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怪十四吗?不。他只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
焰火流光,仍在夜空中绽放着千重繁华,万树旖旎。悠悠似笑非笑地仰望漫天烟花,苍穹之下,她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琳琅美玉。这个女子让十四陷入了一种甜蜜的眩晕,如愿以偿的狂喜在胸中涌动,却不知一道鸿沟已在她不声不响间划下。
悠悠不在宫里长大,她不明白,十四的这份心意有多么难得与可贵。就像今夜的花火,绚烂华丽,却转瞬即逝,若不珍惜,随着十四一天天长大成熟,它会很快消逝无踪,甚至不曾经历烟花的灿烂,便注定归于无边的暗寂了。悠悠只在悔恨,悔恨没有坚持对十四的第一印象,他就是一团危险而华丽的野火,稍有不慎,便有灼手之患,直至将靠近之物烧得一无所有。
炫目的焰火照亮了西半边天,十三阿哥胤祥立在窗前,远眺别处的精彩,久久未动。
“吱呀”一声轻响,云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已然宽衣散发的锦书忙接过来,道:“夜了,你下去歇罢,让我来伺候爷洗漱。”云西望了眼十三,胤祥仍是一动不动,云西便掩门退出房去。锦书试了试水温,叫道:“水预好了。十三爷?”她连唤数声,十三方才回过神来,一脸疲惫道:“你也赶紧睡罢,明天还得早起去各宫请安。”锦书笑着指了指热气腾腾的水盆。胤祥醒过味来,亦禁不住笑了。
☆、新婚
翌日,绛雪轩二人夙兴赶至乾清宫朝见皇帝,候到辰末时分,康熙方才散朝回宫。光明匾下,内府女官引十三阿哥居左稍前,三跪九拜,他的侧福晋瓜尔佳氏锦书则居右稍后,六肃三跪三拜。康熙欣慰地叫起二人,赐座闲话家常。
谈起南巡一事,十三上前道:“此次南巡,儿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阿玛首允。”康熙道:“朕听着。”胤祥又道:“步荻的母亲现一人寡居于江南,自入宫后,她已有三年未见母亲一面。是以儿子想替她求个恩典,准许她陪同出巡,让她母女团聚。”康熙无意地瞥了眼锦书,锦书忙道:“奴婢会留在宫里,代替十三爷服侍德主子。”康熙含笑道:“你二人都这样有孝心,朕若不答应,岂非太不通情达理了?锦书,你已是皇子侧福晋,这奴婢主子的称呼,日后不可再提了。”锦书心头一凛,仓促间连连称是。
聊了一盏茶工夫,康熙道:“朕不能再留你们了,太后想必等得心焦了,你们去吧。”于是二人起身告退。
走出乾清门,胤祥拉住锦书,轻声道:“我那样说,你会不会不高兴?”锦书羞赧地垂下头,只低低道:“这什么话。奴婢有幸能侍候十三爷左右,是奴婢的福气。”胤祥笑望着她,一脸柔情道:“锦书,你真好。”锦书心中甜蜜无限,脸上红得似要燃起来了。
正在温馨缱绻时,另一对新人恰好姗姗来迟。
“您二位来得可早!”十四阿哥显得十分神采飞扬,老远便打招呼。身旁的悠悠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精神欠佳,面色略显暗沉。
十三笑道:“你们俩昨晚闹得动静也忒大,搅得一宫人都睡不安生,该吧,今早起不来了。”十四与悠悠闻言均是一怔,尴尬得无话可说。十三转念一想,这才发觉这话说得歧义大发去了,不禁懊闷得直欲扶额,却故作正色道:“那焰火花去你不少家当罢,十四弟?”可惜事与愿违,如此一来,反倒更加露于行迹,欲盖弥彰了。这会儿,纵使再黝黑的肤色,也遮不住十四阿哥罕见的满面飞红了。悠悠拿手绢挡住半张脸,清了清嗓子。十三与锦书见状,不由嗤地笑出声来。
一径笑毕,十四与悠悠自入乾清宫觐见康熙,十三与锦书则匆匆往慈宁宫赶场子去。
婚夜焰火之事,悠悠早已作好了长期被人取笑的准备,此刻步入正大光明殿,颇为忐忑地行完朝见礼,然后恭聆父皇圣训。果然,康熙一开口便笑呵呵道:“你这小子!朕刚给你题了‘震旦堂’三个字,入住第一天,你就把整个紫禁城震了个通宵达旦?”“哪有通宵达旦。”十四口中谦虚,下巴微抬,含蓄地表达了内心的张扬。作为事件的另一主人公,悠悠既无胆直认,又无颜辩白,只得深深埋下头去。
康熙体恤悠悠窘状,揭过这节不提。不久,他忽然道:“适才胤祥问我要了个恩典,胤祯,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十四转头望向悠悠,稍作思忖,方道:“我能不能向书房领一个月假,和悠悠出去散散,玩个尽兴?”康熙不料他竟然狮子大开口,道:“落下一个月的学业该当如何?”十四不在乎道:“十三哥不也要去江南玩么?我就跟他一样,带上先生陪同出游好了。”康熙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悠悠,很快便同意了,叮嘱道:“那就让法海跟去罢。记得每日回报行程,不可走得太远了。”十四喜道:“我早想好了,就去京城北郊的小汤山耍耍,不会走远。悠悠,你说好不好?”贸贸然被问到,悠悠舌头打结,只唔了声作答。
“悠悠,你阿玛自回京便一直称病不去兵部,近日可好些了么?”康熙关切道,“小汤山温泉水具医疗养生之效,素有‘一盆金汤’之誉,不如让明德同去一游,于康复健体或有奇功。”
他这算不算是班门弄斧呢?
