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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暖玉没有练过,只好留在夏府等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我第二次出镖回来时,夏家居然在张灯结彩筹办喜事……”虚明双眉紧锁,似乎仍在迷惑不解,她忽然问悠悠,“你知道是谁的喜事么?”悠悠心中栗六,茫然摇头。虚明哈哈笑道:“是夏家那个老不死的当家人,五六十岁了,还要再娶一房姨太太!”她虽笑着,眼中却无一丝喜色。悠悠见了她有些吓人的表情,惶恐不已,问道:“他要娶的,是暖玉?暖玉肯定不是自愿的。”

“我也是这么想。”虚明低声道,“我心中认定是那夏老头垂涎美色,使了什么手段,强迫暖玉答应,于是立即跑去问暖玉。但是暖玉否认了,坚称是她自愿的。我告诉她不用害怕,夏家虽然人多势众,但凭我的本事,护着她离开还是绰绰有余的。暖玉却说,她只是走了太久,累了,想找一个归宿,若能嫁入夏家,她的下半生便有靠山了。这种鬼话,我自然不会相信,只问她,是不是忘了当初坚持要东归故土,为的是什么?谁知暖玉一口否认,还将自己如何主动吸引夏老头注意的过程讲给我听。我听得火冒三丈,便不再理她,随她去了。”

悠悠情知当中必有隐情,亦禁不住暗暗焦急,却不是为暖玉,而是为了虚明。因为这一个疏忽,虚明或许一生就要活在自责中了。

虚明却不理会,又说道:“自那之后,我不去找她,她也不来见我,我便再没见过暖玉了。行礼之日,夏家大摆宴席,我也没去,蒙头躺到天亮,一夜未曾合眼。或许是隐约感到了要出事,外间嘈杂声起,我想也没想便冲去暖玉的新房,拨开人群,就看见了一地的血,顺着血迹,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暖玉,心窝口插着一把匕首,血还在流,一直流……”

说到此处,虚明似乎已非在讲述过去的事,只是自言自语道:“我当时就吓呆了,心中混混沌沌,一片茫然,本能地走过去推开所有人,扶着她坐起身。暖玉看到我很高兴,说幸好我还没离开夏府,不然可怎么办。说我再不来,她就要撑不住了。说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夏家,想回京城……然后,再没了说话声,身体也凉了,没救了……”虚明闭上了眼,悠悠紧紧握住她的手,待虚明笑着再睁开眼时,已是泪流满面。

虚明深吸一口气,才有气力继续说道:“我认定是夏老头下的毒手,便想要他的命,可我打不过他,在夏家人还未来得及围上来时,只好抱着暖玉离开。夏家人并没有追上来,我既救不了暖玉,又报不了仇,只能抱着暖玉,在荒野中胡乱奔走,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对不起暖玉,更对不起将她托付给我的四公主。天渐渐黑了,又慢慢亮了,我跑了一昼夜,却不渴不饿,丝毫不知疲倦。最后走到一处绝壁,无路可走了,方才停下,这时,暖于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她说要回京城,我就带她回去。在把暖玉的尸身火化之后,心头一直萦绕不去的疑惑,也终于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悠悠问道。虚明凝视她片刻,嘴角露着一丝微笑,眼中却含哀戚之意,只道:“你是不是曾经告诉她,要治好我的手臂,需用到麒麟角?”悠悠惊骇失色,颤声道:“难道,难道……”

“不错。”虚明面无表情道,“我在她的骨灰里,捡到一块夏府的夜行牌子。牌子一握在手上,就好似一道电流迅速传过身体,然后源源不断的暖意送入体内,左臂早已损坏僵化的筋络宛如逢春的枯木,开始渐渐复苏……我也终于明白了,暖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块牌子。后来夏家人反应过来,追来索要东西,我才知道,这牌子是他们祖先自元朝传下的,以麒麟角所制,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因此长年供奉在夏家宗祠内。而那宗祠,看守森严,机关罗列,非夏家人不得擅入,暖玉没办法,只得借婚礼之机,进入宗祠拿到牌子,并吞入了腹中。”

听她讲完,悠悠半天没有言语,只是拉起虚明的左臂,详加检查,问道:“既然有了治病的良器,你的手怎么还是……”

虚明弱弱一笑,道:“那牌子是暖玉拿命换来的,每次握在手里,就仿佛是从暖玉身上吸取她一点一滴失却的性命,我受不了……没等到手臂痊愈,我就将牌子和暖玉放在一起,不再去碰。我也不会交还给夏家,除了暖玉,这世上已无人能配拥有它了。”话说得太多,她的嗓子已然嘶哑了。“自那之后,我便常想,若我不坚持要离开皇宫,不去招惹陈良,老老实实做好卿云,我就不会受伤,或许暖玉仍好好的活着。这样想得久了,两年半来一直压抑着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悠悠知道,虚明所谓的心魔,就是卿云。

世间事,兜兜转转,均起于当初一念。那些看似左右我们际遇的人和事,其实不过是一些从偶然到必然的过程,而人生真正的劫数,其实只是自己。

虚明虽苦于应付心魔,到底清楚自己面对的为何物。那么我自己呢?悠悠心中茫然,我的心魔又是什么?

