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尚微微一笑,道:“前段日子,卿云与十三阿哥的一些不好听的传闻,相信八阿哥也不会放在心上罢。”胤禩只觉心中一寒,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父亲,会这样说自己的女儿?一副事先撇清,生恐他反悔的模样。虽然疑窦忽起,但他还是笑道:“当然。十三弟与卿云自小打闹惯了,自然较旁人要亲厚些。”明尚满意地笑了。
正说话间,卿云格格母女已走了过来,深春时节,清明如镜的水边,这三人绝世容颜与风姿的华彩,足以令满世界的桃红柳绿失尽了颜色,更不用说本就乏味可陈的其他人。
九阿哥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最后。却听五郡主发问道:“谈得差不多了?”八阿哥先道:“舅母容禀。裕王爷一直看护我,视若己出,因此我希望婚期能予配合,等他身子养好,担任大婚时的主婚人,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得安乐。”一语既出,听者皆是一怔。待回过味来,五郡主赞赏道:“知恩不忘,真是个好孩子。”
趁着八阿哥在明尚夫妇之间居中调和,卿云格格慢慢拉开一段距离,靠近九阿哥,听他低声道:“忘了我留你是做什么了?”卿云格格急道:“依我如今的身份,他不来找我,我难道能厚着脸皮送上门去?”九阿哥笑道:“看你上次几滴眼泪,便把老十三手到擒来,这一回竟连那些装纯的□都不如了?”两人也不敢多耽搁,九阿哥又道:“迟些去老房子再详谈。”说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吓得卿云格格差点惊呼出声,慌忙捂住了嘴,若无其事地走回到母亲身边。
他二人还以为不露痕迹,却不知身边那一池澄明如镜的湖水,早已泄露了秘密。
八阿哥不动声色地从水面收回目光,告别明尚父女,再好生将丈母娘送回了安王府。内务府今日无事,他一时无处可去,便骑马沿街乱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了一扇小门小院前。随从正要进去通报,却被他拦下了。
此刻已是午后,胤禩甚至能想见,若琳小憩时的慵容睡态。他用心听了听,院内始终静谧无声,有这一刻的宁静,便极好了。
自卿云格格回来之后,若琳便愈发古怪,时哭时笑,情绪起伏不定。他本已心怀芥蒂,现下更是越来越怕去见她了。
他又多停留了片刻,直至心绪沉静下来,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热闹非凡的街头,八阿哥信步走进了一家戏院,刚在包间坐定,沏上新茶,便听见台上开锣演出了。巧的是,唱的竟是一出《潘金莲戏叔》。胤禩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台的戏子,一口茶端在手心,放凉了都未动半分。耳听得外面叫好连连,掌声雷动,一出好戏落幕收场,他才将压手杯放回桌上。
这时,马起云推门进来,八阿哥问道:“找到地方了?”马起云点点头,道:“去的人亲眼瞧见九爷与云格格相继走进了一户老宅子,才敢来回报。”八阿哥冷笑一声,起身道:“走。”主仆几人快步出了戏院,八阿哥却忽然停止不前了。
马起云见他神色不明,忍不住问道:“贝勒爷这会儿想去哪儿?”他连唤数声,胤禩方醒觉,微微一哂,道:“你们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这……”马起云尚沉吟未对,胤禩却已神色如常,眸正神清地望着他,笑道:“日落之前,我会赶回府里。”马起云听他的声调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便放心地领着从人走了。
胤禩背向缓缓而行,仰头望天,说不出的苦闷烦乱,困在胸中无处发泄。无需牵缰绳,他的坐马也始终如影相随。突然间,胤禩一鞭子打在马臀上,力道之猛,活活拉出了一道血痕,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转眼间跑没了影。胤禩却将鞭子一丢,跟着向前奔跑。
他跑过街道,跑过人群,一直跑到了一片长满香草的高地,方才力竭而止,尽管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涟涟,却已舒服多了。
他怔怔地站在当地,看那飞云冉冉蔽天日,看那漫天迷沙遮望眼。明尚说的对,当初争取联姻的是他,现下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更何况时至今日,这一门婚事于他依然大有助益。胤禩长出了一口气,只见风吹草低,翻出了一层接一层的波浪,连绵不绝,飘逸而广阔。夕阳的回光返照,更是把他的脸染上了一层橙黄暖色。胤禩心潮激荡,只可惜,这一刻的豁然开朗,无人与共。
又过许久,胤禩才转头徒步归家,路过一波横塘前,听见几个孩童朗朗吟诵声:“一川烟草,满城风沙,梅子黄时雨。”
“错了,错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懒洋洋地纠正道,“明明是满城风絮。”
“不对,不对。”孩子着急反对,认真道,“看吹了一天的沙尘,门前窗台都积满土了。”
“是吗?”
