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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是胤祥吗?停手。”康熙站了起来。

一声令下,如蝗箭雨倏地飞尽,墙壁柱子上插满了羽羿,满地尽皆射成刺猬的枉死冤魂,还剩三个人在苟延残喘,分别是圆肚皮,那高个子壮汉,以及藏在柱子后的瘦子。

望着遍地尸骸,那圆肚皮仰天一声怒吼,悲愤之极。高个壮汉将大门轰地一关,不知是否喊声终于惊动了外边,只听脚步匆匆,窗面寒光点点,似乎有大批精甲兵士正在靠近。“这里的人,谁也别想活着出去。”那圆肚皮蒙面汉大踏步向前,目不斜视,死死盯着居于人群之中的康熙,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之势。

康熙默了默,只唤了声:“虚明。”虚明“哎”地一应,她登场的时刻,来了。

虚明追得快,那圆肚皮奔得更快,面对御前侍卫层层拦阻,他却如入无人之境,一拳一个,逐一放倒。那一双铁拳,一拳下去,足有千斤之力,断金碎石,易如反掌,何况人的血肉之躯,挨一挨皮开肉绽,擦一擦伤筋动骨。这班挑选出来的侍卫,个个身怀绝技,绝非泛泛之辈,然而遇上这对拳头,竟如隔靴搔痒一般,还没交手已被轻轻松松捏成粉糜。

“四哥,你没事罢?”胤祥扶着四阿哥,为他推宫过血,解开桎梏。四阿哥缓过劲来,喉头一甜,呕出了闷在胸口的一滩瘀血,脸上更是惨白得无一丝血色。胤祥心下担忧,眼角却牢牢锁定柱子之后,警惕任何细微异动。虽然那高个壮汉就跟在圆肚皮身后,为其防范后路攻势。但那瘦子却一直隐身暗处,作壁上观。趁暂时无人留难,胤祥跑到门边,因不知外边是敌是友,便贴着门缝往外瞅,却见行宫一片寂静,一墙之隔的外面却是火光冲天,显然是有大批人马在静静等着什么,伺机而动。

殿内,大内侍卫已是溃不成军,眼见刺客逼近康熙面前一丈,虚明却为高个壮汉所阻,急切之间实难通过,只好再次掷出短剑。只见一道黑影绕过边路,一个旋身,直插那圆肚皮的面门,然而他随意一挥拳,短剑便高高飞出去,喀的一声,短剑钉在了圆柱没顶之处,颤动不止。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却是周国栋偷冷门,大胆与其正面对了一拳,好歹刹住了刺客的前冲之势,周国栋却一连退了七八步,方才勉强化解了这一拳的劲道。就这么一顿,对虚明而言,已然足矣。她一矮身,如同在冰上滑行一样,脚下未动,便从高个壮汉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众人还没看清,她已长身立于康熙之前,对着那圆肚皮只是在笑。

那圆肚皮冷冷一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言罢舞动双拳,光是凌厉的拳风,便压得虚明抬不起头来,步步倒退。

又是一拳下死力挥过来,虚明侧身一躲,拳头便将那御案砸了个粉碎。康熙身后便是墙壁,已是退无可退,周国栋急忙抢上来护着康熙。虚明亦知,身后不远就是皇帝,她已不可再退了,然而此刻为拳风所笼罩,稍不留神,丢命是分分钟的事,根本动弹不得。那圆肚皮得意地哈哈大笑,高个壮汉砍倒了余下几名侍卫,趁虚直取康熙项上人头。周国栋刚才一拳受伤不轻,力不能敌,三五回合便落了下风,被高个壮汉一脚踢开。

两边同时告急,容不得胤祥细想,他丢开四阿哥,接替了周国栋的位置,舞着自己的金丝缠柄鹿卢剑,顶住了高个壮汉又快又猛的攻势。

见虚明形势愈发凶险,胤祥喊道:“虚明,到我这来。”虚明并不答腔,一堆人挤在一块,是嫌死得不够快么?她静了静心,回道:“没事,等我想个法子。”那圆肚皮似是胜券在握,大笑道:“让我先告诉你个法子罢。”说着专攻虚明左臂而去。虚明一凛,奈何左臂转圜迟缓,被他拳角带到,巨痛霎时席卷全身,疼得她抱臂弯下了身子。那圆肚皮趁胜追击,一记重拳便向虚明脑门砸去,势欲将其立毙拳下。

胤祥大惊失色,把手中宝剑直接丢向那圆肚皮刺客,那圆肚皮略一犹豫,终究后撤一步避了开去,虚明赶忙要闪,慌乱中足下一踉跄,整个人撞在了墙壁上。鹿卢剑救了虚明,并未飞回主人手中,却正好钉在了虚明那把短剑之旁,力道之强,震得两把剑均颤鸣不息。

胤祥解了虚明之危,不意失却防身利器,将自己置于了险境之中。他望着虚明,松了口气,却未发觉,高个壮汉的快剑已趁机直刺他的要害。虚明看得分明,急欲出声提醒,却忽然愣在了那儿。胤祥见她神色有异,一回头,正见刀剑交于眼前,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是周国栋勉力爬起,替他挡下了这一剑。可虚明仍然在愣愣地发呆,周国栋救主自然不致教她如此惊奇。惊就惊在,她适才清清楚楚地瞧见,是康熙将一粒小纸团弹在高个壮汉的肘间,使其脱力,周国栋方能够架住那一剑。这怎么可能?