悠悠侧头微微一笑,点头道:“皇上的问候,我一定向阿玛带到。至于阿玛的病是否适宜浸泡热汤,我会回去问过家中大夫再作计较。”
康熙带笑的目光似乎多了些无奈,摆了摆手,十四与悠悠便行礼退出。
此时已过午时,两人又疾步向后宫走,打算抢在德妃用午膳前赶到永和宫,敬茶请安。悠悠本就因迟到而惴惴不安,才跨入永和宫主殿,立时觉察到气氛的沉郁,压抑得她大气都不敢出。通报之后,婢子直接带出德妃利落的回话,两个字——不见。十四与悠悠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当真离开,只得立在廊下苦守。
过得一刻,等得不耐烦的十四正要直接往里闯,一个仪态端方的贵妇走了出来,却是四福晋。十四压着火道:“四嫂,额娘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见我们?”这话还用问?他与悠悠心知肚明得很。
站在德妃的立场,她实在太有理由嫌弃,甚至憎恶这个儿媳了。因为她,仅剩的一个女儿过世了,还是因为她,儿子们一个个鬼迷心窍,罔顾她这母亲的禁令,与之夹缠不清,尤其是十四,她最亲最爱的小儿子,居然私自请求指婚!这个儿媳,她是绝不承认的。昨晚的婚礼自然不会出席,今日悠悠敬的茶更加不会饮。
四福晋也不答,温和一笑,直接道:“十四弟,你小点声。额娘今儿心绪不宁,用完午膳已然歇下了。你们先回去罢,鲁莽闯进去反而惹恼了额娘。”她拉过悠悠,颇为亲昵道:“悠悠你也别急,咱们现下是一家人了,我会帮你劝着额娘。这事得慢慢来,要请安日后有的是机会。”悠悠福了福道:“多谢四嫂。”望着四福晋的眼神略微冷淡。
“那我们先回去了。”十四有气无处发,握着悠悠的手扭头就走,走到永和宫门口,转身见四福晋仍站在殿前目送,他故意大声道:“对了,四嫂。额娘醒了之后,你记得替我们转告一声,皇阿玛特许我和悠悠明儿起去小汤山游玩,一个月后方回,叫额娘别惦记着。”说罢走得没影了。几乎同时听见哐当一响,永和宫内什么物件摔碎了。
用过午膳换了便装,八阿哥胤禩才出府门迎面便撞见何玉柱,九阿哥的哈哈珠子。
打个千儿,何玉柱佝着背恭敬道:“我们爷打发奴才来问一声,八爷今儿可曾见过陈良?”“陈良?”八阿哥诧异道,“昨晚十四弟的喜宴上还见到他,他没回去么?”何玉柱道:“昨天婚宴结束,未见他回府复命,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八阿哥道:“想是有事耽搁了,让你主子勿太心急,观陈良平日行止很有分寸,该回时自然便回了。”何玉柱微一苦笑,一想到待会该如何回报,便觉头痛,让道:“奴才不敢再扰,八爷有事先行。”八阿哥颔首绕过,上马走了。
行至九门提督衙门外,下了马,八阿哥也不进去,只站在石鼓边等候。未多时,一个落拓书生踉跄地被赶了出来,八阿哥立时迎了上去,拱手道:“何先生,您受苦了。”
“你是……”何焯眯眼细认了认,方才想起,道,“你是那日探监的八贝勒?若是又要打听云居寺大火时发生的事,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何焯生性率直,此次羁押在九门提督牢房近一月,前前后后有不计其数的人来套他的话,他已有惯性地逢人便先声明一遍。
这边厢,八阿哥听了却不禁莞尔。
云居寺起火前,虚明到底做了什么,他也很好奇。但是偌大的京城,若数起最害怕将此事曝光之人,非八阿哥莫属了。本来这一席位,虚明也是极有力的竞争者,但她来去匆匆,压根不知事后又起波澜,撞大运地免去一番劳心劳力。
胤禩深知,越是怕,越是急着撇清,便越要做出意图相反的举动来。于是,当着纳什的面,亲自说服何焯坦诚实情,便是极冒险却又最为安全的选择。何况这份冒险并非基于赌博式的盲目侥幸,他一早便查明,何焯此人耿介刚直而有傲骨,既然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不吐一字,便是软硬不受,谁也别想撬开他的嘴巴。而事实证明,何焯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八阿哥笑道:“何先生且宽怀,我此来只为与先生接风,一洗囹圄污秽。”他的谦虚有礼,贵在自然而无媚骨,想让人不心生好感,都难。
何焯这些日子听惯了各色的粗声恶语,斗然间遇上个和气的主,竟而有些受宠若惊。他心有余悸地望了望九门提督公堂,略感迷惑道:“怎地忽然又放了我……”
“有吏部尚书李光地李学士为先生作保,皇上岂有不放之理。”八阿哥道。
“李大人怎会知道我……”何焯仍然不解,只问道,“那么云居寺那场火,是何论处?”胤禩道:“古寺年久失修,又值风物干燥,相信是桩意外。”何焯眉头紧锁,黯然不语。八阿哥笑着又道:“皇上已命三哥,就是三贝勒,着他筹资重建云居寺,要让千年古刹尽复旧观,更胜往昔盛景。”何焯默了片刻,拱手向北敬祝:“圣上英明。”
八阿哥请道:“李学士还等着与先生一会,何先生若无大碍,我们快走几步罢。”
“什么?”何焯惊慌起来,“我此刻衣发乌糟,如何见得李大人?”胤禩道:“先生勿急,还有时间稍加梳洗。”何焯仍旧无措道:“李大人乃朝中重臣,翰林鸿儒,该当我专程登门,谢过李大人活命之恩,怎地敢劳李大人约见?”八阿哥道:“何先生才名远播,李学士也是仰慕已久,深憾先生考运不济,报国无门,是以愿为伯乐,直接将先生举荐于御前,为国选材纳士,却不知何先生愿否?”
