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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八阿哥望望天,日已西斜,不禁笑道:“看来,今遭我是回不得家了。”他如何不明白揆叙的心思,现下京城里掌事的就他和三阿哥,而胤祉与太子走得很近,多半指望不上,揆叙只得跑他这来探听消息了。诚如福全所言,为图自保,他最好是不说不动,方可万无一失。

孙三礼忙道:“那我这就命人为贝勒爷打扫房间。”胤禩欣然应允。厅外则一时欢呼震天,一时鸦雀无声,然后不知谁人猛喝一声,又一阵喝彩呐喊,显见那两人正战至酣处。胤禩对唐兴道:“你也留下,明早跟我回城。”他挥退了唐兴,见刘青凝神辨听厅外动静,微微一笑道:“刘侍卫长,你觉得那四个乱民硬闯山庄是何目的?”

刘青“啊”了一声,不及多想便答道:“奴才以为,只是一般的江湖仇杀。”胤禩未予置评,又向孙三礼道:“二叔曾收到山庄报讯,说有怪事发生,会不会与那四人有关联?”孙三礼支吾道:“庄里是有异状,说来话长,我稍候再说明此事。但是和今天那四个人,我以为,应该没什么关系……”胤禩笑着又转向刘青,问道:“若当真与那四个江湖人动手,你有把握拿下他们吗?”刘青面上一红,语焉不详道:“我曾与其中一个大汉对了几掌,也只是略胜一筹,若欲一举拿下四人……仅有我和卫武两人怕是不行。”

胤禩此刻才真正了然福全那句“懂得自保”的含义,目下的索额图一事,正提了他个醒。江湖之大,奇人异士数不胜数,然后他身边却无一个精于此道的高人。倘若今日那四人是来向自己寻仇,岂不惟有伸长脖子,任人宰割的份?急切之间,却又何处去寻访这么个人才,哪怕是将悠悠手下那个钱二义讨来也好啊。

想到这,胤禩心生不快。眼见满头大汗的乌尔江和卫武哥俩好似的手挽手迈进大厅,知道他俩准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甚而发了惺惺相惜之意,胤禩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刘青卫武,明日也与我一起回府罢。”然后叫众人散了,独留下孙三礼解释庄中有何事故。

两人穿过厅堂,孙三礼在前面引路,说道:“格格在时,把后院改成了收诊治病之处,寻常人轻易难入内。待格格走后,院子就搬空了。”来到一扇落了锁的门前,孙三礼取出一大串钥匙,边开锁边道:“贝勒爷也知道,但凡医寮,自是血光难免,出入生死,再加上格格那件事,庄里便盛传后院里有挖心恶鬼索命,无一人敢进这院子,奴才便干脆封了它。”

门支呀一声开了,胤禩当先进去,到处走走望望,不过是个四四方方的平常院子,而所有屋子里除了简单陈设,也空空荡荡的,瞧不出什么端倪。

胤禩奇道:“我不记得王府来搬过东西。”孙三礼道:“是的,院子里的药物器械都是宗人府派人收走了。”胤禩回身笑道:“你不会想告诉我,所谓的怪事,就是后院闹鬼罢?”孙三礼道:“奴才原也不信,只是这两天不断有值夜的人回报,有的说撞见过鬼火,有的说墙上有鬼影飞过,奴才觉得蹊跷,这才上传给王府知道的。”胤禩也道:“确实奇怪。但是,鬼怪之说,我始终不信,因每每追究到底,都是活人在装神弄鬼。”孙三礼道:“贝勒爷说的是,奴才正在彻查。”

孙三礼仍将后院大门锁上,八阿哥传了晚膳,洗漱之后,便在主院寝室歇下了。此处虽曾作悠悠的闺阁,因主人尚简洁素净,几乎闻不着一点女儿家气息,无需多作收拾,便与贝勒府的居所相差无几了。

胤禩素来择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望着月光从南窗口慢慢爬至屋中央,他一抬臂,左手便浸在了清泠的月色中,修长的手指,像遮了层薄雾,袅袅柔柔的,只能描画出约莫的轮廓。收回一看,还是普通的一只手。

这当口,胤禩忽然想起了若琳,那个一颦一笑,都叫人怜爱无限的女子。

和所有皇子一样,他什么都不缺,更何况是女人。在初懂人事时,便有母妃帮着物色,建府之后,除了宫中御赐的,也有兄弟们出于各种目的送的,和下人为了固宠给寻摸的。然而在女色上,胤禩却从来不甚热衷,一是看不上眼,最主要的,还是他的出身摆在那里,他唯有付出超过别人十倍、百倍的努力,真正的出类拔萃,才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自然难有精力分心旁骛。他已二十有二,其他兄弟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妻妾成群,儿女都抱上了,可他除了定下一门婚事,仍是光棍一条,竟比吃斋念佛的十二阿哥还要清心寡欲,胤裪可两年前就娶了一侧福晋一媵妾了。于是外面纷纷扬扬,私底下议论着,可惜了八阿哥胤禩,千好万好,偏偏好的不是女色。

坊间传言,胤禩不是不知道,可怜他好不易相中一个女子,却还见不得光,那些风言风语,他也唯有哭笑不得地照单全收了。

胤禩太息一声,起身套了一件长衫,决定找本书来消磨长夜,兴许会有睡意。他信步走进东书房,点亮烛火,环顾周围书架,都是有关医学的厚重典籍,便随意挑了几本,坐到书案前翻阅。医典内容艰涩深奥,胤禩是越看越烦燥,干脆扔了一边,心想反正无聊,不如抄书好了,既能练字,又可打发时间。抬手去取墨锭,却才发现砚堂中余有大片的残墨,且已干涸,而砚沿上,则随意架着一只半蘸墨色的白毫,胤禩不由愣在当场。东书房里纤尘不染,显是经常有人打扫,那么除了悠悠和他,谁还胆敢这么大剌剌地坐下,研墨写字?

