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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悠悠淡淡一笑,顿了顿,才道:“我只是一想到要回宫中,便觉得害怕……”

十四坐直身子,望她望了半晌,方徐徐道:“无妨,且忍耐几日,我会再想办法。”

悠悠听了也不接话,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一路畅行无阻,待入得内城,已近午时。十四着底下人回府的回府,进宫的进宫,自己则与悠悠二人,轻车简从,先往四贝勒府走一趟。

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足此地。一念及此,悠悠难免愣神,生出片时的忐忑唏嘘来。过了三层仪门,入眼所见正房厢房游廊,皆是方正严谨,轩峻森然,别有威仪。悠悠不自觉地驻足观望,正自沉吟,转目却见十四并府中引路内侍都在等着自己,便抱歉地笑了笑,赶紧跟上。十四伸手携悠悠才走入院中,四福晋已迎了上来,两人忙撇开少许间距,各自行礼。

四福晋还是一如往常的妆饰得体,举止端方,只是面色偏暗,眼圈泛红,平白叫人起了一丝怜意。

十四奇道:“四哥带伤方归,不在惯常居息之所静养,却呆在这人来人往的正室作什么?”四福晋道:“我也这么说,可四爷一早便穿戴齐整,着人将他移了过来,谁劝都不听,仿佛算准了将有客至。”悠悠看她一眼,十四已笑道:“四嫂,我和悠悠可算不得不速之客。”四福晋笑着待要揶揄他,却听下人来报,太子爷与十三爷一齐登门来探。

来不及召集阖府接驾,太子已领着浩浩荡荡的长列太监宫娥,进了仪门内大院落。众人慌忙跪行大礼,四福晋便亲自引太子进堂屋的东厢耳房去。面色不善的十三阿哥与悠悠、十四打了个照面,尾随太子鱼贯而入。

一见太子,四阿哥便要下炕来行礼,太子急忙接住,大叹道:“四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若非有你挡灾,怕是遭刺客绑架,为乱臣所害的便是我了。只是连累你受此重伤,哥哥真是既感激又惭愧。”

“二哥言重了。”四阿哥淡淡道,虽未行礼,似乎依然牵扯到了伤处,眉头骤地一紧,没了言语。他转过脸,这才望见远处的三人。

十三、十四同时踏前挨着炕沿,问询病情,悠悠一下子便被落在了最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嘈切切,四阿哥到底病中虚弱,勉勉强强地应付着,越发少言寡语,多赖四福晋从旁周全,不至冷场尴尬。

十四忽然插嘴道:“听说,稍后会有一百来西边押送的罪犯进京,关入刑部大狱等候处决,一人作孽,满门遭殃,真惨。”

这席话一出,满室陷入沉默。

太子目光转向十三,道:“这种人是死有余辜,谋反等同逆天大罪,从者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主犯更当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十三弟,你说是也不是?”

胤祥嘴唇微动了动,却是无言以对。十四即答道:“国之重典,便是惩凶震恶,此时正该用时。有法不依,置国家威仪于何地?那帮贱民还不得翻了天去!”太子点了点头,依然对十三道:“十三弟,你以为如何?”胤祥皱起眉,迟疑道:“皇阿玛只叫我配合八哥,看管嫌犯,至于如何处置,皇阿玛自有公断,哪有我说话的余地……”

“咳咳……”四阿哥突然脸色刷白,一阵剧烈地咳嗽后,胸前渐渐渗出了一点血印。四福晋急道:“怎么办,伤口又崩裂了……”十三、十四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唤了声:“悠悠!”悠悠一震,趋步向前,然而见到众人脸色忽又大变,便即止步。四福晋忙叫道:“快,快传太医!”话中已隐隐带有哭腔。府中待命的太医闻讯立刻赶到,为四阿哥重新换药包扎,胤祥、胤祯便在一旁焦急围看。

四福晋到底老成持重,强忍悲伤,将太子请出屋去,回头瞧见悠悠,立时觉得不妥,拉着她便要往外走。不想悠悠竟如双足生了根一般,怎样也拉她不动,目光更是死死地盯着四阿哥的伤口,毫无避嫌之意,甚为古怪。按说悠悠从来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四福晋一时惶惑,又恐流于行迹,只得抿紧了双唇。

若适才还只是略有怀疑,那么此时此刻,便是确认无疑了。

只望见伤口的一眼,

犹似是轰雷掣电,悠悠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又是惊,又是怕,最终茫然地抬起脸。无论太医怎样摆弄,四阿哥始终神色凝淡,不为所动的样子,然而映入了她眼中,却总觉得唇角隐约有笑意浮现。悠悠止不住地一阵颤栗,完全空白的大脑,甚至分不清那一下一下冲击耳膜的,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遥远,却又异常清晰地由指尖传递而至的另一个生命信号。

“人的外表是平常,但它的内在构造绝不平常,愈是深入研究,愈是深觉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那是一个无限复杂而神秘的领域,或许穷尽人类整个种族兴灭的时间,都无法探知人体本身的所有奥秘。