悠悠微一叹息,事未临头,思虑这些渺渺茫茫之事,实在无谓。况且,悠悠从不认为,每个人都必须完全战胜心魔,最终达到所谓正道的彼岸。毕竟超越自我的束缚只是一种追求或理想,能完全到达这种境界的,也许只有那些慧根深厚的人。很多时候,我们只求全身而退。

虚明还在讲述之后的一切:“就在我快忍耐不住时,突然想起在昆仑山遇上的一位道士,他曾劝我入道,但被我拒绝了。然而这时候,只要能救我脱离苦海,便是做牛做马我也是毫不犹豫。所以,我按他引导的,去五台山寻到他的一位朋友,余一禅师,晨钟暮鼓地休养了一段时日,我的心才渐渐安静下来。”

悠悠愕道:“五台山?你去过五台山?”虚明道:“我在五台山住了足有小半年,当接到你的急讯之后,方才匆忙赶来。”悠悠不再言语,心头却颠来倒去翻腾着那个有关“放生池”的梦。

片刻之后,悠悠问道:“暖玉逝去,固然难受。可与这位夏姑娘又有何关系?害暖玉的毕竟是那夏老头,你就算报不了仇,也不能牵累无辜罢?”

“她无辜?”虚明冷笑连连,咬牙切齿道,“归根结底,她才是罪魁祸首!”

“什么?”悠悠今日已说了太多个“什么”,然而世事之云诡波谲,发展总是出乎人意料之外,不得不问。

虚明又露出那似讥似鄙的笑容,道:“从兰州出来后,这位夏大小姐便一直领人追踪围捕,让我交出他们的传家之宝。初始,我也不以为意,为了夏家摆脱纠缠,便略施小计使她们相信,我已出家入道,将暖玉和牌子一起埋在五台山上了。她却仍是紧跟不放,说是五台山那么大,搜到何时才是个头?不如抓住我,逼我带路去寻来得便捷。”

见虚明忽然顿住了,悠悠奇道:“继续说啊。”虚明好笑道:“你还没听明白?显而易见,这位夏大小姐追宝是假,抓我才是真。”悠悠大张了嘴巴合不拢。虚明道:“夏大小姐空生了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却相中了一个小道士,可笑的是,这个道士还是个假男人。不愧是姓夏,有够瞎的!”

悠悠已大概猜出了故事的真相,虚明仍继续道:“我起了疑,随便一套话,她便尽不打自招了。只因她的一己私心,想将我长困在夏府,便撺掇暖玉去铤而走险,以至送了性命。”悠悠摇头道:“这些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事实如何,你有证据确认吗?”

虚明并不答话,一脸轻松道:“你知道,这位夏姑娘现今年方几何了?”悠悠怔住。虚明兀自微笑道:“我做人的原则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百倍地送还回去。夏飞虹今年已二十有五,尚未许定人家,既然暖玉死于她的一己私念,我便要好好耍她个七八十年,等到她人老珠黄,嫁不出去了,我再告诉她,其实,我是个女的!哈哈,光想想那时候她的表情,都要笑破肚皮了!”

悠悠只听得一阵阵恶心欲呕,再看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的虚明,眼中流露出的兴奋,与嘴角戏谑的笑意交织在一起,那种表情,就像一只猫在玩它抓到的老鼠,残忍而享受着。

现在的她,到底是卿云,是虚明,还是她所认定的过去的自己?卿云睚眦必报,不可一世,虚明云淡风轻,潇洒来去,然而过去的她呢?万菱,这个名字遥远得,连悠悠都觉得陌生了。过去的她,没有身份地位,没有武功传奇,不过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当万菱拥有过,或正在拥有这些东西时,她到底成了谁?她真的想明白,要做个什么样的自己了么?还是仅仅在自欺欺人?抑或入戏太深,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悠悠按住了太阳穴。我是谁?或许,每个人都曾这样问过自己。饶是替虚明想了一会,悠悠已然一脑袋的浆糊,头痛不已了,真难为虚明琢磨了整整十年。

虽然悠悠很不认同她这近乎自虐自苦的人生态度,然而一想到她这三年所受的苦,便让人不忍心揭穿她,哪怕产生一丁点苛责的念头,都是卑陋的。

一条手臂,够还卿云欠下的债了。

虚明神色一凛,警敏道:“什么声音?”悠悠回过神来,侧耳细辨,嘤嘤弱弱的抽噎声,宛若一个女鬼在背后幽怨地吟叹。两人相顾骇然,浑身汗毛倒竖。

虚明霍然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拉开床帏,赫然可见夏飞虹双眼圆睁,正望向自己,枕头、衣领皆已湿透。而她的眼中,有惊惧,悔恨,悲戚,更多的却是直指人心的谴责,仿佛最肮脏的词汇都不及眼前这人卑劣人格之万一。

虚明一惊之下,脸色刷白,猛地回首望向悠悠。悠悠道:“怨仇宜解不宜结,有什么纠葛误会,还是当面分说清楚为好。”