刺客一时受阻,顷刻便又迫了上来,那圆肚皮心中恼火,这时凶神恶煞地冲虚明而去,攻势更凶猛凌厉了几倍。然而虚明忽然轻轻一笑,自动退到一旁,说道:“晚辈不敢再拦,您尽管请便。”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为之一肃,顿时人人侧目,十难置信。

难道,虚明竟于此危难之际,生死关头,倒戈相向?胤祥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握紧了拳头。而那两位几乎已踩到康熙脚背的刺客,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反倒进退维谷,踟蹰不前了。

“又动你那虚虚实实的脑子?”那圆肚皮嘿地一笑,道“也好,我就先收拾了你这只聒噪的麻雀。”他撇了康熙,一步步朝虚明逼过去,虚明表情惶恐,只得一步步往后退。

一时间,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投向这二人,浑然不觉身在何地,应做何事。

虚明忽然一甩右手,大叫:“暗器!”那圆肚皮忙向右避,却见虚明右手空空,举于身前,哪里有什么暗器,不由怒火暗生,沉声道:“你居然还会暗器?”虚明笑道:“刚练了一天,还请前辈指教。”那圆肚皮不甘上当,随即亮拳说话。虚明又一扬右手,喊道:“小心,暗器真来了!”那圆肚皮只当她又行诈,不予理会。却听高个壮汉一声惊呼,耀眼银光闪动,无数银针已激射而至,那圆肚皮踢起脚边一具侍卫尸首,抡着一转,银针便尽数钉在了尸首身上。他夹出一针,细看一眼,不禁仰天大笑,道:“缝衣针?还有多少玩意儿,尽使来瞧瞧。”

虚明摇摇头,更正道:“这叫暴雨梨花针。”说着又掷出满满一把银针,那圆肚皮照前法炮制,又挡下了所有的针,得意更甚。虚明并不放弃,右手第三次扬起,那圆肚皮仍旧肉盾在手,照搬前法,只是银针扎人,换了一具尸首而已。然而这一次,肉盾却挡了个空,那圆肚皮正觉有异,蓦地里不知何方一道微光闪过,空咚一声闷响,尸首掉在了地上。在看那圆肚皮,双目紧闭,脑袋低垂,竟如昏死了一样,全身石化,一动不动。

殿内鸦雀无声,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但是刚刚,虚明只发了一根银针,用的燕回手法,在半空低旋一圈,一针刺中了对手脑后颈间的五阴穴。

是的,五阴穴。如果悠悠在场,便能说清这五阴穴的来龙去脉了,因为她才是首创人。五阴穴乃联络脊椎大脑的神经富集点,一旦被封,四肢僵硬,五觉尽失,人体自动进入休眠,犹如一具活死人。

虚明先是出奇的静默,继而放声大笑,叫道:“我做到了!”

不错,活捉大鱼,她做到了!

“做得好。”康熙一声喝彩,惊醒了陷入错乱的高个壮汉,他如困兽般一声怒嚎,发了疯似的挥剑向康熙砍去。胤祥揪住他不放,高个壮汉反手一剑,胤祥左臂呲地划拉开一道口子,血迹慢慢浸透衣袖之外。康熙急道:“胤祥,退开。”胤祥忍痛摇头,双手坚决抓着不松。高个壮汉杀红了眼,还要再砍,却听背后一个声音叫道:“接剑!”

胤祥一回头,却见虚明凌空跃高,单手拔下两柄剑,双足点柱,转向便朝他这里飞身直落。胤祥接着抛来的鹿卢剑,二人从未配合,但此时双剑合璧,威力竟然陡增百倍,打得对手一败涂地。

那高个壮汉踉跄倒退十余步,脸上露出绝望待死之色,他已准备作最后的垂死挣扎。胤祥正待缴了此人的械,虚明忽然打乱步伐,斜身抢在前头,连连抢攻近身格斗,容不得其他人再与插手。尚自纳罕,却见虚明侧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高个壮汉斗然失色,惊恐无状地望向远处负手而立的康熙。禁不住虚明连声催促,高个壮汉一咬牙,转身破窗而出。胤祥哪肯干休,环目一扫,对虚明道:“你照应四哥。”也翻窗追了过去。

虚明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去追击,因为她适才所言,是这样十个字:“还不快走,这皇帝是假的。”

然而当她回目四下寻望时,哪里还有四阿哥的踪影。

原来,在虚明一针生擒贼首之后,那一直藏在暗处的瘦子一早便寻路落荒而逃了。四阿哥不假思索,捡了一把侍卫佩刀,立时追了上去。

那瘦子一路飞檐走壁,四

阿哥不会高来高去,只得跟在后头狂奔急赶。直到刺客窜入御前行在各院之间的隔道上,便如地遁一样,凭空消失了。甬道狭窄,伸手不见五指,寒风迎面一吹,四阿哥心头猛地涌起了不安。