比如人的心脏,很多时候,它的生命力比人们想象中要强得多。心脏停止了,适当的挤压,便能再度跳动起来;心脏取出体外,适宜的温度,便能冷藏很久,直至再度植入人体,它依然是鲜活的。

心脏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动脉血管。因此心脏一旦损伤,便是血涌难止,最终殒命。但神奇的是,它又存在极细微的一个点,周围全是毛细血管,即使利刃刺入,最多流少量的血,却绝无性命之忧。”

“这个点在哪儿?”四阿哥笑着问。

“在这里。”悠悠说着,将指尖按在了心口的正中间。

窗外落木暗黄,微一晃神,悠悠惊讶地看见,忽如一瞬间,枯枝缓缓地发了绿芽,含了花苞,日升月落几个轮回,光阴荏苒,已是春去夏至,葱葱郁郁。

作者有话要说:。。

☆、交易

在路上。

这三个字,可以说道尽了虚明现下的生存状态。因为路程的不确定性,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有怎样的奇遇,充满了新奇与刺激的生活,永不过期。漂泊在路上,忍饥挨饿、食不果腹是小事,餐风露宿、无处容身亦寻常,最难捱的却是孤独,旷日持久的孤独,行走在旷野中,或许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个能交流的物种。除了悠悠,还有谁会关心一个叫“虚明”的人,身在何方,平安与否?或许某一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哪个犄角旮旯,八年十年,甚至化作一堆白骨,都无人问津。

在她而言,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自然该还以一个大大的惊喜,哪怕要与全世界作对。或许在历尽世事沉浮的过来人眼中,简直就是一个孩童的意气之争,放弃坦途捷径,却挑了一条遥遥无期的崎岖小道,公之于众,只怕人人都要笑她是个傻子,骂她是个疯子。

然而这是她自己挑的路,再苦再难,自己觉得值,便走得也开心。

这条漫漫长路,远的看不到尽头,她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撑到几时。但是此刻,尽管累,她依旧坦然。

天子脚下,放眼望去,尽是摩肩擦踵的人群。自与肖颜别过,她一路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乱走,鬼使神差地便回到了这。虚明兀地止步,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极目远眺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越飞越近。她转身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才拔出短剑,头顶一阵劲风卷过,一羽神气非常的黑鹰已昂首落在了剑上。

虚明呼哨一声,笑道:“真聪明,总是你第一个找着我。”黑鹰听见夸奖,张翅扑扇三下,甚为得意。虚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比人可聪明多了。不管我什么样,你一眼就能认得,而人呢?”说着不禁一声冷笑,道:“他们只会拿眼看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表象。殊不知天生的一双明目,早已叫这俗世染浊,又能认得什么?”黑鹰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锐利而明亮。

虚明一托剑柄,对黑鹰道:“走吧。别让人看见。”黑鹰应声而起,不舍地再三长鸣后,方才振翼飞走。虚明怅然而立,目送它重归天际一点黑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长舒口气,重又展颜笑道:“我也该继续上路了。”话虽这么讲,脚却不听使唤,身不由主地往黑鹰离去的方向移动。

她躲在街角,遥望门户紧闭的“郭府”门楣,久得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被一串炮声惊醒,虚明方动了一下,忽然大笑道:“古有大禹,今有我假卿云三过家门而不入!可叹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放声尽情地笑着,渐行渐远。

转眼已敲了二更鼓,再有一个时辰,最迟的一道城门也将响典关门了。九门之内业已关防宵禁,坊间商肆皆已收铺打烊,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着急出城,一骑狂奔的虚明。四周蹊跷的静,令她心头不由升起一丝不安。正自惊疑不定,暗里蓦地扑出一人把她撞下马去,又拉了一人上马,回头道:“借马一用!”话未落地,便即纵马驰出。

虚明“呸”地一声,起脚就追,去得好快,虽然只有两条腿,瞬间便已与四条腿的马齐头并进了。她伸手要去抢缰绳,不意半空一条鞭子挥至,虚明一把接住,脚下嗤地刹住,后座之人便被连人带鞭拽下地来了。鞭子一上手,虚明这才发觉很熟悉,笑道:“夏姑娘?咱俩怎能有缘成这样?”夏飞虹重重一哼,用力一扯长鞭,虚明也不争抢,松开任其收回。马上之人见状赶紧勒马掉头,瞧清虚明模样,登时一愣,脱口道:“是你?”

此刻,猛然听得身后脚步声乱,兵甲铿锵,一大片火光正朝这疾扑过来。

远处的城楼,晚钟声声传送,布散开苍凉而古老的气息。城门响典不等人,钟声一起,整座城池便严密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来不及了!”马上之人忽然俯身一拍虚明,道:“你照顾她。”光亮将吕思安脸上的郑重托付之色映照得异常清晰,说完,他便喝马奔向旁边一条斜街上去。

等大队追兵都被引开,藏在暗处角落里的两人这才略松口气。虚明转念一想,惊问道:“你们……不会是趁夜去刑部劫狱了罢?”夏飞虹冷脸道:“你若怕了,或要举报,尽可离开,我不拦你。”

虚明听了只觉忍俊不禁,很直接道:“想让我帮你?可以。求我!”