胤禩只道自己幻听了,蓦地一回首,却正见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庞,笑意中带了些狡黠,和一点小得意,坐在青石阶上与几个孩子拌嘴。
那人随手弹出几粒小石子,每一粒都打中不远处的一棵柳树,力道之劲,竟比刮地三尺的强风还要有力,那屋前的五株柳树顿时颤栗不止,白色的柳絮也甩落树身,四散纷飞。风吹起丝丝儿白絮,和着沙尘,轻飞乱舞,迷人眼,乱人心,道是杨花水性,却不知梦随风万里,抛家虽无情,傍路亦有思。
“这不就是满城风絮?”虚明打了个响指,洋洋自得。
“耍赖!”一男童不服,拽着她宽大的衣袖猛摇乱晃,虚明禁不住一通哈哈大笑,忽然板起脸道:“也想吃一颗石子?”被她一吓,众孩童顿时作鸟兽散,虚明笑得愈发放肆了。
“发什么呆?”虚明突然转过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
胤禩如梦初醒,惊疑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虚明并不答话,只将手一招,一匹青骢马便自柳树下奔出来,挨着八阿哥厮磨亲热,身侧一道血痕极为醒目。胤禩捋了捋马鬃毛,叹道:“是我的东西,怎么赶也不走。不是我的东西,强留也无用。”
“这么大感慨?”虚明好奇地问,然后轻轻一笑,道:“难怪瞧你适才跑过去,那一脸怨恨的样,百年难得一见哪!”胤禩不禁莞尔,点头道:“我也觉得奇怪,身体里像藏了一条毒蛇,张扬着一对毒牙,随时要扑出来咬人。”虚明恍然大悟,叫道:“是嫉妒!想不到堂堂八贝勒,也会为情所困?”
胤禩不置可否,听她虽是一如既往的玩笑调侃,细细凝视,眉目间的神态却仿佛完全不同了。如果说虚明过去的洒脱自在,似极了末日狂欢之下的放达,那么现下从她眼中流露出的,则是彻底无忧无虑后的闲适。胤禩心念一转,含笑道:“如此说来,刚才那么久,你一直在这等我?”
“没办法。”虚明耸了耸肩,道,“谁让我欠了你。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从今天四月初一算起,下面的九十天,你可以随意差遣我去办任何事。”
胤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道:“确实意外。一个口头誓约,并无多大约束之力。隔了这么久,始终不见你出现,我已然不抱期望了。”
虚明却正色道:“江湖中人,最重信诺。言出不行,以后我还要不要混了?”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胤禩朗声道,欠身容她先请。虚明少不得也让一让,两人便齐头并肩,缓缓而行。
途中,胤禩又忍不住问道:“分别四个月,先生是从何处而来?”虚明欣然道:“从盐官而来,观钱塘春潮方归。”胤禩叹道:“先生闲情岁月,令人好生羡慕。”虚明却笑嘻嘻道:“我忙的时候,你没瞧见。也就是偷个空儿,穷开心,论风月无边,哪里及得上天生好命的富贵闲人。”胤禩微微一怔,不再接口。
转眼走到了八贝勒府门前,虚明蓦地停了下来,站在阶下正中央,默默望着暗红色的大门。
胤禩奇道:“怎么了?”虚明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正面打量它。”“不会吧?”胤禩笑道,“第一次上门,你就把我的东西藏在了门梁上,就没正眼瞧过?”虚明摇头道:“不一样。人们都说,一如侯门深似海。这么想着,站在底下仰望朱门金匾,就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胤禩好笑道:“原来一代少侠也会害怕!是怕进得去,出不来?”虚明立时报以嗤之以鼻,傲慢道:“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最近受到压迫了,自由支配时间变少,更新自然就慢了。。
☆、午后
话说虚明大小也算个人才,能办常人力所不逮之事,得她亲口承诺任凭差遣九十日,一般人还不马上打得进尽打,占尽便宜方罢。虚明已有了豁出去的觉悟,谁知八阿哥偏偏反其道行之,别提命令吩咐了,就连口气稍重都不曾有,极尽和颜悦色之能事。虚明便真如贴身保镖似的,每日里跟进跟出,甚至起卧都在一个院子里,同作同息,朝夕与共。她所需的,只是带上一双眼,一对耳,看他衙门办公,奔忙办差,听他谈笑鸿儒,觥筹筵宴,自己则无所事事,跟个大闲人一样。
然而,八阿哥表现得愈是客气,虚明便愈是心烦意乱。当一个人什么都不要的时候,你就要当心了。虚明又如何猜不透他的意图?
