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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误会误会。”小道士连连摆手,道,“虚明的明,不是名字的名,是明心见性的明,这个名字于我大有渊源。我曾拜两位道家仙长为师,一位法号觉明,引我向道,然已仙逝多年,另一位道号虚云子,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因有缘在天山得遇,领我入道。我现下只在五台山云水观挂了单,尚未持戒受箓,算不得真正的道门中人,于是擅自取了两位师长法号中的一个字,合起来作为自己的道名,是为虚明。”他讲得十分详尽,倒似是为了打消听者的所有疑虑。

胤禩见他肯将自己的师门来历和盘托出,心中大喜,道:“我可真是鲁莽了,这里谢过。”说着又施一礼。虚明大方道:“不知不怪。”胤禩立时请他回庄中洗换歇脚。虚明假意推辞道:“这不好罢。之前已然白吃白住了几天……”只待胤禩再三相请,方才答应了。

“贝勒爷,小心!”只听一声大喝,一个人影自树丛后窜出,便向虚明一掌拍去。这一掌刚猛狠疾,虚明略侧身,啪的一声,已打在他肩头。那人连加数道劲力,虚明竟是纹丝不动,还一脸微笑地望着他,仿佛此人只是在给自己挠痒。那人大惊,慌忙撤掌,谁知手掌如同粘在了虚明身上,哪里拉得回来?

夜里与那四人对阵时,虚明占尽上风,如入无人之境,然而究竟不知那四人之根底,胤禩尚未敢确定他的身手有多了得,直到这一掌,才将心里的疑问尽数打消。胤禩喜形于色,喝止道:“乌尔江,还不快退下!万道长是我请来的贵客,休得放肆。”

乌尔江如何不想退下,他胀红了脸连夺三下,手心却始终脱不出一股吸力的挟持,当他奋尽全身之力最后一次拔掌时,吸力倏地消失,乌尔江不及收劲,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乌尔江已是八贝勒府的顶尖好手,尚且过不了一招,可见这小道士武功之高,实乃生平从未所见。乌尔江偷眼一瞧虚明,恐惧中带了几分敬畏。原来天明之后,山庄众人发现不见了八阿哥,当即上山找寻。乌尔江走在最前头,第一个看到略显狼狈的胤禩,和衣染血污的虚明,只道八阿哥被此人挟制了,心急救主,上来便打,可惜一败涂地。

胤禩正为下人致歉,虚明却亲自拉起了乌尔江,直夸奖他忠心可嘉。落在后面的孙三礼、马起云等人也已赶将上来,行礼问安,胤禩叫起,又向众人介绍了一回身边的贵客。胤禩见虚明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即命孙三礼先回庄上准备一应换洗衣物,自己则和虚明一路说得投契,缓缓而归。

回府之后,以唐兴、刘青、卫武为首的另一路上山的人马亦即得讯赶到。才一晚,乌尔江便与刘、卫二人混得烂熟,一照面就噼里啪啦地开讲遇上一个怪人,武功怪异,且一身奇装异服,不知是男是女。正激烈议论中,八阿哥和虚明已先后洗换一新,来至前院大厅。众人伸长脖子围观,只见虚明还了俗家装扮,青衣儒服,结了发辫,头戴瓜皮帽,不过扔在大街上便找不着的路人一个。这种人,就是八阿哥奉若上宾的贵客?

胤禩见虚明衣着平淡,皱眉望向孙三礼,孙三礼忙道:“贝勒爷您知道,这些年只有格格住过庄园,除了我们这些下人,庄上实在没有找不出更好的男装了,奴才看这位道长身量与自己相仿,是以……”虚明走过来道:“这样挺好,多谢孙管家!”孙三礼奇道:“道长怎知奴才姓孙?”虚明打哈哈道:“我听帮我换衣服的姐姐说的。”说着朝胤禩眨了眨眼。胤禩忍住笑意。这孙三礼哪里知道,连日里在庄中闹腾的鬼影,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早膳已在偏厅摆好,胤禩即邀虚明一齐入席,虚明也不客套,微提衣摆,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位。他这一连串傲慢的举动,做来有如行云流水一般,神情潇洒,众人竟不觉嫌恶,第一次见人把粗布青衣穿出了仙风道骨的味来,眼前一亮。再看陪坐一侧姿容修美的八阿哥,反而纷纷暗道,被比下喽。

桌上摆了四道清淡菜肴,四碟精致小点,八阿哥与坐定坐定,马起云与唐兴便上前盛粥布让,伺候用膳。胤禩原还担心虚明不惯如此吃饭,然虚明却十分从容,倒似见惯了此类场面。两人均是略用几匙燕窝粥,拣合口的菜点夹了几筷,便算进完食了。

胤禩道:“万道长此来京城,可是有要事在身?”虚明道:“此行只为会友,无甚别事。”他笑了笑,又道:“八贝勒说话勿需如此客气,我既未正式拜入道门,此刻又非道家装束,不用道长道长地叫,平白把我给喊老了。”胤禩微笑道:“昨晚蒙万兄弟多番救命之恩,即便不是道长,称呼一声先生还是必须的,你说呢,万先生?”虚明道:“你随意。”