虚明沉眉坐回位子,一言不发。夏飞虹冷声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是我告诉了暖玉符牌在哪里,并给她出了骗婚偷宝的主意。但是我们夏家从未亏待她,更谈不上存心加害。”虚明笑道:“难道是暖玉匕首没拿稳,不小心捅了自己一刀?”夏飞虹神色一黯:“事实就是如此。她是自戕而亡,随你爱信不信。”虚明腾地冲至床前,恶狠狠道:“那也定是夏老头用强逼她,迫得她去自尽!”夏飞虹眼睑半垂,道:“谁叫你打定主意不肯长留兰州,我原是想先困住了暖玉,不怕你不服帖,却不知她从答应婚事起,便是抱着必死之心。她临去前曾对我说,为了报恩,失了清白,她再没面目回京城了……”

“报恩……清白……京城……”虚明喃喃自语,目光慢慢变得锐利,仿若两把尖刀,一出鞘便要致人于死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终究还是他害了暖玉!”

作者有话要说:肉麻一下。。。本人的文品其实不太好的说,经常随着心情好坏写写停停的。我都很诧异自己这一次怎么能写得这么勤快,持续时间这么长久。。。这都要多谢 smalljane_023 和 zhoufy0928 两位筒子的热心参与~~文章写到这里,YY的功能已然丧失,全都是凭着不想半途而废的念头在强撑着继续写。。有人陪着边写边聊,果然能保持并不断激活写文的兴致,效率也高多了再次多谢“smalljane_023”和“zhoufy0928”两位朋友,还有过去留言的朋友,“s”,“ww”,“洛尘”,“xh”,“冰冰505”,以及故事创意的共同作者“某林”筒子,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写文的动力啊~~

☆、抓鬼

秋意渐浓,生活照旧一天天地过。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静静流淌的日子,漾起了一圈深过一圈的涟漪,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兴许,是由七夕而始的罢。

摸索月余,对于宫里派出的八对眼睛,十六只耳朵,悠悠似是找出了拿捏的窍门,步步循规蹈矩,极尽乖巧,那八个老嬷嬷却总觉得似是而非,可惜抓不到有力的把柄。就譬如,悠悠每日去给裕亲王请安,总要拉着福全的手好一会儿不放,能说她在把脉问诊么?悠悠包揽下福全的一切饮食,亲自料理饭菜汤水,能说她在开方下药么?悠悠与福全闲聊时,常常为之推拿按摩,能说她在治病物疗么?说破了天,就是天皇老子,又能以什么名义阻止一个外甥女尽心照顾病中的姨丈?

瞧见那些老嬷嬷全神戒备,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悠悠不禁小小得意一番。其实,转念一想,她还要多谢康熙那一纸禁令。若非经此机缘,她怎有闲静下心来,反思以往行医时的浮华不实之处,于医道的领悟更上一层楼。能在平淡中见神奇,才称得是大宗匠的手段。

悠悠渐渐回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最高兴的当属裕亲王福全,病情开始有了起色,八阿哥看在眼里,自是十分欢喜,便也放心的不再每天上门探视。

奇吊的是,随着福全的日益好转,另一个人却在慢慢消沉下去,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今儿一早,八阿哥到宫中报到时,三阿哥身感不豫,已派人来告了假。是的,那人就是三贝勒胤祉。时隔半月,三阿哥似是迅速苍老了十多岁,八阿哥怎么也不会忘了他昨天的样子。眼窝深陷,双目无神,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也能吓得他跳起脚来,可怜众人也要陪着一惊一乍。

如此,八阿哥少不得去三贝勒府望慰一遭,以便及时向热河发折,说明变故的详情。他先回去换了常服,可巧陈良过府走动,两人便在书房叙谈起来。

陈良道:“八爷眼力不差,近日京城九门确实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江湖人,扮作平民混迹人堆,不知何图。习武之人,坐起立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但若不是同道中人,实难辨其真伪。只是,经我多日察访,可以确信,他们绝非出自陇右夏家门下。”八阿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陈良又道:“基于种种细节推理所得,我以为,他们应与西山发现的三具男尸是一路人。”胤禩微微吃惊,直直望着陈良,似欲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隔了会儿,八阿哥才道:“知道是什么人么?”陈良略一犹疑,恢复一贯的漠色,直接道:“八爷可曾听说过南镖镖局?”

