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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倒也不是。”九阿哥胤禟轻笑着一哼,道,“八哥,你也太好心了。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有时太宽纵了,那些不长眼的刁奴只会蹬鼻子上脸,忘了形,不知自己是谁了。就是养一条狗,还得时不时紧一紧链子呢。”他仍那么躺着,姿势丝毫未变,目光一如既往的呈迷离状,仿佛宿酒未醒。观其气色,十足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糜烂样,然纵复不端正者,亦勉强不输些富贵风流的味儿。

“好了,不说闲话。”八阿哥拣张椅子坐了,道,“不如谈些你感兴趣的话题。”

“生意!”九阿哥眉毛一跳,腾地坐直了身,吩咐下面:“都散了,都散了!看在八哥的面上,陈良也先放回去。”他屏退左右,兴奋难耐地望着八阿哥,眼底漏射出贪婪的碎光。

“以你的嗅觉,难道闻不出一个绝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八阿哥笑着反问。

九阿哥眼珠骨碌一转,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试探道:“莫非,是内务府的生意?”

内务府承揽皇宫庞大名目的采购,向来肥的流油,垂涎三尺的大有人在。但是内务府总管先后由索额图、凌普担任,前者自不用说,后者的妻子更是太子乳姆,足见得内务府的大门直接开在了太子宫中,成了独门的营生,外人想要染指,真个难如登天。

见八阿哥迟迟不应,九阿哥催促道:“八哥,到底怎生回事,你就直说了吧。”

八阿哥微微一笑,慢道:“自我初入内务府至今,也有四年之久了。表面上看,所有的明账都做得很漂亮,但真实情况如何,恐怕要翻过凌普的秘密账簿方见分晓。这本账簿假若存在,兴许早就经过了我的手,也未可知。到最近几日,皇阿玛抓了几只蛀虫,内务府的亏

空这才浮出水面。”

“八哥的意思是……”九阿哥迟疑道,“让我主动请缨,去填补这个亏空?”

八阿哥道:“机会稍纵即逝,再有下次,不知是何年月了。”

九阿哥当即笑道:“谁都知道,只要是有赚头的生意,九爷我是绝不会错过的。可巧,我那老丈人这两天正嘀咕着呢,等我问过他,他一定高兴,非亲自上门拜见八哥不可。”

两人又商议一阵,不觉时近黄昏,日已西斜。八阿哥便要起身告辞,九阿哥留其用晚膳,胤禩却道另有约会,推辞不受。九阿哥只好让自己的哈哈珠子何玉柱,送其出大门去。片刻之后,何玉柱回来时却多带了一个人。那人跪下行了大礼,九阿哥忙亲自扶起道:“有劳秦先生过来见我,有怪莫怪。”原来此人正是昔日的孙三礼,今天的秦道然是也。

秦道然突然被连拉带推地请过来,本就一头雾水,这会儿他一句莫名其妙的“有怪莫怪”,反倒奇怪得愈发不知所措了。

九阿哥坐回位子,道:“我素来不爱兜圈,找秦先生来自然是有事相商,待谈完了再去饭厅用膳不迟。”秦道然唯唯应了,待丫鬟献过茶,方磨磨蹭蹭地坐下。却听九阿哥又道:“有传言道,秦先生近日心情不大爽快?”秦道然禁不住暗吃一惊,“不安”两字几乎写在了脸上。“先生勿忧,这里没有旁人。”九阿哥笑道,“此事也怪不得先生。怎么说,您也是八哥自家人了,好不容易皇阿玛放个恩科录遗,他却举荐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人,都不举荐你,这事儿无论摊在谁的头上,谁都顺不过气。”这一席话,直说得秦道然黯然无语。

九阿哥顿了顿,又道:“考取功名,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容易得很,端瞧一个人是否有心了。”秦道然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直愣愣地望着他。九阿哥斜嘴一笑,道:“取功名,不一定非得用考的。”

秦道然忙起身拜道:“还请九爷指点。”

九阿哥道:“近日西北不甚太平,秦先生向日曾协理过一省经务,定然知道,此间的水越是浑浊,越是大有可为。现本王外家有心往西北发展,正缺一个总管人才,未知秦先生可愿出去搏一搏?它朝功成之日,何愁谋不来个名正言顺?”

秦道然忖思良久,又朝九阿哥拜了三拜。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二)

过了冬至,便是春节。一年又去,一年复始,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康熙四十二年的大年初一,节味淡薄的裕王府,显得有别往昔的新鲜气象,这一切的根源,皆出自于初次登门拜年的新外甥女婿——十四阿哥胤祯身上。不同于裕王府的内敛沉静,他就像是一把横空出世的尖刀,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一扫全府的阴郁晦暗。

然而,不同的却不止于此。裕亲王福全候了一上午,没有等来往年必然早早即到的八阿哥胤禩,却等来了安王府的一封请帖。遍邀王公大臣,达官显贵,共聚元宵佳节,赏灯夜宴,所贺不为其它,只为替祭祖方归的明尚额驸、卿云格格二人接风洗尘。

悠悠捏着帖子看了又看,不觉笑道:“我猜她也该回来了。”

