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偷觑着悠悠的神色,嘟囔道:“我真不想去……”悠悠嗤地一笑,接过穗儿捧出房的一件斗篷替他披上,边系好风兜的绦子,边道:“啰唆什么。别耍孩子脾气。咱俩总赖在宫外,已然惹得你额娘大为不悦,若再偷懒不去上书房,看谁还容得下你?”十四道:“可是阿玛今日一去,再见不知是何年月了,怎么也该送一送罢……”悠悠道:“好了,阿玛他懂得。”十四又磨蹭一会儿,经不住魏其征再三催促,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等到午时,也无一人前来送行。明德注视府门上那黑底金漆的“舒府”两字良久,倏忽淡然一笑,对妻女道:“走吧。”穗儿便扶悠悠母女一齐上了车,车轮滚动,缓缓向前驶出。
因择水路离京,所有行李提前一天都已装载上船,这回便只有一马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一路默默,躅躅前行。
灰色的天空,低沉得直接压在了心口,悠悠只觉得被什么揪住了脖子,呼吸艰难,更加说不出话来。她卷起车帘,但见马背上孤零零的背影,丢弃在初春的寒风中,无限萧索黯然之意。悠悠鼻子一酸,便要流下泪来,却听得身后母亲轻轻的一声太息,那泪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不觉行至渡头,只见一艘扁舟系在河边,光秃秃的岸堤,寸草不生,兼之春雪初霁,天寒地冻,古老的渡头显得格外冷清。这是明德特意挑选的一条船少人稀的内河,由此先登小舟,再换乘泊在大运河之中的大船。
其时车鸣马嘶,惊起枝头一群栖鸦,啊啊飞过头顶。悠悠挽着母亲才一落地,就见河边树下系着两匹高头骏马,而马的主人已望着这边走了过来。是一身便服的四阿哥胤禛,和端着一壶酒,两只杯子的刘正直。
明德微微一怔,立刻迎了上去,笑道:“现下我已是一介白衣,想不到还有人记得。四阿哥有心了。”四阿哥默了一会,凝重道:“真正该走的,不是您。”
悠悠心不在焉地听母亲叮嘱,注意力却集中在了另一边,奈何疾风呼啸,听不真切。
“借这壶酒,”明德自斟一杯,道,“先谢过四爷当年的详察明断之恩,使得这一天,迟来了三年。”
“舒舒大人言重,这是我分所应为之事。要谢,不如谢您自己,其身端正,其德自明。”四阿哥陪饮一杯,又道:“只是时至今日,我还不知您是如何结怨于曹氏,以致……”
明德哈哈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你一问常明,便知是何事了。”他一指赶车的常明,道:“织造府是为大内供应何物?说来说去,为的不过是一村之地。”
四阿哥闻言,登时沉眉不语。
明德忽然肃容正色,说道:“土地之策,事关千家万户之生计,更是保国安民之根本。每朝开国,尚能耕者有其田,然而兴至承平年代,官商坐大,往往为利所趋,巧立名目,巧取豪夺,以至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只能为地主干活,辛苦一年,大半倒要上交作佃租。丰年还可养家糊口,一旦碰上天灾欠收,饥民流窜,动乱四起,此危及国家稳固之根源。”
四阿哥暗思其言,听得一下子出了神。
“还说这些做什么?”明德自觉失言,笑道:“我忙碌了半生,家人不言,但我心知,实在亏欠她们太多。这一闲下来,正好多陪陪家人,拾起往日里所辜负的良辰美景,重温天伦之乐。”
四阿哥双手敬上一杯酒,道:“临别无以相送,唯有奉上一杯水酒,祝一帆风顺。”
明德满饮而尽,忽叹息道:“我亦无所托,只有一样放心不下。”说着目光移向悠悠,良久才又道:“她的性子极倔,外和内方,我观十四阿哥也是脾性刚强之辈,只怕哪天冲撞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到时,还望四爷给说和说和,劝令弟多包容一些。”
四阿哥亦侧头望过去,嘴角恍惚一笑,轻声道:“自当尽力。”
其时风过,悠悠身上一寒,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环着母亲的手臂,走近前道:“阿玛,你们盯着我做什么?我知道了,定是再说我的坏话。”母亲敲了敲她的脑门,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悠悠笑着突然瞥了眼四阿哥,胤禛会意,与刘正直退到一边,让他们一家人独自话别。他一走开,悠悠脸上的笑容立时隐去,道:“阿玛,你恨吗?”
“恨谁?”明德反问一句,笑得豁达道:“愤怒与仇恨,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杀敌一千,倒要自损八百,实属无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常□,凡事只要尽了全力,无愧于心,结果如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可是我不甘心……”悠悠眉宇纠结,远目它处,慢道:“只要康熙在位一日,我便永世不得翻身……”
母亲轻呼一声,捂住了她的嘴巴。明德却微微一哂,轻声道:“悠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如果是你认为值得的事,只管放胆去做,旁人说什么,管他娘的。”悠悠听了不觉展颜一笑,母亲的目光却不住地在父女俩之间游移,忧心忡忡。
天色不早了,等得不耐烦的船家开始迭声地朝天抱怨,慌得悠悠一把攥紧母亲的手,面色微微发白,问道:“姨夫走了,你们也不回来么?”