忽听得耳后风声劲猛,四阿哥一个前翻,正好调转身子半蹲在地,抬头一瞧,却见火星飞溅,一柄宽刃剑已有小半插入了石板之中,就在他适才立足之处。视线上移,模糊可见一人握着剑柄,两点眼白泛着幽异的光泽。

只见那仅有的两点白光一闪,那人拔剑奋全身之力又砍了过来,四阿哥已有准备,提刀接住,四射的火星一下子照亮了双方的面孔,那蒙面的瘦子眼神阴狠决绝,四阿哥不觉一凛,失声道:“你……你是陈……”可惜不容他说讫,那瘦子一剑狠过一剑地迎头砸下来,四阿哥连挡两招,双手虎口迸裂,已抓刀不住了,再是一剑,却听喀地一响,精钢所铸的御前用刀竟被生生砍断。

眼见敌人又要举剑,被逼至墙角的四阿哥二话不说,一头往其胸口撞去,先发制人,谁知歪打正着,那瘦子哼了一声,仰后摔倒。四阿哥不及去想此人怎地突然如此不济,就地一滚,躲得越远越好。没走多远,忽觉头顶风声过去,四阿哥心底一凉,以为敌人卷土重来,仓皇转头去瞧,却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飞掠而来,本身便化作了一把利剑,直插刺客心窝而去。那瘦子远远望见,已捂着胸口落荒而逃。

“原来昨晚夜窥营寨的是你。”虚明望着那人背影,笑道。她眼角一瞥四阿哥,确定其并无损伤,抬脚便去追那刺客。

虚明跟着那瘦子跃过御前行在的外墙,立时叫明晃晃的火炬照得睁不开眼,才刚落地,便是十几把钢刀架在脖子上。虚明眯起眼勉强看了看,发现周围数不清的兵士,个个全副武装,将她团团围住,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无论刀枪箭矢,所对准的靶心都只有她一人。一个人的本事再高,又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军队?

“走!”一个下士冲她粗暴地喝道。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虚明不敢不听,只得乖乖被人五花大绑,押送至他们的头头那。“将军,又抓到一个!”

那身量相当硕大的将军按剑立于行宫门口,斜睨过来,但却一言不发。

“纳库伦,有刺客不抓,你抓我作甚么?快放了我!”循声望去,正见双手被缚的十三阿哥,对那将军怒目而视,高声叫骂。好在还顾忌其皇子的身份,没像虚明绑得那么难看,但因为不时的挣扎,比他高得多的两位看守明显使了真力,令其苦痛难当。胤祥兀地瞧见同样被俘的虚明,眉宇扭成一团,不再言语了。

虚明知道,纳库伦便是德州将军,而他有个哥哥,现任京城九门提督,名字叫纳什。

纳库伦闭目养神,恍若未闻。直到有人来报,所有逃生出口全部封好,寝殿也静悄悄的,再无人进出。他才缓缓睁开眼,下令道:“将寝殿门窗封死,点火烧宫,不可放过一个犯上弑君的乱贼。”

十三大惊,喝道:“我看谁敢?皇上好端端的在寝宫里,谁敢放火,谁才是妄图弑君的乱贼!”他这一喝止,果真无人敢动了。

纳库伦冷笑道:“十三阿哥,你颠倒黑白,助纣为虐,莫非自己觊觎大宝,暗存谋逆之心?”说罢手一挥,那些个手执火炬的待命兵士,立时鱼贯而入。

“纳库伦,你个乱臣贼子,你真要造反么?”十三又忍不住开始大骂。

骂又有什么用?虚明一直冷眼旁观,不吭一声。至此,这帮人今晚整个的计划已十分清楚了。刺客不过是表面文章,无论能否成功斩首,都将与康熙一起葬身火海。而拿四阿哥做替罪羊,更是整个计划中最精彩的一笔。若没有十三阿哥横插一杠子,无论今晚哪一方胜,他就算不死,也永世翻不了身了。

虚明适才还担心那高个壮汉,即吕思安,能否安全逃走。但现下,她方始回过味来了。若她是刺客,明知有来无回,要想逃出生天,能寄希望于外面这帮同伙?是怕死得还不够快罢。若她是刺客,会让外面同伙缠住追兵,然后伺机潜回行宫,从唯一的出口逃生。不错,园中那口古井。

“将军且慢。”虚明平静道,“是非曲直,相信您是心如明镜。开弓没有回头箭,希望您三思而后行,此刻收手还来得及。”

“狗奴才,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纳库伦狞笑道,“你这么心急,那我就先成全你。”说着叫住自己的副将,命道:“此人勾结外贼,谋害圣上,罪大恶极,就地处决。”那副将果然拔刀走向虚明,预备亲自行斩首刑。

胤祥见状,死命要往外冲,叫道:“放开她,要杀要剐,先冲我来!”