入夜,久旱无雪的御花园万籁俱寂,冷清的表层之下,隐隐翻涌着一丝躁动不安。唯有形制各异的五彩宫灯,竞辉争艳,却绝少人迹赏玩。

悠悠长长一声叹息,手略一松,两根细线从指缝间悄悄溜走,一对孔明灯稍有迟顿,迅即挣脱大地束缚,飞入了无边暗夜中去,不多一会儿,便只见两点昏黄光亮在半空闪烁,犹如两颗寒星,寥然而常有被墨色吞没之忧。

“悠悠,你许了什么愿?”步荻问道。

“不是许愿。”悠悠道,“是祈福,为两条曾经鲜活,却已随风逝去的生命。”

又默立片刻,步荻时不时地左顾右盼,却不敢出声打扰悠悠。悠悠看她一眼,淡淡一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上元,城中张灯五夜,车声彻夜不绝。

她二人共乘一车,出宫行至安王府上,只见宾客盈门,络绎不绝,俱是华服锦裘的王公贵妇,一下子恍若到了另一个世界。并肩一步入筵席,更是早已被眼花缭乱的花灯晃晕了眼,金光彩影之间,映照着一张张兴奋明畅的笑脸,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悠悠一眼扫过整个宴会,都是这种场合的老客,实在认不得几个,忽然瞧见远处有人招手,步荻已拉着她走了过去。近前一看,却是五贝勒福晋,旁边的四福晋亦笑脸盈盈地站起相迎,原来这一边都是皇阿哥福晋们的筵台。皇子们尚年少,自八阿哥起尚未及大婚,倒是让九阿哥抢先了一步。悠悠逐个望去,只见到了七福晋,加上她自己与步荻,连一桌都还没坐满。令她颇为惊奇的是,包括十四在内,大部分的阿哥都未出现,几位大阿哥家甚至连侧福晋、庶福晋都没来一个,倒是列席的宗亲王孙很多。

有别于来往穿梭,三四围拢着攀谈的王孙贝勒,女眷席多已各自落座,彼此聊天寒暄皆是小声,即使相熟的闺友,也只是拉着手含笑招呼两句。五福晋常出入慈宁宫,与步荻较亲厚,一见面便比邻而坐,相谈甚欢。瞧见了四福晋满含期待的笑眼,悠悠先是在七福晋下手位坐了,却听四福晋道:“悠悠,这儿不比宫中,不拘那些排位。”话一撂下,立时招来众目围观,悠悠只得笑着起身,移到了四福晋与七福晋之间。

忽听身后一串爽朗清脆的笑声,叫道:“四嫂,五嫂,七嫂,你们都到了!”悠悠二人已属姗姗来迟,这人比她们还要晚,居然嗓门还这么大。悠悠暗暗纳罕,转头一瞧,却是一个身材长挑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肌肤微丰,浓眉大眼,五官神态皆似西域外邦女子,令人眼前一亮。

四福晋见悠悠不识,忙介绍道:“这是老十家的媳妇。”五福晋笑道:“小猪子,你又哪里疯去了?这么晚才到。”那少女急道:“什么小猪子?我叫宝珠。宝珠!”她冲着悠悠咬字极重地强调了一遍,换来众人满堂欢笑。宝珠却毫不介怀,道:“我一早就到了,才替云哥儿梳妆完回来。”悠悠依旧一脸茫然,四福晋又说道:“云哥儿是家里人对卿云妹妹的爱称,宝珠也是郭络罗家的,她俩的父亲可是同一支的堂兄弟。”

悠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郭洛罗氏,怪不得又是个绝色。她笑道:“宝珠,你不会还有个兄弟叫宝玉罢?”在座均自一怔,宝珠亦不解道:“没,没有……”开了个无人听懂的冷笑话,悠悠懊恼得真想自打嘴巴。

宝珠打量了悠悠一会儿,忍不住赞道:“十四那小子眼光真是没得说!”悠悠道:“十嫂这是损我呢。论相貌,我连步荻姐都不及,更不用说十嫂了。”宝珠瞄了眼对面的步荻,大笑三声,语气傲然道:“我是不成,见过云哥儿,你才知什么叫做倾国倾城第一美!”悠悠闻言笑而不语,步荻神色如常,面上却暗暗凝结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瞧,她出来了!”宝珠高声一喊,会场瞬时一静,所有人皆顺其所指望去,却见一个盛妆少妇仪态万方地施施然走来,待看清楚来人,人群不约而同地嘘了声,轰然散开。

此女原是往福晋筵台这边来的,悠悠、步荻业已起立相迎,但被众人一嘘,顿时脸色一变,生生刹住了脚步,怒目四顾。她自然不是卿云格格了。悠悠带笑福了福,唤了声“九嫂”。然而九福晋玉苓却斜眼望天,装作视而不见。悠悠被晾在当场,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坐回原位。

能选为皇子妃的,九福晋也算得生有几分人才,但今晚的安王府内,衣香鬓影,聚集了春兰秋菊的各色莺莺燕燕,把她丢进人堆里,立时便不够瞧了。再加上吊眼薄唇,颧骨高突的面相,似乎总含了些挥之不去的凄冷味,使得她纵是一身的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亦令人生出福禄不寿的念头。

宝珠忽然嗤地笑出声来,玉苓瞪她一眼,怫然离去。宝珠朝其背影吐了吐舌,骂道:“活该!”

