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底下,略见局促的庭院里,火把通明,亮如永昼。火光之后,满满当当地排列了一队队兵甲齐备的步军将士,那一张张混杂了各式表情的脸,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可怜作为现场绝对焦点的三阿哥,斗然惨遭众人围观指点,已然懵住了,茫然地站在那,显得那么渺小无助,势单力孤。他适才太全神贯注于毁灭行迹,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异动,此刻,他甚至不敢试想一下,这些人来了多久了?
老半天,打头的九门提督、内大臣纳什才想起了行礼,身后的步兵们如梦方觉,跟着稀稀拉拉地跪下请安。
“三哥,你没事罢?”八阿哥胤禩从后面赶上来,关切地问。三阿哥睁圆了眼,指着地上的中年人道:“放火烧寺的元凶,拿下他!”
话音未落,人群中好一阵窃窃私语。眼见为实,人们所看到的,明明是一个赤脚、乱发、狼狈、癫狂的恶人,差点扼死另一个全无反抗之力的人。
“冤枉!”那中年人才喊了一声。三阿哥厉眼一瞪纳什,纳什会意,抬手一挥,手下两个兵士已将那中年人摁住,简单粗暴地绑了完事。那中年人又叫道:“我死没什么,赶紧救火,不可让此千年古刹毁于一炬!”兵士就手抓了把泥塞进他嘴里,用布条封了口。
八阿哥面沉如水,道:“来人,救火!”然而并无军士听命而行。一阵尴尬的静默后,纳什才开口道:“
没听到八爷的话么?救火!”一声令下,众兵将立时开动,有去寻水源的,也有砍了新鲜树枝或拿起其他就手可用之物,拍打扑灭火焰的,一片混乱。
秋天本就风干物燥,极其燃烧,加之火起已久,风助火势,人们根本连佛殿的大门都无法靠近了。八阿哥招手让刘青、卫武近前,附耳说了几句,两人当即不顾火光冲面,打头冲了进去。受到鼓舞,也有几个胆壮的随后跟进去。不一会儿,所有人便均退了出来,直嚷嚷着,火太大,没得救了。他们的须发衣裤皆有烤焦燃着的,众人忙上前帮其扑灭火星。现场人声鼎沸,谁都没注意到,刘卫二人第一时间跑向胤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又过片刻,将庙宇前后巡查了一遍的乌尔江悄悄走到八阿哥身侧,也只是摇了摇头。八阿哥眉头深锁,脸色却已松弛了些。
话说下午与马起云分手之后,八阿哥果然等在阜成门内,直到马起云将那三人领来。刘青、卫武长年在东北大山里狩猎,最是精通追踪搜捕之术,当下嗅着气味,循着车辙印子追出城去,乌尔江则负责联络传讯。临行前,八阿哥特意嘱咐,路上要特别留意寺庙道观,即便追上了马车,只须悄悄盯着,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三人悉数离开之后,八阿哥才又骑马缓行,与马起云慢慢晃回了三贝勒府。
见了周全,八阿哥只说还有事要与三阿哥商议,周全即去通报。未及,府中便吵翻了天,周全惊慌失措跑来说道,三阿哥失踪了。八阿哥提醒他冷静回想一下,三哥是否只是有事外出了。周全断然否认,一口咬定是那老道士搞鬼,掳劫了三阿哥,不然也不会一同消失了。没了三阿哥这根顶梁柱,三贝勒府立时乱成了一锅粥,连三福晋也拿不了什么主意,所有家人纷纷出外寻找。
这时,便多亏了有八阿哥在场稳定人心,筹谋对策。经过厉害分析,众人一致认同,此事必须立即报知九门提督衙门,无论是三阿哥自己出走,还是遭人绑架,靠府里这么点人手是无所作为的。
九门提督纳什一接报案,当即传令九门守将严密监防一切可疑人事。一盏茶还未凉透,阜成门守将已回报说,一个时辰之前,有一少年驾车出城,因手持三贝勒之通关文书,没有仔细搜查马车。周全听了,迷惑道:“怎么不是个老道士?”纳什问道:“什么道士?”周全道:“一个叫杨道昇的道士,什么来历我也不知道。”纳什沉吟不语。八阿哥却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究那人是谁,而是弄清楚那人出了阜成门,究竟去了哪。是直接离京而去了,还是仍逗留在外城之内。偌大的外城,百姓混居,品流复杂,搜捕一个人又谈何容易。”纳什一挥手,着人先行探路,随后点了二百军士,亲自出城寻人。八阿哥与周全亦各自带上府里的侍卫,一起出发。
才出了阜成门,探路者已从外城回来报说,是有一持三贝勒印信之人从广安门出京了。纳什略松口气,离开京城,反而好办了。于是大队人马立刻快马加鞭,往城外飞驰。来到京郊,再也无法明确马车去向,纳什只得祭出最朴实的法子,每到一处叉路口,便分一半人马各自前行。