“南镖镖局?”胤禩默念一遍,觉得隐约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他向来自信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然而此刻搜肠刮肚,仍是茫然毫无头绪。陈良轻笑道:“这个镖局十分神秘,很少人知道它的名号,我也只听说它的总局设在江南某地,更确切的地址便无从得知了。”既然南镖镖局地处江南,那与西北夏家,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啊。陈良又道:“怪异的是,南镖镖局名头虽小,但是大清国库凡有库银押运之事,都会交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局承担。”听见国库二字,胤禩豁然大悟,当年他在内务府翻查财务帐本时,可不止一回见过南镖镖局的条目。当中记载,基本都是大内向其拨出数额不菲的款项,然后便没了下文,至于钱帑的最终去向用途,竟然无人问津,是以胤禩印象还颇深。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八阿哥犹苦思不解,唐兴却来通传纳兰揆叙大人再度登门造访了。胤禩眉头皱起,难道他多次避而不见的暗示,太委婉了……他忍不住笑道:“看来我又得从后门开溜了。”

陈良忽然问道:“八爷可知,现下的九门提督是何人?”八阿哥道:“内大臣纳什。”陈良笑了笑,道:“除此之外呢?”纳什还是索额图的姻亲,这个谁人不知?八阿哥看他一眼,并不作声。确实,若陈良适才所言句句属实,那么揆叙所报便是大实话无疑了。

细细想来,胤禩模模糊糊,似已参透了南镖镖局的玄机。

陈良笑道:“八爷何需为此烦恼,我有一言,只消说与纳兰大人一听,他自然再不会来搅扰八爷的清静。”八阿哥饶有兴味地“哦”了声,问道:“什么话?”陈良道:“郑伯克段于鄢。”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纳兰先生家学渊源,怎会没读过这个典故?”陈良随声附和,面露得色。胤禩静默片刻,忽而不动声色道:“陈兄才名远播,果然博闻广识,不输博学鸿儒。然而书读得多了,也得念在正道上。就好比悠悠,医书读得再多,又怎抵得过一纸圣谕?”

陈良大惊失色,心头惶惑不已。难道八阿哥竟看穿了,十四阿哥当众求婚之事,是他在背后暗示指点?

胤禩笑而不语,他原本只是无根据的猜测,但见了陈良如此模样,显然是猜中了。胤禩温和道:“陈兄与悠悠曾有旧谊,相信惋惜之情,绝不下于我。”陈良盯着地面,漠然道:“我自然希望她从此一切顺遂,万事如意。”胤禩微笑道:“我这会要赶去探望三哥,那么纳兰先生,便请陈兄替我告罪了。”陈良应声退下。

八阿哥目送陈良远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渐凝。相比虚明,陈良用起来可就顺手多了。因为他有欲求,有弱点,便于拿捏。

整个三贝勒府都弥漫着诡秘与不安的气息,人人行色匆匆,神情闪烁,每一张脸仿佛都贴着厚厚的苍白色面具,青天白日的,令人毛骨悚然。

带路的周全是三阿哥的哈哈珠色,领着八阿哥在宅院门墙间穿梭时,亦是蹑手蹑脚,一脸紧张,唬得胤禩身不由主地绷紧了神经,大气也不敢出。周全抱歉地笑了笑,似乎在说,您来得真不是时候。

临近一处飞檐画栋的阁楼,一大股浓烈的香火味猛地呛入鼻内,熏得两人眼泪汪汪的。八阿哥轻咳几声,忍不住道:“三哥所染何疾,须得这么大剂量的焚香?”周全擦着眼泪道:“谁也说不准,反正贝勒爷就突然间气色越来越差,整天疑神疑鬼,说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搅得阖府都不得安宁。这不,昨儿刚寻来一个会捉鬼的道士,用什么茅山术作了会儿法,贝勒爷果然舒服了些,便整宿整夜地跟那道士念咒画符,连福晋都不敢去劝。”

“道士?”八阿哥眼睛一亮。周全苦脸道:“可不?也不知从哪旮旯扒拉出来的,哄的贝勒爷言听计从,还要跟着他连做七天的法事,谁都不许打搅。”八阿哥环顾四围,此处地介幽僻,人声不闻,倒确是个闭门静修的好地方。

八阿哥忙催促周全去通报,待周全推门走进阁楼,他便迫不及待地透过窗纱往里窥视。屋里倒没装神弄鬼地摆满朱幡皂纛之类的作法物什,正中简单的一个神龛,前面蒲团上有两个人正盘膝打坐,一前一后,都是身披道衣,装扮得似模似样。后面那人听见周全传报,便起身出来,正是三阿哥,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却是动也未动一下。八阿哥失望地收回目光。

乍一见到赤足散发的三阿哥,胤禩觉得十分滑稽好笑。才过一夜,他宛如又衰弱了很多,眼神飘忽,看着真像一段失水干枯的木头,了无生趣。三阿哥如此精神不佳,想来很长一段时日都无法出面主持京城政务了,免不了向胤禩交待几句。八阿哥也宽慰一番,嘱他好生休养,一切事务自会担待。说话间,八阿哥忽然捕捉到一缕奇香,迥异于那刺鼻的焚香味,深吸一口,全身便软绵绵的,说不出的受用。胤禩特意瞄了三阿哥一眼,胤祉似是一无所觉,心不在焉地应答着,思绪却不知早已飘至何处了。

自踏进三贝勒府大门,胤禩便觉浑身不自在,待三阿哥交待完毕,赶紧告辞离去。

马起云一直在门房等候,与众小厮闲扯没多久,八阿哥已慢步走了出来,脸色怔忡,透着不同寻常。

“贝勒爷,您没事罢?”马起云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一眼便瞧出他的不对劲。胤禩摇了摇头,默然踩镫上马,轻轻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显然很不舒服。