胤禩直入主题道:“万先生进京访友,想来尚未定下栖身之所,不如暂到我府中将就几日,容我稍尽地主之谊,也好报万先生续命之恩。”虚明自是一点就透,笑道:“八贝勒相请,雅不欲推辞。只是我等游方道侣,向来四海漂泊,闲散惯了,难以定在一处,亦受不得拘束,怕要辜负了八贝勒一番美意。”胤禩不意他竟一口回绝,难掩失望之色道:“我与万先生一见如故,本想倾心相交,多盘桓些时日……既然万先生如此说,我也不好勉强。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万先生尽可来找我,水里火里,万死不辞。”

虚明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无需日后,今天便有一事,想请八贝勒略施援手。”胤禩“哦”了一声,道:“万先生但讲无妨。”虚明道:“这几日京城九门盘查甚紧,我只为会友而来,却总不得其门而入。”胤禩立即心领神会,口中连连应承,肚里却暗暗嘀咕,难怪他肯随自己回庄上,原来是早有所图!

刘青听乌尔江说得玄乎,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傲气,在虚明迈步出山门时,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抓住他右腕,往外一带,叫他当场摔个狗啃泥,挫挫威风。想法虽妙,刘青还没使出十分劲道,斗然间忽觉那人的手滑如游鱼,竟从自己掌中溜出,知道不妙,正待退后,突然膝盖酸麻无力,噗地一声,人已跪倒在门槛边。

除了卫武和乌尔江,众人根本没瞧清发生何事,而虚明去得好快,晃眼之间,已立在十余丈外的华盖大车旁边,等候八阿哥一起出发。刘青羞惭无地,然而双膝奇痛彻骨,哪里站得起来,卫武纳罕之余,忙上前扶起他,乌尔江则昂起头,一副“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刘总管何必行此大礼。”这时,八阿哥走过拍了拍刘青的肩膀,不动声色间替他圆了面子,吩咐道:“待会回城之后,你与卫武先随唐兴回府里去,我另有要事去办。”刘卫二人低头领命。胤禩又对孙三礼道:“山庄还是有劳孙三哥费心了。”孙三礼连称不敢,面露忧色道:“这位万先生来历不明,贝勒爷小心为上。”胤禩笑道:“我有分寸。”

初秋的山岭,草木依然葱茏,朝阳透过绿荫洒在驰道上,温暖而不刺眼。

宽敞的大车里,只八阿哥和虚明两个人面对面而坐,胤禩展示着一贯的谦和有礼,侃侃而谈,虚明亦彬彬有礼地微笑倾听,应答自如。恍惚间,八阿哥仿佛正置身于朝堂上礼节性的照会,人人都是客气的寒暄,内敛的疏离,看似说了很多,其实空无一物。胤禩初始有些失望,后来隐隐起了疑心,这种王公贵族们场面上应对的技巧手段,他一个江湖异士不但极熟稔,简直精通得太过头了。

车子才行至山脚,虚明忽然神情凝重,略一思忖,叫道:“停车!”车驾上不知谁暗骂了一声,然而马车还是停下了。虚明

道:“八贝勒少等,我去去就回。”说着跳出车外,胤禩探身望见他从道边一个陡坡飞奔下去,消失在层层树林间。本来挤在车驾上的马起云、唐兴、毛六三人,这会都下了地,而骑马随行的卫武、乌尔江面面相觑,刘青则不满地砸了咂嘴。虚明留下了包着脏衣和短剑的包袱,因此胤禩也不怕他一走了之。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只听乌尔江喊道:“瞧,那姓万的回来了。”胤禩看时,果见虚明正手足并用地爬坡而上,行动略显迟缓,待走到近处来,众人才发现他背上还负着一个人。

虚明拭了把汗,笑道:“不知八贝勒这车子能否再容下一人?”胤禩无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虚明左臂不便,少不得让胤禩帮了把手。

将那半死不活的伤者安顿好,马车继续前行。虚明拉开裹住伤者头脸的大衣,胤禩扫了一眼,吃惊不已。这不是昨晚那位夏飞虹,夏大小姐么?只见夏飞虹头发散乱,面白如纸,两眼紧闭,显是伤重昏迷。亦或又叫虚明制住了?既然夏飞虹还活着,那么难逃大限的就是……胤禩唏嘘,若论心狠手辣,这两人怕是谁也不遑多让。

虚明此举,胤禩相当不解,暗想:“昨晚害人的是你,现下救人的又是你!”虚明便如亲耳听见一般,答道:“老天既然认为她命不该绝,我又岂能逆天而行?”他这淡极轻极的一句话,犹如平空一道炸雷,震得八阿哥脑袋嗡嗡响。

在断崖上,面对夏飞虹的步步紧逼,虚明从被动应战到主动陷害,八阿哥作为局外人,一直洞若观火,并自以为将他看得透透的。而到了这一刻,胤禩才恍然悟到,在这小道士面前,自己又何尝不是透明人一个?回想昨晚起至现在的桩桩件件,无论是他足以看穿计谋的机智,他的收揽结交之意,甚至他的身份,显而易见,虚明若非早已洞悉这一切,怎能每一步都将自己吃得死死的?而他自己呢?或许在这小道士的眼中,从头至尾,他就像一只街边耍把式的猴子,笑话百出,尚不自知。胤禩越思越是心神激荡,半天默默无语。