在赶路途中,乌尔江不露痕迹地混进队伍,把追踪到的马车动向告诉了八阿哥。马车一直在向西南方行驶,京城西郊的寺庙有好些,但那个方位上,只有百里外的一座云居寺。八阿哥再三确认,中途有否换人换车,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再无犹豫,一路想尽各种方法借口,将纳什一行人往云居寺带去。虽然虚明素来说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一回,好歹赌一把罢,输了也没什么损失。
纳什所部,加上三阿哥、八阿哥府所带人马,约有近三百人,奔出城外百余里后,仅剩下了三十来人。当山腰冲天而起的火光遥遥映入眼帘,八阿哥心头的大石方才彻底放下。
心忧三阿哥的安危,纳什领人匆忙冲进了寺内,谁知正巧撞见了一场杀人放火的好戏,真乃天意。
望着窘迫虚弱的三阿哥,胤禩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毕竟,在听了虚明隐隐有所指的话后,或多或少的,他便被其中暗示的可能性牵着鼻子走了。
明丽妖冶的火焰,越窜越高,将整个佛殿都包裹在了怀中。众人切断大殿与其他屋舍的连接,放弃了挽救。有笃信佛门的,甚至跪地垂首,双手合十,默默地祷告。
“糊涂!”只听三阿哥一声暴喝,众人望去,他已甩手给了周全一记响亮的耳光。三阿哥向来克谨自持,今日连连大失常态,着实诡异。三阿哥明知行为不妥,但精神才受重创,实在控制不住波澜激荡的情绪,一受打击,动不动便暴跳如雷。他心中愤恨怨毒已极,抬眼,将每一束投向自己的目光都堵截斩杀回去。
八阿哥见到他寒意逼人的眼光,不禁心中打了个突。胤禩镇定地慢慢移开了视线,肚里犹在暗暗地打鼓,他与虚明在城中的对话,被三哥听去了多少?
然而,三阿哥此刻满腔愤懑,却是为了周全一时的没心没肺,竟然将自己请了道士作法之事当众和盘托出。
找了一个江湖术士放在家里,谁有空刨根究底地问一声,为的什么缘故?大家只会往一个方向去想——占卜问命。堂堂一个皇子,天生富贵,还要问的什么命?这么一来,除非是傻子,不然谁会不清楚他存了个什么心思。凭白惹来一身臊,当真是飞来横祸!
与此事相比,就算他与暖玉的丑事被公之于众,也简直不值一提。
大阿哥与太子不和,这早已不是秘密。刚一出生,围绕着储位的立嫡立长之争,两人便身不由己地被推上了对立的舞台。之后,经过明珠与索额图权斗的推波助澜,两人的矛盾便成了不可调和的死局。随着太子党与长子党愈来愈势成水火,波及朝堂之上,几乎人人被卷入了选边站队的大潮中。一开始,三阿哥选择了独善其身,架高姿态,与清流文人为伍。这在两党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是毫无问题的。然而,在康熙精心维持的平衡打破之后,一切便由不得他作主了。
康熙二十七年,明珠因卖官鬻爵触碰了康熙的底线而被罢相,明珠党就此作鸟兽散,朝廷一时间成了索额图的天下。太子没了掣肘,渐渐暴露出了性格中骄奢淫逸的一面,暖玉之事,正是其中的一个缩影,同时亦将三阿哥推向了风头浪尖,所谓的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便成了痴心妄想。
庆幸,康熙三十五年,大阿哥随康熙出征噶尔丹,很争气地立下大功,作为监国留在京城的太子,相形之下,便显得灰不溜秋了。从此,长子党的气焰再度高涨,加上康熙逐步压制,索党声势大不如前,太子自然而然生出了危机意识,为了不多树敌,在四公主远嫁喀尔喀蒙古之后,便主动向三阿哥示好求和。权衡之下,三阿哥假意放开了心中芥蒂,与太子亲厚起来。毕竟,太子是钦定的储君,臣服于皇太子,不失为一种忠于皇权的表态。于是包括康熙在内,人人都以为,三阿哥选择了偏向太子,而疏远大阿哥。而他在两派之间时不时走钢丝的危险动作,就只有当事人太子爷才清楚了。
这半个月,三阿哥虽然被毒香迷了心窍,脑袋却不糊涂。请道士捉鬼之事,他不怕被老八知道,一则他从未真正将老八放进眼里,二则胤禩无权无势,从不搬弄是非,知道了也对自己毫无威胁。但纳什是什么人?索额图的心腹,太子的左右手。而太子党何曾真把他看作了自己人?三阿哥甚至绝望地想,或许明天一早,纳什的报章便已送至千里之外的御案上了。
在两派夹缝中生存已属不易,倘若不幸言中,眼瞅着将要成为众矢之的,此刻,他真是杀了周全的心都有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某皇子被神棍掳去狠敲了一顿的故事,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皇城百姓又多了一条新鲜出炉的谈资。
