谢皇阿玛。”胤祯甩开碍事的太监,抬脚迈过门槛,一步步朝书房中央走去,他神情肃穆,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中透着惊人的气度。十五岁的胤祯,个头已窜到十阿哥的高度了,不同于胤誐的威武雄壮,胤祯面廓深刻,与生俱来的放达豪逸之态,尚奇任侠之风,令人一见难忘。看着十四目不斜视地从面前经过,八阿哥不由得暗暗叹息,四阿哥却觉莫名的紧张。

走到康熙的书案前,胤祯一言不发地跪下,直接叩了三个响头。康熙不禁微探起身,关切道:“十四,可是有事要让朕做主?”胤祯仰头直视康熙,认真道:“儿子今天来,是求皇阿玛赐给我一个福晋。”

什么?!众人均是一呆,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康熙亦轻骂了声:“胡闹!”

“儿子并非胡闹。”胤祯朗声道,“求皇阿玛将悠悠赐给我,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面对十四掷地有声的宣言,康熙眉头一扬,道:“朕明白了,你小子也是来为悠悠说情的。”难得见到儿子们同心协力地关注于一件事,他却没有一丝欢喜,板起脸道:“此事朕自有主张,尔等勿复多言。”

胤祯毫无惧色道:“请皇阿玛听完儿子的话。”十四自小便招康熙喜欢,此刻央不住他张嘴一“请”,康熙便点头道:“你说,朕听着。”胤祯见他松口,双目愈见神采奕奕,道:“儿子知道,五姐过世之后,皇阿玛很生气,额娘也很伤心,悠悠或有过失,皇阿玛对她稍施惩戒也是应该的。但是我喜欢悠悠,希望能与她同受责罚,共赎前罪。毕竟一个人的罪责分担到两个人头上,那就轻多了。儿子还以为,皇阿玛和额娘虽然失去了一个女儿,但若恩准悠悠嫁给我,皇阿玛不是又添了一个女儿。就让悠悠和我一起替五姐尽孝,侍奉阿玛额娘,那可比单纯为泄愤而重责悠悠有意义多了。皇阿玛,您说对不对?”

康熙抚掌笑道:“好啊,小十四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孝顺阿玛额娘了。”

“皇阿玛,您也觉得我说的是罢。”胤祯高兴道。

康熙却问道:“那如果悠悠这次未受重罚,以后仍是不思悔改,依旧我行我素,你说该怎么办?”

胤祯侧头一想,满不在乎道:“那皇阿玛就下旨,不许她再行医好了。”

此言一出,四阿哥的嘴巴抿得更紧了。康熙却开怀大笑不止,道:“好了,你们都先回去罢。”

“皇阿玛,您是答应了?”胤祯不依不饶地问。

“好了,好了。”康熙挥了挥手,哄小孩似的道,“你的话皇阿玛都记下了,快回去念书罢,小心师傅们打你手心。”

胤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八、老十一边一个给架走了。

“老四!”恍惚听见有人叫他,四阿哥茫然环顾周围,发现殿内只剩自己一人,这才惊醒过来。原来是康熙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唤了一声。胤禛忙低头道:“皇阿玛有何吩咐。”康熙盯了他一会,才缓缓道:“适才你也反省了自己的过错,回去好好想想罢。你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也该好好收一收了。”四阿哥唯唯应着,却步退出南书房去。

这是悠悠第二次有幸进入帝国心脏的最中央处——乾清宫。或许她真倦了,是以常常陷入回忆,如在梦中。依稀记得初次来时正是隆冬时节,冰天雪地,初来乍到的她,躲在温暖的小轿中往外张望,事事好奇,步步留心,兴奋又忐忑。而这一次,徒步走在威风凛凛的日头底下,沿途的景色没变,人的心情却变了。她不再只是旁观者,一旦成为亲身参与者,忐忑加倍,新鲜感却不再了。

十阿哥曾讽刺悠悠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格格,这话不错。悠悠并非皇室宗亲,没有格格封号,人们不过瞧在裕亲王的面上,称呼一声悠然格格,若非此次的人命斗讼牵扯到公主额附,她进的就是刑部班房了,那滋味恐怕不好受。哪有眼下进宫受个审,都由宗人府府丞亲自押送的待遇。

府丞一直送到月华门边,把她移交给了早已候着的李德全。李德全似乎永远一脸温和的笑意,引她至南书房,打起垂在门外的竹帘,道:“悠然格格请罢,皇上久候多时了。”