短短一段时日,虚明已将整个八府摸索了个遍。这一天晓晨,晴光乍好,虚明颔首沉吟着前脚迈进书房,下意识地转个圈儿,抬头便对上了后脚刚到的八阿哥。胤禩笑道:“你在找什么?”虚明想了想,问道:“你会不会有礼物忘了送我?”胤禩笑着摇了摇头。
回答是意料中事,虚明不再多问,但瞧见他一脸玩味的笑意,便觉心中不快,说道:“好歹相处过几天,你怎么不问我夏飞虹离开后怎样了?”胤禩道:“你没有特意提起,想必是好消息。”虚明挑不出刺儿来,嘴巴一努,忍不住地气闷。胤禩见了也禁不住莞尔。
虚明突然扭过头,怒道:“干什么看着我偷笑?”听她这话,胤禩干脆直接明笑道:“都被你发现了,怎么能算偷笑?”虚明一哼,完全不觉得好笑,沉声道:“我是个惯于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向来有一句说一句,别指望耍些小花招,就能逼我就范。”胤禩原是逗她玩儿,不想她却动了真气,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胤禩忽然微微一笑,他的小心思,本来就没指望瞒得住她。长久以来,他的求贤之心始终未变。虚明游踪无定,是强留不住的,唯有借这九十日的相处契机,才略感之,恩德化之,或可令其自愿留下。若此计不奏效,最后方轮到夏飞虹的礼物。这一场较量,两人虽不是明刀明枪的针锋相对,但其间的暗潮汹涌,同样惊心动魄,僵持不下。此刻尚未足一旬,虚明便突然发作,强硬表态,反倒让人觉得,她先自慌了神了。
虚明似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清了清嗓子,和气道:“今天做什么?”胤禩忍着笑意,道:“皇阿玛刚给我换了位新师傅,今儿第一天入府授课,许多常来往的文士清客都要上门贺一贺。”
话音刚落,唐兴便来报曰:“俞百里,秦道然在书房外等候进见。”八阿哥点了点头,着他将二人领进来,道:“再有来人,直接领过来,不必回禀。”
虚明自动列站一旁,看着那二人进门恭行大礼,短须长衫的秦道然她自然认得,另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便是俞百里,文吏打扮,是八府中专门伺候书房笔墨的执笔文书。
八阿哥道了句:“快请起。”那俞百里便低头双手奉上一沓宣纸,道:“这个月的帖子已临好,请贝勒爷过目。”八阿哥摊开在案上,逐张细细看过,沉吟道:“练字与平日书写不同,关键得精气十足,让阅者一眼就瞧出当中的用心。”虚明好奇地凑过脑袋,一望便知是临帖练字的习作,字迹十分眼熟,问道:“这是……你写的?”八阿哥笑了笑,道:“皇阿玛说我字不好,因此每月布置了功课,抽不出空时,说不得只能找人代写交差了。”
虚明望向俞百里,笑道:“看不出,百里兄还有这等绝技。”八阿哥道:“论仿字,他可是百里挑一的行家,甚至能凭笔迹认人,辨别执笔人的个性、经历、心境等等。”虚明起了兴致,摩拳擦掌道:“这么神奇?我也要试一试。”但她右手刚握起一支笔,便定在了半空。
八阿哥奇道:“怎么了?”虚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搁下笔道:“我忘了,我的左手使不出力,还是算了。”八阿哥目光落在她右手上,若有所思。虚明缩了缩手,笑道:“看不出罢,我是个左撇子,右手字根本上不得台面。”她见八阿哥不说话,只是在笑,灵台一闪,叫道:“我四年前留的字条呢?那便是我用左手写的,拿出来让笔迹专家瞧瞧。”
八阿哥果然取出递给俞百里,俞百里道了声:“献丑了。”然后凝神观字片刻,方徐徐道:“常言道,人如其字,字可观人。万先生的字,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奔放豪迈,是一种不受禁锢的潇洒,只是……”他顿住不言,虚明忙问:“只是什么?只是什么?”俞百里淡然一笑,道:“只是过了,有点管不住自己。”虚明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叹道:“服了!”