明德嘴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如常道:“他还有多少日子?”
悠悠道:“就这一年半载了。”
明德叹了口气,道:“人死如灯灭,我就遥祝三杯水酒,送他一程。”他连斟满三杯,尽皆洒在地上,然后按了按悠悠的肩,转身登船,母亲亦忍痛含泪跟上。
悠悠颤声道:“我怕……怕就剩我一个人。”父母都走了,福全再没了,她便再无亲人在身边了。
明德夫妇站在船头轻轻挥手,艄公用力一撑竹篙,小舟便沿着河道顺流缓缓而下。悠悠忍不住追着船走,人在岸上,舟在河中,初时还并肩而行,越到后来,即使疾步猛赶,那船仍是渐行渐远,最后河道转了一个大弯,终于消失不见了。悠悠怔怔地望着弯尽头,眼眶中转了许久的泪珠终于簌簌直落,打湿了衣襟,跌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朵的冰花来。
悠悠伏地哭了许久,忽然伸过来一双手,将她扶起揽入怀中。悠悠还沉浸在悲伤中,微微抽泣着,却听那人道:“别伤心。”只这一句,悠悠果然立时止了哭声,然而却是被此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了。她慢慢抬起头,四阿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慢道:“早晚有一日,我会亲自迎他回朝。”语声坚定,不容置喙。
悠悠这一追,不知不觉竟追出了里许。那穗儿、常明、刘正直三人随后赶来,见到此情此景,不由互视一望,尴尬地避了开去。
悠悠回到自己屋中,已过人定。穗儿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多话,只是默默上灯,熏好暖炉,取了一些吃食端进暖阁,又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今夜无月,然而雪光映在窗棂之上,有如月色一般。悠悠伏在书案上,茫然抬起眼来,却是心乱如麻,头痛欲裂。这种感觉,就好比明明是远在天边的一个庞然巨怪,蓦然间逼至了眼前,猝不及防之下,几乎吓得肝胆俱裂。她不禁苦笑,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得这样快。
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起身开箱,取出一卷画轴来,铺在案上,凝视,良久良久。不知不觉,便趴在案沿睡着了。
“悠悠,今儿真是快笑死我了,十哥他实在太有意思了!”一个声音迅速穿廊推门而入,顷刻到了面前。
悠悠慢慢睁开眼,便瞧见十四眉开眼笑地奔进暖阁,穗儿替他摘了风兜大氅,捧至廊下掸雪。十四叫道:“怎么趴在这睡了?当心冻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悠悠身侧,搓着手,兴致极高道:“我跟你说,今天十哥和他媳妇实在太好玩了。”悠悠看他十根手指冻成酱紫色,便将手炉推给了他。
十四接住了,笑着继续道:“皇阿玛要给十哥指婚,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他媳妇那儿,立马拉了一帮姐妹,就跑到上书房来闹……”他忽然住了口,伸手握了握悠悠的手,轻呼道:“这么冰?”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悠悠两只手按在手炉边缘,他的手掌却盖在悠悠的手背之上,一起取暖捂手。悠悠拗不过,笑着摇了摇头。十四则接着道:“宝珠就领人堵在书房的大堂门口,不许宣旨的人进去,窘得十哥躲在了自己书房里,像只缩头乌龟一样,一下午都不敢探头出去半步。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自己又哈哈笑了起来。
“宝珠这样放肆,你皇阿玛能饶得了她?”悠悠问。
“说来也奇怪。”十四回忆道,“皇阿玛只是把宣旨太监召了回去,便当没事发生了。”
悠悠唇际似绽开一抹笑意,却不再接口了。
“这事儿到后来也没什么意思。”十四脸上的笑容亦渐渐淡了,极力搜肠刮肚,道,“我再说一件更有趣的事给你听。”
悠悠明白他在变着法儿的逗自己开心,不禁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我没事儿,只是累了一天,有些困了。”
“那还不早点睡?”十四拉她起身,便要向里间寝室去,不经意一低头,目光便落在了自悠悠袖下乍然露出的那幅画轴上,顿时僵在当地,纹丝不动。
忽然间耳朵便如屏了气一般,悠悠竟有些惶惑,摸不准他是否在说话。隔了片刻,才终于听见十四干巴巴的声音说道:“这是谁的画?怎么没有落款。”悠悠反问:“你果真看不出?”十四直视她的眼睛,道:“我不爱乱猜,只想听你讲。”悠悠移开目光,生硬道:“这画我也是偶然得来,并不知何人所作。”十四道:“画中人不是你?”悠悠又扫了眼画中少女手中所执的墨菊,答道:“似是而非。我嫌秋菊凄寒悲苦,又怎会与之为伍?”
十四兀地哈哈大笑两声,道:“那就撇开画不提,这题字又如何?”他轻声念了一遍:“孰是芳质,在幽愈馨。”念完叹了再叹,冷笑道:“好俊的一手行书,遒劲有力,而又余韵不尽,这几个字,便是烧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既然明知,何必故问?”悠悠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她转身出房,走过十四身边却突然被他反手握住手腕,眼中冒着森冷寒气,质问道:“你今天定是见了什么人?这会儿子翻出这些劳什子来?”