虚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脉脉不语。

胤祥眼睁睁瞧着那副将举刀过头,对准虚明后颈便要砍下,霎时血冲脑门,惊痛更胜过自己被当场碾碎了。他猛地挣脱绳索看守,几乎一步飞冲至虚明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自己怀中,暗哑道:“……别走……”他一时顺不匀气,风停住了,声音却还在微微发抖。

只是一瞬,却漫长得好似过了一生。

“十三阿哥?”虚明小声试探道,“你……没事罢?”

胤祥蓦地惊醒,低头一瞧,虚明的头颈完好无损,而那副将却已栽倒于地上,背后一箭没顶刺穿,显见无救。胤祥不由大窘,慌忙撒开虚明,暗骂自己怎么急昏了头,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多想,我只是……我以为你没命了……”

“明白。”虚明笑了一声,指天道,“我命系于天,安得轻易毁伤?!”

胤祥不敢看她,转目他顾,却见周围将士都全神戒备地东张西望,无暇顾及他俩,赶紧为虚明松绑。

“何方鼠辈?给我滚出来。”纳库伦大嗓门一喊,不知为何,这会儿竟显得气弱胆怯。“将军!”传令兵连跌带撞地跑进来,回报道:“将军,前锋营、骁骑营的兵马已经进了城,整个将军府都被包围了!”纳库伦一听懵了,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城门已闭,没有我的印信令符,城门守将怎敢擅自夜间开门?”传令兵又道:“府外都是兵马,马上闯到这……”还未讲完,又是咻地一支冷箭,将他射翻在地。

闻听消息,军士们顿起一阵骚乱。纳库伦尚未理清头绪,脖子一寒,胤祥与虚明已一左一右,擒拿在手。现场登时一静,只听见虚明的声音:“纳库伦狼子野心,暗结匪徒,图谋不轨,现已伏首。皇上仁心淳厚,特诏只诛贼首,从众皆免。”军列内原还有蠢蠢欲动的少数人,此刻亦偃旗息鼓,不敢轻举妄动。

虚明又道:“御驾所到,百步之内皆不许陈兵列武。还不快快收起刀箭,大开中门,迎接圣驾?”

此令一出,德州军士只是左顾右盼,面面相觑,直到有人起了个头,哗啦啦的霎时间倒了一大片。纳库伦见大势已去,两腿一软,无力跪倒。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接着从外连番跑进三批禁卫军清场,再是御前侍卫,内臣近侍,最后才是着明黄大氅的皇帝,缓缓行来。

把纳库伦交至侍卫手中,胤祥、虚明方才上前参见。康熙看也不看纳库伦一眼,只将脸一扬,侍卫便带了下去。康熙欣然扶起胤祥,道:“做得好。”十三少不得又谦逊几句。康熙忽然想起什么,顾谓左右道:“老四呢?去把他叫来。朕要好好问一问,将护军营尽数调入太子行馆,以致御前防务空虚,是个什么道理。”胤祥这才想起这茬儿,忙向虚明询问。虚明道:“四阿哥平安无事,此刻尚在行宫之内。”

然而康熙刚迈过门槛,却见一侍卫来报:“找着四阿哥了!四阿哥受了伤,失血过多,已然不省人事……”

“什么?”虚明惊呼出声,断然道,“绝不可能!”

康熙召了太医,已领头跟着那侍卫去了。

虚明一路心惊肉跳,猜了一万种可能。难道刺客去而复返,又回来杀伤了四阿哥……虚明不由苦笑,以她对陈良的了解,怎会这么不干净利落?遥遥望见侍卫们将四阿哥就近抬入一间干净的屋子,太医团团围住,一盆盆血水不断端出来,康熙的神情愈发沉重。胤祥守在一旁,脸色更是怔忡不宁,埋着头直打转,见到凑近前的虚明,忍不住道:“我让你照看四哥,你就是这么照看的?”虚明原还想上去看一眼,被他一说,心情郁闷,自去坐在一边。

太医直忙活了大半夜,方才出来回禀:“四阿哥挨的一刀好凶险,正中心脏,血流不止,若是再晚发现一会,纵有华佗在世,也难妙手回春了。还好,幸不辱命,四阿哥现下已然清醒了。”

胤祥听了大喜,着人去禀告皇阿玛,自己则匆忙奔进屋探视。虚明随后跟着,一声不响地立在侧手边。胤祥一回首,吓一大跳,但这会儿心情愉悦,也就不予计较。

四阿哥重伤初醒,气色沉郁,非常虚弱,神情却十分镇定,出奇的淡然。他接着虚明近乎审视的眼光,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虚明与他本就不熟,但是此时,只不过被他默默望了一眼,一粒粒的疙瘩便悄然爬上了后背。记得悠悠曾说过,他是能做大事的人。即便为真,那他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大人物。长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目似寒星,亮得可怕,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想到这,虚明打了个哆嗦,立马告辞走人。

当一个妩媚无限的笑容,出现在康熙那张老脸上,会是怎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情形。

当撕去那张老而弥坚的面皮,露出底下万种风情的秀丽面庞,又会是怎样沧桑巨变的幻灭。

“刚才,我真是担心你。”

“都是我的疏忽。”肖颜淡淡一笑,叹道,“夏炎烈实在老奸巨猾,他潜入京城,我是一点风声都未捕捉到。本来运气上门,夏家长女自己雇了三个镖师,谁知意外下落不明,这条线便又断了。”

康熙不自觉地敛容正色,听肖颜继续说道:“如今虽擒住了夏炎烈,但并没有其与索额图勾结的证据,仍是拿他没办法。原指望将他最心爱的长女捏在手里,便不怕撬不开他的嘴,可惜又让对方捷足先登……此时纵然生擒得夏炎烈,亦毫无用处。”

“怎会一无所用?”康熙笑起来,反问道,“你有心让你那徒儿带来句话,怎地自己倒忘了?”