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八阿哥有力的佐证之下,或许人们一时大意,会被甚嚣尘上的传闻蒙蔽住,不去深挖其它有的没的,那么他这面子也丢得值得了。这回,三阿哥才真是该赶紧的求神拜佛烧高香了。
总之,在脑袋上的头发长齐全之前,他铁定没胆上街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的。
两天后,圣旨终于送至了八贝勒府上,胤禩已率阖府家人出迎。
圣旨里,康熙少见的大赞特赞了八阿哥一番,诸如行事公允,不偏听偏信,有大将之风之类的。而三阿哥此次主理京师事务,却屡屡失当,惹来上下一片怨声载道,深负朕望。即日起便由胤禩接替三阿哥,在圣驾归来前,主持京城一切政务。显然,这是一道任命状。然而康熙最后还不忘提一句,十三与十四联袂大婚已选定了八月十五,着八阿哥督促内务府加紧筹备,以免误了上上大吉的吉日云云。
宣旨的是敬事房太监,阎进。八阿哥欣然领旨谢恩毕,才欲起身,阎进道:“贝勒爷稍待,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胤禩忙又跪正,听阎进述旨道:“朕闻悉,纳什在云居寺抓获一名叫何焯的纵火疑凶,然你与三阿哥各执一词,尚且无法定论,暂时仍关押于九门提督衙门,你要好生看管人犯,等朕回京再行发落。”确定没了下文,胤禩唱诺站起身,阎进笑脸上前道贺,马起云已将备好的一封红包送上,阎进假意推辞几句方才收下。
八阿哥笑道:“阎公公长途奔波辛苦,不如在府中吃顿便饭罢。”阎进摆手道:“多谢八爷美意。只是奴才皇命在身,还要再跑一趟明府宣旨。”胤禩听了微微一怔,问道:“皇阿玛可是有什么恩赏赐予明府?”阎进一口否认,道:“哪有恩赏,训斥还差不多。”八阿哥好奇地看着他。阎进压低嗓子道:“皇上最近大发雷霆,说揆叙大人在京散布谣言,捕风捉影,无事生非,实在可恶。”说着一脸神秘,仿佛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胤禩笑笑而已,不予置评。
话说阎进在明府宣完旨走后,被康熙特意追上门骂了一通的揆叙,正气闷着,谁知消息传到了老爷子那里,明珠手拿家法,边骂着“蠢才”、“笨蛋”,边追着他打了一顿。
揆叙一个大老爷们,还被老子追着满院子跑,可把下人们给乐坏了。对着老爷子,揆叙虽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其实心里可委屈死了。
“蠢才!”明珠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骂道:“你长本事了。我跟索老不死的斗了几十年,都没分出个胜负来,你还想瞒着我,一招就扳倒索额图?你算个什么东西呀!”
“可……可确实是索府一个逃出的奴才,告发索额图那厮心存不轨,有反叛之意的。”揆叙不服气道。
“所以说你是蠢才,你还就真是个蠢才。”明珠把藤条一丢,恨铁不成钢地瞅着自己这个儿子,道,“你以为留京人选,是皇上一拍脑门,单凭喜好随意拟定的吗?”
明珠话题斗然一转,揆叙就迷糊了,这跟他被训斥有何关系?
明珠叹气道:“皇上此次避暑塞外,几乎将大半个朝廷都搬了过去。主政的皇子是三阿哥、八阿哥两人,大臣则只留下了我和纳什两个内大臣,这么明显的制衡之举,你都瞧不出来么?所以,你再怎么费心揭发索额图的所谓图谋,皇上都不会理睬你半分。”
“可隔了半个月,皇上还是训斥了我。”揆叙仍理不清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大叫道,“不好,会不会皇上这回又倒向索额图那边了?”
明珠庆幸这个儿子总算笨得有救,道:“那是因为,皇上也没料到,三阿哥突然出了事。苦心经营的平衡被打破,皇上自然恼怒,不得已暂时倾向索额图。拉一边,自然要打一边。什么造谣生非,那就是个借口,皇上只是想警告你这个笨蛋,老实安分些,别老惦记着自己那点小算盘。”
揆叙憋闷了会,忽然记起什么,道:“您老人家如此气定神闲,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什么?”
“什么?”明珠诧异地望着二儿子,奇怪他怎么突然开窍了。
揆叙道:“之前,我找八阿哥探听皇上的回音,他总避而不见,后来问得急了,就用一句‘郑伯克段于鄢’搪塞了我。我琢磨了半天,生出一个念头,但总怕是自己想岔,会错了意,也不敢来和您商量。但看阿玛这个样子……”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珠怔住,良久才问道:“是八阿哥亲口跟你说的?”