猛地被个天大的馅饼砸着,何焯都懵了。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诚不我欺也。他不无忧虑道:“这……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有些取之不义……”
“何先生过虑了。”八阿哥耐心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在。先生缺的只是一个机遇,若无真才实学,李学士纵说破了嘴,也难得皇上赏识,亦是枉然。”
何焯闻言,不觉肃然正色,有所悟道:“除了李大人,在下最该谢的是八贝勒爷才对。八爷,请受学生一拜。”说着便要下拜。胤禩慌忙拉住他,笑道:“何先生无论年纪学识尽长我那许多,我如何受得起。叫人看见,我可没法儿做人了。”何焯拗不过,只好略揖了揖,道:“大恩不言谢,八爷这份云天高义,学生永世铭记。”八阿哥笑道:“这话还是留待李学士那再说不迟。”
不管何焯是因何保守云居寺的秘密,八阿哥都算承了他这份情,自然不能不有所回报。
话说虚明追着十三阿哥的拳脚谙达肖颜,连翻紫禁城、内城、外城三道城墙,一路往南,紧咬不放。从巍巍峻岭至平野莽莽,不吃不喝不睡,直奔出了一夜一天,两人却始终相距数丈,虚明是追不上了,肖颜却也难以摆脱。
眼见天色转暗,虚明心下焦躁,她此刻已是又累又饿又渴,这么跑下去终不是个办法。当即筹思强行拦阻之计,只这么一念间分神,肖颜竟而凭空失了影踪。虚明暗惊,缓缓停住,四下张望。借着熹微暮光,依稀可见不远处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横亘正前方,并不曾听闻涉水趟河之声,多半是藏身在附近,窥视可趁之机,突施袭击。待看清身周地形,虚明骇得双腿一软,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这里居然是个乱坟岗!这年的八月半,是一个赏月良辰也无。今夜又是月寒星微,岗前一片竹林簌簌作响,更显得鬼气森森。虚明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冷汗淋淋直下,早已湿透的衣衫更加一塌糊涂,寒风一鼓,冻得她瑟瑟发抖。
虚明不及常明壮实,便将他的衣物直接套在了惯常所穿的道袍之外,是以奔跑途中,她顺手就脱了侍卫服,抹去装扮,又成了个跑江湖的小道士。一霎慌乱过后,虚明敛气揽神,撩来衣摆前襟,俯身自长靴中抽出短剑,警敏地细察任何可疑的动静。
“不必再躲了,我都看到你了。”虚明挺剑而立,朗声道,“足足九年,我可算是见到您的真容了。”
旷野空远,喊出的话却仿佛带有回音,一下下重复冲击着耳膜,压抑而难受。
虚明还要再叫,耳听得身后兀地风声劲猛,心知有变,手挽剑花护住全身,向前就地一滚,已正面直对突袭之人。尚未来得及看清,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已劈头盖脸打来,乒乒乓乓一通兵刃相交乱响,虚明一招不落地轻松接下,间或偷空,不时还能递还几招。开始时还剑气纵横,凌厉凶险,从土馒头间一直斗到了竹子梢头,直斗得个狂风卷土,万叶齐落。再观林海中东纵西跃,上下翻涌的两人,竟是一般的身形轻灵,一般的姿态飘逸。不但路数惊人的相似,越往后,两人几乎同时发招,一个左起,一个右始,回旋往复,如出一辙,真似两只振翅高飞的大鸟,翩翩飞舞。一整套招式使完,两人同时落地,相视而笑。
虚明收剑单腿跪地,笑着请道:“阔别三载,恍如一世。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有长进啊!若非你只单手,只怕我也占不了什么上风。”肖颜洒然一笑,取下红顶侍卫帽,大大方方地任由虚明打量。
宫中六年授业,虚明一直都在猜想,隐藏在那蒙面长巾、宽袍臃衣之后的,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然而真到答案揭晓之时,这一看,却惊得虚明差点掉了下巴。昨晚乍见肖颜露了自家功夫,她消化了一昼夜,才勉强接受,肖颜
与师父的关联。但眼前明明是个身段窈窕的中年女子,修眉入鬓,凤目含春,眼角之间隐隐带着一层杀气。虚明直愣愣地望着她,脑中一片混沌,纠结而不解,到底是师父是女人,还是十三阿哥的师傅肖颜是女人?是师父是肖颜,还是肖颜是师父呢?虚明拍拍脑门,已然被自己绕糊涂了。
原来人的皮囊,才是世间最能迷人眼、乱人心之物。
有其师,必有其徒,虚明本身便是此中的佼佼者,何况传授她华丽转身之道的师父。一旦脑子转过弯来,她自然安之若素。
抛开其它,就十三阿哥的拳脚谙达这一身份,肖颜也是极为神秘。宫中人满为患,却无一人知道她的存在。就是虚明,长居宫中六年,又与十三过从甚密,也不过偶然撞见过一回,方才听胤祥露了点口风。是以,须怪不得她千猜万猜,却怎么也怀疑不到肖颜身上去。
虚明又盯着她使劲看,忽然间,这张仅有一面之缘的脸,越瞅越觉得似曾相识,莫名的熟悉。真是咄咄怪事!