上一回,多仰赖福全从旁照拂,这一次,她真成孤家寡人了。

悠悠握紧拳头,深呼吸一口,踩着门槛进入殿内。可能被阳光照射久了,一进门,便觉眼前一黑,触目处只见一块块青色红色,悠悠眯了眯眼,好一会才适应屋里的亮度。南书房四周是一排排几近天花板高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只有中间一溜空旷之地,依次摆着玉石屏风,御座,御案,而康熙正端坐其上,案边侍立着李德全,两人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盯得悠悠十分不自在起来,赶紧进前叩首行礼,康熙也不叫起,她便只好一直跪着。

“悠悠,你人缘不错呀。”康熙道,“朕的儿子,臣工,近侍全来替你求情。”

悠悠闻言,心中不由突地一跳,侧眼接着李德全关切的目光,慌忙又垂下头道:“悠然有罪,乞请万岁发落。”

康熙并未直接回应,过了会,只听案上纸张翻过的哗哗轻响,才道:“明德的请罪折昨日刚刚送到,自承平日对子女督教不严,以致闯下大祸,情愿贬官降职,以赎罪过。朕看他言词恳切,确出自一片肺腑真心,已准了他的折子。”说着将一片折子扔到悠悠跟前。

悠悠捡起来,才读了开头“奴才明德伏乞”几个字,已是泪眼朦胧,以致下文都是模模糊糊一片,看不清楚,只有附在折尾的一段大红朱批,赫然醒目,令悠悠渐渐强自镇定。那是康熙的批复,写着:“伊镇守江苏多年,代天巡守,抚军安民,劳苦功高,着先革去江苏巡抚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留兵部侍郎衔,并授散秩大臣,仍摄江苏一省之军政直至新命巡抚到任,交接完毕之后即速回京述职,听候另用。”短短几行字,悠悠读来却甚为吃力,读完一遍,脑中依旧空白一片,只好再□复,直到冷冰冰的批文印入脑海,刻在心上,她才缓缓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康熙,道:“有罪,也是我一人犯下的,我家人何辜,何必迁怒于他们?”

康熙冷冷道:“你既如此说,显见殊无悔过反省之意。”

悠悠道:“悔过反省可以,需得有个让我心服口服的说法。”康熙道:“看来宗人府大牢太舒服了,仍没叫你学乖。小小年纪,粗通一点岐黄之道,便妄自尊大,竟拿活人来试验你的旁门邪术,你目中还有王法吗?”悠悠道:“如此罪名,臣女可不敢认。”康熙道:“医治不当,以至葬送了五儿性命,朕冤枉你了?”悠悠道:“医治不当我认,但五公主并非死于我的‘旁门邪术’。我是有错,错在只顾着治疗五公主的身理疾病,却忽略了她心中难解的郁结。若我能早一日发现五公主的心疾,采取必要的措施,不让五公主在身体虚弱之时,又受外界刺激,精神重压,结果必不会如此!”

“住口!”康熙喝道,“事到如今还敢口出狂言,你仗的谁的威风!”

悠悠忽然笑了,平静道:“我不过仗着自己的良心。”

“好,既然你冥顽不灵,朕也无需再客气。”康熙仿佛已恼到了极处,唤道,“李德全,宣旨。”

李德全应着展开一道黄折子,朗声念道:“镶蓝旗舒舒觉罗氏明德之女,因太医院院士巴多明荐其于岐黄一道颇有天赋,特许宫中行走,谁知其实秉性顽劣,目无尊上,且行止乖张,扰乱宫闱,屡教不改。兹念明德膝下单薄,又此女却有几分歪才,灵犀通透,施以教化,或有回心归正之日,着即放其家去,只是永世不得行医。今皇二十三子胤祯已介婚龄,明德之女近才罹罪,盖少不更事,堪堪配为十四阿哥侧福晋,望其家去之后,宜养柔德,且慎勿骄,修心待嫁,则不负皇恩浩荡,朕之殷殷期盼焉。钦此。”

“永世不得行医……”悠悠口中喃喃,只这六字。

李德全走近她,道:“悠然格格,还不快领旨谢恩。”

悠悠一惊,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脸上只是木呆呆的,也不叩拜,只不卑不亢道了声:“舒舒觉罗?悠然,谢皇上恩宠。”也不等康熙赐平身,也不觉腿脚酸麻,仍是木呆呆的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按说悠悠如此失礼无态,康熙竟不计较,望着她好似梦游般出了殿去,忽然轻一跺脚,便在御案后头无声而笑。

李德全叹道:“这位悠然格格,此番栽的跟头可是不小。”

“倒是个有骨头的孩子。”康熙仍是笑着,道,“真便宜了十四那小子!”