如此人物,即便招徕在手,自己能否控制得住?八阿哥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车内的血腥气渐渐浓重,虚明不由皱起眉头,若路过城门时,叫人闻出味来,怎生是好?他还没开口,便听八阿哥道:“老马,将后车厢里的熏香点了拿进来。”马起云应道:“可是爷,那是您特意搜来要送给安王府……”胤禩打断道:“罗嗦什么,还不快去!”马起云只好道了声“是”,不一会儿便递了个精致的三足小香炉进来,炉中飘出一缕紫烟,溶在车窗照进的日光中,若隐若现。

缓缓地,血腥味被一丝清馨的香气盖过,虚明反而不自在地换了好几回坐姿。

控制欲强的人,总希望能掌控一切,任何意外的出现,哪怕是一点点偏离了自己预先设定的轨迹,都是绝不可忍受的。

同样的,喜欢将别人的里里外外都审视、解剖、研究一遍的人,当发现自己也被剖析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的私隐都不剩时,那简直要抓狂发疯了。

一股奇诡的气流在车中翻腾涌动。

对坐的两人,一个浑忘了贵族们至死都须带进棺材的淡定自若,一个不见了修道者泰山压顶犹面不改色的泰然从容,你看这,我看那,倘若视线偶尔对上,也迅速各自溃散千里。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泄露了心底的什么秘密。

“车子停在这就好了。”虚明自车窗外瞧了一瞧,街市繁华,人烟茂集,不知不觉间,马车已进入城中。八阿哥暗松口气,道:“万先生的朋友住在何处,送您到了门口也不迟。”虚明道:“救人如救火,我得先找家医馆给她治伤。”胤禩道:“先生人生地不熟,我送您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医馆即可。若是仍不顶事,我府上还可召唤宫中御医,必能帮到夏姑娘。”虚明道:“八贝勒政务繁忙,实不敢再叨扰了。”胤禩见他态度坚决,背起夏飞虹要下车,忙拦住道:“伤者不宜搬动,我将马车让与万先生便是了。”说着跳下车去。

虚明微一发怔,亦跟出客套了几句。胤禩笑道:“料想万先生也不需我这马奴驾车了,那么先生路上自己多加当心。”待马起云并唐兴俩,将后车厢内的许多锦盒搬出了,胤禩又说了些打扫庭院、恭候仙驾的话,与下人一齐拱手告辞。虚明斜靠在车驾上,抬手还了个礼,道:“有劳八贝勒送我入城来,今日你我两清了。”一挥马鞭,马车登然头也不回的去了。

车子拐了几个弯,虚明将鞭子丢在一个街角捉虱子的乞丐头上,那乞丐正要破口大骂,虚明却道:“这车子送你了!”乞丐赶紧把堵在喉咙口的脏话吞回肚里,急道:“你说真的?”虚明点了点头。那乞丐跳高一欢呼,眨眼间,便将华盖大车的前前后后印满了黑乎乎的掌印,然后张嘴望着虚明,一脸得意洋洋,再也不怕他会反悔。

虚明心中好笑,也没空理他,背了昏睡不醒的夏飞虹,正要走人,忽听那乞丐“咦”了一声,然后又是嘭地一响,不禁好奇地回望一眼,那乞丐却紧张地站在车后,双手死死抱着后车厢不放。虚明走过去,问道:“里面有什么古怪吗?”那乞丐叫道:“车子归我,车里的东西自然也归我!”虚明两眼一翻,答道:“这个得我说了算。”说完推开那乞丐,打开一看,原来只是一个拆开过的锦盒,里面摆着一束香,并一个鼎状的凹槽。

那乞丐凑过一瞧,失望道:“我还当什么值钱的物什儿,不过一个空盒子,你拿走吧,我不要了。”虚明冷笑道:“别急着不要,这一小束香,你随便拿到一家香料店去,都抵得了几千两白银。”那乞丐听了两眼直放光,贪婪地望着盒子,垂涎欲滴。虚明却拿起了盒盖背面插着的一张字笺,打开来瞧,整个呆住了。

那是一张芙蓉色的薛涛笺,上面写着:“皇八子胤禩,恭肃谨叩和硕卿云格格芳辰。”

目送虚明远去,八阿哥转过身,见众人仍望着车轮扬尘处,笑道:“怎么,你们还想再试一试?”刘青与乌尔江忙收回视线,卫武却紧盯了不放。胤禩道:“也好,卫武,你远远地吊着马车后头,能跟多久是多久罢。”卫武领命,弃了马发足追上去。对卫武这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执著,刘、乌二人深表惋惜大过欣赏。胤禩亦道:“我们就在这等他一会儿。”众人即牵马退至街边空地,翘首而待。

马起云忽道:“贝勒爷,这位万先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唐兴附和道:“对,我也是。而且是很不好的感觉,好像上辈子结了仇,一看见他,我浑身就冷得起疙瘩。”胤禩早已疑心四年前在府上生乱的便是虚明,他俩有此反应,并不出奇,只是听唐兴描述得有趣,不由微微一笑。

唐兴道:“爷,适才路过西门时,奴才见几个守门兵士的手里捏着那姓万……万先生的画像,他不会是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罢?”胤禩还未答话,马起云又叫道:“不好了贝勒爷,奴才忘记您亲笔写的帖子放在了那个香盒里!”乌尔江嘿嘿笑道:“或许卫老弟能帮你追回来呢?”刘青听了哈哈大笑。正乐和着,遥遥便见卫武神色不豫地大步奔来,众人赶紧收起笑容。