八阿哥警敏地四处打量,见书案旁一个半掩的抽屉,拉开来,只拿出一大叠图纸。他一张张细看,都是西山的全景图、山势图、水系图等等,画工严谨,注解简明,数据夯实,此外无甚特别。当翻到最后一张时,胤禩神色一振,此图明显与之前的大不相同。这只是一张草图,右下角画了几间房屋,瞧着像是山庄缩影,从山庄一侧起,一条细线蜿蜒向上,细线沿途曲折处都标明了走法,路标等,然后一直延伸到了左上方画着的三道峰岭间,并用朱笔将终点圈了又圈。显然,这是从山庄通向某个未知之处的一幅地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蜡烛点到了尽头,忽地一亮,火焰吐红,一声轻响,书房陷入漆黑一团。胤禩这才醒过神来,这么长时间,他竟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图中那个朱笔圈注的圆点。

胤禩下意识的唤了声“马起云”,半天不见人回应,又喊“唐兴”,也无丝毫动静,他这才想起并不在自己府上,而这个院子因为悠悠的喜好,除了主卧,便是书屋,没有供下人听值休息的耳房,如何能唤到人。低头就着月色,他就像中了邪一般,目光在这图纸上生了根,放不下,也移不开。

未几,八阿哥霍然站起,将图纸塞入袖口,飞奔回寝室披了条斗篷,提盏风灯出了院门。此刻子时已过,夜深人静,他一路上没有见着一个巡夜之人,在山庄西面僻静处,果然发现一道无人值守的小门。拉开门栓,跨过门槛,便是沉睡中的西山老林。

走到阴沉沉的山道上,忽然起风了,吹来好大一片乌云,盖住了本就微暗的残月,霎时间,周围森森然的树木猛然间活了,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而他手中一点嬴弱的灯光,随时都会被它们给吞灭。被冷风吹得彻底一寒,胤禩已有些后悔了,可要说回去,却实难甘心。那种感觉,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向前,去赴一个根本子虚乌有,偏生无法抗拒的约会。估计他是鬼迷了心窍。

晕黄的灯光仅照及脚下数尺,八阿哥只能按照图纸所画的路径,一步一步往前摸索。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秋夜的疾风呼呼过耳,他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单凭着脚底的落叶苍苔越发厚实的踩踏感,猜想自己已进入西山野林人迹罕至的深处。

离那图中的终点越近,便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紧,当走到图中所示的咫尺之遥时,他实在受不了心脏狂跳着将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扯了斗篷一角,发足往前狂奔,呼吸渐渐粗重,眼中所见的世界,似也在忽上忽下地不停晃动。突地一个踉跄,胤禩惊呼一声,刹住了奔跑之势,然而风灯却脱了手,眼瞅着那盏灯光飞起划过夜幕,没有落在地上,而如一颗流星一样,向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急坠下去,转眼失了踪迹。霎那间,云破月开,一下子照亮了身前的峭壁深渊,胤禩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回头望见一棵枝干遒劲的参天老槐,不由暗呼万幸,若非被这老槐的树根绊住,只怕眼下他已和那盏风灯一般下场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处断崖边,下临深谷,左右身后皆是山峰笔立,峰顶深入夜雾之中,难见尽头,与图中的三峰并矗之景一模一样。崖上风大,吹得八阿哥身披的斗篷扑扑翻飞,且送来了轰轰水鸣和潮湿雾气,游目四顾,隐约可见两侧山峰的岩壁中泻出数条白练,垂落山谷,不知去向。

走到老槐树下,胤禩轻轻一拍树身,思及适才差点堕崖的险状,仍觉不寒而栗。正喟叹时,忽听身后略带沙哑的一个声音道:“你

走错路了罢。”

胤禩听那声音清冷寒峻,心头一凛,猛然回首,只见一个佝偻的人影站在断崖边缘,身后是深蓝如墨的天幕,一钩清月低低的,就挂在那人头顶,这人影便如他伸入月光中的手一样,云山雾绕,除了约莫的轮廓,什么都看不真切。

老槐树正挡在通向断崖的山路上,这个人悄没声的,徒然出现在崖边,莫非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想到这,胤禩仍放在槐树上的左手不禁一颤。老人们常说,槐树年岁一大,便成了精,容易招惹鬼怪。再看他今晚反常的举动,难道真是撞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坚持看下来的筒子已然明白了,在这里,那什么清穿啊九龙啊的,都是浮云啊浮云~~由始至终,玩的就是智商啊心跳啊~~所以一直盼望着有人给指出剧情逻辑上的漏洞~~就算要谈情说爱,那也得符合IQ、EQ的逻辑不是。。。MD,连凌×辱也成敏感词了。。。。我还就偏用这词了!!发现自己不仅长于武侠,连聊斋型也能糊弄糊弄啊