夏飞虹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她,甚至连口大气也不出。

“好了。跟我来。”虚明转身便走。夏飞虹却站着道:“我没求你。”虚明指指自己耳朵,笃定道:“我听见你心里求了。”

夏飞虹又僵立片刻,好歹跟了上来,忽然问道:“你知道是谁从中作梗,害得我父亲被擒吗?”虚明直视她道:“恕我直言,夏老头那是咎由自取。”“你!……”夏飞虹一时激动得要动手,不过极力克制住了。

虚明道:“知道负责看押夏家人的官员是谁吗?”夏飞虹道:“干什么?”虚明道:“回答。”她的语气愈发生硬,却暗含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压迫力。夏飞虹回忆道:“我白天有看见办理交接的人,是两个年轻的王孙公子,其中一个你认识。”虚明奇道:“你知道我认识?”夏飞虹哼了一声,道:“你不认识,又怎会三番两次从我手底下救人?”虚明努力搜寻与夏飞虹有关的记忆,终于恍然大悟,不由笑得古怪道:“是他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突然,虚明恍惚又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夏飞虹亦是脸色一变,看来追兵又摸索了过来。虚明做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走吧。”夏飞虹问道:“走哪去?”虚明笑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由分说,虚明拉着夏飞虹便往东城区跑,途中连闯几道关卡,围追堵截的官兵却越聚越多。夏飞虹实在跑不动了,停下直摆手。虚明见追兵丢了几条街,便任她喘口气,直到追兵重新进入视野,才不慌不忙,拽着夏飞虹又是一阵狂奔。

东城这一片乃是王公大臣聚居区,夏飞虹瞧着一座座朱门大户的宅院,越发觉得不对劲,猛地扯住她问:“没走错罢……我刚从这边逃出去……”虚明“嘘”地叫停,自己却忍不住挖苦她:“逃出去?怎么可能?索额图不是你的干爷爷么?!”夏飞虹脸色一变,甩手要走,却被虚明死死攥紧了,甩她不脱。虚明停在一面墙前,沉声道:“到了。”只见她不知掷了什么东西,把周围好几家的围墙打得瓦片哗啦啦直掉,跟着便与夏飞虹并肩翻过了墙头。

好大一座宅子,前门府第深广,鳞次栉比,轩昂壮丽,后府花园灵巧,曲廊飞檐,风流别致,一看便知是王侯巨户之家。

夏飞虹犹自默默暗叹,却惊异地发现,虚明领着她在其中左出右进,宛然回到自己家中一般,不仅熟门熟路,就连侍卫巡逻的路径班次都谙熟于心,如入无人之境。

正自分神沉吟,虚明突然把她拉进暗处,刚掩藏好,便见一个太监提盏灯笼,引着一个垂发披肩的白衣女子出了一道院门,从面前走了过去。虚明使个眼色,当先掠过高墙,夏飞虹急忙跟了进去,心惊胆战地落地一瞧,果然无人把守。夏飞虹才松口气,却见虚明一声招呼都未打,立刻跳窗入屋,掌风扑灭烛火,夏飞虹匆匆翻过窗时,虚明已把剑搁在了屋中一人的脖子上,她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且没发出一丝儿多余的动静。

黑漆漆中,只听那人喝问道:“什么人?”语气不见分毫慌乱,夏飞虹一耳便听出了是那日几乎命丧己手的八阿哥。

“小点声,别吓着我的朋友。”虚明道,“此刻我的手只消微微一抖,你便再也说不出话了。”屋子里骤然间鸦雀无声,夏飞虹还在发呆,虚明催促道:“检查门窗。”夏飞虹这才醒觉,立刻依言而行,掩紧窗户,插好门闩,一转身却被地上不知名的物什绊个正着。虚明“嘘”地示警,握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夏飞虹赶忙捂住口鼻,一动不敢动。

只听喀喀喀三下叩门声,却是马起云的口音响了起来:“瑶环已送回屋了,奴才来伺候烛火。”八阿哥则沉稳答道:“我乏了,你下去罢。”马起云应了声,掩上院门出去了。

夏飞虹绷紧的身子终于缓了缓,确定安全无碍,便爬起来去点灯,豆大的烛光渐渐亮起,她突然一声轻呼,又吹灭了灯火。虚明一头莫名,问道:“怎么了?”夏飞虹含糊不清的嘟囔着,虚明哪里听得明白,不禁有些恼火,再三追问,夏飞虹方羞答答地道:“是他,他没穿衣服……”虚明一怔,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涌上来,只得竭力忍着,冷冷对八阿哥道:“自己穿好。”八阿哥还是不疾不徐道:“你的剑指着,怎么穿?”“也罢。”虚明轻轻一笑,移开剑锋,背过身道,“八贝勒也是熟人了,知道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的手段。”

此处似是府主人的惯常起居处,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摆设。八阿哥扣好衣衫,正欲下床站起,早听得动静的虚明已一剑指来,八阿哥复又坐下,笑道:“我早有言在先,我府中的大门,随时为万先生而开,何必深夜不告而访,刀剑相加?”