“不是。”揆叙道,“是九阿哥的伴读,那个叫陈良的小子讲的。”
明珠陷入沉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胤褆何时才能有这份眼力,这份沟壑呀。只怕比起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半斤八两,长进不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担心会不会有人被偶不定时的碎碎念误导。。。其实,那些只是逻辑紊乱、脑袋浆糊、心情郁卒时的产物,无特别意义。是以特此正文:本文确实是言情,本人也绝对是一枚三观主流、积极乐观、向往美好、热爱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本人不爱圣母,但也绝不盲目推崇腹黑、宫斗、阴谋论。不喜玛丽苏,不喜骑墙,不喜女尊,不喜万能,不喜小白,不喜清水。爱金庸不爱琼瑶,爱红楼更爱三国,偶尔装B,偶尔非主流,偶尔意识流。拒绝滥洒狗血,拒绝任意三俗,拒绝为虐而虐的虐身虐心。PS:本人严重原配控,剧情控,逻辑控,配角控。好了,如果看了以上几点,认为三观与本人仍属于一个坑的,可以放心坐稳,本人虽然文品不匝地,但自觉还算人品优良、洒完热血肯负责的大好人,挖坑必填,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真名
有皇命在身,翌日一早,八阿哥胤禩便去了九门提督衙门探监。
一碰面,纳什便抱怨道:“那人骨头硬气得很,怎么问他,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反正死不认罪。”八阿哥愕然:“你用刑了?”纳什连连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例行公事地问几句。”胤禩想了想,问道:“汉人,尤其是读书之人,向来都被‘气节’二字拘住,吃软不吃硬,所以问他话时,得讲究点策略。你是不是一开口,就给他安了个什么罪名?”纳什讪讪笑着道:“我是急躁了些。八爷您也知道,此案的原告可是三爷,奴才也是没办法。”
自从胤禩受命主事京师以来,毫无心理负担地,纳什立时展露出热忱的微笑,客气得近乎谦卑。
“三哥这趟是真的吃了大苦头,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八阿哥道,“三哥是告他纵火伤人罪么?”纳什道:“不止,后来又添了勾结强人,谋财害命等好几项罪名。”八阿哥又问道:“云居寺附近可有仔细搜查过,如目击者、可疑人等?”纳什道:“云居寺就一个耳聋眼花法号智泉的老和尚当家,在一个月前便出门化缘去了,只剩下一座空庙,方圆十几里都没找到半个人影。”八阿哥道:“那个杨道昇呢?”“咳,不提也罢!”纳什猛一挥手,烦闷道,“我手底下的人把京城内外的寺庙、庵堂、道观都问了遍,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杨道昇的老道士。”
胤禩听了,微微一笑,道:“皇阿玛回来之后会亲自断明此案的是非,你也不必再过问了。三哥若再催促,你就这么回复。我今日不过奉命来看看人犯。”纳什脸色一滞,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他认定了此事大有文章,原想一查到底,但皇上都发了话,他也只好从命。
纳什亲自领着八阿哥走到一单间外,铁栅栏里架了一木板床,另有一方桌,一条凳,一个书生安静地坐在上面,似在冥想。狱中简陋,犯人大多不修边幅,然而此人却十分注重仪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也服帖得没有半分褶皱。
纳什叫道:“喂!”那书生闭着眼,恍若未闻。纳什面子有些挂不住,大嗓门道:“何焯,八贝勒来看你,还不跪下行礼?”何焯仍是一动不动,意态甚为闲暇。纳什骂了声娘,叫狱卒打开门,撸袖竖眉,正想冲进去讲道理,却被八阿哥拦住,道:“算了。”
八阿哥走进牢房,寒暄慰问了一番。然而从头到尾,何焯都是闭目高坐,无视他的存在。胤禩也不着恼,依旧温和道:“我知道何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学者,尝学于钱谦益、方苞两位大贤,定然十分爱惜自己的名声。何先生如有冤屈,何妨直言,若一直缄口不辩一词,最后受害的只会是自己。一旦坐实了罪名,囹圄之灾还是小事,世人不明真相,误以为先生有丧德败行之举,只怕不但有损先生的清誉,于尊师的英名恐也有累。”
何焯肩头耸动了一下,忽道:“说出来又如何?官字两张口,鄙人一介蚁民百姓,哪里说得过当官的。”八阿哥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君子所为,但求无愧于心。你不为自己辩白,人们永远也不知道,只会以为你是心中有鬼,默认了所犯罪行。”
何焯静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睁眼直视八阿哥。他面庞削瘦,是南方人常见的单眼秀眉的长相,额头宽广高洁,虽不比孔夫子画像中夸张隆起的额头,但中国人相信,那代表着睿智与学识,令人肃然起敬。
八阿哥道:“何先生安心在这住上一段日子。当今圣上乃是古来少有的英明圣主,只要何先生是清白的,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纳什见何焯果然有些动容,不觉暗自叹服。
“我不清楚你们想问出些什么,事实就是,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何焯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借住云居寺的一个落第考子,智泉大师出门后,托我看守寺院门户。职责所在,碰上有人放火行凶,我如何能不出面阻止?谁知却被反咬一口。哼,升斗小民,人微言轻,还不是任由那手握权柄之人随意栽赃陷害皆可?古今不外如是。”
他说话时,八阿哥和纳什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观察其每一寸的表情,审视其每一字的真假。
离开九门提督衙门,八阿哥胯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走在长安大街上,掉头一转,在裕王府门前下马,却见两侧角门全部打开,人们络绎不绝地抬出许多沉甸甸的大箱子,装车起运。胤禩这才想起来,明德已然回京,今天是悠悠搬回家中旧宅的日子。
进门穿过抱厦,一棵棵银杏都染成了金黄色,秋阳一照,光华满树,金灿灿地耀眼生花。树下一群老嬷嬷簇拥着两个宫装少女走来,眉目如画,风采各异,一个温文婉娈,一个娇俏明丽,仿佛从工笔细描的江南卷轴中走出一般,肤如凝脂,指若柔荑,烟笼翠罩,神仙人品。令人一见之下,自然倾心,神魂飞荡,如痴如醉。不愧是当年的金陵双姝。
八阿哥见状忙退在一旁,笑着问好,悠悠则拉着步荻淡然地回了个礼。自打知晓了八阿哥的婚事,步荻满心都充盈着对他的好感,这会儿忍不住又着意多看几眼。即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步荻也不得不承认,单论相貌,已算得俊朗不凡的十三,是完全比不过啊比不过。
今日的八阿哥更是不同以往。明眸顾盼间,清华隐然,整个人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神采,好似群林中竭力向阳的一株乔木,终于能够排众而出,从容舒展地撑开一片自己的天地,说不出的风神秀异,天质自然。好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皇子,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刚刚好。站在他面前,虚岁十七的胤祥便稍嫌过于稚嫩了。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将一个人彻彻底底地改头换面?