☆、月夜(下)

八阿哥兀自惊疑不定,那人已从崖梁上走了下来,胤禩向西南面紧赶几步,那人只得缓缓转过身来,借着微薄的月色,总算看清了那人的本来面目。

那人原来是个未成年的小道士,腰悬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只是十五六的年纪,竟已弯腰驼背,实在可怜。山风愈起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而月光在他身上流动,如同披上了千年的霜雪。

胤禩不由略松口气,道士应该是抓鬼的罢?他试探着问道:“未敢请教,道长在这里做甚么?”隔了半晌,那小道士才答了四个字:“吸风饮露。”胤禩听着别扭,疑心又起,便想吓他一吓,于是沉脸低声道:“你根本不是个修道之人。”那小道士奇怪:“为什么?”胤禩只是笑而不答。那小道士气定神闲地等他笑完,才道:“是啊,谁叫当今的世道是,留发不留头,僧留俗不留。”

八阿哥还没笑完,已自悔了。现下他是确定无误,面前这个是人非鬼。

短短三段对话,明白传递出了小道士的敌意,胤禩不由觉得好没意思,转身欲走,却听那小道士喝道:“别动!”很生硬的命令口吻。胤禩想了想,转身道:“小道长很是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却见那小道士双手互握,放在背后,头也不回地望着天边乌云。胤禩微微有气,不再停留,还没走出几步,耳边传来一声冷哼,右肩被人拍了一下,他便动弹不得了。就听那小道士说道:“既然来了,那就留下罢。”

胤禩猛然间醒悟到,所谓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时间闪回至四年前生辰之日的那场虚惊,与记忆中一样的招数,一样的受制于人,心底久未翻出的暴戾之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了。

“贼道士说的对。”突然老槐树后有人格格笑着,胤禩一抬眼,便见下午闯庄的那个红衣美貌女子从树后转了出来,娇滴滴道,“你便留下罢。”转瞬间,断崖上的两人,已被她手下那三个恶行恶状的大汉团团围住了。

站在东首的大汉一抖手里的扣环大刀,随地吐了口痰,骂道:“他奶奶的熊孙子,走路走得好好的,你跑什么跑,害老子到处寻摸了半天!”其他两个大汉也是脏话连篇,发泄满肚子的火气。

胤禩这才醒悟,这四人下午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一直吊在庄外,从他出了门,便一路尾随而至。看来,这个小道士便是他们的仇家,那就难怪小道士满怀敌意了,毕竟是他引来了这四个对头。胤禩越琢磨越觉疑点重重,地图是怎么回事?这四个人又为何跑到山庄抓人?然而这会子,自认无辜受累的八阿哥,只得直挺挺地站着,庆幸这帮子粗人没直接上来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只听身后那小道士笑道:“夏姑娘好兴致,这么晚不归置,带着手下出来赏月。”红衣女子亦笑道:“怎比得万道长的雅兴高,为了躲我,宁愿藏在湿气这么重的好地方。怎样,你的左臂旧患痊愈了?沾了潮气,不再发作犯痛了?”小道士道:“保命要紧,也只得用这么个笨法子了。”“你笨?”红衣女子冷冷一笑,道,“我们搜山,你便躲在那山庄里,等我们注意到庄子,你又躲进了山里。我手里空有这么多人,却被你一个耍得团团转。你笨?那世上便再没聪明人了。”小道士嘿嘿笑道:“好说好说。”

红衣女子如一只高傲的孔雀般,踱到胤禩左前,打量几眼,挑眉道:“怪道你突然间往京城跑,原来是有皇亲国戚作大靠山,讲给大伙听听,做满清家的包衣奴才,却叫笨蛋主子卖了的滋味,有多美妙?”小道士则从右面走近,笑嘻嘻道:“讲到做奴才,我自是比不上得心应手的夏老英雄,连京城九门都混得忒熟,说封查便封查,说抓人就抓人,似我这等无权无势的贱民能怎么办,惟有逼上西山了。”被戳到痛处的红衣女子一跺脚,叫道:“别落在我手上,不然我第一个撕烂你的嘴,剁了舌头喂野狗!”

被扣了顶“笨蛋主子”的大帽子的八阿哥,正好站在中间,看着左右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心里面那叫一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大小姐!”西首提溜个流星锤的大汉不耐烦了,请命道,“这龟孙子嘴巴利索着呢,何必跟他浪费唾沫星子,咱兄弟仨来个一拥而上,捆了之后,大小姐想怎么处置都行!”

“你看,我的朋友快没耐心了。”红衣女子笑得极其妩媚,柔声道,“我是好心劝你一句,我这几位朋友动起手来,不太知晓轻重,何苦要吃些零碎苦头?还是爽快一点,把东西埋在哪了,自己交待的好。”

“你是说那块麒麟角所制,雕镂着虬龙云纹的牌子?”小道士沉思片刻,苦恼道,“不记得丢在五台山的什么地方了,你们陇右夏家那么多人,慢慢去找就是了。”

红衣女子一哼,道:“你是打定主意,死扛到底了?”三个大汉闻言,均逼前一步。

“唉……夏姑娘,为了一块牌子,你追着我跑了足有小半个中原……”小道士满面愁容,哀求道,“真的没得商量吗?你们追回牌子,也只是供在夏宅的高堂之上,没有什么用处。然而对我而言,那却是救命的宝贝。我这左臂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每逢刮风下雨,潮湿阴天,便要痛得死去活来……求夏姑娘大发善心,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之人吧!”