话音刚落,悠悠便被乾清宫宫门高高的门槛绊了个大马趴,十分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会比较漫长,因为是一系列情节的小总结,女主角的命运也要发生转变,所以出场的人物比较多,当然,本人废话也比较多。。放心,俺尽量克制^_^写到这章,差不多铺陈完毕,因为大家还没有进入夺嫡的状态,所以主要的焦点是在康熙的权衡术上面。康熙前半生打仗还挺多的,军功是挺敏感的一个词汇,本文的前半部分的基点就在此。打吴三桂,有安亲王;打葛尔丹,有裕亲王。当然,裕亲王是贤王,是康熙最和睦的兄弟,矛盾不会太外化,太激烈。安亲王就不同了,文武全才,声望很高,当年顺治就曾经想把皇位传给安亲王,这就太危险了。。。所以康熙能打压的时候,什么明的阴的方式都会用,以至于把比较心知肚明的卿云纠结得越发拧巴了。。以上,纯属野史,勿以为真啊!!之前有位名字为“s”的网友一直翘首以盼老八的出场,汗。。。他今天终于又出场了,不知是否还满意此文塑造出的老八形象?^_^

☆、放生池

同生今世亦有缘,

同尽沧桑一梦间。

往事不堪回首论,

放生池畔忆前愆。

——元?赵孟頫

自那日开释出宫后,西山的“再生草庐”便被裕王爷收回,因家人不日将迁回京城,赵钱孙李周五人自然在外奔波打点,唯有穗儿一人陪着悠悠暂居裕王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枯坐思过。

整个五月就浑浑噩噩的过了,进入到如火如荼的六月,日子越发难熬,于是康熙携太后前往热河,避暑塞外。悠悠庆幸,老四和十四也都跟着走了,经此一劫,无论面对他们中的哪一个,唯有别扭二字。尤其是十四阿哥,那日悠悠摔倒在乾清宫门口,胤祯好心扶她,却叫悠悠生生撂开了手,事后她记起这节,仍觉尴尬异常。

值得欣慰的是,家中书信未断,只是捏在手心,单薄许多。信中不见片字呵斥怨言,只略微提了句别有内情,万勿自责过甚,但悠悠还是嚼出了几分冷淡,几分隔阂。

六月中旬的一天,步荻偷闲来探悠悠,刚被领进悠悠一人独居的小院,便见她正站在藤萝架旁,朝空中挥手,于是抬眼望去,却是一只全身黑羽的大鸟,身形颇巨,生得极为彪悍凶猛,步荻站得远远的,都仿佛感觉到它振翼高飞时带起的凌厉之风。只见那黑鸟绕着悠悠盘旋三圈,长鸣一声,倏忽往西南而去,片刻之间已隐没云中。

步荻惊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呆了半晌,却听悠悠道:“你来了。”步荻点头走近,问道:“那是什么?”悠悠道:“那是猎隼,即俗称的猎鹰,鹞子,一般驯养作狩猎用的。”步荻奇道:“没听说过你还养鹰。”悠悠笑道:“猎隼可是贵族身份的象征,我哪有闲情闲钱来养这个。只是问别人借来一用罢了。”步荻注意到了她手上握着一块白布,依稀写着几个字,悠悠忙收回袖子里。其实此举纯属多余,步荻认字不多,又是匆忙一瞥,根本没认出上面写的是“七夕节前必回”六个字。

步荻从进门起,便觉院子与往常不同,环顾四周,发觉所有树上都挂满了黄布条,迎风飘动,将一棵棵绿树装扮得煞是得趣,好奇道:“这有什么意头吗?”悠悠道:“算是为五公主祈福罢。”顿了一顿,黯然道:“再过几年,还有谁记得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步荻此来本是陪她说话散心,谁想无意间又把话题引到了这件事上。

“一步错,步步错。”悠悠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太高估自己了。除了治病医人,我根本一无所长。如今连这仅有的技能也被禁用了,现在的我,就是废人一个,还有什么存世的价值……”

步荻拉着她的手,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开解,只问道:“你心里有事吗?”她虽痴长悠悠几岁,却从来看不透她的心思。

悠悠笑道:“哪个人的心里,没有一两个秘密。可在这个地方,没人管你是怎么想。”她轻叹一声,望着猎隼远去的方向,喃喃道:“现在的我,就好像飘在半空中,连心都在上下摇摆,都不晓得,我是不是,还是那个我……”

印底安神话中有一种奇鸟,这种鸟生来就没有脚,永远不能落地,只能在高高的云朵里休憩,只有死的时候人们才能见到,当比鹰还长的翅膀慢慢合上时,它将变得和手一样大。

宛然就是她这一类人的最佳写照。无根的命运,情感的疏离,永远的孤独,忘记,拒绝,却又深深恐惧着被忘记,被拒绝。

或许她一生中最繁茂的夏季已经不再了。

步荻近来心情很好,可对着悠悠这个样子,一向明亮的双眼也渐转暗淡,只觉闷闷不乐。悠悠见状,长舒口气,微微一笑道:“还是说说你罢。看你总笑咪咪的,遇上什么好事了罢。”步荻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只道:“你会猜不出?”悠悠转念一想,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步荻举手要来打她,两人追逐着闹了会,便坐在藤萝架下纳凉聊天。