是权力罢。悠悠猜想。
八阿哥送至大门外,看着嬷嬷扶着二人登了马车,对悠悠道:“替我问候明德叔。”悠悠道:“多谢八阿哥挂心,我一定带到。”胤禩笑道:“这么说就见外了。近来京城实在多事,等闲下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明德叔。”悠悠知道他不过随口一说,先行谢过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有事要交待孙三礼,让他跟我回去一趟,你不会介意罢?”八阿哥自然表示不介意,还道:“悠悠,你太客气了。孙三礼本就是你府上的家人,暂时被二叔派去了西山守庄,只要舒府有需要,随时都可叫他回去。”悠悠再三又谢后才下令车队出发。
透过车窗,步荻见八阿哥并未着急进去,而是站在路边,一直目送车队徐徐走远。待车子拐过街角,再看不到裕王府大门,没来由的,步荻心里蓦地翻出了一点酸楚,一丝苦涩。
悠悠见她总望着窗外,小声问道:“怎么了?”步荻转过脸,笑着摇摇头,隔了片刻才道:“我在猜那些大箱子都装了什么宝贝。是裕王爷送给你的嫁妆么?他对你可真好。”“说笑了。”悠悠哂然一笑,道,“箱子里都是我的书,不值钱的,哪是什么宝贝。”
步荻道:“裕王爷那么疼你,平日出手已很阔绰,到你出阁之时,所赠自非等闲之物。女人这一辈子,也就风光这么一回了。哎,不知道我那一天还要等多久……”她比悠悠大出足足五岁,难免少许焦虑。悠悠淡淡道:“我觉得还好,没什么特别。”步荻毫不惊讶,似乎很能理解。在江宁的时候,步荻还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嫁信无期。短短三年,她攀上了太后这一根高枝,悠悠家里却已日薄西山,两人正好倒换了一下位子,怎不教人唏嘘。步荻很为悠悠不值,毕竟同为皇子福晋,一个“嫡”与一个“侧”,那几乎是云泥之别。
步荻怕悠悠难过,便岔开话题,笑得跟朵花似的道:“你听说了么?三阿哥被仇家割了辫子,好几天都没敢出门!”悠悠好笑地望着她,问道:“这也值得你这么高兴?”“笨啊!”步荻啐她一口,道:“你难道忘了,当年敏妃娘娘过身时,就是他大不敬,未满百日便即剃发,惹恼皇上削了他的郡王爵位。这下可好,也不知是哪位大侠做了善事,可算给胤祥出了口恶气!”步荻满脸感激之情,虔诚得就差一天三炷香地膜拜了。对此,悠悠只能默默慨叹世事的变幻莫测,错综复杂。
未及,已近舒府大门。这所京城旧宅在宣武门内大街上,虽非什么朱门巨户,却也是宅第俨然,楼阁轩轾,错落有致。
官场素来现实,人走茶凉,舒舒觉罗府的门庭自是冷清非常。不过,依然有一个人,坚守在舒府门前,耐心等侯悠悠的归来。
步荻大老远便招手叫道:“李四哥!”阳光洒在李四智脸上,笑容温暖而干净。悠悠见了他便觉得心安了。李四智迎上来道:“另三人都到齐了,格格是不是现下就见他们?”步荻道:“府上今天有客?那我来得可不是时候。要不,我先回宫好了。”悠悠拉住她道:“吃顿饭的工夫都没了?那三人你也都认识,一起见见罢。”李四智吩咐从人卸车搬箱,自己则领着悠悠二人来到一个偏厅,早有三个男子侯在厅内。
悠悠才抬脚迈过门槛,那三人连同李四智便排成一行,跪下向悠悠请安。步荻细眼一瞧,果然都认识。赵钱孙李周,五缺一,只少了钱二义。当下,四人见完礼,与步荻一起望向悠悠,都在猜她有何真意。
悠悠并不急着开口,因为那八个日夜贴身跟随的嬷嬷就在门外,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字词。步荻会意,以太后的名义,拉着众嬷嬷下去饮茶叙话。
“大家很久没聚在一处了。”悠悠将四人逐个打量一遍,微微笑道,“可惜钱二义已然离开舒府,它朝相逢,不知将是何年。”
“什么?”周五信叫出了声。赵大仁亦是张大了嘴合不拢。孙三礼则暗松口气,他刚还惴惴不安,生怕悠悠追究其未经回禀、擅自听命于裕亲王的罪过。既然尚有钱二义作伴,法不责众,听悠悠也不像秋后算账的口吻,他便放了一万个心。周五信嘟囔道:“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
“休得胡言。”悠悠静静地看一眼周五信,他便立时闭嘴噤声。悠悠又道:“钱二义确实有要事去办,且是征得阿玛同意,方才安心离去的。”孙三礼听得面上一红,他自己心虚,自然总觉得悠悠句句含沙射影,刺耳的很。