卫武怒道:“那姓万的欺人太甚,竟然把车子白送给一个穷要饭的!”乌尔江幸灾乐祸道:“那你怎么没把马车赶回来?”卫武道:“你是没瞧见,那车子都被叫花子折腾成了什么样!”唐兴忙问道:“香盒呢?还在不在后车厢里?”卫武“啊”了一声,道:“什么盒子?我一气,踹了那叫花子一脚就回来了,没注意。”乌尔江双手一拍,再一摊开,道:“得,人财两空!”唐兴愤愤然道:“定是叫那姓万的顺手牵羊了……”

胤禩站出来道:“好了好了,香盒拆了,自然不能要了。帖子丢了,再写一封便是了。”话音甫毕,七嘴八舌登时止歇。当下,刘青、卫武和唐兴应八阿哥吩咐先行回府,胤禩则领着余下人临街又备一份贺礼,纵马朝安王府赶去。

今日正是秋夕,七月初七乞巧节,不得不提的是,今儿还是卿云格格的十五岁寿辰。

昨天,当八阿哥以为未婚妻祝寿的理由,请假缺席翌日的议政例会时,三贝勒胤祉笑着劝了一句:“还没成婚便这么纵着她,将来怎么压得住啊?”胤禩听了真想当场地遁。裕亲王毕竟更了解他,但也要得了一句视悠悠如家人的口头承诺,方才老怀安慰。众人表情越是暧昧,八阿哥便越觉啼笑皆非。天地良心,自从订婚之后,逢年过节,寿辰家筵,他都去安王府报到,却连卿云的一丝儿影子都没见着!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时隔三年,他这未来妻子是胖了瘦了,高了矮了,美了丑了,更是没数。估计哪天卿云真站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胤禩长舒口气,虽然如此,安王府仍是要经常走动的。

尽管康熙为了加强君权,架空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宗亲们空有爵位,而无实权,但若他们扭成了一股劲,其力量亦是不容小觑。皇亲贵族当中,能有声望有实力做到这一点的,非安王府莫属,而这,全有赖于安亲王岳乐打下的丰厚家产。

顺治朝时,岳乐便备受皇帝亲信,手握军政大权,靠着军功政绩一步步由辅国公擢升为亲王。后康熙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岳乐沉寂多年,然而身为皇族中难得的帅材,终因平定三藩作乱,建立殊勋,声名人望一时达到巅峰,连康熙亦有不如。虽然吴三桂一死,清军胜利在望时,岳乐便被调回京城,交出兵权,但在众人眼里,功过归属自有论断。若非康熙执意撤藩,怎会逼得三藩造反,以致半壁江山陷落贼手?若非安王爷临危受命,患狂澜于既倒,给皇上收拾了烂摊子,最后还不定是怎生局面呢。如今,岳乐早已作古久矣,但即便康熙削了安王府众人的爵位,亦不妨碍子孙辈们享尽祖荫。

岳乐一直是力主满汉共和的改革派,因此通晓汉学,于子女教习中也甚上心。舞文弄墨本非满人所长,倘要强论一个高低,满大臣中当以纳兰氏为首,宗室文风则以安邸最盛。这本是段佳话,谁知祸福从来难料,可叹岳乐文武双全,子孙之中尽是画画写字、逗蛐溜鸟之流,浑浑噩噩,钻营苟利。此固然为康熙所乐见。

当然,凡事总有特例,安王府的特例,就是胤禩没过门的福晋,和硕卿云格格。她的母亲五郡主素受岳乐宠爱,因不忍其出嫁,而成为唯一招婿入赘留在王府的女儿。到卿云这个小外孙女一出生,更是不得了,直接就被岳乐呼作“最肖自己”的子嗣,加倍疼惜。于此,康熙与岳乐竟是少有的不谋而合,在安王府众人集体大降级之际,独独抬举了这个小女娃子,这怎么看,都不会是安王府的幸事。而卿云与八阿哥的联姻,初始是由五郡主牵的头,但在得到王府众人允可之后,不可避免的掺了一抹杂色,变得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正如卿云对悠悠所言,当安王府成为宗亲中出头的椽子时,自然就吸引了康熙不同寻常的关注。而当安王府同时又是一根不安分的椽子时,那份关注显然就要人命了。若岳乐在世时,尚能压制住骄纵的家人,那么岳乐之死,犹如一锅热油浇下,将所有怨怼都给明面化了。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构衅兴兵,六十五岁高龄的岳乐奉命领区区五百兵丁远赴蒙古驻防,近乎于流放,使得岳乐撤还京师不久即因病去世。这一笔帐,安王府自然要算在康熙头上。

俗话说,胳膊再粗,也扭不过大腿,更何况是被抽筋去骨的胳膊?既然拗不过,唯有暂且妥协罢。于是,康熙与安王府合演了一幕别开生面、空前绝后的指婚记,人们看得尽兴过瘾,却未发现,婚约的主角之一缺席了。

此中过节,卿云知之甚深,南巡时即告之悠悠,也是希冀她能引以为戒。奈何后来因缘际会,悠悠终究难逃劫数,成为君权祭台上的牺牲品。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只是过程中的细节。