步荻生恐悠悠不信,道:“真的,他这一回是真的回心转意了。”语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十三阿哥胤祥。悠悠静静听她继续道:“不知是不是我每日跟太后一起在佛堂虔诚朝拜的缘故,佛祖保佑,在正月里,十三随圣驾巡幸五台山的时候,给他托了个梦。他说,就是这个梦点醒了他。”步荻一脸悠然神往,悠悠却咂舌道:“佛祖托梦?什么梦这么邪乎?”步荻忙瞪眼制止她亵渎神灵,道:“我问他做的什么梦,他却不肯透露半字。问得急了,只回答说,是一个关于‘放生池’的梦。”

“放生池?”悠悠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百思不解,最终笑着摇摇头,认定这不过是十三的搪塞之词。

“好大的雾!”

空荡荡的山间突然涌起迷迷蒙蒙的一阵浓雾,密密层层,看不出三尺之外,而人裹在白茫茫的湿气之中,亦渐感窒闷。隆冬腊月,怎地会起如此重雾?当真是罕见的异象。十三阿哥胤祥正琢磨着,倏的一个念头浮起,不会在做梦罢?

十三伸手拨开浓雾,忽见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他不自觉地就跟了上去。那人似是缓缓而行,可无论胤祥怎样紧赶慢赶,只能隐约望见一片青色衣角,其他便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雾气弥漫的山路上,不消片刻,衣物鬓发便尽打湿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停下的刹那,平地卷起一阵疾风,雾气转瞬间给刮得干干净净。胤祥这才瞧清那人的装束,竟是一个青衣道士,不由微感错愕,五台山乃是佛门圣地,怎地会有道士出没。当下也不敢上前搅扰,只站在一株百年老槐树后远远看着。

那道士伫立在一小池塘边,半天纹丝不动。池面轻烟薄雾,在岸上根本看不出水的深浅。就在胤祥快失去耐心时,那道士身形一晃,只听扑通一声响,竟跃入了池中。胤祥惊呼了声“啊”,正要飞步去救,却听身后有人道了句“阿弥陀佛”,惊得他急速转身,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灰衣僧人在持珠念佛。胤祥忙道:“师傅,有个道士投水自尽了,再不救便迟了。”僧人却道:“施主莫慌,那人并非求死,乃是放生也。”胤祥顿住道:“什么?”僧人道:“不瞒施主,此水不是别物,正是敝寺的放生池。”

“放生池?”胤祥仍不放心,惊疑不定地望着僧人,问道:“寻常放生都是些飞禽走兽游鱼,哪有人自己跳入池子放生的?”僧人双手合十,弯腰行了一礼,方道:“施主且宽心,听贫僧慢慢道明其中缘由。”刚才池水还起了几圈波澜,眼下已然恢复平静,想救也晚了。胤祥无法,且管听这和尚有何话说。

僧人道:“佛门倡导戒杀放生,本意是希望能唤醒世人的恻隐、仁恕、慈悲之心,为天下苍生祈福,德被万物,祥满人间。奈何世人不解真意,常有那心怀鬼胎之辈,造下恶业,心生惭愧,方才装模作样行些善事,以求得个心安理得。佛门广大,度一切可度之人,只要真心念佛向善,便尽可入得佛门,去得西方极乐。凡寺庙皆有放生池,便是专为那些有罪欲赎,有愧欲消之人所设。”

胤祥听得有些绕头,似懂非懂。那僧人又道:“放生,是以慈悲心,放世间所有万物以重生之机,功德至大。这世间万物,当然也包括放生人自己。可叹世途多舛,常有那沉沦红尘浩劫之人,执着痴迷于那色空本相,苛求度日,逼己过甚,其实最需要被放生的,便是他们自己。”

僧人的话越发刺耳,胤祥已沉下脸,骂道:“和尚疯了!”僧人却拉住不让他走,道:“施主莫忙走!佛门有云,或劝他人放生,或见人放生,赞叹随喜,增其善念,亦是福德。施主何不与贫僧一同诵偈发愿,完此功德。”

胤祥哪还愿听这迂腐的疯和尚罗嗦,拔腿就跑,已隔得老远了,仍听见那僧人还在诵念《放生偈》:“人既爱其寿,生物爱其命。放生合天心,放生顺佛令,放生免三灾,放生离九横,放生寿命长放生官禄盛,放生子孙昌,放生家门庆,放生无忧恼……”