他虽说得好听,虚明却毫不放松,亦笑道:“今日冒昧造访,确有一件极难之事相求,只恐八贝勒事到临头才悔口,反为不美。”

夏飞虹擦亮火折,刚要张口插嘴,虚明却一掌扇灭火光,拉着她跳上床,扯下床帏,揪住八阿哥以剑相胁道:“小心说话。”一语方毕,院门洞开,脚步声杂乱地直向寝室门口而来,这一回来的显然不止一人。

又是马起云先敲门叫道:“贝勒爷,统领大人追捕通缉要犯,怀疑犯人逃进了府内,为免冲撞到贝勒爷,想领兵入府排查一遍,您看……”八阿哥道:“想搜便搜吧。我睡了,你替我陪同排查就好。”马起云答应了。却听另一个粗犷的声音问道:“打扰八爷休息,奴才真是死罪。不知八爷这儿可曾遇上什么不妥?”八阿哥道:“我都说睡了,我哪能知道。”那步兵统领碰了个钉子,只得讪讪闭了口。马起云“咦”了声,八阿哥的贴身侍卫乌尔江已叫了出来:“贝勒爷似乎有些不妥。”

这会儿再堵口已然迟了,虚明将剑一偏,八阿哥只觉颈间一凉,已然被划了道口子。

只听那步兵统领道:“屋里只有八爷一人么?”马起云道:“还有两个守夜的奴婢。”说着便不住口唤起了那两个奴婢的名字,可惜叫了十几声都无人回应。过了片刻,才传出八阿哥的声音:“你们去吧,我不方便起身……我睡了……”话至一半,便戛然而止。

原来是虚明见胁迫无用,便干脆封了他的口,却不再妄动兵刃。她心念如电,忽然灵机一动,手肘一挤夏飞虹,让她随机应变,谁知夏飞虹毫无反应,完全领会不了她的意思。耳听得门外窃窃不休,虚明心下一狠,便故意低沉下嗓子,不耐烦地高声喝道:“有完没完,扰人清梦!”

外面刷地一静,许久无声无息,再细细分辨之,却是不知何时,一应人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八阿哥霍然转过脸,直直望着掩盖在黑暗中的一张面孔。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想吐脏字的瞬间,忍得肋骨间都在吱吱作响,若有亮光,或许能发现,满腔愠气已转化为面有菜色了。

虚明亲手点亮烛火,得意道:“这下好了,闹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打扰。”昏黄的亮光渐渐充盈了整个屋子,八阿哥静静地坐着,游目四顾,将神情倨傲的夏飞虹,风尘仆仆的虚明,和横躺在地的两个奴婢,一一收入眼底。尤其虚明,即使是无声而笑,却明白写着放肆二字,仿佛在说:“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胤禩没好气地又是一阵肝疼。

夏飞虹指着他道:“现下怎么办,押他做人质去救人么?”虚明闻言惊奇地睁大眼,然后摇摇头道:“下下之策。”说着丢去一块帕子,让八阿哥擦拭伤口血迹。脖子上的剑伤很轻很浅,未作处理,已然止了血。

夏飞虹不免毛躁起来,冲胤禩厉声下令道:“要活命,就立即放了所有夏姓族人,否则我让你死得很惨很难看!”

八阿哥只笑了笑,一口回绝道:“对不起,玩忽职守,监守自盗,知法犯法的事,办不到。”

“那我先废了你一条胳膊!”夏飞虹使出小擒拿手,抓着他的左臂直接一扭一转一扯,只听三声喀嚓脆响,腕、肘、肩三道关节便都脱了臼。

八阿哥并不是文弱之辈,但是他既不还手,亦不吭一声,嘴角还一直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微微发笑,并自动送上了另一条胳膊。

夏飞虹最受不得激,一遭挑衅,便怒火中烧,正要再下重手继续施刑,没注意一旁围观的虚明愈发面沉如水。她似乎忘了,最在乎“废”手、“废”脚等词的人,还在身后呢。

“没用的。”虚明忍不住出声道。她上下打量了番八阿哥,用淡得出奇的口气道:“他已经试出我们不敢伤他性命,再威胁恐吓,亦是徒劳。”“什么?”夏飞虹疑惑地问,显然仍未明白八阿哥脖子上那道伤口的含义。胤禩的笑容一滞,忍不住望向虚明。

虚明道:“经过适才一搜,你我已是同坐一条船了,是不是

,八贝勒?”

胤禩笑道:“如果我说,我有九种方法把自己摘干净,你信吗,万先生?”

虚明莞尔道:“信。”她顿了顿,最终还是举手认输,笑着道:“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你以为呢,万先生?”八阿哥不动声色间,只舌头打个滚,便将局面扭转,倾向了由自己主导,并反将一军。虚明于是若有所思,两眼呈放空状态,似已入定。八阿哥瞥了眼茫然无知的夏飞虹,起身自己接好臂膀,对虚明道:“借一步说话?”