只听当啷一响,肖颜手一松,侍卫佩刀便即落地,刃口缺裂无数,这刀是无用了,而虚明那把貌不惊人的短剑,依旧完好无损。肖颜叹道:“龙吟一动惊天下。果然好剑!”
虚明怎么听,怎么觉着她说的是“好贱”,鞠了个躬,道:“您认错了,这不是龙吟剑。此剑出自道门,剑名一心,尚未开光,近可装腔作势,远可捉鬼画符,实乃居家旅行,修身问道必备良品。”
“不若叫诛心剑,更加名副其实。”肖颜轻蔑地哂笑道。
虚明依旧不卑不亢地笑着,她深知,此人虽寒暑不断教了自己六年,却从未给过好脸子,真把自己当徒弟看待。如此矛盾的行为,犹如一个斗大的问号,盘旋在心头已久,此刻揭开了她的真面目,谜底却依旧觅无踪影,甚至愈发扑朔迷离。现下不问,只怕再无机会了。虚明想着,终于沉不住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处心积虑潜伏宫内,教我功夫,究竟是何居心?”
肖颜笑道:“第一天教你,不是就明白告诉你了。”
“别再拿觉明作借口敷衍我,你撒的谎,根本第一天就露出了马脚。”虚明昂首道。
“哦,什么马脚?”肖颜敛起了笑容。
“你说你是受觉明之托,却连他的祭日都不知情。你真拿我当傻子么?”
肖颜冷笑一声,沉吟道:“我确实小瞧了你。原来从一开始,你便看穿了我,却还装疯卖傻扮无知,哄骗我将所知所学倾囊相授。卿云格格,你果然是个天生的怪胎。”
这一回,轮到虚明大吃一惊了。她猛然间记起,自己模样早变了,这位师父如何毫无惊奇之色?实在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看出我……我是……”
“我怎么看不出?这可是我的老本行。”肖颜斜睨着虚明。
终于切入正题了,虚明一激动,捏出了满手心的汗。却听肖颜徐徐道:“我是走镖的。”虚明不敢打断她,知道还有下文。只见肖颜伸指在一竿翠竹上画了个符号,指力苍劲,入竹三分,单凭着些微的夜光,仍然清晰可见。虚明只瞧一眼,登时呆住,再三回望肖颜的脸色,以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肖颜坦然而立,随她去看。虚明瞧不出异常,只得沉默了。
竹上画的符号,是“¥”的样子,除了横躺着,这压根就是人民币缩写符号嘛!
肖颜反问道:“你在外游荡了两年,就没听说过‘南镖镖局’的名头?”虚明战战兢兢地摇摇头,肚里却直骂娘,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出去游历两年都知道。“这也怪不得你。”肖颜一脸理所当然道,“便是老江湖,也不一定听说过。”虚明忽然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只问道:“那与这个符号又有什么关系?”肖颜道:“这是镖局的总暗号,‘南’字去掉框,可作道路标记,箭头朝向便是路径指向。再配合数字与其它符号,可用于内部联络,互通有无。”虚明恍然大悟,问道:“南镖镖局是你开的?”肖颜点头:“可以这么说。”
这种自成体系的暗号轻易胡诌不了,虚明姑且先信了。然而肖颜解释得越细,谜团却越来越深,虚明不解道:“即便如此,那又与你潜入宫教我功夫有什么关系?”
“你真想知道?”肖颜笑得颇有点高深莫测。
“当然。”虚明已然急不可耐了。
“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等价交换。”
“很公平的交易。”虚明道,忽然觉得肖颜的笑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不由心中咯噔一响,隐约觉得自己掉入一早铺好的陷阱了。她赶紧补充道:“做什么事,得事先讲明白,否则我有权随时退出。”
肖颜道:“就是走一趟镖。至于所保何物,还真不能说。”
“你不会设了圈套等着我钻罢?”虚明单刀直入地问。
“畏首畏尾,这似乎不是你的做派?”肖颜眉毛一扬,讽道,“难道你还指望什么代价都不付,便得到想要的东西?”
虚明最受不得人激,当即恶声道:“不就是走镖么,我又不是没干过,去就去!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有人想害我,我也有自保之力。”
肖颜嘴角一弯,毫不遮掩那种计已得逞的笑。
“慢着开心。”虚明打断道,“想让我出力可以,给我一个身份先。让我在外走动时,也方便一点。”
“身份?”