“徒儿?”肖颜稍作思忖,便知又是虚明捣鬼,于是轻轻“唔”了声,含糊过去。

“陷人于罪,这话说得多好。”康熙太息道,“这些年,是我忽略了胤礽,以至听凭索额图唆摆,歪了心思。今后我得亲自看着他,慢慢引其回归正道。”

肖颜盯着他,问道:“那今日谋刺,你预备如何处置?”

“把夏炎烈、纳库伦晾在明处,既是对胤礽的警醒,更宽了索党的心。”康熙沉吟道,“索额图这老匹夫,居然教坏太子,实在可恶,合该千刀万剐,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这一回,先除了西北一方豪强,断他一臂,等到太子脱离其掌握,才是他的末路。”

肖颜默然许久,转身离去。康熙却拉住她,低声道:“你我多年未聚,多留几日。”

“你不是还要祭泰山么?”

康熙笑道:“让咱们的小十三去就好了。”

肖颜神色一凛,道:“你答应,不把他推至火炉上烤的。”

“我自然都听你的。”

“虚明。”十三阿哥弱弱唤了一声,近乎哀求道,“你能陪我待一会儿么?”

虚明倏地止步,回望失魂落魄的胤祥,然而满心只想着尽早开溜。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事,她见得可不少。她忽然一顿足,轻呼:“哎呀,不好!我刚才被毒蚊子叮了一口,我失忆了!我得去吃药了。”说完挥了挥手匆匆走开。

疾步奔出不远,虚明思前想后,终究放心不下,长叹口气,只得又原路返回,却正撞见胤祥揽一女子入怀的画面。

“十三阿哥,你怎么了?”

“……”

“你……哭了?”

“没……我只是突然发现,很多事,不是原来的样子,很多人,我根本没认识过……还有我自己,我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没法确认……”

“那我告诉你,你叫爱新觉罗?胤祥,是当今康熙皇帝第十三子。”

“是么……”

“你若忘了,那我每日都重复一遍,直到你能记得,能确认。”

“步荻,陪我去个地方。”

“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

虚明无声伫立良久,直至夜深露重,爬上了眉眼,打湿了衣袖,方乍然回神。她拭了拭脸颊,悄没声息地退入了夜幕之中。

“穷秋立日观,矫首望八荒。”独立泰山之巅东南方的日观峰,胤祥禁不住长吟道。

旭日初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然而层层云海翻腾,遮住了向下远眺的视线,望着望着,忽然就起了奇妙的错觉,仿佛只要垫脚一起,就能从这悬崖的顶端飞起来,脚踏云海,踩过千峰上的孤石,扶摇直上青天。

胤祥见步荻神情肃穆,不由一叹,脸上恍惚是笑意:“千百年

来,多少人梦寐以求着登临泰山之巅,封禅,祭祀,改制应天,以求江山永固。可惜,一步登天终究是人的妄念。真正站在了这里,也只有四个字——不过如此。”

步荻答不上话,只是在笑。

“你喜欢这儿吗?”胤祥忽然问她。

步荻璨然一笑,喜不自胜道:“你喜欢,我便喜欢。”

胤祥道:“我不喜欢。”

步荻脸色一滞,睁圆了眼瞧他,过了许久方才端正神色,道:“你不喜欢,我便不喜欢。”

胤祥摇头笑了笑,携她转向南面,两眼放空片刻,始语调悠然道:“今次不能陪你回江南,在此遥望,聊作慰藉,权当魂归故里了。”

步荻并未依言瞭望南方,而是仰起脸看着胤祥,心中欢喜触动到了极处。

作者有话要说:清穿没大意思,人物的性格都被人为固定了,再编也编不出什么花来。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翻花样了,比如宫斗元素,更多元,更系统一点。现在也写了近半,大致轮廓已经出来,每个人的方式,可以随机小结一下了。先说说女主1卿云,她和十四是一种风格的,大开大阖型。简言之,就是对人亲疏有别,对敌明刀明枪,爱用阳谋,事无不可对人言,且天生富贵,怎么打都赢。但由于性格不同,两人的具体行为又有所不同。十四,崇尚强权,走的霸道路线,只求结果,不择手段。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不理会别人的感受,略显简单粗暴。卿云,同情弱势,走的诛心路线,享受过程,直指人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有关己,那简直跟搞艺术创作一样,追求美感质感,喜欢自我设限,然后一直在突破,从未被超越。