虚明正有此意,不意夏飞虹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见她因极度的不安,而已面无血色。虚明只道了声“放心”,便跟着八阿哥走出屋子。

胤禩对守在院外的马起云道:“呆在这,不许任何人进出。”一番闹腾之后,府中上下皆没了睡意。见到虚明突然出现,四周巡夜的下人虽不敢显露异色,一个个投射来的目光,却也闪闪烁烁得很是古怪。胤禩权当视而不见。

虚明一径暗笑,发觉八阿哥引她来到了书房。领头太监唐兴急忙跑来伺候,上了灯,品貌观色,自动退出远远的。房中陈设如旧,虚明移动视线一件件逡巡过去,上回到此一游的情景,霎时间重新清晰起来,顿时心头一凛。

八阿哥道:“万先生到底是个凡人,为朋友甘愿身犯险地。我欣赏先生为人,不愿也不会欺瞒敷衍。或许先生尚未深知德州案的始末,夏家全族所犯乃是弥天大罪,国法昭昭,休说我无权过问,即便能做得了主,亦不敢袒护罪犯。此刻牵连其中,莫乎危矣,唯先求得自清,方能徐图后计。”他嘴角并无笑意,却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不自禁地放松警惕。

虚明听他把自己描摹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英雄好汉,不觉好笑,说道:“因此我也不敢难为八贝勒,只盼您能收留夏姑娘几日便足矣。”

八阿哥愣了愣,当即领悟,方才是漫天要价,现下则是就地还钱了,很明显,虚明打头儿起存的便是这个心思。他笑着问道:“这也是夏姑娘的意思?”

虚明道:“我是为她好,早晚她会明白。”说这话时,夏飞虹最后那可怜见的眼神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忽然有些不忍。

“窝藏包庇逃犯,一经查实,便与犯人同罪。”八阿哥慢慢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虚明悠然道。

八阿哥不置可否,又道:“只恐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

虚明笑道:“此事倒也无妨。相信不出十日,法场一刀正刑,夏姑娘的命便算保住了。”

八阿哥奇道:“万先生缘何如此笃定?”

虚明一笑,她自然知道了。康熙自命为仁君明主,便叫这名头拘住了,放不开手脚。此次,他若想趁势将索党一网成擒,或许还会留着夏炎烈,引愿者上钩。但是他既打定主意回护太子,容忍索党张狂气焰,等一一剪除了羽翼,方才动手,那么夏家一百多口便非死不可了。只有等他杀完了一百来人,余下一二漏网之鱼,便不忍再穷追不舍了。

虚明未回答,八阿哥亦笑而不语,只是注视着眼前这位万先生,目光愈见深切灼灼,许久方道:“我是皇子,但面对君上,也只是个臣子。蒙皇阿玛宠信,遣我看守众犯,于情于理,都做不出欺上瞒下之举。”

虚明立时会意,忙道:“八贝勒若能一念之仁,救她逃过此劫,夏姑娘日后必当感念厚恩,粉身以报。”

八阿哥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经此一难,夏姑娘即便逃得性命,却也家破人亡,沦为孤女。我若是为了她日后报答,岂不是有趁火打劫,欺凌孤小之嫌?”

虚明一听,当场脸色一沉,看着他,毫不掩饰厌嫌之意。她还有什么法子能逼其就范吗?当然有。每个人都有弱点,只是有些手段,未被逼上绝路,是使不出的。虚明暗咒一声,但还是忍着烦躁,把所有可能付出的代价,最糟糕的结果,都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斟酌掂量透了,然后冷着脸道:“若是我求你呢?”她慢慢道:“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保她一日,我会十倍奉还。日后无论你遇上什么天大的危难,我也绝无二话,还你十日平安。”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不想八阿哥既不惊,亦不喜,只是似笑非笑地走到书案后,从最近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握在手中,问道:“不知是否何时言行冒犯了,万先生似乎对我颇有成见?”虚明笑了笑,不置一词。胤禩便又道:“我一直觉得,我与万先生是极有缘的,不算上今天,粗粗算来,你我也已有三次谋面的机缘了。”

“三次?这么多?”虚明假装惊讶,心里忙默默数上一遍,西山一次,捉鬼一次,然后……不就是今天?!她不由得真的错愕了。

“兴许万先生已不记得你我的初次相遇了。”八阿哥颇为遗憾道。

虚明道:“八贝勒说笑了。那次九死一生,若非您在,我差点砍断自己一臂,此等经历,实乃永生难忘……”她忽然住了口,却见八阿哥露出“你果然忘了”的表情,并递过手中的书,示意她打开。虚明狐疑地接过来,却是一册线装木刻本《尚书》,翻开一页,赫然瞧见起头一行便印着“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虚明只看得“卿云”二字,霎时间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们,眼前发黑,心脏猛地一顿抽搐,几乎当场休克。

虚明僵立良久,然而脚下虚浮,身子便如飘在空中,晃悠悠随时就要栽倒。她使劲掐了下自己,借助疼痛带来的片刻清醒,强撑着问了句:“你……什么意思……”

然而八阿哥却走近前,将书翻后几张,取出夹在书页间的一张薄纸片,放在了她手上。虚明努力定睛一瞧,正看清了最上面横着念的四个字,“物归门上”,陌生的笔迹似曾相识。她呆了会儿,慢慢地,血液开始倒流回原处,她又找着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纸上一首藏头的打油诗,可不正是她的大作,只因左手挥就,便认不出了?