“您这么了解我的一举一动,想必明白,我为什么落得如今这副样子。”一语方毕,虚明一手握拳,一手竖起三根手指,把自己的疑虑比划了出来。
是十三。旁观他与肖颜那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关系,难保有一日,她不会卖了自己。一想到这,虚明是如何也放心不下的。
肖颜微微一笑,当场应允,并道:“今日起,你便是我正式的关门弟子。”瞧她讳莫如深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可不要后悔”,虚明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忍不住问道:“我能知道自己拜的是哪一方山头么?”肖颜似笑非笑道:“三年前分别时,你不是早已猜出了么?”“呃?”虚明明知有诈,却仍依言绞尽脑汁地去回忆,然而她说的话太多了,千头万绪,毫无印象。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看不懂这晋江了。。话说我好不容易有兴致写个文案,怎么一改文案,几个卷标就全没了,诡异得一米!是电视看多了,还是视频剪多了?咋感觉越写越像电视剧剧本了,而且写的是【雍正王朝前传】分镜头脚本,还是奇情版的,靠!终于可以开始抖包袱了,我容易么我?老大莫怪,借您震一震场子的说!
☆、同门
肖大。
这是肖颜的一众手下对她的敬称,只听得虚明连连咋舌,那个羡慕妒忌恨啊,何时自己才能混到这等范儿?不过,最教虚明暗暗吃惊的是,这帮人所穿统一制式的青色袍子,竟与夏飞虹招揽的那三个大汉如出一辙。她越琢磨越是担忧,他们会不会把那三条人命算到自己身上?
肖颜似乎在追踪什么人,一路无言,只有她们两人,跟着镖局沿途所留的暗记前行,偶尔才有一两个探子出现回报情况。在一昼夜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之后,虚明已不确定身处何地,但观察天象地貌,可以确定,她们在向西北走回头路。肖颜走得很慢,闲庭信步,恍如秋日出游一般,意态甚为闲暇。于是三天的脚程,还没八月半那一夜跑得远。
这一日晌午,两人正在饮水进食,忽见一骑扬尘而来,奔至眼前立住,马上跳下一个青衣探子,帽边插着一支白羽,跪前禀道:“西北飞讯,小鱼已脱网,不知去向。请示肖大,是否把网撒大,继续搜寻?”
肖颜摆摆手,笑道:“不出我所料。着西边的人原地隐匿,监视鱼儿老巢,不可走脱了一条。至于那条小鱼,我料定折返向东南来,南边的兄弟们只在要道守株待兔,必有所获。”
白羽飞探立时领命而去。虚明在旁边听了个一团浆糊,咂摸暗语的意思,一只鸡腿咬在口中,半天没动。肖颜则端然安坐,相当之淡定从容。
虚明清楚,直接问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过了一会,好歹咽下了嘴边那块肉,顺着他们的暗语问道:“呃,肖老大。你们为什么追着小鱼到处跑,却不去抓大鱼?”肖颜颇为意外地看看她,答道:“自然是有我的道理。”这口风果然把得够严实。虚明晃了晃手里的鸡腿,又道:“杀鸡焉用牛刀。想必捉条小鱼,还轮不上我去罢。”肖颜喝了口水,悠然道:“你倒挺沉得住气。”虚明呵呵道:“需要我出力时尽管说,千万别客气。只是我担心,您有没有足够多的秘密来交换。”肖颜望天,含笑道:“我先劝你,当真事到临头了,可别打退堂鼓。”虚明扁了扁嘴,不再多口。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仍是游山玩水,迤逦行至通州地界,这里是京畿附近的大粮仓,漕运通达,人烟茂集,然而肖颜尽在旷野徘徊,非人迹罕至之处不去。
随着“小鱼”再度落入掌控,肖颜与下属之间的信报来往愈发频密,到最后,甚至有一个姓史的镖头率众贴身跟随。
南镖镖局的人员组成与一般镖局并无二致,探子,镖师,师爷,后勤,都归四大镖头统领,镖头们则总听命于肖颜。镖局中可谓人才济济,框架构建严谨,各部门既各司其职,又互为依傍,使得上下运转井然有序,根本无需肖颜操心。虚明从他们交谈获知,西北的鱼儿老巢是一位段镖头布置监视,而此处捕小鱼的行动,就由身边这位红光满面的史镖头,负责实施了。
肖颜似是独来独往惯了,既未成家,又没子嗣,兼且从无收徒继承衣钵的兴致,因而当她将虚明以入室弟子的名义介绍给手下时,镖局众人对此甚为震惊。待到回过味来,所有人都对虚明青眼有加,恭敬周到,隐然已视其为镖局的少主人。
虚明自然明白,拥有任何东西,代价是必须的,即便是“肖大”这么个简单的称呼。她最擅长的便是假模假式,心中嗤之以鼻,表面却装无知无觉。她这份人,最是散漫,性又喜新厌旧,一个地方呆长了,或一个人处久了,都会厌倦嫌烦的。连养尊处优的和硕格格都懒得当,何况终日兢兢业业干着刀口舔血营生的镖局头子?自家找乐子才是头等大事。再次的再次,人肖颜压根没半点瞧上她这把牛刀的意思。对此,虚明甚有自知之明,她最忌讳的就是自作多情了。
简言之,阖局上下没人把虚明视作外人,无论信报传达、合计商议,都不避开她,是以虚明及时掌握了此行的每一步动向。至八月底,罗网终于布好,而遭合围的小鱼,却还一无所觉。喜讯传来,人人振奋不已,议定拉网收获之处,肖颜便冒夜雨长途奔袭至当地,亲自坐镇,显得十分郑重其事。
山地泥泞,坎坷难行,大雨倾盆的夜里,格外漆黑黑一片,虚明再次迷失方向。当天边蒙蒙亮时,他们终于停下来,潜伏在长草间,依然淅淅沥沥的雨珠,在天地间串起一幅巨大的帘幕,此刻正是掩藏行迹的天然屏障。
虽然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衣物却照样被雨水浸透了,哗哗滴着水。虚明正绞着湿答答的左袖,蓦地被人一拍肩,转头一瞧,原来是肖颜。肖颜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虚明便乖乖跟过去,两人走到一地势略高的山丘上,肖颜指着远处隐隐绰绰的一点微弱亮光,道:“那便是此行的目标。出了一些意外,我们会提前开始行动,你是留下等消息,还是跟我们一起过去?”