悠悠笑道:“从此,钱二义这个名字便不再存在了。日后再相见,大家便以原名相称罢。”话音甫歇,除了步荻,在场众人无一露出惊讶之色。显然,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赵钱孙李周,仁义礼智信,都是化名。而他们的真实身份与姓名,除了明德,便只有自己心知肚明。若非明德有失势的这一天,或许这一辈子,他们都将在舒府化名度过了。
李四智问道:“二哥他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名?”悠悠点点头,道:“钱二义说,你们永远是他的好兄弟,兄弟之间,不应有任何隐瞒。钱二义本姓吕,名讳思安,因不容于家族,很小便流落市井间,落拓江湖,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便是在入舒府前,也无几人知晓他的姓名,但要说起江南第一快剑,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悠悠面带笑容,语气中洋溢着满满的骄傲,自豪。这样一个早已名满天下的豪侠,却甘愿改名换姓,以近乎卖身为奴的方式为明德效力,更加证明了她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了得的人物。悠悠极少有佩服之人,明德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身处高位,却绝非弄权之辈。是以,悠悠很不喜八阿哥。
偏厅里一直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等悠悠的后话。毕竟,大费周章将人召集来,定然不仅于此。
“钱二义之事,也给我提了个醒。”悠悠环顾众人,这五个人中,又有哪个会是等闲之辈?对于父亲的眼力,她是推崇得接近迷信的。悠悠正色道,“列位都是不世出的人才,可惜我舒舒觉罗氏日渐衰微,无力再为诸位提供庇护,思之实在惭愧。我与阿玛商量过了,决定放还诸位以自由身,并赠千金,去留但凭君意。自今日起,与吕思安一般,诸位便请改回原名,无须再以奴仆自称。我谨在此,替阿玛道声祝福,愿诸位都能谋得一个好的前程。”
一时间,屋里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只听风拍窗梗,摇得树叶唰唰作响。
悠悠见无人答腔,又补充道:“当然,诸位若有何难处,只要力所能及,舒府都会一帮到底。阿玛他毕竟为官多年,人脉尚在,写封举荐信,疏通个别人事,应该不是大难题。”
“不行!”周五信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略慢一拍的赵大仁、孙三礼一回过味来,也忙不迭地应声附和。周五信决然道:“我当初发誓要终身为格格效命,难道是发的假誓么?”说着横了孙三礼一眼。孙三礼等同重投新主的行为,舒府上下早已传遍。周五信难以置信的是,现下就连钱二义也要背离舒府了,以至于悠悠生出了遣散其余人等的念头。想到这,周五信愤懑不已,认为自己实在无辜。
“好了。”李四智轻轻一句话,偏厅登时一静,解了悠悠的窘迫。从头到尾,李四智都未表现出任何讶异之色,似是早已料到何事。李四智抬眼望向悠悠,只道:“府里最近连生不幸,也难怪老爷他心灰意懒,疏于理事。但是格格,你要明白,此刻我们五人听命的不是老
爷是你。格格,你还年轻,你确定真要如此么?”
同样一番话,明德已明确提过。悠悠再次陷入深思。明德于钱财方面不甚热衷,自然比不得裕亲王,但是他为独生女精心筹备的嫁妆,却是天下最最独一份的。不错,就是赵钱孙李周五人。钱财易得,人才难求。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在权贵仕宦的联姻中,出嫁之女要想巩固在夫家的地位,靠家世,靠金钱,靠相貌,甚至靠情义,都算不得万全之策。女子永远是弱势的一方,可变因素太多,丈夫若因故而妥协,最先牺牲的往往就是自己的妻子。妻子只有成为丈夫切身利益的一部分,让他离不开你,才是最安全的。悠悠是明德的掌上明珠,他怎么舍得悠悠将来受一点点的委屈,于是想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
试想,五个术业有专攻的顶尖人士站在陪嫁队伍里,那风光程度,绝对招摇得空前绝后,旷古烁今了。得妻若此,哪个丈夫能不极尽宠爱,怜惜万分?当丈夫的左右臂膀,全是听命于己的自家人,等到那一天,你的地位,还有什么能够撼动?