☆、求不得

“皇阿玛,你想额娘吗?”胤祥问道。

康熙凝视着面前这个,已渐渐褪去少年青涩的儿子,欲言又止。

“皇阿玛,你想简宁、舒宁她们俩吗?”胤祥不依不饶地问,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康熙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胤祥又喃喃道:“额娘去得好痛苦……她真的不在了?”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胤祥长长叹了口气,垂下头自言自语:“算了,无论如何,她们永远都在我心里。”

“胤祥,你哪儿都好,就是太重情义了,早晚为之所累。”康熙叹了口气,轻轻道,“我告诉你。”

“你为什么来教我本事?”虚明从竹林深处缓缓走出来,道“别再拿觉明作借口。”

肖颜却霍然转身质问她:“将胤祥置于危难中,也是我吩咐的?”

虚明笑道:“您没吩咐的事,我干了可不止这一件。”说完便收起笑容,不觉口气淡淡道:“现下才反悔,未免不合您一代女侠的身份。”

肖颜盯她半晌,笑着摇头:“你果然很像你的母亲,明尚的仁和淳厚,天生侠气,你却一点也没学到。”

“你认得他们?”虚明一脸狐疑。

“那你以为是谁?”肖颜嘲弄一笑,道,“若非明尚相求,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虚明听了不觉直挺挺而立,双眼发直,神情木然。每每以为往事已然如烟,其实是未触碰到记忆的阀门,一旦拨开,那些逝去的旧时光便纷至沓来,鲜亮恍如昨日。

茫茫人海中,什么人才会一听见你叫了声苦,就不辞劳苦、不计回报地为之四方奔走?

这个追寻良久的答案,如此简单,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如此理所当然。

虚明慢慢咧开了嘴,不笑别人,只笑自己。她越来越相信,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笑话。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只是为了摆脱“卿云”这个名字的阴魂不散。到头来却发现,她能学会这一身赖以达成愿望的本领,还是因为了“卿云”这两个字。这不可笑?

短促地笑了三声,虚明表情渐渐凝重,带着三分无力,七分无谓,道:“这么说,你们认识的时日不短了,而且至今都有联系。”

“到底多少年前我也记不清了。”肖颜不觉淡淡道,“那时候还没有你,哦,那时候很多人都没有……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虚明失了会儿神,才又道:“阿……既然他找上你来管我的闲事,想必,你是有过类似的经验罢?!”

肖颜笑道:“一个人再聪明,还是藏着点比较好,否则反倒叫人看轻了。”

虚明却失笑道:“师父言重了。徒儿我素有自知之明,仅有的一撮小聪明,也分得清在谁面前该藏,在谁面前该露。”

“也罢。明人不说暗话。”肖颜不再拐弯抹角,一字一字斟酌着道:“我门中的功夫,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遭人暗算或攻击,轻则内力暂失,有如废人,重则手足残废,功力尽毁,送了性命也是有的。瞧你的神情,似是早已知晓?”

虚明摇了摇头:“也不算知道,只是有过好奇,为什么您的独门秘技燕回手,没有授予您的得意门生十三阿哥?”答案不言自明,她耸了耸肩,不再说下去。

肖颜继续道:“我与你父亲相交时,正值派中的掌门之争最白热化的时候。江湖门派继承,不分男女,我也不得幸免。于是,排我之上的一位师兄,为了假人之手搬开我,便将这一弱点告之他人,令到我最终内力尽失,受制于人近两三年之久。”

肖颜讲得十分平淡,而虚明听得却并不乏味,因为她有个爱浮想联翩的好习惯。

“你是被软禁在了绛雪轩。”虚明直接道。

“原来如此……”胤祥的笑声颇为尖锐,康熙不由皱起了眉,他却犹自顾自喃喃道:“原来……原来我的求不得,是注定的……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不许胡言。”康熙脸色凝重,有意加重口气。

“我没有胡言,难道不是么?”胤祥只看他一眼,固执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应有此报。”

康熙只觉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出来,却是无话可答。

虚明想了想,又问道:“你为什么要逃离那座围城?能说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逃离?”肖颜反问她。

虚明自是默然以对。

“不管最初的理由为何,只要结果是好的,又何必再去追问。”肖颜慨然长叹,道,“相比坐困在那围城里的其他人,正因为我离开了,所以我活得最自在,我离开了,我的位置便也无人可及了。”

“胤祥,你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远,怎能有如此灰暗的念头?”康熙先是严词厉色,见胤祥无所动,又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道:“皇子娶妻,是事关前程的大事,长辈们都是为你好。卿云此人,爱自己胜于一切,绝非你的良配。”

胤祥沉默片刻,说道:“她不是这样的,是我配不上她。”

“胤祥!”康熙怫然一喝,大声道,“朕富有四海,万民臣服,你是我的儿子,这天由我去抗,这地任你去踏,你只要记得,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以后,这样的混账话,都给朕吞回肚子里去。”

胤祥无力地笑了笑,只道:“您的江山自有人去继承,不会是我。我是皇子又如何?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恨,五阴盛,求不得……没有一样不苦,只有更多更苦。”