小道士一番哭诉,几乎声泪俱下,红衣女子不意他忽然间服软,登时手足无措,踌躇起来。胤禩却心中暗笑,他一眼便瞧出那小道士只是装腔作势,以掩盖其真实意图。果然,小道士的身子猛然间向后滑出,好似有人用绳缚住他的上身,以快迅无伦的手法向后拉扯一般。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守在南面断崖上的大汉,他还没看清小道士,下盘已被扫中,失了平衡,同时当胸一掌,他便觉浑身轻飘飘的直往下坠,惊骇间,眼前闪过一条黑影,他赶紧如抱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那黑影,下堕之势立止,整个人便悬空吊在了悬崖边。

小道士本欲先除去一人,谁知红衣女子眼明手快,甩出长鞭将人救了,正想凌空补上一脚,落井下石,斜次里突然飞来一记流星锤,小道士只得足一点地,后跃避开。趁着这个空档,红衣女子手上发力,已将那大汉提上崖来。功败垂成,却也试出了这群人的根底,小道士退回至包围圈中央,有恃无恐。而那位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大汉,呼呼喘着大气,只顾瞪视那小道士,浑没发觉刚才挣扎间遗落了手中的狼牙棒。其余两个大汉则相顾骇然,不敢轻举妄动。

红衣女子似乎并不动气,盯着小道士的左臂良久,缓缓问道:“你的手臂好了?”小道士不回答。红衣女子蓦地指着他背后,喝问道:“你背上是什么?”小道士依旧默然以对。“你骗我!”红衣女子喊道,也不知为什么,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是说,已将那个贱人和牌子一块埋在五台山了吗?你……那贱人都化成灰了,你居然还将她带在身边……”

胤禩顿悟,原来那小道士未老先驼背,只因负了东西在身后,若如红衣女子所言,竟是一个人的骨灰……念及此,胤禩浑身一个激灵,忒碜人了。再听那红衣女子话语之间,竟是大含幽怨之意,微露缠绵之思,倒叫人揣玩起,她紧追这小道士不放的真正目的了。可瞧那小道士出手便取人命的架势,又似并非如此简单。

弹指间,小道士脸上已变了几变,忽然笑道:“夏大小姐,你吃醋了?”红衣女子一怔,努力正色道:“放屁!”小道士又道:“贱人?你不也一直想当这么个贱人,日日跟着我,时时侍候我……”红衣女子一张俏脸涨得绯红,只知道骂:“放屁!放屁!放屁!”

人际圈子所限,八阿哥还从没见过一个连说四声“放屁”的女子,真是叹为观止。而断崖上的气氛亦陡然一转,淡了肃杀,别添一抹旖旎风光。

说来奇怪,那小道士明明讲着极为恶毒的话,嗓音又带沙哑,然而他的神态,语气,仿佛极精准地掐中了什么,别说脸皮子薄的姑娘家,连八阿哥这么个大男人,听了都觉得心里痒丝丝的,情不自禁的欢喜无限。

那小道士大大方方地望着红衣女子不放,双目晶晶,倏尔嘴角一弯,贼精精地一笑,那夏姑娘便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胤禩却立时读明白了,他这一笑,其实是在拨弄对方情绪得逞之后,再讥讽其活该犯贱。与其说,这小道士深谙男女相处之道,不如说,他对人心的拿捏,已臻出神入化之境,便是胤禩自己,也不敢肯定能否及得上。至于这位夏姑娘,如她自己所言,唯有被耍得团团转了。

想清这些关碍,八阿哥投向那小道士的目光愈发郑重。这样一个人,如果成为敌人,那便是世上最危险的事,可若为我所用……

拿刀的大汉咳嗽一声,提醒道:“大小姐,这假道士出言不逊,对大小姐很不恭敬,是不是该教训一下?”说话竟斯文了起来。

红衣女子“唔”了一声,为摆脱目下的窘境,忽然转向八阿哥,板起脸道:“你刚才笑什么?”胤禩一惊,尽管他极力地使自己透明化,但终究叫流弹乱矢给砸中了,欲待辩解,无奈有口难开。红衣女子怒道:“我与你说话,你竟敢不答!”挥起鞭子便要照脸劈下,然而小道士只长袖一卷,将八阿哥带在一旁,鞭子落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鞭痕。胤禩虚惊一场,面上始终泰然以对。

红衣女子收回长鞭,冲小道士叫道:“你干什么?”小道士道:“这么俊俏的一张脸,打坏了多可惜。”说着就像胤禩往日对待女人一般,小道士伸手抬起了八阿哥的下巴,还边端详边调笑道:“瞧瞧人家,皮囊好,里子好,家底也好,又怎是我这样的山村野人比得上的?”胤禩脸上的淡定自若终于挂不住了,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小道士终于丢开手,叹了口气,又道:“被夏家追捕的这大半年里,夏大小姐,您可是亲眼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沦落到如今这寒酸窘迫的模样,唉……不如您委屈一下,就把他带回家罢。至于牌子,等我老伤好全,必定双手奉上!”说话间就送出了一个人,足可与送庄子的裕亲王较一日之短长了。看着小道士轻描淡写的样子,被送人的八阿哥瞬间石化。