闲话少说。才讲到八阿哥对去安王府的路径,早已驾轻就熟,而胤禩的拜访,府中人们也是司空见惯,其中的冷淡态度,胤禩自是了然。

这就又要扯到岳乐的第三房嫡福晋,赫舍里氏。她是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女儿,康熙孝诚皇后的姑母,权臣索额图的妹妹。既然皇帝都是安王府的侄女婿,与皇子的联姻,便无甚惊奇可言了。胤禩自己猜测,或许还因为他与大阿哥、明府的过从甚密,使得与太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安王府对这桩联姻不太热心。

念及此,胤禩不觉哑然失笑,其实,据他这几年的观察,大可不必将安王府想得如此深沉。现今的安王府,大半是沉迷诗画的文人,深耻于这桩妥协婚约的屈辱,干脆无视八阿哥的存在,余下一小撮则均为蝇营狗苟之辈,无利不起早,有便宜可贪,自然早早地迎出来了,就像眼前正笑眯眯望着他的吴尔占和色亨图。吴尔占是岳乐最小的儿子,色亨图是安王府的长子长孙,两人相差一辈,却年纪相同,都比八阿哥大了九岁,最爱混在一处。

八阿哥打了个照面,便进里间去给未来岳母请安,不出所料,果然又不见卿云的踪影。自从胤禩在围场救回了卿云,五郡主便越瞧胤禩越喜爱,不顾丈夫的反对,当即拍板给女儿定下了亲事。往日五郡主一意孤行地任性,明尚都能容忍,但这件事上,明尚终于发了脾气,婚旨到府之日,便搬出了安王府。胤禩自觉难辞其咎,因此得空就两处来回跑,盼能劝得二老消气和解。

八阿哥听五郡主絮叨了会,问道:“好日子没见过卿云妹妹,不知近况如何?”五郡主轻轻一哼,道:“她啊?从小就跟她阿玛亲,嫌弃我

这额娘,你去问明尚罢。”胤禩回忆道:“上半年早些时候,我听闻明尚舅舅带卿云回盛京扫墓祭祖,估摸行程,应能赶回京城做寿,不想又错过了。”正经来说,明尚只是五阿哥、九阿哥的舅舅,但他是经过康熙认证的大舅子,因此大家一齐混着叫。就好比卿云从小对所有皇子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也是毫无问题的。

五郡主冰霜罩面道:“有这事?他爷儿俩倒快活得紧……我以后只当没女儿,没丈夫了。”话音微颤,眼圈一红便要流下泪来。胤禩忙宽解道:“卿云定是……是仓促成行,方才忘了知会您一声。况且,卿云不在,正好给我个机会替她好好孝敬您。”五郡主拿丝绢拭了拭眼角,欣慰道:“胤禩,我果然没看错你。至于那丫头,我是指望不上了。”

胤禩又陪了她片刻,方才告退。回至正厅,便见吴尔占、色亨图围着一堆礼品指点。卿云不在,安王府自然没摆宴庆生,但从大早起,前来送礼的仍是络绎不绝。忽听一声通传“九阿哥府派人到贺”,陈良已大步走进厅内,献上九阿哥所送之贺礼。

陈良一应事毕,只觉背后有道视线间或尾随自己,转头瞧去,却见八阿哥正含笑望过来。陈良上前请道:“八爷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奴才回禀九爷?”八阿哥摆摆手,尽拣了些不紧不要的事问他,陈良亦随口答着。冷不丁的,胤禩突然问道:“你听说过陇右第一世家,西北拳王夏么?”陈良一怔,道:“陇右夏家?八爷从何得知这个?”胤禩道:“你只管说自己知道的。”

陈良略作思考,才道:“那是称霸西北武林的一方强豪,聚拢了一批高手为其效力,无论黑道白道,都有他们的生意。因夏家是靠着祖传的拳法打下了天下,所以江湖中人奉送了每一任当家人‘西北拳王’的名号,夏家现任的当家人叫夏炎烈,不知是传到多少代了。”

八阿哥听完,若有所思道:“既然他们的老家在西北,那有无可能将势力延伸到京城来?”陈良失笑:“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胤禩亦笑道:“我见最近京城九门多了好些闲杂人等,又曾提起什么陇右夏家,方才有此一问。”陈良道:“哦?这倒奇了。”

陈良尚在沉吟,却听八阿哥说道:“陈兄弟,我与九弟府上离得这样近,日后无事时,你可以多来走动走动。”陈良一惊,心念电转,转瞬间已作了决断,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陈某愿听八爷差遣。”

胤禩满意地笑了笑。既然大贤高士轻易难以请动,那么退而求其次,陈良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千忍万忍,还是没忍住,又开始长篇大论了。。。可是这很必要啊,虽然九子夺嫡只是背景,那也得是有真实感的背景不是?咬手指ing。。。最近翻查历史,发现自己闹大笑话了。。。本文设定卿云生于康熙二十七年七月初七,还说她自幼承欢岳乐膝下,然而一翻岳乐的子孙谱,瞬间黑线-_-|||。。。不光岳乐在二十八年就见阎王了,连卿云老妈也在康熙二十三年翘辫子了。。。喵的,这叫俺情何以堪啊。。。。算啦,写小说么,反正我都改了好些人的生辰死忌了,也不差这两个,继续让卿云她妈多蹦达些日子吧~