作者有话要说:。。

☆、月夜(上)

八阿哥胤禩虽已出宫建府,然每天五鼓时分仍须上书房,因如今算是个办差阿哥,不用像幼年皇子般读书至黄昏方休。自十八岁晋封为贝勒后,期望很高的康熙便有意让他多历练一番,因此每日有半天上书房,半天入内务府学习。内务府衙门总管宫禁,底下所属有七司二院,凡皇宫的衣、食、住、行等各种事务,都由内务府承办,俨然相当于一个小朝廷,不但人多口杂,事靡巨细又多是攸关国体,举措稍有不当便是失了皇家脸面。康熙以为,若能当好皇宫这么大个摊子的家,将来出入朝堂,经世治国自然是水到渠成了。胤禩也的确不负厚望,锻炼得愈发干练老成,是以此次康熙出塞避暑期间,便指派他与三贝勒胤祉一起留京代理政务。

话说转眼到了七月初六这一日,夜已渐凉,但白昼里仍是暑热未消,依然是响晴的天气。

三阿哥胤祉和八阿哥胤禩与留守京师的大学士、六部官员等商讨处理日常政事毕,在旁协助的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于每日例常的请安折上签了名,便与众人自行离去,留下胤祉和胤禩两人整理需要送交圣览的折子。忽然胤禩抬起头,发现值房中还有一人踟蹰未去,不由讶道:“纳兰先生,还有事吗?”此人正是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的纳兰揆叙,或许他的父兄更为人熟知,其父亲是曾经权倾朝野,后为康熙罢相的纳兰明珠,而其兄长则是享誉清初文坛的一代词人纳兰性德。

纳兰明珠雅好书画,素来亲近朝中理学名臣,纳兰性德平日所交亦尽皆汉族文士中的一时才俊,诗书传家,崇文重礼,纳兰揆叙或者稍逊其长兄,但也是极具文才,文武兼备,否则怎能担当得起翰林院掌院学士之职。是以阿哥们见了面,都要尊称他一声“先生”。

纳兰家族是地道的正统满州贵族,从龙入关,立有功勋,并数代承袭官爵,乃功名奕世,钟鸣鼎食之家,与皇室的姻戚关系也一直紧密非常。明珠乃大阿哥胤禔的叔外公,到了他儿子这一辈,揆叙娶了耿聚忠之女为妻(耿聚忠是清初三藩之一耿精忠之三弟,靖南王耿继茂之三子),耿聚忠则娶了安亲王岳乐之女和硕柔嘉公主,成为额附,因而无论是养母惠妃这一层,还是与安王府结亲之故,胤禩自然常常出入纳兰府邸,和揆叙熟络起来,此刻相问,更是十分之和颜悦色。

胤祉却不以为意道:“既是有事,怎的刚才不曾当众奏来?”他这一堵,揆叙面上难色更甚,越发不知如何开口了。胤禩劝道:“三哥,纳兰先生向来谨慎,想是有极要紧的事情不便公之于众,咱们且姑妄听之也无妨。”胤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揆叙先抹了把冷汗,方道:“两位贝勒爷可知,京中将有大事发生?”胤祉、胤禩略一对视,不约而同道:“不知。”揆叙肃然又道:“奴才原也不知,亏得那索额图的一个家奴不堪受其凌×辱,逃至奴才府中据实以告,否则只怕世人都要叫那索额图给蒙骗过去了。”才听见索额图的名字,胤祉便知又是老一套的明索相争,明珠与索额图斗了大半辈子,权势相侔,互相仇轧,斗得一个被罢了相,一个年老致休,居然还不消停,念及此,胤祉脸上浮出一丝不耐烦。

胤禩却认真地听完,问道:“那个索府家人到底说了什么?”揆叙道:“两位爷也知道,去年万岁爷强令索额图致休,他当时虽不敢抗旨,却积下了满腹怨恨,当着门人的面就常大发牢骚,私底下还不知怎样了。他那家奴还说,索额图致休一年来,不但与门生故吏频繁接触,近日趁着圣驾出塞,竟又招徕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亡命之徒登堂入室,只怕所谋者大矣,不可不防啊!”