悠悠一哼,道:“我见过你四哥,满意了么?”被她话语一冲,自己满腔的真挚热忱不但直接抹杀了,更当成驴肝肺一般徒惹嫌弃,想到这,十四气极了反笑道:“你这样说话,是为了凸显自己的坦荡无私?”悠悠执意把头扭在一边,不去看他,也不回答。
“很好。”十四又道,“无论如何,只要你能做到坦诚相对,其它什么事都好说。”
悠悠恼火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表情一变,笑容满面地问道:“男人是不是都是这么的无耻?”十四显然无法领会。悠悠讥讽道:“你的十哥嫂俩够坦诚相对了罢?你不大加赞美,反而极尽挖苦嘲笑之能事,自然是暗示我,将来到了你那一日,千万别有样学样,做出可笑的举动来,驳了你十四爷的面子。”
“到了那一日,我巴不得你去闹。”十四颇为向往道,然而眉毛一扬,笑得略显隐晦地问,“可是,你
会吗?”
悠悠只轻轻一挣,十四便松开了手。她抚着微微酸痛的手腕,头也不回道:“明早我去裕王府住几日,大家清静。”
“什么才叫做坦荡无私。”十四犹追着喊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三张画
悠悠突然回来小住,福全虽然不多过问,却也心中有数。一日晚膳,穗儿将预备好的鸡丝面摆在了她面前,悠悠微微一怔,转念一想,不禁笑道:“今天三月初二,明儿才是我的生辰,怎地提早把长寿面摆上了桌?”福全淡淡道:“我已嘱咐了保泰,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悠悠动筷尝了几口面食,默不作声。
福全精神依然不济,话多讲一句便是一脑门的虚汗,他太息一声,道:“嫁了人,便不再是随心所欲的姑娘家了,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你一遇上难事,便总想着往别处躲,终非长久之计。”悠悠道:“有些人,有些事,费多少唇舌也是说不通的。无谓啰嗦。”福全眉间深锁,只道:“这话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切莫再提。”
过了片刻,悠悠忽问道:“今天胤祯来找过您?”福全一口否认。悠悠道:“不为他做说客,那您是认为,这回是我错了?”福全神情一肃,渐渐声色俱厉道:“你们俩之间的事,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旁人当然无从评断。但是所有长辈,包括你父母,我们从未要求你如汉人女子一般,三从四德,规行矩步。且不谈皇室规矩大过天,即便是平民人家,出嫁女子对丈夫,对公公婆婆最基本的尊敬,你有做到吗?”
悠悠轻咬下唇,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话说到这份上,她自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又道:“您放心,我不再逃了。明天我就回去。”
次日,悠悠一早拜别了福全,便由裕王世子保泰一路护送至舒府。冷清了几个月,门可罗雀的舒府门庭,一夜之间大变了样,门前停驻的车马排成了一条长龙,华盖云集,延伸至街角,不见尽头。眼见正门大开,许多华冠锦服之人进出其间,保泰便不进门,道了声安,呼众而去。
府中人往人来,悠悠竟是一个也不识得,但见个个高冠博带,打扮皆似文人墨客,兴致盎然,像是来赴什么风雅集会。悠悠扶着穗儿的手,才过了垂花门,正遇上匆匆赶到的八阿哥胤禩,身后跟着一群饱学儒士,胤禩奇道:“今儿专为你而设的宴集,你这主角怎么才从外边回来?”
“我?”悠悠错愕不已,呵呵干笑道,“问得好。你可问住我了。”
“八哥,你来了。”声先到了好一会儿,才见十四阿哥胤祯神完气足地迎了出来。他看了眼悠悠,笑了笑,又假装怪罪八阿哥,道:“为了悠悠这第一个生辰,我精心准备许久的惊喜,不等我自己说,你怎么先露了底?”
众人闻言大笑,八阿哥亦忍俊不禁,让道:“原是我多嘴,十四爷请。”一双双饶有兴味的眼睛均投注于这一对小夫妻身上,然不待十四开口,悠悠先道:“小小一个寿辰,何至于大动干戈,大肆铺张。”她环顾庭院,脸上殊无乐意。“这事儿铺张不了。”十四笑道,“来,你进来一看便知。”
为了这一场宴会,十四竟将前院首尾相连的三个大厅尽数搬空,略略打扫布置,却是窗明几净,极尽清幽。庭前是花开簌簌,风吹随枝上下轻摆,耳边有丝竹声声,幡然不见奏乐之人。行走其间,悠悠自然而然心旷神怡,忍不住对十四调笑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十四笑道:“好戏还在后头!”
迈过第一厅的门槛,放眼尽是挂得满墙满壁的图轴,山水、人物、花鸟、鞍马,无所不包,工笔、写意、青绿、水墨,应有尽有,端的是琳琅满室,异彩流光。厅中人流如织,赏画品玩,如痴如醉,见到主人方始暂下含笑示意。
十四得意道:“我知道你爱这个,便附庸风雅,试着写了封帖子给兄长几个,邀他们携上素日收集的名画佳作,来此展示一日,互换交流品鉴。这样一来,咱们只需提供一个场子,招呼一些茶点,便可欣赏到如此多的名家真品,太赚了!”