自从闻到那股奇香之后,不知不觉地,他脑中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忽然就松垮掉了,封存已久的陈年旧事一下子潮涌而出,无论怎样压抑,努力克制,也是无济于事,他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控马缓缓而行,眼前忽然跑过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兴高采烈地一路飞奔,撇在后头的玛嬷喊得越紧,他就跑得越起劲,追得气喘吁吁的嬷嬷便越落越远。

突然,小男孩煞住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熟悉的宫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后宫里最美的女人。

“你走罢。除了卑贱的出身,众人的羞辱,你还能带给他什么?”高高的宫阶上,另一个女人冷冷道,“你的出现,只会让我的儿子难堪,请你快走罢。”

阶下的女子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垂泪,最后又望了宫门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垂首离去。

“看你还顽皮!”嬷嬷一把抓住小男孩,然而小男孩并未如往日般挣扎叫嚷,站着一动不动,呆呆望着那女子远去的方向。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但是他就是知道,她是什么人。

阶上的女子闻声投来目光,登时笑逐颜开道:“乖儿子,快到额娘这来,额娘疼你!”嬷嬷推了小男孩一把,催促道:“还不去给惠主子请安。”小男孩点点头,没有像过去一样扑进惠妃怀里,叫上一声“额娘”。他只是稳步走上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说道:“胤禩给母妃请安,恭祝母妃福寿安康。”惠妃嗔怪地看他一眼,拉起他道:“今儿行这么大礼作什么?怪生分的。”胤禩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女人临走前的最后一眼,逼迫他不得不如此。

那一记眼神,他到死也忘不了。

直到十年之后,一个容貌相类的女人走进他的世界。但是,她是太子送的女人,无法推辞,不能亲近,只得敬而远之。太后的斥责正是绝佳的借口,能把她送出府去。她并未吵闹,只是静静地望了他一眼。

又是那个眼神,那个他记了十年,并且将要记一辈子的眼神。那柔媚入骨的孤寂,犹如一口冒烟冬井,水气雾气,凄迷一片。他没有办法再故意忽略。尽管尚有疑虑,尽管风险重重,他却不顾一切地想留住她,仿佛只有将她放在身边,才能觉得心安理得。

片刻的安宁,永远无法长久。胤禩想要的,只是不时想起她,能知道她在哪,但却不想见面,很怕见面。因为每见一次面,他心头的重压便又沉上几分,那种揭开老伤疤的疼痛感,总要消化很长时间。

然而,太过长久的分离,却是她无法忍受的。她一样有着自己的不堪,自己的尴尬,自己的不安。

十日,这是两人可以同时容忍的极限,也是胤禩目前唯一可以给出的承诺。

“贝勒爷!贝勒爷!”一阵急促的叫喊把八阿哥拉回至现实中来。胤禩猛地神智一清,抹了抹一头的冷汗,向马起云摆摆手,游目四顾,愕然发现自己仍在三贝勒府的大门前。他适才神思不属地信缰溜达,绕了一个大圈,又绕回了原地。呆了半晌,八阿哥方才重新上路,诧异之余,更后怕一时不小心,着了什么道,幸好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莫非三哥是中了什么人的暗算?

正沉吟时,侧面胡同忽然拐出一辆马车,八阿哥随意扫了一眼,重又低头思考,蓦地心头一震,慌忙拉住缰绳,急朝那辆车马望去。同时目瞪口呆地望回来的,还有坐在车驾上的赶车人。这么炯炯有神地互瞪片刻,胤禩尚未完全从适才失控的情绪中走出来,一时舌头打结,竟不知如何措辞招呼。最后还是那赶车人率先恢复淡定,解围似的道了句:“好久未见,真巧哈!”

“是,很巧,很巧……”八阿哥极力想掩饰情绪的低落,可惜意愿越强,越想不出最佳的对答语,显得尤其笨嘴拙舌,大异往常,他只好表现出一脸欣喜,废话道:“原来,万先生还未离开京城。”

“是啊,还有事没做完。”虚明也异常的声音不太洪亮,仿佛有些心虚。

相比头一次见面的机敏交锋,两人今天明显不在状态,反应迟钝,言辞拘涩,索然无味。

胤禩注视着虚明,半个月没见,他差不多已经忘了虚明的相貌。上次是虚明驾车而去,现下虚明又驾车而来,若非青衣换了白衫,胤禩恍惚间会相信,虚明是穿越了半个月的时空,直接连车带人驶到了自己面前。

马起云忽道:“贝勒爷,这车子……”八阿哥以为他要提及送车与乞丐之事,一个眼色丢过去,马起云便乖乖闭上了嘴巴。虚明却直直盯着马起云,似乎相当担心他那张高贵的嘴巴,真蹦出啥冷艳的词来。

虚明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马车重新徐徐开动,一路向西。然而后面马蹄声近,八阿哥主仆已追了上来。虚明心下又恼又烦,面上还须装得若无其事。