虚明愕道:“什么意外?”肖颜道:“探子发现一个可疑人物,此人似乎非常了解南镖的暗号标记,借着夜色雨势掩护,已经跟着队伍一夜了,而我们直到现下才接到警报。”言下之意,似在暗示虚明去料理那个尾巴。然而虚明全无反应,她向来的原则是,别人不主动开口相求,自己绝不先动。听肖颜的语气仍旧十拿九稳,她又何必多事。
这会儿,雨势转小,天光又亮了些,双目已可视物,周遭环境渐渐亦显露出原貌。只见两侧野岭危耸,当中夹着一条颇为开阔的山谷,状似葫芦,望不到尽头,而她俩现下正站在葫芦口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是个围堵的绝佳地点。再看那点微弱光亮,却是从一个庞大的阴影里透出,依稀可辨,好像一座破庙。若鱼儿果真在里面,必是为雨所阻,入内躲避的。
肖颜道:“那你就留在这罢。”话音甫落,虚明忽然指着那光亮,大叫:“不好!”肖颜闻声望去,正瞧见一条黑影从雨雾中跑出,闪身窜入了破庙内。
肖颜怒道:“谁不听我号令,擅自行动?”然而除了潺潺雨声,无人答腔。未几,那史镖头溜过来回报说,虽然联系不到负责封堵葫芦谷对面出口的另一拨人马,但可确定,跑进去的那个黑影不是自己人。虚明默不作声地望向肖颜,这还只叫意外?一队人马下落不明,便意味着这张精心织就的罗网,也许已然破了一个致命的大漏洞。再是一个外人突然出现,却不见戒哨示警,可知不仅仅是围网,便连探风戒备的岗哨都出了问题。
好一场大雨,既造就了绝佳的天时地利,却也冲垮了连接整个团队的通讯网络,丢失了人和,整支队伍形同散沙,胜算几成便要大打折扣了。
不及深思,肖颜挥袖向半空发了一记响箭,一阵尖锐的哨声掠过草丛上方,伏在草内的一众镖局青衣子弟,顷刻间倾巢而出,悄无声息地快速向破庙急速靠拢,训练有素。眼见肖颜纵身已跃下高丘,虚明不甘落后,随即跃下跟上。
肖颜与虚明的步法最快,转眼已奔到了打头位置。肖颜猛赶几步,抢先赶至破庙的另一端,打算自行截断葫芦谷的第二条逃生口。不料,一个人已从虚明这边的窗口跳出,与虚明面对面狭路相逢。两厢目光相接,几乎惊得瞬间灵魂脱壳。
居然是夏飞虹!
虚明下意识地旁边一让,夏飞虹已冲了过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跳出窗口的人,一个一个都从虚明身侧跑过,仿佛那只是个无生命的摆设。一一打完照面,虚明惊讶到了极处,反倒平静下来。夏飞虹,陈良,吕思安,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个人是怎么到了一块?哪一条又才是肖颜要抓的“小鱼”?勉强计较,似乎只有夏飞虹与南镖镖局有三条人命的纠葛,夏家也经营镖局,这两家都是走镖的,莫非是争地盘的江湖帮派火并?