“难得你竟想出这般绝妙点子。”悠悠说着,已粗粗转了一圈,发现此厅图轴虽众,品质却只在平庸徘徊,层次不齐,少有出类拔萃之作。十四在旁又絮叨道:“我也不曾想到,帖子发出去后,竟是应者如云,一传十,十传百,不止几个兄弟,连他们的门人清客,雅好丹青的朝中文臣也都风闻而至,纷纷拿出家中私藏,谁也不肯落于人后。”悠悠一听,立时恍然,料想此厅展出的都是朝臣门客的画,皇子们的收藏才是重头大戏,他们这班陪客又岂敢喧宾夺主。
果然,第二厅一改前面的花团锦簇,疏疏落落的几幅画轴,然每一张的沉甸甸分量,一眼便知。或许,这才是应有的皇室气度,低调的华丽,安静的张扬,在臣下不谋而合地陪衬下,分外彰显。就连人们品画交谈,都是轻声细语,唯恐搅扰了一方的祥和肃穆。
十四却朗声道:“八哥,能入你眼的东西定不是普通俗物,带了什么,快拿出来瞧瞧。”话落,马起云即领人捧上来三个画盒,一字排开,八阿哥笑道:“俗人一个,谈什么藏画赏画的雅兴?手边都是往日的赏赠,随意拣了三幅,聊供悠悠妹子一笑罢了。”
众目之下,马起云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幅卷轴,登时惊叹声四起,却是张墨竹图。图中绘有一竿垂竹横斜旁逸之态,秀峭劲挺,一派自然生趣,其墨色已颇有脱落,显然是幅陈年古画,但却装裱一新,保存精良。
离画最近的一位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书生,指着图中所印鉴读道:“闲静书屋,文同与可……虽未署名款,但此画是石室先生真迹无疑。”
“不错。”悠悠赞同道,“诗堂上有明初王直、陈循二题,是文同的画。”
十四小声问她:“文同是谁?”悠悠尚未作答,那中年书生已叹道:“不愧为一代墨竹大师,只看此画,法度严谨,而富潇洒之姿,实在上上之品。”十四问道:“这位书生怎么称呼?”八阿哥介绍道:“这是何焯,何先生,皇阿玛赞其博雅,连赐举人、进士,现下入值南书房。”十四便没了言语。
悠悠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轻道:“文同乃北宋一代竹画宗师,他首创浓墨为面、淡墨为背的画竹之法,后人多仿效之,始形成了墨竹一派。相传,文同作画,往往振笔直挥,可同时握两枝不同深浅的墨笔,同时画两枝竹。成语‘胸有成竹’,便是由他画竹而来。”十四笑道:“还是你说的明白,不似那些掉书袋里的酸秀才,虚头八脑,不知所谓。”
说话间,第二幅卷轴已缓缓展开,众人均是一呆,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原来卷轴中所绘依然是墨竹。
八阿哥笑道:“此画一出,方才点了今日雅会之题。”早有懂画之人叫道:“旁的不说,只看这最上边的竹叶,用藏锋笔法挑出的“燕飞式”,便知是管夫人的手笔。”另有人也道:“要说才绝当世的奇女子,不独独管夫人,身居闺阁之内便已名扬南国的十四侧福晋,亦是不遑多让,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众人连连附和,齐声唱祝悠然格格生辰之喜,芳龄永继云云。
八阿哥调侃道:“十四弟,家中有位不让须眉的女才子,别有滋味否?”十四面有得色,嬉笑道:“只怕是永世不得翻身喽!”引得满堂哄笑。唯悠悠无动于衷道:“还是看第三幅画罢。容我猜猜,画中所写,定然还是墨竹。”
马起云应声启匣取画,随着卷轴一点点打开,一幅烟姿雨色的墨竹图便呈现人前。一时满室寂然,鸦雀无声,人们皆看得入了神。
“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悠悠会心一笑,道,“压轴之作,果然还得是写竹行家,时推第一的自在居士,夏昶。”
八阿哥叹道:“夏卿以楷书入画,所作竹枝,偃直浓巯,各循矩度,却又气韵生动,从无复笔。古今多少写竹名家,无人能出其右。”听得此论,众人俱是心悦诚服,无不点头称是。
这三幅画一出,立刻艳惊四座,震慑全场,懂行的是再三赏玩,流连忘返,凑热闹的亦是啧啧称奇,为之倾倒。最难得的是,三幅画同以墨竹为题,一得其始,一得其异,一得其绝,说是随手拣得,谁信?这一场宴展虽无斗宝比较之意,然画中之魁首花落谁家,已然自在人心,甚而有人直接提议,不若将今日的集会命名为“墨竹会”,不亦乐乎?