步荻笑道:“不愧是云格格。”宝珠眉梢一挑,道:“那是当然。卿云一出生便透着与众不同,岂是一般人能比的?”步荻道:“刚出生的娃儿能有何不同?”

宝珠道:“你居然不知道?卿云周岁时,安王爷便亲自选了许多物什让她抓取,谁知连换了好几盘物件,她连看也不看一眼。你猜她最后抓了什么?”步荻笑着摇了摇头。宝珠得意道:“安王爷想出的东西越来越奇,到人们都摇头叹息,不抱希望之时,卿云却伸手抓起了一把小玉斧,喜得安王爷抱起她朝空中连抛了三下才罢休。”步荻笑道:“斧头?劈柴用么?”宝珠露出鄙夷之色,说道:“当时在场一些没见识的人也这么说,最后还是安王爷揭开了谜底。斧子,又叫钺,在古时候,那可是军权和王权的象征。商朝有位领兵打仗的王后,用的兵器便是大铜钺。”

听到这,步荻敛起笑容,低头静思。宝珠又道:“卿云抓周的事,当初可是传遍京城,无人不知。皇上听闻之后,便将卿云接入了宫,亲自□,宠爱有加,那会儿谁不羡慕眼红,都道皇上指不定是把她当作未来的太子妃般培养呢。”

五福晋突然打断道:“宝珠,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四福晋亦对悠悠笑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宝珠虽然年长,却有个‘小卿云’的诨名,绝非没有缘故的。”宝珠腮帮一鼓,还想反驳什么,那边悠悠却淡然道:“正主登场了。”

忽听丝竹声响,不知何时,一个少女被丫鬟奴婢簇拥着步下台阶,走到院中系在一根木桩上的巨大孔明灯前,举烛便要点灯。

众人自动分开道路,众星捧月般以少女为中心,绕成一圈,中途人头攒动,竟未发出一星半点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人人均是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少女,呆若木鸡。

忽然间当啷一声,有人手中酒杯落地,几乎异口同声地,所有人长出了口气,仿佛只是看那少女一眼,便足以惊艳得令人完全窒息。

悠悠看着在场人等的各种神态,微微发笑,接着目光游移,又落在了那张精致完美得不似凡间物的脸上,笑得已是合不拢嘴了。

步荻忽低声道:“三年多没见,云格格似乎……长大不少。”悠悠轻轻“哦”了一声,是少了几分幼时的灵气,她心中暗暗想道。但是,面对这样一张美得无与伦比,能让所有人惊叹造化神工的皮囊,怕是神仙也要把持不住,何况普通凡夫俗子?所以,这就是卿云了,不用怀疑。也只有卿云,才配得上这副皮囊。悠悠笑道:“是啊,女大十八变。”

少女点亮灯心,早有人解开了绳子,交到她的手上,然后凝目注视着她,嘴角噙着一缕温润笑意。是八阿哥胤禩。两人合力放飞了孔明灯,少女娇羞地低眉一笑,那一嫣然的光华,瞬间照亮了周遭整片天空。众人不由得纷纷赞叹,真个是俊雅无双,一对璧人。

悠悠正有所感,侧头见步荻一脸木然,而除了她俩,同桌的人皆尾随正主赏灯去了。悠悠坐到步荻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相陪。步荻蓦地太息一声,涩然道:“为什么她从不曾付出,却总能得到那么多。而我不间断的努力,却无分号回报?老天不公。”

悠悠不禁默然。倘若虚明听到这话,八成得笑破了肚皮。作为卿云,她得到过什么?对于十三,她是替身,傀儡,对于八阿哥,更是一块踏脚石罢了。如果谁想要这些,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万分乐意。隔了片刻,悠悠方徐徐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况且,你又怎能断言,自己毫无回报?”

步荻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想先回去了,你呢?”悠悠道:“我还要再待一阵。回去路上,自己小心一点。”步荻也不勉强,失望地走了。悠悠则一个劲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悠悠。”陈良鬼魅般的骤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细语道,“你怎么独个呆在这?”悠悠自斟自饮,恍若未闻。陈良又道:“你不是与云格格一向交好,怎的一整晚她都对你不闻不问?”悠悠摩挲着空杯沿,道:“这不正如你所愿吗?”陈良微愕,问道:“什么意思?”悠悠放下杯子,说道:“当年你领我去见一具女尸,难道不是渲染她的自作自受,挑拨我俩的关系么?”她轻轻一笑,又道:“很可惜,你自己小人之心,何苦去度君子之腹。”

过了良久,陈良冷眼一直不离远处热闹所在,低声道:“悠悠,你变了不少。”悠悠冷冷道:“如你所愿。是件好事。”

陈良全神贯注于视线聚焦点,慢慢移了过去。悠悠始终未曾转身相对,缓缓合起了双眼。今年的冬天好冷,宴厅中虽然薰着檀香,烧着暖炉,她依然冻得四肢冰凉,瑟瑟发抖。这时,一双手突然在她肩上一拍,掌心的暖意如电流划过,迅速驱除了侵体寒意,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一个人躲在这,好惬意呀!”