胤禩皱起眉头,沉吟不语。胤祉则问道:“那个家奴何在,我要亲自问过一遍。”揆叙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道:“事关重大,奴才怕打草惊蛇,便让那家奴仍回索府呆着,免得露出马脚。”胤祉又问:“那可有口供的画押文书?”揆叙僵硬地摇摇头。胤祉道:“如此,无凭无据,叫人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明索两党都是一丘之貉,心中存着万般猜疑,自然万难置信。揆叙立誓道:“奴才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诛地灭!”胤祉闻言只是冷笑不止,笑得揆叙一阵阵头皮发麻。见气氛窒闷,胤禩忙解围道:“先生且先回去罢,此事容我和三哥商量一下再作计较。”揆叙如蒙大赦,躬身却步退出值房。

胤祉道:“你信么?”胤禩摇摇头。胤祉又道:“这个老滑头,知道若自己把这话捅到皇阿玛那里去,定然讨不了好,便来告诉我们,让我们做这冤大头!偏生我们还拒绝不得,否则便是隐匿不报!”胤禩道:“我只担心,若叫二哥知道了,怕会疑心我俩背后中伤他。”胤祉默了片刻,道:“如此,请安折上就不必提了,你我联名单单递个密折便罢了。”胤禩道:“三哥说得极是。”

两人处理一应琐碎事毕,便在西华门分手各自回府。

胤禩寻思良久,调转马头去裕王府。与三阿哥不同,他这是头一回被皇阿玛点将,试着独当一面,这一个月里都平安无事,谁想今日遇上这么一件可大可小的棘手事。思前想后,若因经验不足,初次理政便出纰漏,那以后恐难以服众了,还是向老前辈福全请教过了才觉心安。

按说悠悠已安然开释,福全将养一个多月,病情却时好时坏,似是沉疴深入肺腑,缠绵难祛。裕亲王今天的气色不错,见了八阿哥更是精神大振,一起用过午膳,屏退众人,带着胤禩逛王府花园消食去了。走到鱼池畔,福全边丢鱼食,边听他叙述适才的事。池中养的一色黄金鲤鱼,平常难见浮出水面,只有人来喂食,方才涌在一起争抢,阳光之下,但见满眼的鱼头攒动,金光闪闪一片,煞是好看。胤禩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福全道:“三阿哥久奉圣驾,既然他觉得如此做妥当,便无碍了。再者,皇上让你俩主持京城事务,原意就是以三阿哥为主,以你为辅,即便有了错漏,也怪责不到你头上。”

胤禩收回目光,道:“话虽如此,我总想着……未免草率,应该先查清揆叙所奏是否属实,再上报给皇阿玛知道。不过,我瞧三哥根本无此想法,便没开口。”

“这就是三阿哥比你高明之处了。”福全笑了笑,那模样就像一条狡猾的老狐狸,道,“他阅历多你几年,自然更了解你们皇阿玛。皇上这个人最是要强,自己的事,一向最忌讳别人插手。今次难得的主政机会,你一定要多听多看,弄清楚你皇阿玛划定的界线,哪些事是公事,哪些又是皇上自己的事。就好像明索之争,那是他一手扶植出来的局面,你又是个皇子,倘若掺和进去,就是附逆党争,居心叵测。其实,这些事并不难处置稳妥,你只要牢记,皇上没有吩咐,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便可,当皇上真有需要时,自会找到你去帮忙。”

“还是二叔见事分明。”八阿哥登时茅塞顿开,悟道,“无论揆叙所言真假与否,皇阿玛自会查明,我只要做好皇阿玛的传声筒便足够了。”

不愧是八阿哥,总是一点就透。福全望着他,目光中的慈爱珍惜,甚至远远超出了注视自己亲生儿子时的温情。

忽然,从王府花园的粉墙外隐约飘来几声琴音,时断时续的音符,虽串不出一句完整的调子,传入耳中,却暗含了一股闷煞人的气息,萧萧肃肃,连这锦嶂堆绣的花园都立刻黯然失色了。

听到琴声,福全的脸色渐渐暗沉。八阿哥微叹道:“我瞧悠悠如今越发的郁郁寡欢,怕她成天闷在屋里,生生闷坏了身子,常邀她出门逛一逛,她总也推托不去,真白叫人又担一分心。”福全冷道:“若让你白天黑夜都被宫里派的八个嬷嬷跟着,怕也难提起什么兴头。”想到江南那个洋溢着一脸明媚的笑脸,正在慢慢暗淡,慢慢消失,八阿哥心中怜意不由大盛,问道:“不知明德叔现下行到何处了?或者有家人陪着,悠悠便不会闷闷不乐了。”福全只长叹了声:“难啊……”

金鲤们见再无食料丢下,已然纷纷散去,池面重又恢复静默。

福全道:“我虽然有那么多孩子,但最看重的,还是你和悠悠。可惜你二人都太过执着于世事的完美无瑕,天地尚且有缺,何况人乎?往后必然为此障念所累。这或许都是我的错……胤禩你行事处世圆通随和,倒没什么,我所担心的还是悠悠。她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是得失之心甚重,于是非善恶之际又极固执,遇上不如意事,便很容易钻进牛角尖出不来。这次的五公主一案,即是明证。‘终生不得行医’,皇上轻易定了一条禁令,几乎抹杀了悠悠所有的心气,原也怪不得悠悠迈不过这道坎。其实,便是世上的男子,也多的是一生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何况她一介女流。”说到最后,语调已转作自感自伤,充满了无限寥落的意味。