八阿哥自然笑而婉拒,此番良会,主角尚未登场,他又岂敢独掠其美?十四猛地一拍其肩,大笑道:“哥哥如此捧场,这个人情,兄弟我记下了。”
悠悠望着他们哥俩好的模样,莫名其妙地,心底发起虚来。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依稀就在刚才,她答应五公主的一瞬间,天空裂开了一道血口子,天地玄黄,融为一色。
正在发呆,穗儿突然贴近,咬着耳朵道:“常明带话,让您千万别去后面的大厅。”悠悠秀眉微蹙,叹道:“我答应过姨丈,不会再躲了。”“悠悠!”十四回头一呼,悠悠即抬脚跟了上去,急得穗儿直跺脚。
到得第三厅前,人流便愈发的少了,高梧疏竹,庭院深深,似已出离世外,不在人境。与前略有不同,门前有人看守,来客须得凭名帖方可入内,因此大多数慕名而来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悠悠这才了然,怪道一直只看到八阿哥,原来其它正客都在这儿。
甫一进去,悠悠未及站定,全身的血液霎时间直冲脑门,心下便只剩一片冰凉。那些五彩斑斓的图画,五颜六色的眼光,潮水般涌过来,张牙舞爪地,都在面前跳闪,乍然清晰,乍然虚化,她甚至分不清,是天地在旋转,还是人在转动。
原来,什么宴乐雅集都是虚的,到了这里,才真的进入正题。
这第三个厅里,展出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的寿星,十四侧福晋的手书画作。话说我们的悠然格格擅长画什么?除了兴之所至,信手涂鸦,其余几乎全是仿的昔日一位朋友的伪作。天幸此人还算薄有名气,相信与会之士,没有不识得的。
悠悠嘴里回上来一阵阵苦涩,却是哭笑不得。她回过身,道:“难为你。这点子简直绝了!”
十四本是抱胸倚门站着,听见她的话,便走过来,脸带三分笑意道:“我早就提醒过你,在我面前,别整那些虚的。”他经过悠悠身侧时,挨头语速飞快地又道:“本王行事一向恩怨分明。今天是你婚后首个寿辰,刚才的是赏;可你对我说话不尽不实,现在的是罚。”他脚下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到大厅中央,赫然可见一幅长卷悬挂高墙之上,醒目之极。随着他的移动,在场稀稀落落的视线逐渐聚焦到了同一点,那画更加成为全场注目所在。
画中所绘着实简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少女柔美的轮廓,眉目灵动,直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画中女子斜背一只竹篓,遥望远山,似是怅然独立久矣。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在悠悠耳中,却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半遮半掩的轻薄嘲讽,无所顾忌的大肆狂笑,其声更响更胜于滚滚夏雷,惊心动魄,震耳欲聋。那一张张体面无暇的脸孔,在悠悠眼里,却犹如石膏浇筑的苍白面具,咔咔碎裂成了一地狼藉,隐藏其后的各种冷漠、鄙夷、与龌龊一齐释放,充斥眼球,扼人窒息。
一张画,从画,到字,再到画中人,种种似有若无的含义,本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在场都不是外人,自然而然便领略在心。然而还是有人稍感不足。
十四拉着四阿哥,问道:“四哥,这画如何,你给评评。”四阿哥竟是无一言可答。十四笑道:“画我不在行,但说道书法,倒是能论之一二。我瞧这行题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与四哥倒是一个路数的。”
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了,破口处蓦地里阴风大振,无声的气流在厅中来回涌动。
悠悠撑不住退了几步,正巧撞上一个背向亦在发呆的家伙,十三阿哥“呀”地一呼,这才惊觉厅内气氛之诡异。八阿哥心下不忍,搀了悠悠一把,轻唤了声:“悠悠?”
已近乎失魂落魄的悠悠,却是充耳不闻。此刻,她羞愤难当的心情,就像被人当众粗暴地扒光了衣服,□地曝于阳光之下,哪怕一丝儿的阴私,也都无所遁形。
八阿哥亦不禁暗叹:“了不得!没想到十四弟也学会用计了。此计虽然过激,但只小小一个警告,足以让他们俩畏于人言,知难而退。”
向来最好的法子,不是防微杜渐,除患于未然,而是抢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把对手钉在耻辱架上,借睽睽众目之力,才能一劳永逸。
就在所有人的焦点尽落悠悠一身,暗自揣测,她是泪雨滂沱,不支昏厥,还是当场发飙,歇斯底里时,悠悠冰寒彻骨的目光已扫视一圈,兀地疾步抢至十四面前,因其势太过突然,骇得人们均是倒吸一口冷气。
悠悠死死盯着他,两眼通红直欲喷出火来。十四侧头斜视,毫不示弱。可是,幻想中天雷地火的画面并未出现,悠悠忽然就笑了,笑得柔媚之极,十四不由皱起了眉。悠悠却转身面向众人,落落大方地福了个身,道:“贱妾小小寿辰,竟得十四爷如此珍而重之,兴师动众,又有众位叔伯嫂嫂屈尊降贵,莅临赏光,真是三生有幸,此恩此情,悠然没齿难忘。”