八阿哥见她先是如遭雷击般傻了,继而憨笑着抹了把汗,忍不住关切地问:“我把你吓着了?”

虚明笑而摇头,倘若再来一次,指不定她就要把自己活活吓死了。她罕见地流露出忸怩之色,道:“少年时的一次恶作剧,八贝勒见笑了。”

“果然是你。”胤禩将纸片重新夹回书里,笑道,“初次见面,你就把我捉弄得好苦!”

虚明迅速恢复常色,坦然笑道:“第二次才轮到西山月夜。”

胤禩继续道:“第三次,是在宫中的喜宴上。”

“什么?”虚明很不幸地又一次愕然了,他忽略捉鬼那次不提,可以理解,但是怎么会……她难以置信道:“你认出我了?”隐含之意,我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八阿哥微笑道:“上了那么多回当,我难道还学不会,不光靠一张脸来认人么?”

虚明忽然转过身,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道:“我也是江南人,曾找悠然格格治过伤,遂结为至交。她出阁之日,做朋友的怎可缺席,因好奇宫中如何办喜事,于是乔装偷跑进去长长见识。”

“原来如此。”胤禩叹道,“为何江南如此多才?”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虚明问道。

八阿哥神色一正,极尽恳切之意说道:“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缺的,只是一个表露诚意的机会。”

虚明斜觑着他伸出的手,迟疑片刻,终究笑着握了握。胤禩尚未及反应,她却笑道:“八贝勒真是会说笑。各取所需,一场交易罢了,哪有这般严重?”

夏飞虹独自苦等良久,终于候到两人返回寝室,急忙飞奔着迎上来,抓住虚明不放。虚明笑吟吟道:“没事,我与八贝勒谈妥了,你放心在此住下来,自然平安无事。”八阿哥补充道:“我叫人将这屋子收拾一下,不会有人打扰。”夏飞虹问道:“那父亲他们……”虚明怒道:“你只管住你的,其它都不用理会。”夏飞虹果然不敢吭声了。虚明又笑道:“明早我就去找吕二哥,你在这等我们回来。”夏飞虹答应了,低声道:“我等你回来。”

虚明转身要走,却听夏飞虹在背后又问道:“你为什么肯帮我?”虚明顿住,想了想,才道:“别误会,我帮的是吕二哥,他让我照顾你,我便只好送佛送到西了。”话未说讫,房门哐地一声便被甩上了,直接碰得虚明一鼻子灰。

八阿哥禁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看不出,你对女人挺有办法的。”

虚明正一肚子闷火无处发作,便攀着他的肩,笑道:“那你没看出,我对男人更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写,小改改,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头啊,是剧情上有漏洞,还是味道不太对??这一整卷写的都是“黑吃黑”啊,以及女主1充满黑色幽默的传奇,不知道写出来几成了。。。

☆、第九日

安顿好两位不速之客,一夜未合眼的八阿哥,抬头见天已蒙蒙亮,便更换朝服,扶正暖帽,驰马来至刑部衙门公堂之上,却见十三阿哥胤祥正伏在案上打盹,身上只盖了条毛毯。八阿哥命衙役不许惊扰,但胤祥睡得极浅,一听见脚步声,便即醒转。

十三揉着睡眼,望了望天,道:“你来早了,八哥。”八阿哥道:“昨晚有人劫囚,这么大件事你怎么不派人给我送个讯儿?若非步兵营追逃犯追到了府里,此刻我还被蒙在鼓里。”十三脸一红,忙道:“其实我……”他忽然收了声。其实,他是一时不忍,有心要放那两人一条生路,是以既未组织搜捕,亦不知会八阿哥。十三吃不准八哥的态度,稍作思忖方道:“本该由我值夜,怎好意思打搅八哥休息。”

八阿哥颔首道:“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罢。”十三摇头道:“时辰太早了,回去了又要扰得四哥四嫂不安稳。”他这次猝然领了这份差使,常需夜里值守,进出皇宫实在不便,就暂时借住在了四贝勒府中。

两人寒暄完了,几乎同时陷入缄默,找不到话可说。正尴尬地面面相觑,所幸宫里来人适时闯了进来,却是康熙宣两人一齐回宫问话。

当敬事房太监举着白纱灯,顺着宫墙夹道,将两人送进乾清宫时,天边只浮现一线白,远近殿宇都隐没于熹微晨光之中,寂静无声。

康熙身上明黄朝服已穿戴齐整,正翻阅奏折,等着视朝,见到两人即将昨晚之事细细问过。十三不敢有瞒,如实陈述一遍。康熙沉吟片刻,抬了抬手,李德全便捧出两幅画卷,着小太监打开给他们看。八阿哥只瞧一眼,便认出了这两幅分别是夏飞虹、吕思安的肖像。