虚明最后望了肖颜一眼,再次确认道:“您既然知道我的事,还望对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透露一个字。”

肖颜自然明白她话中特指的谁,微微一笑,道:“放心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怎么可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那我就放心了。”虚明垂下视线去,不过顷刻便又抬脸一笑,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心跳

金秋十月,南方刚过了稻黄蟹肥,京郊已是寒林肃肃,落叶萧萧。

山林之间,随处可见温泉的水汽蒸腾,烟霞雾泽。隐没在这与世隔绝的一角,格外寂寂的南山苑,却也温软出人间烟火的暖媚来,令人身不由主地驻了足,心动不已。

悠悠一觉睡到自然醒,穗儿伺候梳洗毕,便该用午膳了。悠悠深嗅一口,不禁喜上眉梢,直问:“哪里来的蟹香腥味?”穗儿抿嘴偷笑道:“您到底是问香味,还是腥味?”悠悠斜了她一眼,穗儿忙道:“是南边送进京孝敬老爷的,知道格格爱吃,常明专程捎了一筐过来。”悠悠又使劲闻了闻,迫不及待地跑至廊下,边东张西望,边奇道:“他还没回来?”穗儿道:“常明已经回京里去了。”

悠悠一顿,转过身望着她,笑道:“小蹄子越发坏了!你说我在等谁开饭?”穗儿竭力忍笑道:“怪您自己没说清。十四爷一早出门打野味了,想是今日走马走得远了些,格格莫急,十四爷从不敢误了您用膳的时辰,片刻必回。”

悠悠却笑着摇摇头,说道:“饿得紧,开饭!”穗儿即着人吩咐下去,自己则献过茶,安放杯箸。悠悠看着又大又肥的螃蟹端上桌,登时眼放精光,口水直淌,顾不得馋相毕露。可惜尚未动上手,便听门外人声嘈切,自是十四阿哥行猎归来了。悠悠强咽了口唾沫,千万忍住,依依不舍地离开饭桌,出门去迎。

未及蹲身下拜,却见魏其征一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得手脚并用地一个劲比划。悠悠领会不了,便循着吵嚷声出了飞霜殿,正瞧见殿前草地上躺倒了一大片,十几来人都是叫痛连天,哀号不止。两三个挨不住地早已泪水涟涟,一望见悠悠便似看到了大救星,爬过来忙不迭地磕头。魏其征也不再遮着丑,手一放下,便露出了肿得又红又厚的两片嘴唇,伴着一股骚臭味扑面而至。

穗儿一见,立马捏紧了鼻子,捧腹大笑。悠悠亦不禁莞尔。穗儿笑了一会,才去问魏其征:“姑爷呢?”魏其征的脸已呈涨紫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答道:“咱们爷没事,只是落在了后面。”

悠悠望了望可怜巴巴的众人,向魏其征招手道:“你进来。”魏其征当即乖乖跟上,然而悠悠却不理他,只在摆好的饭桌边坐了,好整以暇地剥起了蟹肉。穗儿剔了一壳蟹黄,悠悠蘸着酱醋一面吃,一面瞥见魏其征耐不住痛又去揉按肿块,说道:“蜇伤越是挤压,蜂毒越是深入体内。”魏其征吓得赶紧停了手。悠悠对穗儿道:“你给他看看。”

穗儿取了根绣花针,点燃烧酒消了毒,挑出毒刺瞧了瞧,回道:“刺上没有逆钩,怕是黄蜂蜇的。”悠悠道:“黄蜂蜇人一般不留毒刺,定是你拍打过急了。”魏其征连连点头,悠悠接着又道:“黄蜂较普通蜜蜂蜇伤严重得多,普通的尿液浇淋就不顶事了。”一语方毕,一屋子人都嗤嗤笑出了声。魏其征恨不能立刻地遁消失。

悠悠淡淡道:“这时令也无甚草木,拔了毒刺,可用酸醋涂抹,或菊花叶、蒜姜、老黄瓜,任选其一捣汁外敷,每日数次,便可解毒消肿了。”她说得太快,魏其征扳手指正数着,穗儿已尽数誊写纸上,递给了他。

这时,突然身后冒出了一个声音:“悠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行医?”唬得魏其征浑身一个激灵。

悠悠主仆俩却只目不间错地望着那人,镇定得恍若未闻。

十四本意吓她一吓,可惜收效甚微,自然觉得无趣,对魏其征道:“还不照福晋的吩咐去办。”魏其征唯唯地去了。悠悠让穗儿也去,道:“中毒深的,先拔火罐吸出毒汁,再行外敷。一发现过敏反应的,立时来报。”

十四笑着坐下一起用膳,忍不住问悠悠:“你真不怕我向皇阿玛告状?”悠悠正有滋有味地嚼着蟹腿,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做得出来,怕有何用?”十四下面的话就被噎住了,甚觉无味,于是闷声进食,不再言语。

用完膳,十四按着惯例,陪悠悠外面兜上一圈消食解闷,回来后才上书房跟着法海学习,悠悠则自去做自己的事。这一下午,十四都提不起精神,应付两个时辰,便随便打发了法海,回至飞霜殿找悠悠。