八阿哥问道:“万先生这是往哪里去?”虚明道:“出城办一件事。”胤禩想起虚明曾被九门缉查,道:“京城最近风声甚紧,九门加紧了进出人等的排检……”言下之意,你能出得去吗?虚明道:“哦,那是一场误会,我与

夏姑娘已然达成和解,她不会再穷追不放了。”听了这话,胤禩颇为意外。看当日的情景,虚明明摆着就是故意为难夏飞虹,又是个睚眦必报,一旦咬住猎物便绝不松口的狠绝之辈。这样的人能主动与敌人和解?胤禩摇摇头。

虚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从来对事不对人。只消将冤仇讲开了,自然没必要继续追究了。”八阿哥闻言侧目而视,又忆起了遥远的前尘往事,若有所悟。

一瞥间,虚明问道:“八阿哥,你今天看起来似乎不太快活?”胤禩一惊,连忙收摄心神,笑着否认。

虚明眼珠一转,笑道:“听说当今圣上离京避暑期间,京城便交由八贝勒一人管理,想是政务繁忙,休息不足,以至精神欠佳罢。”八阿哥一怔,不知怎地提起这个话题,谦逊道:“哪里有这种事,多是人们茶余笑谈,以讹传讹之言。我家里面弟兄众多,个个精明强干,又怎会让我一人独力当家?”虚明只是笑笑,不再言语了。

空气中飘着若隐若现的焚香味,突听哐当一声,好像什么重物砸在了木板上,虚明骤然停住车子,马嘶车辚,一下子盖住了那声异响。八阿哥已奔出丈外,待掉头回至车边,疑惑地多瞧了车身几眼,他确信,动静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刚碰上八阿哥时,虚明还特别张皇失措,但这会儿,却十分气定神闲,说道:“八贝勒送到这便行了,我还有私事要处理,大概需要忙上两个时辰,您先请回罢。”胤禩奇道:“两个时辰?”虚明点头道:“八贝勒谈吐不俗,与您聊天,是件既舒服又能增长见识的美事。目下我暂时借住在西山大佛寺,若八贝勒得闲,两个时辰之后尽可来找我,不甚欢迎。”说着拱手一让,扬鞭绝尘而去,半道犹传来一声高呼:“日后,你还得感谢我呢!”

八阿哥坐在鞍上,错愕不已,忽对马起云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马起云的嘴巴终于蒙得大赦,长吐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车子很眼熟,像是……像是在三贝勒府里见过。”八阿哥听了猛地一拍大腿,大叫:“不好!”马起云被吓得差点跌下马。八阿哥懊恼道:“我怎么没想到……”马起云惴惴道:“爷,出什么事了么?”胤禩只道:“走!回三哥那去。”狠狠一抽马臀,坐骑吃痛一呼,大步流星地撒丫子奔起来。马起云赶紧跟上。

“等等。”飞驰过几条街道,八阿哥骤然勒马立定,疼得骑马又是一声长鸣。他这忽走忽停的,累得马起云也够呛。八阿哥竭力甩掉所有杂念,冷静地将虚明临别之语颠来倒去琢磨了好几遍,咬牙心一狠,当即改变了主意。

八阿哥抬头道:“你去把刘青、卫武、乌尔江几个叫来,记住,轻装便衣,不可惹人注目。我在西门等着你们。”马起云迷惑道:“是去那个大佛寺吗?”“嘘!”八阿哥沉眉道,“什么大佛寺?京城周围方圆百里,哪有什么大佛寺?见到他们几个,也不许声张,有人问起,就说是去山庄。”马起云更加如坠雾中,摸不着头脑,唯唯应声去了。

☆、因果

距北京城百余里远的西郊白带山下,坐落着一个荒凉的古刹,当山腰间白云萦绕,寺庙便如浮于云端,好似仙境楼台,唯有飞鸟可及,因此取名云居寺。

寺中损毁严重,断墙残垣,斑驳凄清,然居中的大雄宝殿仍保存完好,殿中大佛有三层阁楼高,宝相庄严,默默述说着云居寺全盛时的宏伟景象。

四围悄寂,夕阳将人影无限拉长,却是虚明拖着一口大布袋,缓缓自繁芜的杂草上压过,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迈过大殿门槛,也不理会布袋会否撞破磕散,最后随手丢在了地上。虚明点燃了供台上的两支蜡烛,殿宇深广,昏黄微弱的烛光只驱散了前殿的暗沉,模糊照出了佛像的真容。按说一个寺庙破落了,没有香火,和尚自然也就跑光了。然而这个大殿虽然冷清,却拾掇得井井有条,不见片点蛛网积尘。

虚明抬头仰望佛相,久久默然不语,直到脚边的布袋动了一下,方才移开视线。虚明用剑挑开袋口的绳索,布袋轻轻滑落,先露出了一双强自镇定却抑制不住惊恐的眼睛,接着一头散发,一身道衣,不是三阿哥还能是谁?此刻的他,没了平日里的高傲与自负,狼狈得就像一只可怜虫,是生是杀都随虚明高兴。

虚明居高俯瞰了会,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擒获的战利品,然后解去了绑住他手脚和嘴巴的布条,并不担心他会企图反抗或逃跑。