康熙道:“这是步兵营送来的凶犯画像,你们认得么?”十三连忙否认,八阿哥也道从所未见。康熙不疑有它,道:“相信囚犯一日未曾量刑正法,凶徒一日不会死心。自今天起,全城戒严,把画像张贴出去,照影图形,全力搜捕可疑人等,直至此案完结。”

十三问道:“若案子具结之日,仍未寻获凶犯,该当如何处置?”康熙笑道:“难道还要偌大的京城陪着他们一起耗下去?自然一应照旧,恢复如常。量一二余孽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两人异口同声道了个“嗻”,领命退下。

忽忽苦等至第九日,夏飞虹已濒临忍耐力的极限,又熬过了如坐针毡的一夜,食不下咽,就连喝一口水,都反胃得连连干呕。

这九天,她就像困在了无形的真空里,没有一丝杂质纷扰,安全,却也成了一个聋子,瞎子。她一个人是平安了,可一想到身陷囹圄的家人,怎么能坐得住?拔脚要走,耳边随即响起虚明的叮嘱禁令,迈出去的腿只得又生生地收回来。如此循环往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逼得她发疯似的在院子里直打转。

忽听墙外传来一把熟悉的男声,夏飞虹顿时一僵,不及多想,已冲向门外喊道:“陈良!”被喊之人猛然转身,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活像白天见鬼一般,脸色刷地就变白了。异变突生,正与之交谈的马起云挨了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反应,夏飞虹的长鞭甩出,盘住陈良左臂,一扯进院子里,立刻关门上闩。马起云敲门嚷了几声,既不敢硬闯,又怕惹起府里注意,只好守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原来你也逃出命了。”夏飞虹望着陈良,恨恨道。见陈良没搭腔,只是目光闪烁地回望过来,她又问道:“是谁害了我父亲?你一定知道。”

陈良沉默片刻,冷笑道:“你有闲情在此饶舌,却不去送家人最后一程?可怜姓夏的三族一百来口人,午时三刻一到,菜市口又多了恁多无头冤鬼。”

“什么?”夏飞虹大惊失色,顷刻间泪水决堤,夺眶而出,失声道:“她……她又骗了我!”说着掩面疾奔而走。

陈良却叫住她,道:“那天夜里,本来一切计划如常,本来我们几乎就得手了,可就有一个人,一个无耻小人,突然耍阴招暗算夏老爷子,以致空揆一亏,老爷子更是为其生擒,若走慢一步,我也难逃一死。”

“那人是谁?”夏飞虹埋着头,一动不动道。

“你可以尽管去查,当天的三营统帅,负责行宫布防跸警,组织反击围剿的大臣,都是同一个人,康熙的第四个儿子,四贝勒胤禛。”

夏飞虹猛力拉开门,恰与门前的八阿哥胤禩撞了个面对面。八阿哥见她满面泪痕,不由皱眉道:“夏姑娘,你这是……”夏飞虹垂首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交出一个方盒,道:“请把它转交给姓万的,从此我再不欠她的了。”言罢飞身掠空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乌尔江举步欲追,八阿哥却道:“不必管她。”反正此刻城内的层罗密网都已散了。

八阿哥回首瞥了眼陈良,道:“回来了。”陈良忙道:“其实我……”胤禩笑道:“有些事,皇上有命不许再提,便无人再问起。”陈良勉强笑了笑,不敢再多口。八阿哥又道:“快回去罢,九弟寻你很久了。”陈良略显踌躇,行礼告退。

甚至不用一个眼神,马起云、乌尔江等已把看守此处下人的领到一边,好生说道说道。院子里只余下了八阿哥一人,他微有迟疑,还是打开了手中的方盒,里头搁着一块长方形符牌,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外面一层古旧紫金□,头尾皆雕有虬龙云纹,□破损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了深褐色的内胆。胤禩取出符牌,正好握了满手,在与肌肤接触的一刹那,便有源源不断的热流传入掌心,瞬间席卷全身。他惊奇地“咦”了一声,恍惚中眼睛一花,那固状内胆忽然红光一焕,化为了地底流动万年的炽热熔浆,随时喷薄而出,吞噬万物。一时间,牌子竟烫得拿不稳,滑落在青石板路上。八阿哥俯□,却瞧见符牌正面刻着三种文字的阳文,“奉天承运”四个字,除了汉文、蒙文两种,第三种波斯文他就不认得了。

八阿哥将符牌放回盒子合好,心中隐隐猜到,这是什么物什了。

“门开着,这儿怎么没有人?”边东张西望着,虚明边大喇喇地一脚跨过了门槛。

八阿哥回过身,在瞧清了在她身后的吕思安,一脸轻松不觉渐渐凝重,犹似寒霜罩面,厉声对吕思安道:“你还在京城做什么?想害死你旧主子么?”