“你!”红衣女子又羞又恼,恨恨道,“来人,符牌就在他背上的包袱里,谁拿下了,我重重有赏!”三个大汉吃不准她这乍喜乍怒的态度,生怕真伤了这道士,大小姐一心疼,反迁怒于他们,就可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见三人磨蹭着都不动手,红衣女子一挥鞭子,怒不可遏道:“你们三个傻站着作甚么,还不给我上!”差点命丧黄泉的那位大汉早已按耐不住,呀呀叫着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另两个亦骤然醒觉,一抖兵刃,双双加入战团。

小道士见状夷然不惧,抬手一送,把八阿哥推至老槐树下,一个纵身跃起,同时来自三个方向的厉害杀招便尽躲过了。然后空手的和使大刀的上前合围,与小道士近身肉搏,而使流星锤的则在虎视一旁,瞅准机会便飞出一锤。好一场恶战,刀光剑影,掌风呼啸,直斗得个飞沙走石,昏天黑地。胤禩看得眼花缭乱,已将适才受辱一事忘得七七八八,正猜想那小道士既然故意惹恼红衣女子,必是胜券在握,十拿九稳,果然便见小道士身形灵动地左腾右跃,光是避让,不曾还手,偏偏那三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着。小道士还忙里偷闲,笑道:“三个打一个,你们夏家要不要脸了?”

红衣女子见久战不下,心中焦躁,高声叫道:“专攻他的左手!他左臂有残疾,动多了便要脱力,痛起来也是个死!”她这一喊,三人果然齐齐往小道士的左路攻去。

胤禩瞥见小道士眼中闪过凶残之色,接着大步踏前,拔出短剑迎战,用的仍是左手,不由心头一震,他太明白为倔强所付的代价。

小道士本是灵巧迅捷的风格,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然而这会憋了口气,竟跟着三个大汉走刚猛的路数,正面硬碰硬地接招。眼看着局面慢慢地向大汉一方倾斜,八阿哥也暗为他捏了把汗。打得兴起,使流星锤的叫道:“你们躲开,让我来!”然后欺近小道士身前,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往他头顶猛砸,小道士也不闪避,举起剑一下一下地硬生生抗住。到底不是普通的带柄大锤,最后一击的力使猛了,铁链吱溜一声滑脱手,流星锤便斜着疾飞老槐树而去。树下的八阿哥大惊失色,顷刻间锤子便要砸中头颅,脑浆迸裂,小道士已伸出右手拉住铁链,手臂一转,流星锤便转头向它的主人飞去,那大汉知晓锤子的厉害,慌忙逃得远远的。只见小道士左手提剑,右手飞锤席卷全场,流星锤到了他手上,使得更见别开生面,众人纷纷后退避其锋芒。

红衣女子急得直跳脚:“你们都躲什么,这贼道士色厉内荏,撑不了多久。今天拿不下他,你们也别想活命了!”三个大汉硬着头皮往前冲,立时又被逼回去,徒叹奈何。小道士笑道:“飞虹,我们不闹了好不好?咱俩口角,我给你赔不是便完了,何苦为难这三位朋友?” 胤禩一听,扑哧笑出了声。

那芳名夏飞虹的红衣女子正有气无处撒,八阿哥倒自己撞枪口上来了。三番两次遭人耻笑,夏飞虹怒火中烧,不再顾及他的身份,抽出腰间匕首,

猛力往八阿哥胸口掷去,想一刀了结其性命。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横空飞出一剑,势如长虹贯日,当的一声,打落匕首,但余势不衰,几乎贴着胤禩耳边掠过,牢牢钉入老槐树身。胤禩用余光瞟了一眼,惊异地发现,那是一把木剑。

那小道士挺立断崖之上,衣襟当风,徐徐说道:“夏大小姐,咱们江湖事,江湖了,生死各安天命,你不该牵连进江湖以外的人。我最不爱看你稍不如意便妄杀无辜的样子。”

夏飞虹冷笑道:“杀便杀了,你待怎地?我先结果了你,瞧还有谁敢来救他。”她不再指望请来的三个脓包朋友,抖开长鞭,亲自下场对阵。一时间,但见空中鞭来锤往,交错一团,两人似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轾。

小道士单手舞动流星锤,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竟比夏飞虹手中的皮鞭还要柔软灵巧。只见又一鞭子当头劈下,流星锤便如灵蛇般游上去绞住了长鞭,夏飞虹不以为意,猛一抖长鞭想甩掉锤子,不料小道士弃了锤链,飘身掠至近前,抓住了鞭子的中段。夏飞虹才看清他古怪的笑,小道士已一个纵身跃起,在空中轻轻回旋数下,长鞭正好顺势缠了夏飞虹几圈,当他落在夏飞虹背后时,用力一拉鞭子,夏飞虹便倒在他怀里,被勒得动弹不得了。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鹘落,捷逾电闪,待那三个大汉反应过来,大小姐已陷入敌手,除了大声叫骂,亦别无他法可想。