悠悠欣然回首,便瞧见了笑容灿烂无匹的虚明,长身而立,神情自在又潇洒。而不远处,俊美无俦的卿云格格则正与八阿哥一起,矜持有节地招待宴会来客,谈笑风生。

“真是大胆。”悠悠故作嗔怪道,“你居然敢这么大喇喇地就出来了。”

虚明笑嘻嘻道:“怕什么?我有九十九条理由,可以解释虚明为何出现在此。”悠悠白她一眼,道:“那是。像你们这种人,说一百句话都不定有一句是真的。”虚明笑道:“所以一直听我讲真话的你,够荣幸了罢!”悠悠笑而摇头。

虚明叹道:“为了捧你的场,我才提前半年回来,谁知意外频生,差点便让我的春秋大计付诸东流。好在因祸得福,我这个来路不明的虚明,到底得了个能见光的身份,可算歪打正着。”言罢,她敛容正色凝视远处的风景,目光肃穆而深邃,一字字道:“而且,我等这一天,已经足足等了十年了。”

悠悠亦默默望了一会儿,半晌始又开口道:“对于这样一幅画面,有何感想?”

“很精彩的一出戏。”虚明平静道。

“还有吗?”悠悠追问。

虚明轻轻一叹,低下了头。

悠悠猛推她一把,挑眉道:“想笑就得意地笑吧,可别憋坏了!”

哈哈……虚明猛抬头张大了嘴巴,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肆恣无忌地,无声大笑。

等她好不容易笑完,才一脸夸张兴奋的表情,洋洋自得道:“这是艺术品!是你我共同导演创作的绝世之作!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将以我的剧本开锣上演!而我,终得自由,彻底解脱了!”

虚明还在慷慨陈词,悠悠蓦地把她揪到坐席上,端身埋首,等席间一些人穿行过去。

却听背后有人大叹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类的话,接着又有人泼冷水,斥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边说着“这云格格可非善类,五岁时便曾放言,绝不许未来夫君纳妾娶小,否则同归于尽,有死而已”云云,边渐行渐远。

虚明见悠悠看过来,忙道:“不是我。我没说过这话。”悠悠仍狐疑地斜睨着她。虚明嘴巴一努,微恼道:“我又不是傻子,明知这个时代的主流观念是什么,还故意说那些出格的话,上赶着去当那被枪打的出头鸟么?”

悠悠颔首沉吟,兀地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

“除了她,还能有谁。”虚明冷着脸道。

悠悠微微一笑,道:“我忽然有些惭愧。”

“卿云。”虚明苦笑一声,道,“她确实拥有被人神话的资本。”

悠悠不再接口,

只是几不可觉地轻轻一叹,望向虚明的眼里,意味深长。

虚明摇摇头,猛挥袖甩去无谓的烦绪,昂然道:“去他妈的卿云格格,已死之人,却还阴魂不散。事实证明,只要机缘合适,谁都能坐上那个位子。什么都是假的,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是。”悠悠鼻端一哼,道,“你这可是大手笔。一刀两断,把所有东西都割裂得干干净净,地位,财富,健康,前程,婚姻,甚至亲情,友情,爱情……”

虚明却微笑着望过来,补充道:“你忘了,还有她的前仇旧恨,她欠的债,她背负的宿命,缘定的冤孽,悲剧的来源……嗬,太多太多了。”

“那你怎么不干脆把命送了算了?”悠悠道。

“如有必要,我是不介意的。”虚明呵呵道。

“好吧。”悠悠说不过她,无奈笑道,“你觉得好就好。”她替虚明斟酒满杯,问道:“接下来,你是打算留在京城大摇大摆地晃段日子,还是就此远游不再回来?”

“当然是继续我未竟的事业,将足迹印遍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了。”虚明笑眯眯道,“也是保险起见,等所有人都习惯接受了这位卿云格格,那才万无一失。”

悠悠扑哧笑出声来,说道:“那我得瞧仔细了,你的好运,又能用到几时?”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里有着全文最纠结,最富争议性的关键情节,但也是我唧唧歪歪几十万字所要突出的第一重头戏。可以说,我宁愿开历史的倒车,也要继续这篇旧文,为的就是这么一天。要不然,直接写古言不就行了,何必费力不讨好,写什么清穿。多余的解释也不赘言了,只想强调一点,也就是“虚明”这个名字在初次出场时所提到的,她最大的本事,不是什么易容、武功之类的,而是【算计人心】。这就是她从太监道士觉明那学来的本事。大家不妨称其为心理学砖家罢~~关于穿越的私货,我已经夹带完毕了,为此,也牺牲了少少的逻辑严密性。下面开始就会是彻头彻尾的古装狗血言情剧,哎,头痛。。。

☆、卿云

“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荧荧灯光下,陈良颔首回忆道。

九阿哥冷笑着一哼,但却无意答腔。

“只是……”陈良眉间舒展,释然笑道,“那张脸就如画上去一般,一点也不活色生香。”