这些,悠悠都明白。但是,这一次,她拒绝了。没人知道为什么。而即将成为她丈夫的十四阿哥,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错失了这样一份丰厚的资产。
“我确定。”悠悠郑重道,“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当然确定。”
李四智知道,悠悠一旦做了什么决定,便万难更改,他苦笑道:“既是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悠悠小心道:“你生气了?”李四智笑着摇摇头,道:“怎么会?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的。”语中含了似有若无的一丝落寞。
悠悠安心地点了点头,对赵大仁道:“赵叔,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这。虽然我被终生禁止行医,只是平生所学倘若就此付诸东流,岂不可惜?我想把自己所学所知尽数教给你,也不枉费我苦读了多年的医书。”赵大仁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拜谢不止。
“赵大叔能留下,那我也不走!”周五信赶紧插话进来。悠悠道:“赵叔留下是为了学医。”周五信道:“我得护卫格格安全啊。”悠悠不禁莞尔,道:“等我入了宫,宫里有的是侍卫高手,我是不能带你进去的。”周五信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走。”悠悠道:“赶你也不走?”周五信道:“对,我死活就赖在这了。”他施展开厚脸皮神功,无论悠悠好说歹说,都只回一句“不走”。最终,悠悠还是拗不过他,无奈地耸肩一笑,以示投降妥协。
至此,最后结果便出来了。五个人,走三留二。孙三礼已有了去处,留在京城;李四智则决定回江南老家,歇段时日再图后计。
“好了。”悠悠拊掌而笑,提议道,“今夕一别,不知何日有缘再会。大家不如也学一学吕思安,互通姓名,也不枉相识一场。”
当下按照龄序,众人依次上前道出真是姓名,至于身份家世等其它事,则各自斟酌着需否坦诚以及坦诚多少。
赵大仁先道:“鄙人确实姓赵,本名赵肯堂,入府最早,过去是一个薄有名气的草药郎中,蒙格格赏识,方才有今日。”孙三礼接着道:“在下秦道然,入府前只是一介布衣寒儒。”周五信讥讽道:“你怎么不说,蒙格格赏识,方才有今日?”秦道然假装没听见。悠悠道:“周五信,你是急着要自报家门么?”周五信道:“不是。”悠悠笑道:“得了,你就先说罢。”周五信脸一红,老实交待道:“我叫常明,以前是一个空有一副傻力气的庄稼汉。我们一村的土地都被八旗强占了,是老爷把土地还给了乡亲们,保住了一村人的生计,也等于救了一村人的命。就算当牛做马,我也要报答老爷的大恩。”他一说完,众人的目光便一齐移向李四智。李四智也不含糊,只简单道:“邬思道,老爷救过我的命。”
“什么?!”悠悠失声而叫,骇得下巴要掉了。见悠悠这么大反应,邬思道皱起眉,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谓。悠悠托好下巴,脑子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作者有话要说:男人和女人分别什么年龄的时候最美好呢?鉴于古人比较早熟,所以初步划定为,男子20-25岁(可以再大些,30以内,男人超过30再言情就忒脑残了),女子14-16岁(不能再大了,否则就是生了娃儿满地跑的少妇了)。所以本文的言情集中在康熙41-42这两年。41年的时候,两对官配中,老四25,老八22,悠悠和卿云都是15,华丽丽底最美好的年龄啊~~好吧,其实是最近不太闲,兼且一到要炫文笔的时候就发懵,能挤一点是一点吧
☆、捉奸
喜庆的八月,丹桂飘香,秋菊溢金。銮驾还朝之时,已介中旬。
八月十五,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更兼难得的双喜临门,龙心大悦,特准书房停课一日,大家都去喝杯喜酒,好好地乐一乐。宫中为筹备两位皇子的婚事,闹得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舒府倒还算淡定,只不时有内务府宫人、应邀而至的亲友进进出出。
婚前三日,借着掩护,虚明以观礼宾客的身份大摇大摆地拜上门来,早就套好词的悠悠自是奉为座上宾,安排入住客房,好生款待。
翌日,悠悠邀虚明正要去自己屋中品茗,“格格!”八尊门神之首的张嬷嬷试图拦阻二人。虽然这两人年纪都还小,但在嬷嬷们眼里,让一个陌生少年随意进入少女闺阁,共处一室,实在有伤风化,太不像话了。
为免喧宾夺主,虚明一言不发,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八张褶子脸上直打转,笑眯眯的模样,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悠悠则一反常态,仿佛坏笑道:“远亲也是亲,难得一聚,我想请他参观我养的虫子,嬷嬷们有兴趣,可以一起进来欣赏。”话未说完,八个嬷嬷不约而同地想起另有要事,转眼间溜得一干二净。虚明奇道:“什么虫子,攻击力这么惊人?”悠悠故作神秘道:“看了便知道了。”
悠悠所居,又是一座带有明显悠氏风格的阁楼。她领着虚明上至二层的寝室,取出一个圆圆扁扁的钵型青花瓷筒,打开盖子,虚明探头一瞧,“哇”地一声俯身干呕起来。那是什么啊!一大坨白乎乎的,黏不拉几的虫子,在那蠕动着,密密麻麻,挤满眼球。
“蛆?!”虚明扶墙吐了半天,脑中一想起那画面,身上恶寒的疙瘩便疯狂地涌出来,直打冷颤。“你养这玩意儿干什么?”