☆、会友

自蒙受婚旨后,悠悠当真坐守闺阁,每日里早睡晚起,不是吃饭发呆,便是琢磨着今日吃什么饭,发哪些呆。

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悠悠容色间却总也隐隐有懊闷意,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从六月里飞鹰传来书信,悠悠捱一日少一日,好歹熬到了七夕这一天,早早醒来,坐在窗口苦等。自晨至午,再自午至夕,转眼便已天黑,竟是白吹了一天的冷风,一场空。“什么‘七夕节前必回’,丫也就骗骗我的本事!”悠悠气得没用晚膳就和衣躺倒了。

还未睡沉,惺忪里忽被人低声唤醒,却是穗儿。此刻柝声轻传,已是二更天了。悠悠双眼朦胧,听说是钱二义有事叩门,立时清醒过来,最近噩讯频传,悠悠只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匆忙间穿反了鞋也不及换就奔出去。

穗儿打开大门,便见钱二义提着一盏书写“裕”字的灯笼候在门边。悠悠才要询问,却注意到钱二义身后一个隐在夜色中的人影,瞧着很是眼熟,正惊诧时,钱二义扑地跪下,说道:“我知道格格现下叫圣旨拘住了,本不该开口……可是,我求格格,救救这位姑娘。”“什么?”悠悠愕然,叫他弄糊涂了。钱二义素来拙于言辞,这会一急,更是舌头打结,只顾不住地磕头。身后那人不耐烦道:“进去再慢慢讲罢,这位夏姑娘可沉得很。”

听见再熟悉不过的腔调,仿佛听见了阔别已久的乡音,悠悠惊喜得差点叫出声。那人当先进屋,把背上所负之人放在一张美人榻上,累得直喘气。灯光照清那人陌生的相貌,悠悠当即止步,怔怔望了半天,始终不敢相认。

那人瞅见悠悠犹豫不决的样子,笑道:“瞧你那傻样,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

悠悠闻言,疑心又去了大半,当下前后左右打量一遍,失声道:“你……你也整容了?”

“什么叫‘也整容了’?我又没去过辽东半岛!”那人很不满地高声抗议。

悠悠乐得扑过去搂住那人脖颈,才要说话,那人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脸一扬,示意还有人在场。

悠悠撒手清了清喉咙,脸色一正,指着榻上的病人,对钱二义道:“钱二哥可是让我救这位姑娘?”钱二义点头称是,满面焦容。悠悠迟疑道:“那几位老嬷嬷……”钱二义道:“我进来敲门前,都已经摆平了。那帮老婆子,不睡到日上三竿,一准醒不过来。”

悠悠替病人粗略检查一遍,为难道:“这位姑娘的外伤都包扎好了,只是元气大损,气血虚亏,内伤恐不大容易治。”钱二义活了近三十年,悠悠已是他生平所见医术最高的,连她都这么说,必是棘手之极,登时急得直搓手。悠悠柔声道:“病不难治,麻烦的是,现下我身边没药,手头又无医具……”钱二义一拍脑门,从门外提进一个药箱,道:“我真糊涂了,把东西从王府里的大夫那儿借了来,竟然忘了。要什么药,格格只管说,我马上去办。”

“这便好办了。”悠悠接过药箱,吩咐道,“二哥,你去守着院门。穗儿就在大门口坐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通个信儿。大家都精神点,咱这回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买卖!”穗儿道:“该怎么通风报信?”悠悠道:“学猫叫,你平时不是学得挺像么?”穗儿扁嘴道:“叫人听见了,还当哪里跑来的夜猫子呢!”然后真的“喵喵”几声,连钱二义亦绷不住笑了。

“哎——你,那个谁?”钱二义瞪着背病人来的那人,皱眉道,“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出来,跟我一起守院门去。”那人笑道:“我也是来求医的病人。”穗儿先还以为这人是钱二义的朋友,一听不对,于是挺腰凸肚道:“你一个大男人,跟这起什么哄,赶紧出去!”那人把帽子一摘,道:“我是女的,可以看病了么?”穗儿一看,前额果然未剃,登时语塞。钱二义更是大吃一惊,适才只道此人是伤者的亲友或手下,谁知不仅猜错,竟连是男是女都看走了眼。他可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不想此番连栽两个跟头,气闷之下,越瞧这人越觉形迹可疑。

“好了,救人要紧。”悠悠笑呵呵道,“这位姑娘,能帮我把病人抬进去么?”那人自是欣然从命。

将病人往床上一摆,房门一关,悠悠转身就踹了那人一脚,装怒道:“你小子,一声招呼不打,居然就这么冒出来了!”那人嘻嘻笑道:“够准时罢!没到凌晨,七月七就没过!”“算你走运!”悠悠哼哼道,噗哧一声,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

悠悠开怀畅笑良久,良久,直到将月余的郁气都发泄尽了,方才渐渐停止。那人静静等她笑完,叹道:“看你这幅熊样!一个月没悬壶济世,就憋坏了似的?”悠悠平复心境,点头道:“是有一点。”那人讥讽道:“你就这么安分守己?”悠悠望着床上的病人,苦涩道,“谈何容易……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抗旨就抗了。”那人笑道:“我又没让你明目张胆地抗旨。难道你就不会打几个擦边球,曲线救国?医学嘛,我不懂,你那么聪明,不用我再说了罢。”