“画皮?”九阿哥邪魅一笑,道,“才子就是才子,连点评佳人都三句不离本行。”

“若真是她回来了,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就怕她先放出一个烟雾弹,扰乱视线,自己却躲于幕后,静观其变。”陈良道,“只是不知我猜得对也不对。”

“那就当面向她问个清楚好了。”九阿哥笑道。

然而,大出风头的元宵赏灯会后,卿云格格竟收敛起了一贯的张扬,整天守在明尚额驸家中,一不见客,二不出门,就连其额娘所居的安王府,也未登门过访一次。

直到正月底,一算日子,京城自入冬以来,已有百日未见一滴雨雪水降落,以至人心浮动,怨声四起。长年吃斋念佛的太后,素存乐善慈悲之心,此时自然不甘落后,便召集了众嫔妃亲眷,商量着做一场法事祈天求雨,也算与君分忧,聊尽绵薄之力。既有太后懿旨,怎样也推托不掉了,卿云格格也只得拾掇得清爽一新,入宫赴会。

才下轿舆,便在慈宁门外碰上了九福晋,董鄂氏玉苓。各自见礼,玉苓怪声怪气道:“云格格,见你一面真是难。花灯会后,我三番四次邀你过府一叙,你都推而不见。今日瞧来,还是我这表嫂的面子不够大。”云格格微微一笑,优雅得体道:“九嫂怪罪,卿云不胜惶恐,只能在此告个罪了。”

祈雨法事将在慈宁宫中的大佛堂举行,两人说得三言两语,便有太监奴婢来引路。一进佛堂,满目经幡,檀香扑鼻,已然济济一堂的全部是公主福晋。按品阶逐个见完礼,小太监将卿云格格领至事先排好的位子,一张蒲团前,她不由得一呆,愣在原地。

她的位子,居然是佛堂之内的最末席,春寒料峭,不时从门窗缝隙偷溜进来的刺骨冷风,第一个招呼的,也是她。

卿云格格慢慢抬起眼,从她这末位再往上,便找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分别是十三侧福晋瓜尔佳氏锦书,和十四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悠然。她双唇紧闭,目光在悠悠面上徘徊良久,终究一言不发,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锦书怯生生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悠悠则望向了堂前深处,在那儿,步荻正与两位小公主闲谈说笑。悠悠叹了口气,忽觉有些难过。和硕卿云格格的高调回归,最碍谁的眼?相信虚明不假思索,也能答得十分妥帖。她这么想着,却只能保持一种沉默观望的态度。

“卿云,你怎么会在这?”晚到的十侧福晋郭络罗氏宝珠,进门就是一嗓子,立时吸引了一屋子的注目。她却仿佛未知未觉,又嚷道:“这是谁排的位子?”

静了一会,只见步荻越众而出,说道:“十嫂是叫我么?”宝珠故意上下打量数个来回,才道:“你?”步荻道:“我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宝珠一哼,道:“我道是谁?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步荻道:“若是我有什么错漏,十嫂不妨直言。”宝珠道:“好,我问你,这法事的座次是照什么安排的?为什么把卿云排到了角落里?”

步荻瞥了眼旁边一直缄默不语的卿云格格,说道:“宫中排位向来如此,各宫娘娘之后,公主在前,皇子福晋其次。而云格格毕竟未与八阿哥完婚,和公主福晋一处不太合适,只能单拎出来在一边。”“谬论!”宝珠大喝一声,又挖苦道:“如此一来,你这太后特使是否更该排在卿云之后?”步荻笑了笑,道:“我会与沂嬷嬷一道,伺候太后诵经上香,无需排位。”

宝珠一听,登时暴跳如雷,怒道:“从来排位都是按品阶拟定,卿云虽未完婚,但她本身便是和硕格格,与郡王同等尊荣,最次也得排在这里唯一的郡王福晋,大嫂之后。”

步荻呵呵笑了两声,也不答话。一时间,两人均是互不相让,僵持难下。

“够了。”一语打破胶着局面,却是太后身边资格最老的沂嬷嬷。

宝珠委屈地瘪着嘴,还待申辩,卿云格格忽然开口道:“不用再说了,我就在这挺好。”她这一句,听得步荻嘴角一弯,却叫适才还义愤填膺为其打抱不平的宝珠一下子绝了退路,干晾在台上的宝珠不由得秀眉微蹙,大感憋屈。

这时,沂嬷嬷身后走出一个旗装少妇,蹬住宝珠的手腕,温声和气道:“珠子,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人群顿起一片窃语翻浪而去,倏忽便即不见。饶是悠悠见多识广,然一眼瞧见这位女子,仍是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找不回神。

如果说,卿云格格乃是八旗第一美人,那么与之相对的第一丑,只怕就非在场这位十二侧福晋,方佳氏孟阿秀莫属了。怎生个丑法,以至于成为众望所归?简言之,她五官所生长的形状、位置、比例,都不太符合人类的主流审美。尽管相貌另类到了这份上,但孟阿秀不仅不令人望而生厌,甚至还颇有人缘,这或许要归功于其待人接物的态度,和风细雨,兼且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虽然同样温柔和顺,但她与悠悠却是大相径庭。悠悠冷静自持,爽爽自有一种风骨,令人敬而爱之,而孟阿秀则是笑容可掬,犹如一位邻家大姐,教人亲切而生欢喜之情。