清泠泠的大厅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回响,绕梁不绝。她说得愈是轻柔婉转,愈是教人毛骨悚然,
不寒而栗,忍不住去思量话中真意。
只听悠悠呵呵笑着,又道:“厅内俱是闺阁内的游戏之作,粗拙不堪,有污佳宾清目。只有这一幅,乃是昔日江南的画中翘楚,陈良的手笔。陈家罹难,可叹一代天才陨灭,从此息心封笔,并将所有画作亲手付之一炬,存世之作不得一二。沧海遗珠,更显弥足珍贵。”
人群中突然窜出一声窃笑,更多的则在面面相觑,不知她说这些做什么。
悠悠恍若未闻,神情专注道:“大约四年之前,因缘际会,此画终落入我手,代为收管。别看它貌似平常,其实暗藏玄机,可惜至今尚无一人解开谜底。今日之画展雅集,饕餮盛宴,亦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若有人能找出其中的答案,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此言一出,恰如一粒投石激起了千层涟漪,画厅里漾开了一阵骚动。
“四哥。”悠悠笑眼相迎,四阿哥不由得悚然一惊,接着她磊落分明的目光,心境方始慢慢平复。悠悠却是笑问他:“您与此画曾有一面之缘,未知可有些许发现?”四阿哥略作思忖,才道:“尚无头绪。”
耳闻目睹两人仿若无事的一问一答,十四脸上渐渐凝结了一层阴云。看来,他和悠悠俩今天算是杠上了,拼的就是脸皮厚度,瞧谁敢将坦荡无私进行到底。
悠悠的话,到底引起了与会者的兴趣,纷纷围在少女画像前,七嘴八舌地议论。八阿哥右手掌猛地一拍十四后背,也参与到讨论中去,兴味盎然。
四阿哥又与悠悠对望一眼,无声告退。悠悠眼前一黑,只觉得全身酸痛无力,而即将离体、飘飘荡荡的灵魂,又重重地砸回到躯壳内,好似高空坠落的泥团子,摔了个稀巴烂。此刻,她只想躲开人群,要么钻地洞把自己埋起来,要么逃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跑得越远越好。
悠悠身不由主地退了几步,一转身,却见两人定定地看着角落里的一张画,竟是五福晋和十二阿哥胤裪。
“这画真奇怪。”听见五福晋喃喃自语,悠悠无意识地走了过去,抬眼一瞧,画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大片黄色几乎挤爆了眼眶。五福晋瞥了她一眼,道:“乍一看,就是一堆深浅不一的黄色,看久了,倒像是满满当当堆积一地的黄花黄叶……”
悠悠思绪飘远,黯然道:“这是我四年前所画,借鉴了西洋油画的技法,强调光影,色彩层次和厚重质感,但却不状一实物,只求写出秋意之大略。”她看久了这画,无尽悲凉充塞胸臆,鼻子微微一酸,突然间很想大哭一场。悠悠素来自控力强,不超过一刹那的意念松动,她便很好的克制住了,一如往常。她从容笑叹道:“此画既然是写意之大概,便无需执着于一定的固相,你心里有什么,便能看到什么。”
五福晋沉默良久,微微一笑,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黄花虽寒,却不失为一种凌霜自得、不趋炎热的态度,着实令人可敬。”
十二阿哥却哑然失笑道:“悠悠,这画的是秋天?我只当是漫山遍野的向阳花了。”
同样的一张画,入了三双眼,便显露了三种不同的心境。
悠悠若有所悟,过得片刻,她亲自取下画轴卷好,递给五福晋,笑道:“此画今日终遇其主矣。”五福晋讶然,但依然接过了画卷,轻抚着问道:“这画可有了名字?”悠悠心念一动,道:“却才有了。不如就叫它‘金甲霜醉’罢。”十二阿哥忍不住赞许道:“好名。”
就在气氛转柔,乐也陶陶之际,一个人突然横□来,口气生硬道:“悠悠,这一张我也拿走了。”他手一抖,握着的卷轴便自动垂落开来,只见一支红梅跃然纸上,细枝粗干,勾花点蕊,容色丽绝,娇艳欲滴。
悠悠心里吭噔一响,惊骇之色,溢于言表。尽管面前这人保持风度依旧,但她还是隐约嗅着了一丝儿,潜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危险气息。
这一张画,她又怎会忘了?不记得哪一年的冬天,由她亲笔炮制出足以乱真的赝品,现下还藏在原画主人的书房内,而最初的真品,自然就被落在了这。她光顾着沉浸于一己之私,竟将这一头全然抛诸脑后了。
今天莫非是真相大白日?悠悠暗想,不禁苦笑。
八阿哥胤禩被画给引了过来,端详良久,问道:“这梅花,红得好生奇怪……悠悠,用的是什么朱砂?”悠悠迟迟未答,胤祥却已回道:“血,是人血。”他口气平平,周围却猛起一片倒吸气声。胤禩静静地望向十三,也不说话。
闻声而至的十四忍不住插口道:“人血凝结之后,应是暗红发黑之色,不可能是这样。”少不得有人附和。确实,画中梅花的着色,红得很是周正,甚至完全压制住了大红底色之下,隐约透出的一抹妖异。悠悠却冷笑一声,道:“普通人血自然不行,可若是混了毒素的毒血呢?”
十三惊呼了声“悠悠”便即缄默,脸上却是阴晴不定,脑子里转了无数个来回,一句话才终于问出口。他慢道:“那种毒,你也会调配?”