“二叔……”八阿哥小心地喊了一声。

“不说这些了。”福全勉强笑道,“你最近若得闲,就帮我照看一下西山的庄子。自从悠悠搬走,我身子又一直不好,庄子便悉数交给下人自行打理。近日忽然间庄子里怪事频传,想是庄上的奴仆久无人管束,生出了事端。偌大的庄子,于我本也无用,目下更是没那心力照管,你若不怕受累,以后庄子便划归你府名下罢。”说话间,便送出了一座山庄。

胤禩也只淡淡道:“也好,左右无事,我今天便过去看一趟。”

听他如是说,福全恍若想起什么,略一犹豫,最终苦笑道:“你看着办罢。”倏尔又叹道:“近来我经常好端端的就心促气短,有时坐久了,再站起身,往往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想是时日无多……原指望你与悠悠将来能互相扶持,相互依存,我便是走也走得安心,唉,这些过时的话多说无益……我乏了,你去罢,也不必去看悠悠了。”话落蹒跚着要离去。

“二叔!”胤禩上前扶住福全,坚声道:“无论如何,悠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我的亲人,只要有我一日,便有她一日。”他一脸郑重,语气不容置喙。

“好,好……”福全哽噎了喉咙,半天都只会说一个“好”字。胸口好久以来的大石终于放下,步履也仿佛轻快不少。他背转身,擦了擦微湿的眼角,仍由胤禩搀扶着从原路返回住所。

胤禩临走前,福全突然问道:“你府上现有的佐领护卫可还足以胜任?”八阿哥不解道:“看护府邸应该够了,若是加上西山的庄子,只怕略有不支。”福全笑道:“庄子的守卫,我不会抽走,不用担心这个。”他这一说,胤禩愈发不懂了。福全亦笑意愈浓,又道:“揆叙即便信口开河,但有一句话怕是说对了——京中将有大事发生。”胤禩神色一正。“你得懂得自保。”福全慢悠悠道。

因翌日一早还有事,八阿哥回府将所需物品装了辆马车,出西城门直奔山庄而去。不久马车驶入山地,自山庄落成之日起,便修了一条宽约丈余的驰道直抵山门,是以一路上车子都行得十分平稳。胤禩也正好得空琢磨福全最后那句话。

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车子刹在了半道上,八阿哥没防备,差点头往前一冲扑倒,稳住身子便问道:“什么事?”车驾上一个声音回道:“爷,有人在王爷的山庄外闹事,咱们是不是避一下,免得冲了贝勒爷的驾?”“哦?”八阿哥挑开车帘张望,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山门前,但见一群人堵在大门口,推搡之间嘈杂一片,其中倒有多数是统一服制的山庄护院。福全提过庄子里的下人不太安生,果然如此。胤禩本就专程为此而来,岂有避之大吉的道理,当下坐回车内,命道:“毛六,你去庄前传报一声。马起云和乌尔江留下,等管事过来请了安,再与我进庄去。”车驾上坐了两个人,其中执鞭赶车的马奴得令之后,噌的跳下车,一溜烟跑得没影了,另一个衣饰略显达的则接过马鞭,偕同骑马随行的一个大汉,一左一右侍立道边。

不一会,毛六便领着一人过来,只见那人小跑到车前,打千请道:“奴才见过八爷。奴才接驾来迟,请贝勒爷责罚。”马起云拉起车帘,便露出正襟危坐的八阿哥,才看了那管事一眼,他那一脸肃容登时化作了满面春风,大喜道:“孙三哥,怎么是你?”毛六忙伏在地上,胤禩一撂衣摆,踏着他下了地,亲自扶起那管事,寒暄道:“悠悠搬走后,我只当你也跟着走了。”那管事道:“蒙王爷不弃,仍叫我总理这一庄的琐事,孙三礼自是无不从命。”原来此人正是悠悠从江宁带来的家人,孙三礼。

孙三礼年近三十,穿戴长相都像是个教书先生,白净面皮,留着一缕短须,只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不同于儒生的精明世故。

八阿哥很是亲热地拉着孙三礼并肩而行,恰可遥见那群人仍聚在山门前,叫骂之声不绝于耳。不待他动问,孙三礼已道:“奴才接到王爷口讯,正要领着众人出门迎候八爷,却不知从哪里闯来四个江湖人士,言称他们追踪一个仇家刚到了庄外便失了踪影,一口咬定那仇家藏在庄上,硬要搜庄,奴才自然不让,大家便一直僵持到现在。”才说完,已走到了山门石阶前,庄里人都认得八阿哥,于是稀稀落落的都跪下行礼,那四个仍站着