这么一提醒,悠悠果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着撸起袖子走到床边,朗声宣布道:“好!就从这开始第一次抗旨!”悠悠本就颖性非凡,只因一时障念遮目,方才钻进了牛角尖。其实,只需有心人稍加点拨,她自然而然就走出来了。

悠悠“咦”了一声:“这姑娘怎么睡得这么沉?”那人涎皮了张老脸,道:“因为我点了她睡穴。”悠悠奇道:“你认识她?”那人道:“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把她背来这做什么?我原打算趁夜悄悄摸进来,都怨这女的累赘,死沉死沉的,才被那钱二义发现了,打了几个回合。幸亏他半道里认出这女的,不然我早被王府侍卫射成马蜂窝了。”悠悠道:“我从未见钱二义如此失态过,也不知他和这姑娘什么关系?”那人嘿嘿笑道:“什么关系?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呗!”

“哟!”悠悠眉头扬起,道:“想必您也有一堆的江湖恩仇传奇,给咱分说分说,长长见识,卿云格格?”

“停,停,停!”那人一气重复三遍,拍了拍自己的老脸,笑道:“舒大国手,您仔细瞧瞧这张脸,还有半点卿云的模样不?”

“刚才我就怀疑了。”悠悠奔过来将那人的脸又拉又扯。那人登时痛得嗷嗷直叫:“真脸,百分百的真脸!”检查确是真皮无误,悠悠罢手,不可思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低头作深沉状,压着嗓子道:“矫情的说法是,相随心生,相随心灭。”

悠悠一翻白眼,没好气道:“我要听朴实的说法。”

“朴实来说有两种可能。”那人双手一摊,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一是基因决定了卿云她就属于‘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越长越残的典型,二是你研制的那药和你那陈兄都实在太他妈的毒了,一条废手发作起来要死要活,一张天天苦哈哈皱巴巴的脸还能美到哪去?”

悠悠见她发作,不由神色黯然,虽有满腹话语,却是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启齿,呆了半晌,才道:“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想给你治手的办法……”

“我不是冲你……”那人刚说完便已生悔意,摸摸后脑勺,讨好似的笑道,“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模样,跟卿云比,丑是丑了一点,你不觉得很像我过去的样子么?至于陈良,我该谢谢他才对。若不是他,我还得犹豫好久,哪能那么快就作下决断,离开皇宫?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有后悔么?”悠悠问道。

“后悔什么?”那人轻叹一声,徐徐道,“路就两条,要么继续贪恋荣华,做卿云,要么就去浪迹天涯,一无所有,但能做自己。这就是我的选择。一个人,应该用他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悠悠微微一笑,作一个揖道:“初次见面,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那人躬身还了一礼,笑道:“悠然格格有礼。在下姓万,江湖上用了个别名,虚明,虚是空竹虚怀的虚,明是明心见性的明,请多指教。”对答完毕,两人不由哈哈大笑。

相比卿云,如今的虚明,就是不折不扣的一个路人,然而,却是一个平凡而不平庸的路人,一个有着别样夺目光彩的路人。因为坚持做自己的人,总是有一种萧疏落寞、却浑身洋溢着说不出的高贵气质。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悠悠只能这样想。

既然我们的主人公如此执着,那我们就如其所愿,暂且呼之为“虚明”罢。

悠悠忽然叹道:“什么‘悠然格格’之类的称谓,你以后也少喊罢,没得听了添堵。我们舒舒觉罗氏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虚明道:“你父亲不是兵部侍郎么?官不算小了。”悠悠苦笑道:“半个月前,康熙又以逾期仍未交割印信的名义,将父亲再降一级,现下只是兵部一个小小郎中了。”

隔了片刻,虚明方道:“信中只说了个大概,你把治病一事的经过再细讲一遍。”虚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边看悠悠给病人扎针,边听她叙述前因后果。待悠悠说完,虚明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道:“要不要我帮你参详一下,这里头有谁暗怀鬼胎,有谁居心不良?”悠悠连连摇头道:“不用了。都是熟人,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心存嫌隙便不好相处了。”虚明笑道:“我也无需指名道姓,只说此事前后的两个蹊跷之处,如何?”悠悠略一犹豫,道:“你说。”虚明道:“其一,为什么五公主一到山庄,京城里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其二,舜安颜闯庄一事,又是谁告诉五公主,使得她惊骇过度而亡?”