三人聊得融洽,唯有秦道然一人独自在角落旁听,神色黯然。
眼见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位文人清客,书房略显局促,八阿哥便引众人往前厅去。奴婢献完茶点,他瞥了眼秦道然,温和道:“数月不见,秦先生仿佛清减了些,近日可好?”
秦道然突然被问道,竟是一惊,俯身拜了拜才答话。众人皆知,秦道然背主求荣,早已转投九府当了大管家,名利双收,现今居然觍了颜还敢上门来,真是无耻之尤。众客不是当面白眼相加,便是暗地里咒骂了无数遍,均自意料中事。唯独八阿哥,问答之间,温文谦和一如当初,秦道然甚而能感觉到,他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介怀,一时间哽咽难言,又悔又恨,感动得无以复加。
待心境稍稍平复,秦道然方启道:“奴才此行是给八爷送帖子,九爷明日在府上预备下了一场好戏,还请赏光莅临。”说罢将请帖举过头顶,却步送上前。八阿哥欣然接过,道:“兄弟盛情,我一定准时赴约。”这时,却见秦道然直起腰后,伸手递给虚明第二张帖子。虚明惊讶道:“还请我了?”秦道然道:“万先生受八爷如斯器重,九爷是慕名已久,明天还请务必赏脸。”虚明望了眼八阿哥,才接帖道:“一定一定。”
秦道然送完帖走后,众清客方如释重负,有的不解,有的不平,均是一脸忿忿然。八阿哥轻轻干咳一声,厅中顿时静悄悄。这一刹那,便只听见虚明一个人,即使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声音:“虚伪。”
一语甫出,众人皆脸现尴尬色,转目都去瞧那八阿哥,他却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颔首翻看着帖子,意态甚为闲暇。
虚明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却毫无怯意,朗声道:“八贝勒,难道你不讨厌他?”胤禩闻声抬起头,认真答道:“不会。人各有志,岂能强求?”虚明撇过脸,仍是丢了句:“虚伪。”胤禩全无恼意,只雍容道:“这不叫虚伪。凡事给对方留下情面,早晚于自己会有福报。”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在座众人均是连连点头称是,心悦诚服。但虚明可不吃他这一套,目光直视,厉声道:“你在指桑骂槐?”胤禩不由莞尔,举手投降,无奈道:“我求饶!不然这一身皮都快被你扒光了。”
虚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于是快步奔向门外,恰与一老学究样子的中年男子撞个正着。那男子怔了半晌,指着她道:“你……你不是云居寺里的道士吗?”