的不速之客骤然醒目地从人群中分离出来。

胤禩斜睨而视,只见当先三个彪形大汉各持拿手兵刃,一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有的脸上身上还带着刀疤刺青,十分吓人。八阿哥回府时已换过便服,然而衣饰华贵,显非寻常人家。见适才还脸红脖子粗的对头黑压压跪了一片,三个大汉自然明白,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贵族青年才是众人的头,于是睁圆了铜铃般大的眼,使劲瞪着八阿哥,好似要生吞活剥了他。然而胤禩却格外注意到三人身后一个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因为只有这女子一声令下,那三个大汉才会立马猛扑过来。

那红衣女子生的娇媚非常,纤眉秀目,体态玲珑,然而神色凛然,叫人不敢亲近甚至多看一眼。她一双眼珠在八阿哥身上滚了一转,目光停留在了他腰间系的黄带子上,不觉皱眉撅嘴,又气恼又无奈道:“我们走。”

转瞬间四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在场众人反倒摸不着头脑了。

八阿哥亦奇道:“江湖中人都这么怪行异状,放诞不羁么?”孙三礼道:“若是钱二义钱兄在这就好了,他过去曾混迹于武林多年,交游广阔,见多识博,自可认出这些人的来历。”八阿哥笑道:“只有见过钱二哥,才不致叫人以为,所谓江湖人士,都是些斗狠好杀,嗜血如狂的亡命之徒。”两人谈笑着进了山门。

门后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孙三礼召集了庄内所有人,宣布裕亲王已将山庄转赠于八贝勒,然后与众人一齐恭聆八阿哥训示。胤禩则坦言,山庄上下有孙三礼打点,他是无不放心,待简单陈述了八爷府的规矩,便移步正院大厅,由孙三礼引见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人才。至此,福全的良苦用心,胤禩自是尽数洞悉,因此格外留意,逐一细细考较后再量材而用。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完一应人等,胤禩颇感疲惫,这时又见两个行色匆匆的挎刀侍卫姗姗来迟,低头问安。

孙三礼喝道:“你俩哪里去了,这会子才来?”其中一个答道:“奴才护庄不利,使得乱民冲撞了贝勒爷,自知有罪,先行责过手下,并重新布置了山庄的守卫,才敢前来请罚。”孙三礼不再多问,介绍道:“贝勒爷,这两位是总司山庄禁卫的正副总管,刘青和卫武,刚才多亏了他们,方能拒那四个狂徒于门外。”两人齐声道:“奴才见过八阿哥。”

“你俩过去在王府当过差吗?看着有些面生。”胤禩兴致大起,道,“起来回话罢。”两人谢恩站直。

适才答话的是总管刘青,二十七八左右,方面大耳,双眉斜飞,横生威风,而那副总管卫武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浓眉大眼,青髭满腮,意甚剽悍。刘青道:“回八爷的话,奴才们原来在盛京老家做侍卫长,最近才被王爷召来京城的。”胤禩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二人的肤色迥异于常人,像是日日被塞北朔风磨砺过一般,粗糙,黝黑,却不失红润光泽。

八阿哥道:“说说你们有哪些看家本领。”刘青得意道:“拳脚,弓马,十八般兵器,我兄弟二人虽谈不上未逢敌手,但也略通一二。”话音甫歇,一直默然静候边上的乌尔江跳了出来,叫道:“只怕是胡吹大气罢!”未待刘青反驳,由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卫武忽伸手道:“是不是胡吹,手底下见真章。”乌尔江跳脚道:“让你小子夸口!谁怕谁,来就来!”口中这么说,眼睛却望向八阿哥,胤禩好整以暇地坐着,不置可否。乌尔江目光一亮,边撸袖子边往外走道:“来来来,是汉子的就出去切磋一下,分不出个高低来,爷就跟你姓!”刘青心知八阿哥也想试一试他们的家底,于是朝卫武使了个眼色,卫武便真跟着乌尔江朝外去了。

隔了片晌,不时有呼喝声,鼓掌声,和拳打脚踢声传入大厅,显然二人相斗引来不少人围观。

胤禩含笑听了会儿,抬眼正瞧见他府中伺候书房的领头太监唐兴儿进来,问道:“周长安让你带什么话?”

唐兴打欠回道:“爷明鉴,您前脚刚走,纳兰揆叙大人后脚便进了门。周管家说贝勒爷出城为裕王爷办事去,不知几时才回,纳兰大人却还坚持要等。周管家打发奴才出门时,纳兰大人已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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