这两点蹊跷之处,悠悠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每一思及,便觉不寒而栗,无法再深思下去。此时虚明提起,悠悠又一阵心惊肉跳,茫然道:“如此做,又有什么好处……”虚明笑了笑,平静道:“你还不懂。将威胁消除在萌芽阶段,便是最大的好处。”悠悠心下一片冰凉,勉强笑道:“就好似你以前当众羞辱步荻,是一个道理罢。”虚明一怔,尴尬道:“这怎么会相同?至少……至少我从不在背后暗箭伤人。”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间均默默不语。

少顷,悠悠问道:“这次计划在京城呆多久?”虚明笑道:“我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讨你一口喜酒喝。你婚期定了么?”悠悠点头道:“等康熙秋狩归来,大约八月中旬完婚。”她想起什么,正色道:“十三阿哥也是同一天娶侧福晋,你打算喝谁的喜酒?咱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你可不许重色轻友。”虚明“哦”了一声,傻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虚明叹道:“当年的□,还真成就了一对!”悠悠道:“要不是三年前你一走了之,先成就的或许就不是我与十四了。”虚明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她靠在椅背上,以右臂枕着头,娓娓而道:“当时在围场上,我知道有危险,却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将如何发生,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了。如果胤祥当时能稍微理解一点,别逼我逼得太紧,或许我就因为害怕而退缩了。事实就是,没有如果,一切都是必然。”

“可我觉得,”悠悠想了想,说道,“十三是太老实了,逼你逼得还不够紧。”虚明笑道:“咱们四个人里,一个比一个更怪胎,只有胤祥,太正常了,注定了不是一路人。非把两个不合适的人绑在一起,削足适履,只会大家痛苦。”悠悠叹了口气:“是啊。”虚明道:“叹什么气?莫非你与十四也不是一路人?”悠悠淡淡一笑,道:“不就是过日子么,至少我不讨厌他,应该能适应罢。”虚明竖起大拇指,以示佩服。

悠悠啐道:“快别替我操心了,卿云格格可是也有婚约在身。”虚明笑吟吟道:“山人自有妙计。”悠悠施针完毕,坐在床沿。虚明谄笑着道:“此计若能成功,您首先得记一大功!”悠悠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还打算喝了卿云格格的喜酒,再大摇大摆地离开京城?”虚明继续拍马屁道:“您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悠悠正整理针囊,虚明凝视睡容安详的病人,忽然道:“你有没有办法,控制她复原的速度?”悠悠抬起头:“干什么?”虚明懒洋洋道:“她叫夏飞虹,跟我有过节,在京城似乎又有熟人。你能不能让她一直躺到我离开京城,免得又来跟我啰嗦。”悠悠道:“那你何必背着她来治病,丢在无人处,任其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虚明笑道:“那怎么行,我还没跟她玩够呢!”见她笑得暧昧,悠悠明白其中大有文章,再三询问,虚明便述说起这三年的经历。

虚明缓缓地道:“开始两年,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我带着暖玉一路南下,走走玩玩,银子花光了便停下,赚足了盘缠再继续上路,就好似咱们那的‘背包族’一样,为了行走方便,还扮成了男人。途中,每遇高山大川,风景名胜,暖玉便会画出其大略,再让超风捎回京城给你。”

“等等!”悠悠打断道,“超风?你说那只全身乌黑的大鹰?它怎么会叫超风?”虚明笑道:“它是母的,不叫超风,难道是玄风么?”悠悠嘘声道:“矫情过头了罢!真当自己是东邪黄药师了

?还特意穿一身青衣……”虚明不禁莞尔,道:“我起这名,是冲它那双爪子,轻易便可将一只猛兽的头骨抓碎,不像九阴白骨爪吗?”悠悠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直道:“它那爪子倒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虚明微微一笑,继续道:“到了云贵,因湿气重,我的手臂屡屡发作,于是决定折而向西,走的都是高原峻岭,沙漠戈壁,荒无人烟的贫瘠之地。饥渴,寒冷,野兽,疾病,好几次的死里逃生之后,暖玉反而渐渐开朗了。你知道登临大地之巅,俯瞰万物的感觉吗?当我独个攀上昆仑山绝顶时,绵延千里万里的天山山脉就在脚下,天地虽广阔,宇宙间却仿佛唯有我一人。那时候,人才真正能够了解,一己渺小之异常。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悠悠蹙眉一笑,虚明如今这样,哪里像是看破红尘的人?

“当走到西陲边境时,我和暖玉第一次有了分歧。”虚明目光渐渐凝重,说道,“依我的意思,该当继续前行,周游西域列国。然而暖玉思念故土,意欲折返向东。我知道她仍有心愿未了,拗不过又放心不下,只好陪她回去。谁又能想到,等我们千辛万苦穿过河西走廊,渡过黄河,来到了甘肃省会兰州,不久便出了事。”

悠悠忽道:“暖玉……已经过世了?”虚明点了点头。悠悠心念微动,指着夏飞虹道:“与她有关?”虚明冷笑一声,并不答话。悠悠道:“你等一下。”她走到床前,背身不知做了什么,放下床帏拢好,才坐回来示意虚明继续。虚明冷冷道:“她睡得那么沉,能听到什么?更何况,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怕她听到什么?”悠悠只是笑而不语。

虚明抬头向外,接着讲述:“长途跋涉之后,我俩都甚为疲乏,难得碰上一个人烟富集的大都会,便住下休整,顺便赚取日后所需的盘缠。正好碰上夏家广招好手,包吃包住,工酬又十分丰厚,我便鬼使神差的进了他们夏府。这一进去,当真大开眼界。不愧是陇右第一豪强,光靠名下地产收租子便能养活一大家子人,明面上开着镖局、酒肆、赌坊的生意,私底下巧取豪夺、走私贩货黑吃黑的事更是少不了。我知道这样的人家沾惹不得,还好我只当了个小小的镖师,便打算赚足盘缠立时抽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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