三人明知已被包了饺子,却偏从人多一面突围,真是兵行险招。不过,若换了虚明,她也会这样做。江湖拼杀,人多势众不一定有用。三人中除了夏飞虹稍弱,吕陈均非易予之辈,而南镖一方能拦得住这两人的,只有肖大一个。
勉强跟在虚明身后的史镖头,原冀望虚明会截住那三人,一时来不及反应,指着她结巴道:“你怎么回事……”高手过招,一点疏忽晃神,便可立分高下。吕思安一手快剑果真名不虚传,瞅准空隙,电光火石之间,已刺穿史镖头的右膝,鲜血横流,好在史镖头迅速就地一滚,躲开第二剑,保住了另一条腿。吕思安也不恋战,只顾着往前冲,运剑如飞,所向披靡,转眼间废了近十人的腿,好似斩瓜切菜一样轻松,生生为夏飞虹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南镖的目标显然不是吕思安,始终以夏飞虹为中心,组织层层封锁的包围圈。吕思安既要开道,时不时又得回护夏飞虹,这一阻,两人急冲的势头便渐渐放缓。南镖众人惮于吕思安的第一快剑,不敢触其锋芒,当即阵势一变,见缝插针,专攻两人中间地段,以求分而围之,逐个击破。
而那史镖头更是神勇无比,不顾膝伤血流不止,手一撑地,整个人猛地弹起扑倒跑在最后的陈良,双臂似铁,紧紧钳住陈良,死活不撒手。陈良见挣脱不出,便一个侧翻高高跃起,拿史镖头当垫子,狠狠摔在了地上。幸亏雨后泥软,史镖头不至当场毙命,但也活活被压得喷出了一口血。趁着他摔懵的刹那,陈良手肘往后一顶,雨声掩盖了所有响动,虚明却仍可见,史镖头的两只胳膊已在无声无息间,被陈良卸了。
陈良一个打挺站直,忽听脑后风雨呼啸大作,暗道不好,身子朝前一倾,避开了这一击。眼睛迅速一瞄,竟是一段枯枝从头顶飞过。然而还没结束,枯枝明明向前掠去,毫无征兆的,忽然又从侧面旋转着飞回来,来无影,去无踪,但那惊人的声势,又明白昭示了当中的危险。陈良每每总在最后关头方才发觉,一通手忙脚乱,堪堪避过,惊出了一层覆一层的冷汗。陈良也确实身手不凡,一连躲过了枯枝四面八个方向的攻击,终于气喘吁吁,没注意枯枝突然从天而降,重重砸中了他的脑门,发出一声闷响,好似被人打了一记冷棍,陈良颓然倒地。
全多亏史镖头适才拼命的一阻,已然定了胜负。
枯枝在陈良头顶一敲,再弹回半空时,正好被赶到的肖颜就手接住。这一手绝技,可不就是虚明当年在草原演练了一遭,便叫十阿哥眼红心痒的绝活么。燕回手,肖颜所授的独门秘技,拼的就是一双巧手。虚明勉强能让物什飞上五六趟来回,肖颜居然已出神入化到,能让所掷之物来回九趟,并且不带重样,师父就是师父啊。
虚明心中慨叹着,走近了去瞧清楚,却不防陈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不知他有没有看真切,兀地开口唤了肖颜一声:“师叔。”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弹指一挥,肖颜根本瞟都没瞟陈良一眼,便踩了他的背,又去追前方逃窜的另两人。剩下虚明一人站在雨里,望着晃悠悠努力站直的陈良,若有所思。直到瓢泼的大水再次兜头浇下,她才向肖颜去处赶。
而那边,南镖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略有小成,凭人墙在吕夏之间隔出了丈宽的缓冲区。没了高手加持,夏飞虹早已章法大乱,现出败象。吕思安急得一声暴喝,接连劈倒数人,包围圈登时破了一个小洞,吕思安迅速闪身抢出,揪住夏飞虹挥来的长鞭,回手一甩,叫道:“走你!”夏飞虹便连人带鞭都被甩上了天,落在十丈远的安全地带。一站稳,夏飞虹撒腿就跑,匆忙得连回头瞧一眼吕思安“安否”的举动都省略。吕思安几乎是同时逃至葫芦口,然后打住,提剑转身,竭尽全力守住这天然的防线,为夏飞虹出逃争取愈多愈好的时间。
一下子攻守易形,南镖虽然人众,却只能排队挨个与之一对一,如何能敌?大队人马立马便乱了。可惜优势未守几刻,同样的悲剧一样发生在了吕思安身上。
吕思安一心应对眼前之敌,不防头顶飞过一段枯木,疾风掠雨,声势浩大,不知何往。正没作理会处,那枯木却骤然一个急弯,目标直指吕思安背心要害。若不格开,这一击正中背脊,非死即瘫。吕思安腾挪无地,只得调转身子,迎面奋力一剑,劈碎了这段要命的枯木,自己却也虎口震裂,手颤不止。他这一瞬后背门户大开的弱点,南镖又怎会放过?几乎同时, 奔至最前沿的肖颜凌空一脚,借着冲力与自身的重力,立时把吕思安踢得三个前空翻,又跑出十丈远,才勉强化去了这一脚的力道,五脏六腑受此重创,自是内伤不轻。
攻占了唯一的关卡,南镖众乌泱泱地冲出豁口,四散去追失了踪影的夏飞虹。南镖众或者武功稍逊,但追踪寻人,搜骨探密的本事,是个个绝顶高超,且不分任何绝地。虚明前脚刚跟出豁口,他们后脚已发现了夏飞虹的去向。尽管吕思安拼命爬起拦截,奈何大势已去,终究徒劳。
此刻天已大亮,雨云低垂,黑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一时间,人们均忘了打斗,一个追着一个,天地间肃杀一片,只能听到踩泥碎草,水珠飞溅的声音。
直跑出了几里地,虚明才追上南镖的先头部队,而夏飞虹已被围在垓心,奋力前冲后突,却始终不得脱,神情已近癫狂。虚明又放缓了步子。
夏飞虹最终绝望地住了手,喝道:“要打就