小道士拿了夏飞虹命门,笑吟吟道:“夏大小姐,你够狠的呀!”夏飞虹全身酸软,口中犹不示弱,恶声咒道:“你盗我夏府至宝在先,又毁我清誉在后,我恨不能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将你大卸八块,再拧了你的脑袋当球踢!”小道士哈哈大笑,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本想留你一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骂我的丫头,还揭我的短。所以,我现下改主意了。放心,我不会亲自动手,只是请你这三位朋友再帮个忙。”夏飞虹睁圆了双目,欲待叫喊,已被小道士封了哑穴。

众人哪知他说了什么,只见小道士把夏飞虹抱至树下,十分温柔地说道:“早这样多好啊,也不用累得大家伙儿半夜在此缠斗不休了。”那三个大汉俱大吃一惊,他们是夏飞虹临时在京城雇的帮手,不清楚这两人的渊源,起先已生了疑心,见此情状,便真以为是一对欢喜冤家了。小道士亲昵地为夏飞虹解开缠身的长鞭,伴着流星锤落在地上的当啷作响,忽听小道士高声道:“你这三位朋友是该受点教训,竟当真来砸我的左臂。这一回,你只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动手!”

“大……大小姐!”那三个大汉慌了神。而夏飞虹一直低头坐在树下,不闻不问,似是完全默认小道士的言行。摸不着头脑的三人面面相觑,眼瞧着小道士站起来,将长鞭卷握左手中,右手拔下了钉在树上的短剑,然后璨然一笑,说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只有近处的八阿哥看得分明,那小道士的左手,正在身不由主地瑟瑟发抖。

其中失了流星锤的大汉面露惧色,结巴道:“你,你想做,做什么?”还是那个一早便丢了狼牙棒的大汉胆气壮,竖眉一声大喝:“我准备你老母!什么西北拳王夏,什么陇右第一块招牌,过河拆桥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使大刀的赶紧附和:“就是就是。贼道士,有种你过来,怵你咱就是龟孙子!”口中骂得痛快,脚下实不敢动半步。连夏飞虹都不过勉强能与之一战,何况他们还不如夏大小姐呢。

小道士一步步地逼近,笑道:“你们也用不着喊冤。这大半年里,飞虹先后带了十几拨人来为难我,都走在前头了。再说出家之人须守杀戒,我手脚很利索,你们不会吃太多苦头。”

那三个大汉互换眼色,若适才因投鼠忌器,未尽全力,此刻攸关生死,唯有一拥而上,真正以命相搏了。“大家一齐上!”三人大喊着,一个个如饿狼扑食般冲上来。小道士仍是缓缓而行,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看清他如何挥剑御敌,杀猪般的叫声冲天而起,三人或弯腰,或跪倒,或滚翻在地,都抱着自己的左臂不放,鲜血还在喷涌,而在一地的血泊中,赫然躺着三只不久前还活动自如地断手。

胤禩当时就呆了,脑中不断闪回鲜血喷溅的瞬间,和皮肉外翻的残肢,莫名的很兴奋。夏飞虹依然垂着头,不知表情。

小道士不疾不徐地走到断崖边缘,这才转过身来,脸色平和,仿佛对眼前的惨状根本视若无睹。他忽然解下背上所负的包袱,取出一个小匣子,举在手里,淡淡道:“你们不是说夏家祖传的夜行符牌在此么?想开开眼界吗?”话落,他将匣子向上一抛,随手一掌将其拍碎,山风一吹,无名的粉末登时飘散了整个断崖。因小道士站在上风口,除他外的所有人都被粉雾笼罩,双目迷离,无法视物。

八阿哥正自惊愕,迷雾中骤然飞出一个人影,落在自己面前,只听见此人轻轻一笑,朗声道:“夏姑娘,我想了想,咱俩还是不太合适,就此别过,有缘再会!”然后长袖一挥,粉雾当即退散一片,此人不是小道士,又会是谁?他在树下二人肩上分别一拍,胤禩受制太久,四肢麻木,一时间尚无法动弹。而夏飞虹一得自由,立时施展擒拿法来取小道士,可惜小道士怎会给她这个机会。只见他右手使鞭吊住槐树枝干,左手携了胤禩,双足点地,两人便已荡出了丈远开外,此刻挥退的粉雾又即合围过来,哪里还寻得着那二人的踪影。

胤禩只道脱困下山,谁知一出迷雾,脚下竟是暗不见底的深渊,不由望向小道士,意示询问。不料小道士却掏出火折,丢进了粉雾中。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雾中四人还没摸清状况,便听见炸雷般的空气爆裂声,粉雾弥漫处皆化作滔天火光,其威势,似乎足以焦土裂石,吞噬一切生机。

断崖上情况究竟如何,八阿哥无法知晓。因为火折一脱手,小道士便挟着他纵身跳下了悬崖。斗然离地,浑身皆无着力之处,胤禩心头一寒,然而见旁边的小道士无所畏惧,好歹没有惊呼出声。两人沿着峭壁直溜下去,溜得太快时,小道士右手便在山石上一按,稍阻下堕之势,如此几次反复,小道士忽地侧身一翻,跃进了一个岩洞内。

几乎刚一进洞,那小道士便即摇摇欲倒,忙伸右手去扶岩壁,哪知手臂也已酸软无力,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直摔下去。

胤禩双足猛的踏上实地,惊魂未定,只觉从头到脚又冻又僵,连衣服都寒浸浸的,冷得人直打颤。待他调匀呼吸,定了定神,扫视身周环境,却是一个约五尺深的天然岩洞,潮湿晦暗,苍苔满壁,月光冷辉仅照及洞口半尺方内。胤禩心想:“这里便是小道士的藏身之所了,怪不得他会突然出现在断崖边,原来真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隔了良久,眼睛适应了洞内的亮度,方才见到暗处躺着一个人影,如街角乞儿般缩成一团,似在微微发抖。这与高崖上那个谈笑间杀人于无形者,是同一个人?