飞霜殿便是南山苑中的温泉宫,中有和春池,水清见底,不盈不虚,是悠悠这一个多月来流连最久之地。因为贪近,这儿也成了她日常起居之所。

和春池南峭北柔,乃是半遮拦抱厦构造,沐浴时一抬头,便可见满天星辰旧时月。池边细密白沙铺地,嘉木成林,春飘柳絮东飘雪,故有飞霜殿之名。而于此秋冬之交,虽不见飞霜佳景,却有香风阵阵,吹来漫天红叶以助雅兴,身处其境,莫不陶而忘忧,怡然自得。

悠悠坐在池沿,只穿着贴身小衣,光着脚丫拍打水面。暖暖的泉水包裹着小腿,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翕张舒畅着,腾腾上升的热气让人恍若在梦境中一般。

她拍了拍手,便有一只托盘随水飘流而来,上面摆着一壶清酒,一对酒杯。悠悠跳下池子,逐流接过托盘,自斟满饮一杯,油然叹道:“若再增添一轮明月,一树桃花,那才真真是瑶池仙境,极乐世界了。”

却听池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可真贪心。”

这个地方旁人进不来,悠悠自然知道是什么人。适才那一杯酒,入口虽温,却有些上头。悠悠探了探略烫的脸颊,推着盘子往池子更深处挪了几步,直到缭绕的雾气横亘中间,谁也瞧不清谁。

过了片刻,并不见十四有任何异动,只是坐着说道:“我刚才去看过了,小魏子们的伤都消了肿,也不痛了,你果然用的好法子。”

悠悠怔了怔,不禁心中一动,低头笑了起来。

十四忍不住问道:“悠悠,你在听吗?你怎么不理我?”

悠悠道:“你还敢说。这是什么时节,哪里来的黄蜂不好好筑巢越冬,却有闲心追着你们这一群人跑?多半又是你作的恶,却叫底下人替你挡祸。”

“知我者,悠悠也!”十四笑嘻嘻道,“是我不小心射中了马蜂窝,只是他们不听我的站着不动,非要逃命似的躲,我也没办法。”

“你还好意思说。”悠悠轻轻哼了一声。

“哦——我知道了。”十四忽然领悟道,“你今儿故意拿话堵我,就为这事儿?你心里明白,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悠悠抬手拾去覆在盘面的红叶,低声道:“我可不明白……”

只听哗啦啦地水花飞溅,十四蓦地落池涉水走了过来,悠悠忍俊不禁,笑着连连后退。十四边笑着伸手来抓她,边大声哼哼道:“看来不尝点厉害,你今儿不会老实答话。”两人在水中追逐嬉戏了会,笑得十分开怀。

闹得累了,十四一把捉住悠悠,贴着耳廓道:“我说你明白的……”悠悠微闭着双眼,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言语。两人就这么轻飘飘的浮在水中,曼妙地缠绵,像是与水儿在进行一场最倾情的拥抱与亲吻,甚至悠悠异乎寻常地主动回应,也成了最最自然的事。这一刻,天地仿佛突然间变小了,脱离了尘世的纷扰,静谧而安详。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什么事?”十四颇为诧异地问道。

“主子恕罪。”却听魏其征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宫里快马送来的急报。”

十四不由晦气地暗咒了句,悠悠推他一把,他只得悻悻然爬出池子,边更衣边问道:“什么急报?”

魏其征答道:“日前,南巡路上有贼子冒犯了圣驾,四爷受了重伤,跟着万岁爷,昨晚刚刚回銮抵京。德主子不便出宫,让您闻讯即刻启程回京。”

十四听了登时神色一正,三下五除二换好干爽的衣物,匆匆走出飞霜殿向报讯人问明详情,便去找师傅法海商定尽早回京事宜。直至夜幕降临,一切打点妥当,方才重返飞霜殿内。这时,寝室中的帷帐全放了下来,四下里寂静无声,一望便知悠悠已然安置了。十四掀开床帏,轻声道:“悠悠,定了明儿一早赶回京去,快叫穗儿连夜收拾好行装。”

悠悠只是一动不动地面朝里卧着,过了良久,方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这么早就睡了?”十四俯身拍拍她,不住唤道:“悠悠,悠悠?”

“别闹。”悠悠甩开手,又向里移了移。

十四心中烦闷,也无暇再多作纠缠,自去书房歇了。

翌日清晨,天方蒙蒙亮,一行人马便告别了停留月余的南山别苑,踏上归程。

“悠悠,快看!”骑马施施然向前的十四兀地高叫道。悠悠从车窗探出头来,顺其所指望去,却见高空中一只全身黑羽的大鸟,盘旋一圈后即振翅飞向南面。“这只扁毛畜生好眼熟。”十四迟疑道,便无甚把握地乱猜:“真像小云子家那只……”然而悠悠肯定地摇摇头,道:“没道理。”

十四见悠悠脸色忡忪,忍不住勒马靠近,就手抚了抚她的额头,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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