打,要杀就杀,这么死咬着耍人玩么?”她双目怨毒地望向虚明,虚明已本能地连连摆手摇头:“不关我事,我只是路过围观。”
在夏飞虹叫骂不绝时,终于摆脱吕思安缠斗的肖颜正好从虚明旁超过,下令:“绑了!”南镖众刚要动手,一边大树浓阴里忽然甩出一个绳套 ,刚套至夏飞虹颈部,便迅速往回一拉,只听夏飞虹一声尖叫,绳套立时收紧,扯着她往上吊。这一下真是又快又准又狠,等同给夏飞虹上了绞刑,若非她脖子够结实,怕已横尸当场,香消玉殒了。终因往回拉的力道太猛,南镖众未及撤回兵刃,夏飞虹整个人撞在几柄刀枪口上,身上划拉出几道血口子,消失在树阴里。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南镖众尚未反应过来,肖颜早飞身冲入了浓阴。
又听后面一声怒吼,虚明转头一瞧,原来是吕思安、陈良两人一前一后蹒跚地跟来了。虚明也跳上树梢,望见肖颜在树木间跃了几个弧次,便被三个黑衣人逼下了地。待虚明追到眼前,哪里还有夏飞虹的踪迹,而肖颜干净利落地收拾了两个,正抓住第三个,急问:“说,人抓去哪?”但那黑衣人便如哑巴一样,任她如何摇晃,都毫无反应。肖颜一惊,扯下黑衣人的面巾,虚明凑上一看,亦不禁骇然失色。这人面色青紫,嘴唇发黑,竟是咬破口中毒囊,服毒自尽了。这帮黑衣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可不好玩了。虚明心道,忽然间觉得舌头发苦,咽了口唾沫。
“夏姑娘!”吕思安循着血迹追来,焦急地连声呼唤,当瞧清地上三具尸首,脸色大变,但却和肖颜一样,不再追下去了。在他身后的陈良见此情景,竟似长出了口气。
“我可以走了么?”吕思安平静地问肖颜,目光却如鹰眼一般,明亮,锐利。肖颜道:“请便。”吕思安想了想,回头望向陈良,似在说“我需要你的帮助”。陈良心头一喜,然而不敢轻动,于是请示似的叫了肖颜声:“师叔……”肖颜却道:“你跟了我们多久。”陈良先是沉默,继而答道:“到今天,正好十日。”肖颜一挥手,不再言语。陈良躬身拜了一拜,便与吕思安步履踉跄地离开了。
虚明围观恁久,谜题似乎越解越多了。不过,她还是了然了一点,就是陈良如何在此出现的。他既是肖颜的同门晚辈,自然晓得南镖的暗记,并跟了十天之久。南镖并不以武立馆,顶尖的都是刺探情报的人才,最是精通追踪、反追踪之术。如此,居然十天都未发现陈良吊在身后,若非一场大雨逼得他冒险靠近,只怕永远也暴露不了。至于他为何跟踪南镖,就是未解的谜题之一了。凭着多年养成的直觉,虚明立刻发现,谜题虽多,但缺少的只是一个关键,只要找到了这个点,一切谜题自可迎刃而解。
待那两人走远,只听肖颜道:“追!”南镖众疑道:“追哪个?”“小鱼脱了钩,你说追哪个?”肖颜依旧十分简略道。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失败的沮丧,只是略显疲倦。
肖颜又交待了一番善后事宜,才朝虚明勾了勾手。虚明认得这个手势,意思是“跟我来”,便再次乖乖跟上了。她知道,牛刀派用场的时候到了。这也意味着,谜题的关键点就要出现了。
转眼九月过半,已届深秋,山间落木萧萧,一阵秋雨一阵凉,虚明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道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当肖颜领着她登上马首山腰,凭危远眺,当一片依山傍水而建,绵延数里的营寨映入眼底,虚明抖得愈发厉害了。夕阳余晖里,行营中央那顶明黄色大帐犹如一座七宝琉璃塔,流光溢彩,金碧辉煌,尤为赫然醒目。虚明望得久了,不由头晕目眩,惊疑自己定是尚在梦中未醒,眼前景象全是虚幻。
然而真实的肖颜,指着真实的营寨,真实地说道:“有一伙以夏姓头目为首的贼匪,将对这支队伍不利,你接的这趟镖,就是要将整队人马平安护送至江南。”
虚明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望着肖颜,但是肖大师父一脸认真,毫无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无意识间,虚明把脸皱成了苦瓜状,明显已经吓傻了,只有耳边不断回响着十三阿哥远在江宁的声音:“好了,我坦白。那人姓肖名颜,在巴先生处相识的,教过我一些拳脚功夫,听说三十五年皇阿玛亲征噶尔丹期间,他曾暂代过御前侍卫总管,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肖颜显然早预料到她会如此反应,静静站在一边,耐心等她元神归位。
“敢问高人何方神圣?”虚明消化了一顿饭工夫,终于艰难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你保完这趟镖,我自然会守信践约,如实相告。”肖颜淡然道。
虚明松下脸皮,断然道:“不好意思,这单活太大了,我接不起。”幸好围捕“小鱼”那日,她押对了宝,只围观,不参与,尚未介入过深,此时抽身还来得及。
“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