悠悠迟疑着一点头,黯然道:“而且配制的源头,就是从我这流出去的。”“你!”胤祥咬着牙,手中的卷轴亦被他捏得喀喀直响,近乎怨毒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八阿哥身上,然而不久即散去,化作无尽悲愤,含恨恸道:“我真是该谢谢你了……”他只一抬手,画轴便自动卷起,当场不告一词,拂袖离去。
如果说第一眼看到这幅血梅,胤祥还只是气愤难当,一气朋友瞒骗,更气自己愚蠢。原画一早被人掉了包,他都毫无所觉,反倒将假画供置高台,视若珍宝,简直蠢得不能再蠢了。等到听见了悠悠亲口自承,她不但参与了骗局,更可能是此画的始作俑者,元凶之一,那感觉糟糕得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不蒂于晴空一道霹雳,直接把他劈下了万丈深渊。
黑暗,绝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每每思及此生最大的憾事,都是如此。那些将他推下深渊的手,有朋友,有兄弟,甚至还有他至亲至爱之人,每一双手都似饱含善意,并且无法抗拒的强大。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滑落,下坠,什么都做不了。
胤祥无助地闭上了眼。不行,他必须做些什么。坠崖的过程太漫长了,若不学会打发时间,心底的空虚没有吞噬了他,无聊的日子早晚也得把他给逼疯了。
胤祥睁开眼,拎着真假两幅画,决定找他的骗子兴师问罪去。
太后又在佛堂礼佛,十三问过宫女,才知步荻居所何在。他直接找上门,却先撞上了步荻的丫头采瑛。采瑛吃惊之余,把嘴一撅,屈膝行了个礼,挖苦道:“稀客,稀客!”十三自然不理睬,闪身夺门进了步荻闺房,采瑛未敢阻拦。
步荻正在房中绣花,听见声响,抬头望了来人一眼,面目表情,接着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绣活。原本火冒三丈的胤祥见她反应不咸不淡,大异往常,简直把他看作空气一般,不免微微惊愕。但他还是凭着气性,将两张画俱往桌上一丢,卷轴即自行展开,十三脸上冷若冰霜,质问道:“给我一个说法。”
步荻低着头,一声不吭。胤祥眉头深锁,叫道:“你这样子有意思吗?”步荻还是默不作声。胤祥笑着摇了摇头,作痛心疾首状,道:“把心思都动到了死物上,你真让我觉得可怜又可鄙。”
听到这,步荻终于停下了飞针引线的手,深呼一口长气,忽然轻笑着问道:“你终于想起我了?”
“什么?”胤祥欸了声,木楞在当地,满腔愤怒唰地一下就被抽空了,渐渐地,眼神隐隐浮现出一丝慌乱。
“不为这死物,你何时又能想起我这个活人来?”步荻缓缓抬起了头。
胤祥这才发觉,自从二月祈雪之后,似乎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过她了。他被卿云的态度突变搅得一头乱麻,自然就顾不上她,可向日有事没事便在眼前晃荡的步荻,竟也没主动找过他,委实古怪的紧。他这么想着,心下竟不由得焦灼起来。
“你当我是什么?”步荻穷追不舍。
胤祥被问得哑口无言。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连这两件死物都不如?!”步荻已是一脸惨淡。
“不是……”胤祥下意识地否认。步荻竟猛地扑上来,作势便要撕扯桌上的两张画,胤祥大惊失色,抢前一推,因一时分不出画之真假,便把两张画都抱在怀里,惊魂稍定,这才看见被他推倒在地的步荻,登时呆住了。
步荻坐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泪流如雨,哭道:“在你眼里,心里,永远只有你的卿云。哪一次,哪怕一次是你主动来找我,不是为了她?碰了钉子,来找我发泄,受了委屈,来找我诉苦,一旦得了乖巧,却立时把我抛在九霄云外,半点也回想不起,这世上还有一个我。我受够了……我不是人吗……”她述说着种种不为人知的煎熬与折磨,那些已然铭刻入骨的痛楚,仿佛依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的阴霾,压抑得她嗓子都喑哑了。
胤祥期期艾艾半天,颓然垂下双臂,容光晦暗道:“我不知道令你如此痛苦……这,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心里难过,过不去……”
“你自己难过,便也不让别人好过?”步荻已近乎声嘶力竭地低吼。
“我不是,我没有……”胤祥无力地抗辩着,然而眼角余光落在怀中的画上,便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了。为了表明立场,他脑门一热,举起那幅真画正要撕,画中的红梅突然就活了,一跳跃出纸面,把思绪直接拉回到四年前的回忆里,半天不动也不出声。
“做不到的事,何必勉强自己为之?省的将来后悔,又要迁怒于他人。”步荻嘲弄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又将胤祥拖回了实地上。
胤祥心口一酸,果然便下不去手撕画了。然而,月前卿云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在脑海一闪而过,软软糯糯的声音对他道:“十三哥,你说过不管我做错什么,都不会怪我。”他蓦地萌生出一顿快感,耻笑着自言自语,什么卿云格格,也不过如此。他心一狠,干脆利索的划拉两下,手中的画便撕成了四片,零落不成样。
这意外之喜,来得太过突然了,步荻“啊”地一声惊呼,许久才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你作什么扯烂了我的画?”