胤禩怜悯心起,近前好意问道:“你怎么了?”

“滚开!”那小道士低吼一声,抱着左臂翻身向里,片刻之后,才幽幽道:“旧伤发作而已,不用理我,熬过这阵便好了。”

胤禩返身坐了一会,见那背影抖得越发厉害,终究不忍,问道:“有什么能帮到你么?”半天没有回应,于是抬手想拍拍他,然而指尖一触到小道士的右臂,便如触电般仓皇退回。他原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够凉了,哪知此人周身寒冷得更胜万年不化的玄冰,令人不由担心,这人快要被自己冻死了。胤禩忙解开颈中双绦,将斗篷披在小道士身上,但是毫无起色,那止不住的颤抖,渐渐加深,最终演变成全身抽搐的痉挛。胤禩焦急道:“你适才不是说,有块牌子能治你的伤,你没带在身上吗?”

“牌子?……”那小道士身子动了动,口齿不清道,“暖……玉拿命换的,我死……也不能用……”

胤禩没听清,直问道:“你说什么?牌子在哪?”

小道士继续喃喃低语:“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哈哈,谁要,我也不给……”

胤禩知道他已开始胡言乱语,慌忙将其身子扳正,微弱的亮光里,只见小道士两眼紧闭,脸色煞白得吓人,全身冰凉,但却汗滴如雨,那条左臂更是滚烫如沸,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被汗水湿透。胤禩听见他牙关打战声,生怕他咬了舌头,左右摸索,只找到那把刃口无锋的木剑,便塞入他口中抵住了上下齿。

小道士本已昏昏沉沉,忽觉嘴里多了异物,伸手一搭,再熟悉不过的触感,神志立时清醒过来,腾地坐起身,将胤禩撞倒在地。胤禩不及爬起,高兴道:“你好了?”小道士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短剑。胤禩见他举止古怪,心中突然浮起一个诡异的念头,颤声问道:“你……你想做什么?”小道士闻言缓缓抬起头,惨然一笑,闭目咬牙,挥剑猛向左臂斩落,竟是想斩断病根,永绝后患。这一下迅捷无伦,料无幸免,然而早有所觉的胤禩终究抢在了前面,一掌拍在他后颈上,将其打晕。

胤禩扶他躺好,将短剑放在自己身旁,方才长舒口气。小道士安静了没多久,忽而又痛醒过来,仍是侧身一翻向内,蜷缩着瑟瑟发抖。胤禩亦无法可想,只能守在一边看着,防备他再干什么傻事。闲坐一会儿,脑中便开始胡思乱想。

难怪这小道士死活不肯归还那什么牌子,他这旧疾一发,果然很是要命。不久前还威风八面的一个人,转眼竟被折磨至此。这样厉害的伤,却不知是惹了什么厉害的角色。江湖中人,当真邪性得很。这小道士尤其邪得厉害,一出手就砍了三个大汉的手,若刚才抢救不及时,岂不应验了一报还一报的老话。对了,他居然还有意戏弄那位夏姑娘,也不知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他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洞中隐隐响起了似有若无的抽泣声。胤禩讶然探头,望见小道士肩膀微微耸动,但将衣袖咬在口中,暗暗隐忍的样子,心中一软,觉得不管怎么说,他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微一踌躇,胤禩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似是安慰,又似在哄一个孩童入眠。这么拍着拍着,眼皮渐渐沉重,也不知为什么忙活了大半夜的八阿哥,终于有了睡意。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章怎么就写长那么容易,往短里写那么难呢~~趁着能写,赶紧多写一点

☆、求贤

这一觉,八阿哥睡得并不安稳,怪梦连连,忽而看到满地鲜血残肢,忽而惊见小道士挥动短剑来砍自己手臂,忽而画面又转至木兰围场,世界是漫无边际的赤色,在天地之极却有一个白点,那个白点慢慢放大,化作了一张扭曲而病态的脸,缓缓地,愤怒的双目变成了两个黑洞,旋转着吞噬周围的一切……

“是时候醒醒了。”

胤禩猛然醒转,十分感激叫醒自己之人,揉揉酸涩的双目,发现斗篷又盖回了自己身上,抬头一瞧,立在洞口的小道士也正朝自己看过来。胤禩见他身形端凝,喜道:“你大好了?”小道士点点头,道:“昨晚多谢你有心照顾。我这旧疾一发,常常身不由己地做些傻事,过去还有丫头看护……”说到这即戛然而止。

胤禩走到洞口,原来红日初升,天已大亮。而此刻容身的岩洞却是开在峭壁上,下不着地,向上则直如墙壁一般陡峭,甚至微微往下倾斜,云雾缭绕,难觅尽头,令人见之不禁心惊胆颤。