孟阿秀自是好声好气,宝珠实在气不过,甩开她的手,狠狠瞪了卿云一眼,道:“好好好。当我多管闲事,瞧我下次还理你。”言罢昂首望天,气鼓鼓地找自己位子去了。

孟阿秀也不在意,笑道:“卿云妹子,前年我与十二爷成婚时,你外出未归,一定还不认识我,你十二哥却常念叨起你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喝你与八哥的喜酒了?”卿云格格正为一时失言懊悔,便爱搭不理道:“这事儿,不该问我。”

孟阿秀无话可接,不由无奈地与沂嬷嬷对视一眼,走向宝珠身侧,自己的位子上。不得不提一句的是,同姓方的沂嬷嬷正是孟阿秀的本家,论辈分,那可是她嫡亲的姑奶奶。

锦书见热闹散了,忍不住小声对悠悠嘀咕道:“我瞧云格格是有点不对劲。最近传得可厉害了,都说八阿哥喜欢男人!”说者与听者均是一脸严肃。悠悠口中言道:“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心里却早就幸灾乐祸得炸开了锅,以至于自己都深感太不厚道,于是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但是映入旁人,即锦书眼中,这直接就是默认并讽笑之了。

悠悠偷眼去瞟那略显形单影只的卿云格格,余者各就其位,佛堂亦渐渐静止。只见几排身着锦襕袈裟的高僧喇嘛鱼贯而入,围绕佛龛供桌盘膝而坐,有的敲击木鱼玉罄,有的手握法器佛珠,还有的双手合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而肃穆。但听得一声长宣,众女当即盈盈拜福跪叩,太子妃与五福晋便扶着太后缓步入殿,身后是应诏而至的一众妃嫔宫主们。

悠悠犹在低首接驾,不防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愕然抬眸,却见四福晋附耳说道:“待会儿法事结束了先别离宫,额娘让你去她寝宫一趟。”言讫若无其事地回至群芳环列中间,了无痕迹。

自出宫过年后,悠悠便将回宫之期一拖再拖,谁想还是被揪住了。她禁不住好一阵慌乱,以至于祈雨时,心神不宁地总往德妃那旮旯瞄,每一秒都好似在火炉上煎熬。捱过了漫长的不知几百几千年,枯燥乏味之极的法事总算完满了,德妃等人还在太后跟前絮叨不休,悠悠冷笑一声,转身瞧见了同样怔忡不安的卿云格格。此时,已有人纷纷告退,九福晋更是抢在最近门边的卿云格格之前,一脸倨傲地当先走了出去。悠悠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而卿云格格已快步奔出佛堂,远远望见何玉柱亲自来接九福晋,吓得不顾门外的家人,赶紧从角门溜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往后张望,没留神一头猛地扎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显然也被撞懵了,就手托住她的肩背,垂首时正对上怀中之人慌张仰望的眼眸,顿时双双惊呆,无声对视。

卿云格格强自镇定,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笃定地说:“不用怕,除了那个凶手,什么人都没关系。你要相信,光凭着你的脸,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话语一遍遍地重复,神奇地抚慰了狂跳不止的心脏,让它回复了正常的频率。卿云格格凄然一笑,一双澄若秋色连波的水眸中,渐渐蒙上了一层烟雾朦胧的水汽,一行清泪亦随之滑落,她侧头靠在那人的胸口,轻声道:“十三哥,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那时候的话,我不是真心的,真的……”

胤祥傻呆呆的,本来就已魂飞九霄之外了,此刻蓦地被她泪眼拥住,更加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了。久久之,待他从她的话里会过意来,顿时掉进了天大的狂喜之中,难以置信地屏息问道:“你……你是说……”

“若不是还生我的气,你又怎么会故意拿她来使我伤心……”卿云格格语带幽怨道。

胤祥茫然地望过去,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扶墙而立,好似秋风里的花,临风欲折。

“咳咳!”十四阿哥胤祯清着嗓子,适时插了进来,玩笑似的道:“小云子,真没看出来,原来你也会哭?”

他二人急忙分开了,却都低着头暗自沉吟,并不搭理十四。过了片刻,胤祥才开口道:“卿云,我送你回去罢。”卿云格格低低应了,胤祥便携其手,旁若无人地走了。徒留下十四张目结舌半晌,方含糊道了句:“成了什么世界了。”

直到车驾停在了郭络罗府门前,卿云格格一颗悬空的心,始才堪堪放下,面上浮现一缕微笑。一步跨上台阶,却为身后的胤祥叫住了。他这一路都闷不作声,魂不守舍的,刚刚下马,竟被马镫勾住了衣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然而这一趔趄,似乎反倒把他震醒过来,收紧拳头,捏的指关节都发白了,神情却断无迟疑地朝卿云格格走来。

“卿云。”他的声音有些飘,“今天这样,真不像你……我……”

卿云格格笑道:“这不正是你日夜所盼吗?”