陡遭呵斥,吕思安嘴唇一哆嗦,张了又合,半晌之后,方面如死灰道:“今日别过,此生我永不会再踏足北京城一步。”

“算你还有心。”八阿哥脸色略缓,道,“你也算得上是一方义士,盼能说到做到。”

那边厢,虚明已入屋绕了一圈,出来问道:“夏大小姐人呢?”

八阿哥道:“她等不及,适才自行离去了,想来未走多远。”

吕思安自是呆不住了,虚明招呼一声,两人匆匆告辞而去。八阿哥忽然记起手中的盒子,忙追几步,叫道:“虚明,等一下……”虚明却只摆了摆手,头回也不回道:“放心,九天,一共是九十日。闲下来我会来找你的。”话声传来,人早没影了。

八阿哥怔了怔,讪讪然收回举在半空的右手,望着掌上的方盒一时出了神。他叫来马起云,将盒子交给他,道:“你去外面跑一趟,把这东西亲自送到若琳手上,让她好生收着,就说今儿晚些时候我才去瞧她。”马起云自不敢怠慢,一溜小跑着去办了。

每逢秋后处决,便是全城涌动,争相围观的大日子。

京城九门之中,过了走囚车的宣武门不远,便是菜市口。在这条必经要道上,相较往年,人越多,车越忙,堵得水泄不通,城门的守卫也松弛不少。

夏飞虹往脸上随便抹了把土,随着人潮涌出了宣武门,围在刑场四周,远远等着最重头戏码的上演。日头一点点爬上了头顶最高点,她心中反倒一分分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甚至眼泪也一下子流尽了一般。

“时辰已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突然间骚动起来,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但很快又被响彻云霄的炮声淹没了。

“看,是四阿哥监斩!”“那是,听说就是这些乱贼害得他几乎丧命,可不得亲眼送他们上路。”“受伤?怪不得四爷的脸色那么差……”

夏飞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边是群情激动的人海,几乎将其吞没灭顶。

“是谁害了我父亲?”她固执地问。

“别问了。”吕思安支支吾吾道,“是……是一个很有权势,你惹不起的人物。”

她以为,自己似已失去了知觉,却又将法场高台之上那掷出牙牌的高瘦身影,深深刻入了眼底,记进了骨子里。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尘土里,一泼泼鲜血染红了整片天,这样一幅妖艳得毫不真实的画卷,真如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境。

及至所有犯人处决完毕,四阿哥颤巍巍的,几乎是由人搀着走下了监斩台。

等在场外的十三阿哥胤祥见了,快步上前扶住他,唤了一声“四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四阿哥淡淡地报以一笑,略显气短虚弱。胤祥动情道:“只怪我见不得此等场面,连累四哥带伤都要替我监斩,我真是……”忽然间便无言以继了。

四阿哥微一摇头,道:“此事,该是四哥谢你才是,给我这么个自清的机会。”

两人这么谢来谢去,不由相对莞尔,一笑方始作罢。四阿哥登车回府,十三亦骑马随行,穿过几条横街,胤祥只觉背心发凉,似是有人一直在后窥视跟踪。他放慢脚程,一回首即望见一个红衣女子无声地吊在车队之后,两眼直直地锁定四阿哥的马车,阴恻恻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望而生怖。

胤祥疑心顿起,驱马近前才要查问,忽然路边跑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一掌击在红衣女子后颈,将其打昏。另一个少年却奔至胤祥马前,抱拳嘻笑着道:“叨光叨光,借过借过!”胤祥微微一愣,见她喜气洋洋得跟拜年一样,不觉好笑道:“是你呀,小师姐?”说话间,那中年男子已带同红衣女子不见了踪影。虚明作势便退,胤祥忙问道:“在德州,你怎么突然就不告而别了?”虚明道:“有时间再聊!”走得更急更快了。胤祥不敢去追,只得无奈地目送其离去。

“是谁借你的狗胆?”耳听一声怒喝,陈良垂首埋得更深了。

此刻,他正跪在一临湖水榭前的石子路上,尽管寒风凛冽,他却兀自岿然不动。纵然是万物凋零的冬季,却遮不住这一园的锦绣,说不尽的花光满路,罗绮飘香。

不用问,又是一户朱门豪宅,仅后府花园已占地甚广,越过园子的红墙绿瓦,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层层宅院。只见红楼画阁,遍地金粉,室宇精美,铺陈华丽,相比一墙之隔的八贝勒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忽听一串落足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侧目一瞥,却是八阿哥一人自那九曲桥上缓缓行来,神态颇为闲适。众人见了,无一显露讶异之色,八阿哥径直从陈良身边走过,丫鬟打起帘子,将其让进了水榭内。

厅门开处,便有一脉馨香扑面而至,烘得一室皆暖洋如春。水榭不大,一览无余,八阿哥才刚立定,就见东首窗前铺着白虎皮褥子的软榻上,一个青年男子撑头侧卧,定定地望向前方,而在他对面,一个丽服美姬正执笔描摹着什么。听到动静,那姬妾忙搁下笔,俯身见礼。八阿哥便笑道:“九弟,陈良他是又犯了家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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