三阿哥坐在地上,静静地揉搓酸麻的手脚。他心里明白,过了半个月非人的折磨,现下的他已是精神萎靡,全身脱力,一切抗争都是徒劳,只会自招羞辱。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

“我是来讨债的。”

“讨债?为谁?”三阿哥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虚明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果然。三阿哥只觉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何必去问。还能为谁讨债?他这半个月来,睁眼闭眼,都是那人的身影,耳中脑中,都是那人的声音。每一场梦里,都在重温从相识到分离的每一幕场景,即使醒来,依然犹在梦中,她就站在面前,片刻不曾离开,说她说过的话,做她做过的事,简直要把他给逼疯了。

“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三阿哥喃喃自语,忽然跳起四处找寻,叫道:“你在哪?快出来罢!你是那么好,怎么忍心这样折磨我……暖玉,你出来!要打要骂,都随你,即便要取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只是,别再这么折磨我了,我快疯了……”

“你终于也尝到被人逼疯的滋味了么?!”虚明冷眼旁观他的癫狂样,平静道。

三阿哥呆住,很久才低声道:“你杀了我罢。”他说了一遍,猛地抬头,几近崩溃地喊道:“行行好,给我个痛快,你杀了我罢!”

虚明却道:“你不是想见一见暖玉么?”

“她真的肯见我?”三阿哥痴痴问道,仿佛无边苦海里,终于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当然。”

虚明纵身跃起,自离地数丈高的大佛掌上拿出一个匣子后,飘然落地,然后双手捧至供桌正中,撩袍跪下,一脸肃穆。

“暖玉呢?”三阿哥问道。

“你认不出她了么?”虚明头抬都未抬一下。

“这是我送她的东西,她人在哪里?”三阿哥执著的继续问。

“她就在这里。”虚明缓缓转过头来。

见到虚明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三阿哥身躯一震,如遭雷击一般,面如死灰,只重复道:“我不信,我不信……”

虚明心中恨极,故意大声道:“她死了,化成灰了,你可以安心了,她再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三阿哥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砰地跪在供桌前,绝望地闭上眼,道:“你是索命的鬼差,还是地府的判官?”

虚明站起来,道:“我什么也不是。现在,我只是来讨债。”

本就精神脆弱的三阿哥,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终究被压垮了,整个人瘫软地跪在那,双手抱头,把脸深深地埋在了手臂间,肩膀瑟瑟耸动,初初还只是轻声地啜泣,渐渐放开了所有顾忌,干脆掩面失声恸哭。

虚明心如铁石,没有一丝动容,举剑指着他道:“说,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

“你对得起暖玉吗?”

“我对不起她……”

“你怎么对不起她?还用我一件一件帮你讲吗?”

现下的三阿哥,就好似一个没有任何保护的软体动物,任人摆布。虚明一声令下,他果然哽咽着,一五一十地,将过去那一桩桩压在心底,羞于启齿甚至回忆的丑事交待出来。

“我答应了要娶她,可皇阿玛一指婚,我便没了主意,还连累她被额娘刁难至今……”

“太子看中了她,便想仗着权势强要了去,他是君,我是臣,我无法可想,若非四妹出面,只怕暖玉惟有以死相拒……”

“谁知又教太子妃知晓了此事,便在宫中哭闹,骂暖玉是狐媚,是故意勾引太子的祸水,当时便激怒了太后,着人去验明暖玉的清白,我欲自陈原委,却叫额娘禁足在府里,最后仍是多亏了四妹买通验身的宫人,否则,暖玉已被太后赐死了……”

他起先还结结巴巴地,后面越讲越快,好似每说完一件,便卸去了压弯腰的一件负重。原来,比起深藏心底,说出来会这么舒服。

“到了这会儿,你还妄想砌词狡辩,替自己遮掩心里的龌龊?”虚明笑着摇摇头,道,“你真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小人,最懦弱无能的男人!”

“你!”三阿哥猛地望过来,目眦欲裂,然而在虚明恍若天神的威势之下,颓然不敌,迅即垂下脑袋,再也抬不起来,嗫嚅道,“你骂得好……”

“不,我骂错了。你不是小人,你是虚伪的伪君子。造下什么罪孽,都是迫不得已,都是别人拿亲情、拿权势来逼你就范的,是不是?你可把自己摘得真够干净的。”虚明道,“由始至终,都是你自私,你贪恋权位富贵。既然爱不起,就别去招惹暖玉,既然招惹了暖玉,就别吝啬得不肯作出一丝牺牲,不愿承担一点责任。”

虚明说话并不大声,在三阿哥听来,却有如洪钟在侧,震耳欲聋。

气冲脑门,虚明明显动了真怒,沉声道:“还记得你们的盟誓么,生不同衾,死则同穴。”话音甫落,虚明突然冲过来揪开三阿哥的头发,对准后颈,一剑砍了下去。眼见死在顷刻,三阿哥登时吓得黄白满裤,晕了过去。其实,虚明只是斩断了手中的一大缕散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阿哥方才悠然醒转,只觉脖子发凉,就手一摸,脑袋还安得好好的,只是少了一大把头发。他默默起身,正见虚明点了一柱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内,哑声道:“你不一刀杀了我,是想继续下毒慢慢折磨我?”