不知怎地,胤祥忽觉一阵反胃,好似地沟里翻出了一股酸臭绿水,令人恶心欲呕。他一冲动,转身跳上马背,朗声道:“这话你三年前怎么不说?现下太迟了。”他奋力一叱坐骑,策马绝尘而去。

卿云格格翘首望了会儿,一眨眼间,冷不丁便叫几个彪形大汉围了起来,何玉柱则在阶下,皮笑肉不笑道:“云格格,请吧。”她悚然一惊,这才发觉回来这么久,居然无一个家人来门口迎她。不等她细想,一只大手一推,她便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大力带下了台阶。卿云格格勉强维持仪态,冷脸道:“凭你这奴才也敢动手?我自己会走。”何玉柱笑着一摆手,那几个大汉果然齐撤一步,让出了仅供一人过去的通道。

随后,卿云格格便被蒙上了眼,并一溜小轿直接抬进了一座高墙深宅之内。其时天色已暗,青砖层层垒就的房屋宅院却都未上灯,阴沉沉的森然可怖。她摘去了蒙眼黑巾,却见自己停在了一栋大屋子正前,大门洞开,里头是望不到底的黑暗,使得整座屋子宛如一只张着巨口的猛兽,静静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突然,脑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逃不过的。过了这一关,你就是真正的卿云了。”

尚在踌躇,何玉柱伸手一挭,卿云格格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一跤摔趴在地上,随即哐当一响,身后的房门又关紧了。

目不能视物,卿云格格便用手摸索四周,冷冰冰的地面空无一物,未多时,指尖碰上了一个东西,她正试探着握了握,屋子里却骤然一亮,明白照见她的手正放在一只脚上。尽管怕得要命,亦由不得她不抬起头来,这一看,吓得她猛地仰后跌倒,惊恐万分。

“好表妹,阔别数载,一见面就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怎么敢当?”九阿哥胤禟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嘴角挂着的一丝笑意,戏谑而残忍。

卿云格格猛打一个寒颤,哆嗦着还未及应答,斜次里窜出一人便抓着她手腕,硬拽了起来,迫得她不得不正面与九阿哥相对。她转过脸,只见陈良面无表情地对九阿哥道:“没有功夫。”

“哦?”九阿哥不紧不慢道,“这倒奇了。”

卿云格格强颜笑了笑,道:“表哥,咱俩毕竟是一家人,我想……我想再大的误会,也是能化解的……”她终究底气不足,越说到最后简直声细如蚊。

九阿哥不答,右手却一把扯开她的衣领,将整个左肩暴露在光亮之下。他绕到她身后,啧啧几声,指尖从左肩背后碗口大的伤疤上抚过,说道:“就差这么一分几厘,一箭穿心!”他的口吻欣赏而又惋惜,侧头又对陈良笑道:“卿云格格真是天生富贵,老天竟厚待至此。”

卿云格格再也忍受不住了,两腿一软,扑通瘫跪在地,呜咽道:“求求你,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九阿哥捏着她的下巴,从嗓眼里挤出声音道:“放过你?那你可曾放过我?”他起身一甩袍摆,咬牙切齿道:“这个世上,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

人。我不会再放任任何一个威胁坐大,哼,无它,唯穷追不舍,斩草除根耳。”说到这,他忽然一笑,轻柔道:“别怪我不念表亲之情,陈良,有什么既无痛楚,又看不出痕迹的法子,送卿云格格上路罢。”

卿云格格仍瘫软在地上,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听觉亦慢慢消失了,然而,脑中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犹如天降神谕一般,一字一个炸雷道:“无谓抵抗了。跟着我念。”

“表哥。”她的语气忽然一变,冷峻肃杀,然而脸却埋着向下,瞧不出什么表情,“如果我是你,我会留下她。”

“什么?”九阿哥怔住。他眼睛一花,恍惚看见一个莫大的黑影笼罩在她身后。

卿云格格抬起头来,嘴角轻扬,咯咯笑道:“九爷,你真不认得我了?”她右手伸至背后,一点点撕扯下了那块伤疤,那呲呲的声音,回荡在这黑夜包围的清冷屋子里,听的人不禁一个激灵,毛骨悚然。

“你……”九阿哥迟疑道。

卿云格格却掩嘴轻轻一笑,媚眼如丝道:“围场那一箭的功劳,是否应该算上我一份?”

“是你……你没死?”九阿哥眯起了眼,只有些许异光,不时从那缝隙间一闪即过。他将脸朝陈良一扬,陈良便上前检查她的脸。卿云格格也不躲闪,只道:“不必白费气力了,悠然格格的精湛医术,想必陈良你再了解不过了。”陈良手臂一僵,站着不动了。九阿哥冷哼着一挥手,目光沉郁的陈良便却步退了出去。

卿云格格边整理衣领,边从容不迫道:“我是活着,活得好好的。因为云格格她不让我死,做奴才的,只能照办。她不但救了我,还许我以平步青云,富贵荣华。于是一个病死的宫女,那个种毒后全身溃烂,面目难以辨认的尸体,就成为了我的替身,也成了冯茵留在世上的最后凭证。”

“冯茵。”九阿哥重重念了一遍,失笑道:“她居然挑中了你,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娼妇……”他笑着顿了顿,转口道:“她倒是大方,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名头。”

冯茵也不着恼,问道:“你会帮我的,是吗?表哥?”九阿哥微微一笑,突然间便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凶相毕露地不住问:“说,她在哪?她现在一定躲在哪里,看我们所有人的笑话!”