小道士抱歉道:“现下我的左手使不出力,只有我先攀上崖去,再寻树藤结成绳索,拉你上去。”说完拿眼一瞟,见胤禩面露难色,于是微一冷笑,又道:“或者,我直接背着你上去也行。”要让八阿哥将性命贸贸然交托陌生人之手,实难从命。可他见这小道士身材单薄,左臂僵硬地垂着,又是大病初起,心中委实不忍,只得勉强压下满腹猜疑,选择了前一种法子。小道士颇感意外地望着他,眼神柔和了些。

“你等着。”小道士一提气,纵身便向峭壁上窜去,石壁滑不溜手,他总能找到安全的落脚点,身无停滞,一气攀进了云雾之中,之后好久,杳无踪影。

倘若小道士就此一去不复返,他岂不就此等死在这岩洞里?这个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胤禩便始终坐立难安,直到一条粗藤垂至眼前,方才平复心境。

胤禩将树藤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依照约定的将粗藤连扯三下,便觉腰里一紧,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快得令人咋舌。临近断崖,腰间又是一紧,身子向上飞举,落将下来,双脚已踏实地,正落在小道士面前。

断崖之上一片狼藉,鲜血和着粉末糊了一地,但除了小道士,再无他人,连那三个大汉的断手也不翼而飞了。莫非那四人并没有被炸死烧伤?胤禩解开树藤,见脚边散落了一些白色粉末,便取了少许闻了闻,无甚异味。却听小道士在身后道:“那是面粉,逃生时吓唬人玩的,伤不着人。”他一解释,胤禩心头豁然敞亮,这小道士费心布这个局,一者是病发气力不济,遂求自保,二者则是使一招离间,借那三个大汉之手除去夏飞虹。生死存亡之际,这小道士竟能想出如此毒辣且周密的一石二鸟之计,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实在叫人胆寒。

小道士拱手含笑道:“夜里情势所迫,连累兄台在洞穴中委屈一宿,万某在此谢罪。”

胤禩忙还礼道:“是我无心间为小道长惹来一场灾祸,赔礼道歉的该是我才对。”他抬头一瞧,不觉愣住。夜里暗沉,他一直没看清这小道士的相貌,只觉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邪气,离经叛道,难登大雅之堂。谁知光天白日里再打量,明明是个草莽,五官平实,却难掩一身的清贵之气。兼之宽袍大袖,头发高束,竟是一个神清骨秀,人品洁净的少年道士。胤禩不由暗叹,难怪那位夏姑娘经他随意一挑拨,便轻嗔薄怒,娇羞无限了。胤禩当即又施一礼,请教法号。

小道士道:“我俗家姓万,道号虚明,不足挂齿。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

胤禩听成了“道号虚名,不足挂齿”,只当他不愿将名号相告,于是一样顺口诹道:“在下姓卫,家中排行第八,人称卫老八。”

“不会罢?”小道士大讶道,“昨夜夏姑娘曾说过,兄台乃是皇亲国戚。”

“误会误会。”胤禩原本一时兴起,信口胡言,然而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将谎话圆下去,笑道,“那夏姑娘见我住在西山裕亲王的庄园里,便当我是皇室宗亲了。其实我不过升斗小民一介,父亲与裕王爷相识,便叫我入王府做事,现今只是一个粗使下人,哪有与皇家攀亲戚的福气。”他这三分真七分假地一混说,自己也觉有趣。

小道士“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卫公子,幸会幸会!”眼珠一转,忽又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还好你不是那山庄的主人,我躲进去的那几日,吃的喝的用的,没少顺手牵羊~~”

胤禩呵呵干笑,凝神细细端详了一下小道士,脱口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万道长很像一个故人。”小道士来了兴致,问道:“有多像?”胤禩道:“大约有四五分相似。”小道士淡然道:“既是瞧着眼熟,或许前世有缘罢。”胤禩定睛看了又看,笑道:“想是我眼花,现在看又不太像了。”

小道士道:“那四人想必早走远了,我们下山罢。”胤禩应声,正要取出地图看路,心念一转,侧头望了眼小道士,当即悄悄放回袖内。昨晚见识了小道士非凡的武功才智,比那钱二义高出了何止一筹,胤禩便已生了爱才之心。这会沿途交谈之中,胤禩听他谈吐隽雅,见识广博,不禁大为倾倒,更是笃定了邀其为府上幕宾的打算,至于对小道士两度登门行盗的怀疑,自然不会再提。只是十分后悔适才胡诹了一个假身份,此时却又如何开口请他先回山庄稍息,徐图说服,收归己用?

正为难着,小道士突然停下,道:“听!”胤禩竖起耳朵,然而除了风摆草木,落叶有声,再无其他。那小道士却笑得越发高深莫测了。少顷,林中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的呼叫,胤禩一听,尴尬不已。那是很多人在高喊着“贝勒爷”、“八爷”、“八阿哥”之类的。

小道士问道:“他们在找谁?”胤禩虽觉难堪,仍就坡下驴道:“那是裕王爷山庄中的仆人……他们在找我。”小道士嘴巴大张,表现得十分之惊诧。胤禩诚恳道:“在断崖上,我本有心结识道长,不想道长连名号都不肯见告,故而一时戏言相答,望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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