杀人,从来不是报复的最佳手段。诛心,才是最高段的境界。

“你想多了。如你所言,暖玉那么好,若还在世,怎舍得让你去死?我不过是遵照她的遗愿,让你一生一世都记住她罢了。”虚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这十五天,我一直让你闻‘致幻草’的香气,它是沙漠里的一种毒草,专攻人脑,能让人瓦解意志,释放情感,让你见到最想见却又最怕见的人。只要再多闻一天,毒气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得了。这一柱香是解药,若非看你良知未泯,肯为暖玉掉上几滴眼泪,我真想让你慢慢被致幻草吃光脑汁,受尽折磨而死。”

三阿哥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从他第一天看到幻象起,自己便跌入了通向死亡的陷阱。解药无色无味,他深吸几口,真觉神情气爽不少,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却要费尽心机混入府里,把我绑到这里?”

虚明轻哼一声,讥笑道:“怎么你认为,你不该当着暖玉的面忏悔?你不出来,难道还要暖玉去你府上?那个肮脏的地方,我去一趟就够了。”

三阿哥不敢出声反驳。他虽然神志明朗了些,心思又活泛起来,但中毒已深,手脚酸软无力,自然不想再激怒虚明。

虚明不再理他,跪下郑重地三叩首,望着那一直静默无言的匣子发呆。自从暖玉去了之后,她足足折腾了将近一年。到这会儿,做完了所有能想到的事,她才感觉到发自内心的轻松。虚明长长舒了口气,道:“你不想再对暖玉说些什么?”

三阿哥警惕地后退几步。他找回了自己的护身甲,脑中更是筑起了更厚更坚实的城防,哪会继续任其摆布。

“可怜的暖玉……”虚明摇头叹息,道,“你负了她那么多次,仍是安享富贵,妻妾成群。她不过负了你一次,便自责愧疚得无法偷生。人与人,真是太不同了……”

“你到底是谁?”听到暖玉竟然有负于己,三阿哥立时竖起了一身的刺,高声问道,“为什么你对我和暖玉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显然,他是将虚明看作了诱使暖玉负心的情敌。

他这番作态,虚明瞧在眼里,真是既可鄙,又可怜,以及荒诞入骨的悲凉。“我什么也不是。”虚明又重复道,“我只是个孤魂野鬼,欠下的债没有还清,只能游荡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等到一了百了的那天,多一刻,老天也不会允许我停留。当太阳一出来,大风一吹,就会消逝在空气中,连一缕青烟也留不下,好像我不曾来过这个世界。”虚明讲得轻描淡写,明知是唬人,三阿哥却心生惧意,哪敢继续追问,畏缩地又后退几步。

这样一个人,暖玉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且一往而情深,至死不悔?虚明虽然想不通,但仍尊重暖玉最后的心愿,将斩下的头发与匣子包在了一起,然后负在背上,提脚便往外走。

“慢着!”三阿哥忍不住叫道,“你要把暖玉带哪去?”他不敢要求虚明留下暖玉,这一点自知之明,他勉强还有。

虚明顿住,隔了片刻才道:“五台山,云水观。若有空,来找她说说话,或许,这样她就很开心很知足了。”

霎时间,虚明已走得无影无踪了。人去殿空,三阿哥仍呆呆傻傻地立在那,任心痛如刀绞,一动不动。殿外,清风匝地,寒鸦栖树,殿内,佛像仍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眼睑低垂,祥和而悲悯地俯视苍生,姿势都未换过一下。

“普渡众生?你算是哪门子的神仙?”胤祉有气无处洒,转而恨上了这尊泥像,抓起桌上的烛火,将殿内可燃之物尽数点着,却听身后一人喝道:“住手!”

怎么这里还有人?三阿哥手一抖,急忙转身,却见后殿突然出现一个清癯的中年人。火光高举,映得佛殿满室皆红,赫然可见那人的一脸怒容,粗布儒服,丰神隽爽,一看就是个儒雅端方的饱学之士。

三阿哥是众皇子中最醉心于汉学的,好与文人雅士往来,向以尊师重道自许。然而这会,他却一无崇文重礼之心,脑中浮现的只有一个念头,刚才的事,决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一想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曝于人前,骨子里的狼性当即沸腾起来。

那中年人见他忽然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吓得慌忙逃命,这么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文弱书生,一个久病初愈,在大殿内围着佛像绕了几圈,既追不上,也甩不脱。未几,火势渐盛,烤炙得头发都起了卷,那中年人赶紧跑出佛殿,忽地站住在台阶上,三阿哥立时扑上去扼了他的脖颈,要将其活活掐死。无奈胤祉力有不逮,直掐得那中年人满颊潮红,两眼翻白,一时间却也难令其速死。那中年人挣扎无果,双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似在指着什么,胤祉余光一瞥,瞬即全身僵硬,骇得七魂飞了六魄,手一失力,那中年人滚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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