冯茵呼吸不得,求生意念催动之下几乎就要脱口说什么了,就在这时,脑中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了,威赫凛凛道:“除了真实身份,你若胆敢泄露任何其它的事,便是自取灭亡。就是跑到天边,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言犹在耳,她仿佛仍能感觉到那份寒彻骨髓的杀气。这么一犹豫,霎时之间,她便满脸紫胀,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冯茵悠悠醒转,见九阿哥背身而立,而自己则躺在了地砖上,死里逃生,她这才吁了一口气。

“以她的一贯谨慎,想来你也不会知道什么。”九阿哥转过身坐下,漠然道,“而且,她猜对了,我会帮你坐牢卿云格格这个位子,只要你听话。”他见冯茵仍呆在那儿,不耐烦道:“怎么,格格没当几天,就忘了怎么伺候人了?”冯茵一愣,忙跪在他脚边,在他腿上轻轻捶着。九阿哥笑道:“这才乖。不会伺候人,我留你做什么。”冯茵忍不住问道:“九爷是想让我服侍好八阿哥?”

胤禟微微一笑,道:“在那之前,先把九爷我给伺候舒服了。”说着抬手便去拉她。冯茵惊呼一声,已翻身倒在了他腿上。胤禟抚着她的脸颊,叹道:“被这样一张脸,像一条狗似的追着脚舔,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当冯茵拖着疲惫的身心,慢慢挪回到家中时,却见卿云的父亲,明尚额驸已伫立在大门口,迎候着她了。

明尚淡淡道:“恭喜你。卿云。我的女儿。”

冯茵愕然。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她终于成为真正的,世上唯一的卿云格格了。念及此,卿云格格不由挺直了腰,嫣然一笑,风姿绰约。

而酝酿了百来日的一场春雪,也终于不情不愿地翩翩而至,飘散在半空中,上下飞舞。

作者有话要说:相比女主,卿云(本尊)和将要顶一段时间卿云这个名头的冯茵,这两个土生土长的清朝人才更像是穿越者。一个是真穿越,思想上的绝对超前;一个则是伪穿越,现在还挺流行的一种,包括很多名头很响的大作,都是这种类型,只是它们比较闷骚,没那么露骨地表示女主有多么倾国倾城,尽管一直苦口婆心间接侧面含蓄地叙说着,女主的气质是多么的倾国倾城,独特出众,人见人爱!坑爹的闹心啊……谨以此章向其致敬!

☆、爱别离

时间倒回到前一天,彤云密布,朔风凛冽,眼看着就要降下一场大雪来。有史所载,但凡祈雨祈雪,挑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一节,自古如是。

十四阿哥胤祯原想接了悠悠便即出宫,打道回裕王府,谁知却被德妃截了,只得乖乖尾随母妃所乘肩舆,往永和宫去了。进了宫门,转过影壁,却见捧了提炉、犀拂等诸色御用器物的太监宫女都候在院子里,悠悠不禁大怵,十四却握了她的手,一齐入殿拜行大礼。康熙正在东暖阁的大炕上坐着,临窗翻书,便头也不抬地宣了起,众人纷纷理袍起身,德妃即向西边下首坐了。

悠悠尚在暗暗惊心,岁末以来,吕思安遭追缉一事自知晓之日起,她便时时忧心不已,生怕父亲又要被牵连到。正不自在,康熙已直接对她道:“明德回京有多少时日了?”悠悠微愕,答道:“五月有余。”康熙忽然便没了言语。悠悠慌忙补充道:“阿玛他长久在外,一回京便因水土不郁病倒了,卧床至今。”十四亦附和道:“是,儿子正想请旨,陪悠悠回家住几日。”德妃闻言,不由瞥了悠悠一眼,目光幽复。

康熙道:“回去一趟也好,将朕的话也一并带与明德,不愿回朝做官,那就永远别回来了。”他神色如常,口气也淡到了极处,然而压在悠悠心头,却更胜于海天翻浪,雷霆万钧之怒。见识过龙颜大怒的翻脸无情,早不复当初青稚模样的悠悠,只管磕头道:“儿臣领旨谢恩。”

悠悠特赦归宁,病榻上的明德闻讯一跃而起,第一时间便递了封辞呈,很快得到批复,绶印交割完毕,即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乡。他这一走,许多家眷奴仆皆跟随而去,偌大的舒府自然成了悠悠与十四二人的天地。

这一年却是倒春寒,久旱无雪,这一下下来,便是铺天盖地,浩浩汤汤,一直持续到了二月二龙抬头,方转为小雪疏疏密密地飘着。这一日,悠悠一早醒觉,只见窗外雪光莹然,出门一看,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却是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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