“什么?”胤祥脸上刷地惨白惨白,手脚哆嗦着捡起残画,和桌上的完好之作上下比量,却听步荻嗤地一声轻笑,已转怒为喜道:“逗你玩呢!”她嫣然一笑,倒头扑在胤祥身上,竟是泣不成声。
胤祥轻轻拍着她的肩,聊作迟来的安抚。静淡无声中,屋外的阳光爬过了门槛,悄悄笼罩在一地残画之上,画中鲜艳之极的梅色朱华,转眼间冒起了缕缕青烟,化作了一滩滩的乌黑炭点,好似一方白锦上虫蛀了无数个大洞,触目惊心。胤祥浑身僵立在那,恍惚依然保持着四年前的姿态,呆若木鸡,余光却落在了脚边的残纸片上,纹丝不动。
辨别两张画之真伪,全凭原作者的心情,只要他乐意,假作真时真亦假。而等到世上只剩下了其中一幅,真真假假更是无关紧要了。
此刻,皇城的另一边,宾客一散,悠悠便在庭院中燃起一堆熊熊烈火,将所有画卷尽数丢入火焰,烧成灰烬。至始至终,十四都在身后袖手旁观。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面庞,明灭不定。
悠悠又看会儿,转身斜了他一眼,带着唯一的幸存画轴,回了自己房里。十四慢步跟了过去,恰好瞧见穗儿举着长杆,将仅剩的画轴挂在墙上,展开细细摆正。她自然是听悠悠所命而为,即便不予言明,十四也能收到,这不是一个友好的讯号。
十四问道:“这画真有什么名堂?”悠悠置若罔闻,走到床边当面开始更衣,完全不加避讳。她无所谓,十四自然更是毫无避忌,直视而道:“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痛快,放心,晚上我睡客房。明儿起,我会跟皇阿玛去西苑瀛台小住几日,相信等我归来之时,你一定想明白了,我对你有多好。”言罢扬长而去。
待十四离开,躲出去的穗儿方敢又转回里间。只见悠悠已换了睡衣,失神挨床沿而坐,烛火摇曳,把她的黑影拉出去老长老长。穗儿蹲在脚踏上,倚靠着仰望她。悠悠乍然回神,垂眼看了看她,忽然低头笑出了声。她伸手一弹穗儿的额头,长吁一口,吐出了憋在胸间的一团闷气,反掉过头来安慰道:“没事。十四有句话说对了,熬过今晚,到了明天,昨日种种自然烟消云散。没什么大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啦,第二张墨竹图的作者管夫人,名叫管道升,是赵孟頫的夫人。著名的《我侬诗》就是她写的,与卓文君的《白头吟》,堪称史上女子成功劝阻丈夫纳妾的两大典范之作。唉。。三天假期,一晃就没了,郁闷。。。。。
☆、序幕(上)
随着第二天的太阳再度升起,这一页到底是揭过去了。
悠悠依然得尽十四侧福晋的本分,亲自在府门外,送丈夫出行。十四前脚刚走远,永和宫的宣召后脚便到了。显然,昨日雅会上的暗藏风波,一早就传入了德妃耳中,家里出了此等丑事,纵然难以启齿,也得找她一口咬定的罪魁祸首,好好说道说道。
虽不情愿,悠悠却也不敢怠慢,乖乖换了旗装,正待入宫,只见常明欣喜若狂地一头冲进大厅,手舞足蹈地高叫道:“格格,你猜,你猜猜看,是谁来了?!”悠悠还在纳闷,出去探风穗儿也尖叫着飞奔过来,激动道:“天啊,是李四哥!李四哥回来了!”
悠悠惊呼一声,快步走向门外,却见一个背负行囊的青年书生,仿佛踏着春风,笑容满面地进得厅来。悠悠又惊又喜,步履轻盈地迎上前,一把拉住,心中实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然而眼圈一红,哽咽着竟是说不出话来。
穗儿已大声道:“李四哥,你不是回乡了吗?这么长时间你都做什么?家里还好吗?今遭特地来看我们的是不是?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她连珠炮似的扔出一大堆问题,惹得悠悠亦不禁莞尔,道:“什么李四哥,该称呼一声邬先生才对。”邬思道哈哈大笑,说道:“快别改口,多久没听穗儿喜鹊似的声音,李四哥前,李四哥后地叫,还怪想的。”穗儿听了觉得挺美。常明却偷空对他扮个鬼脸,连道:“才怪,才怪。天天这么听着,也就只剩麻雀的闹心劲儿了,叽叽喳喳,聒噪得很。”“找打!”穗儿转身就追,常明一早溜了,却哪里追得上。
笑了一阵,悠悠发话道:“好了,还不替邬先生拿行李?”那两人不敢再闹,来接行李,可除了一个轻轻巧巧的包袱,便身无一物,清风两袖了。邬思道笑道:“悠悠,我还是爱听你叫我四哥。”久别重逢,见他突然改了称呼,穗儿心下奇怪,说道:“格格现下又有了一个四哥,再这么喊,可不得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