“给你治病。”悠悠表情十分天真道。虚明震惊了:“你让我吃它?”悠悠摇头道:“不是你吃它,是让它吃掉你伤口深处的坏死细胞和组织,新的细胞组织才能重生。”
“你是说,把这玩意儿,从我肩上的旧伤口,爬进我的身体里,然后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把左臂掏空了,再重长出血肉,把手臂撑回原样?”虚明一句一顿地咬牙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悠悠想了想,补充道,“它不吸血,而且只吃坏死的腐肉,我试验过很多次,效果显著,又无风险,非常可行。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找到这么条妙法,治好你的左臂。”
“万一它在里面玩得太开心,吃完肉不肯出来怎么办?万一它找不着出来的路,在身体里乱冲乱撞怎么办?万一它一时兴起,想换换口味了怎么办?万一吃光了坏死组织,长不出新的来怎么办?这手臂岂不彻底没用了?我不是白受了三年的苦?听你的话,为免手臂萎缩退化,我可是一直忍着巨痛做物理康复治疗,要不是最近那次意外,我的手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得得得!”悠悠果断地打断她,“你觉得,它有你这么大的脑组织,想得了这么多么?”
“管它脑子大不大。总之就一个字,”虚明白眼一翻,一脸决绝道,“休想!”
“好!”悠悠竖起大拇指,赞道,“有气魄!”
僵持一个时辰之后,虚明终究还是屈服了。乖乖躺下,褪了肩衣,闭上眼睛,假装悠悠是在往伤口上涂蜂蜜,对,是香滑甜美,美肤养颜的蜂蜜。虚明努力地自我催眠着。
为了说服她接受治疗,悠悠绞尽脑汁,陈述了很多条理由,然而令她动心的,只有最后一条——祛疤。
因为毒质残留,左肩背后的伤口恢复得很艰难,好不易勉强愈合,亦留下了一块触目惊心的疤痕。在虚明看来,这显然是块极不光彩的疤痕,只会不断提醒她,那些痛苦的记忆,不堪的过往,以及早该抛之脑后的那些人与事。去了这块疤,她才算真正与过去完全割裂。
“格格,十三阿哥看您来了!”楼下忽然传出穗儿的声音。
“妈呀!”虚明吓得赶忙披衣而起,跳下地来,提着鞋便要夺窗而逃,谁知窗子全是朝南而开,跳下去就是阁楼大门口,正好顺便打个招呼了。
悠悠也道了声“奇怪”。穗儿早先已被叫进宫去,帮忙布置新居,她是悠悠跟前的老人了,自然最清楚悠悠的喜好。这会儿怎么跟胤祥一起出现在这?
“怎么办?万一被认出来,可就前功尽弃了……”虚明无处可逃,急得团团转。
“放心。”悠悠大包大揽地手一挥,“你就躲在楼上,我去打发了他。”
虚明感激地送走悠悠,长吐口气,这才感觉到背后一点一点刮骨噬髓的痒,然而一想到蛆虫蠕动时的模样,终究不敢伸手去抓,只得咬牙强忍着。楼阁主体为木质结构,不太隔音,楼下的对话声清晰地传入耳内,宛如说话之人近在咫尺。
一进入八月,便经常有后宫或内务府的宫人进出,舒府中人已然习以为常,再有着宫中服饰的,都懒得多看一眼。是以穗儿领着十三阿哥来瞧悠悠,竟未惊动一人。然而悠悠见到一年多没谋面的十三阿哥,还是小惊了下。胤祥相貌倒未大变,一般的剑眉星目,俊雅超群,且个头又高了几分,瞧着愈发长身玉立,犹如明珠在侧,朗然照人。只是,他今儿那一身宫中太监服,着实惊得悠悠不轻。
“你是偷跑出来的?”悠悠问道。
胤祥尴尬地一清嗓门,笑笑道:“今儿起不用上书房,我就出来逛一逛。”
太后家教严厉,悠悠是早有耳闻,笑道:“是不是穗儿撺掇,引你逛到了我这来?”
“哦。”胤祥连忙否认道,“不关穗儿的事,是我求她帮了个小忙。”穗儿闻言一笑,出门去留下二人叙话。
“那你是找我有事了。”悠悠道。
胤祥面色微沉,木讷讷地望着悠悠,明明满腔话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悠悠也不追问,只耐心等着他答话。良久,胤祥才鼓足勇气道:“你有卿云的讯息么?”
他未开口,悠悠已猜得差不离了,然而听他真的说出了口,仍禁不住怫然不悦,冷淡道:“没有。十三阿哥,你认为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合适么?”
胤祥一愣,这才醒过味来她在为谁抱打不平,不耐烦道:“我知道。无论锦书还是步荻,我都会对她们好的,用不着你再来教我。就算有再多的女人,也不妨碍我问候一声卿云。难道你嫁了十四,便要与过去所有的朋友绝交么?”
悠悠猛地被问住了,为之语塞。
“什么?那个男人在哪?!”一个高亢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那冲天豪气已挟着惊人的声势扑面袭来,霸气凛然,极具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