这话问得宛如地下暗语一般,虚明忍俊不禁,认了许久方才恍然大悟,笑道:“你是那个一根筋的穷秀才?”那男子立时微露赧颜,论年岁,他做虚明的父辈都绰绰有余了。
八阿哥听见说话声,便率众客亲迎出了厅门,道:“你来了,何先生。”虚明“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姓何。”八阿哥问道:“你怎么会不认得何先生?我还当你们见过了。”虚明道:“见是见过,一面之缘,尚未来得及通姓名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小姓万,叫我虚明就行。”那男子恭敬一拜,道:“鄙人姓何,单名一个焯字。”
八阿哥补充道:“何先生乃当世著名的文人学士,去年底刚通过皇阿玛的考试,选拔进南书房,今年一个月就赐了举人,两个月赐了进土,现下又入选了庶吉士。是我向皇阿玛再三请求,才肯让何先生来我府里教读,并兼了武英殿纂修。”
何焯谦虚道:“八爷过奖了。若非您尽心搭救并举荐,微臣只怕此刻仍身陷囹圄,不得见天日。”
虚明听出些许蹊跷,思及前事,惊道:“难道在云居寺中,你并未听我劝告,立刻远走避祸?”何焯不答,便是默认了。虚明顿时生出了大片大片的愧疚,她最怕欠人情,更何况连累无辜受罪,替她挡了灾解了难?何焯道:“这也怪我,自以为是,不把一个小道士的话放在眼里。”大庭广众之下,虚明不便深问,细想来自己当时除了提过暖玉,并无其它破绽,便暂且压下不表了。
何焯叹道:“八爷说要引见一位故人,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
虚明笑道:“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不同的是,何先生好人有好报,平步青云,为皇子师。而我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兜兜转转,始终要给人卖力气,看家护院。由此可见,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诚不我欺也。”
胤禩见她侧头斜视,颇有另眼相看的意味,脱口问道:“看什么?”虚明笑道:“你这人也不算一无是处。”
“是吗?”胤禩故作受宠若惊状,太息道:“就是虚伪了点,是吗?”
虚明道:“对。还要加上阴损,善妒。”
听到最后一词,胤禩还是吃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万虚明,你太放肆了!”终于有人忍耐不住,站出来呵斥她。
虚明眉毛一挑,道:“你怎么不问问八阿哥,我说的哪一件,是没有真凭实据的?”那人期期艾艾,自是问不出口的,八阿哥也笑看不语,虚明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即便是假装谦恭下士,你若能坚持一辈子,直到死的一刻,也就无所谓真或伪了。”
胤禩用看不透的眼神望着她,笑言:“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未知万道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每个认识她的人,似乎都带着欲言又止,讳莫如深的神情,如何叫人不起疑?
虚明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跳过不答。
中午拜师宴上,虚明借人声鼎沸时敬酒,单独问了何焯一声:“先生高义。在佛殿里的所见所闻,还望一直紧守秘密?”何焯慨叹道:“当日,也许正因为我一字未吐,方才得以苟全性命。”虚明道:“先生是个明白人。”何焯坦然道:“恕我直言,似那等狼心狗肺之徒,我当然不会为其张目,予以反噬之机,但是以暴易暴,亦属君子所不屑为之。”虚明笑了笑,再次道了声谢,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何焯酒量甚浅,酒过三巡,已不支倒下,众人只得匆匆散了席,各归家门。八阿哥亲自安顿好何焯,转身对虚明道:“你怎么样?要不要也歇会儿?”虚明摆手道:“这点酒算不得什么。”八阿哥看她眸正神清,连小酒微醺都谈不上,便道:“压了一上午的公务,我要去书房处理掉。”虚明伸臂一请,脸上分明写着,您是老板您做主!
八阿哥摇了摇头,当先回了书房。而他一旦落座案前,便要一动不动坐上好几个时辰,虚明长吁口气,还是去书架间徘徊消遣,自找节目。
虚明随手挑了本书,打开扉页,目光移过开头几字,神思便不知不觉飘忽了。随着酒劲散发出来,她没来由地觉得很开心,脑袋靠在一排书上,眼皮愈来愈重,便心满意足地去见周公了。模模糊糊间,意识轻飘飘的仿佛飘离了躯壳,浮在空中,她正自欢畅窃喜,啪啦啦一串巨响袭来,吓得三魂六魄四散奔回体内,虚明只觉整个人猛地一坠,差点没站稳。
惊魂甫定,虚明低头一瞧,原来自己睡时无状,竟将架子上的一排书都推落地面。她尴尬一笑,心中犹有余悸,却听八阿哥不客气地送来一句:“安静。”语调平复,却不容置喙。
虚明不觉微恼,也不捡书,气鼓鼓地席地一坐,扭头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心里还道:“看你能忍多久!”这一僵,便是一刻钟,换了别人,不说瞬间被她的眼神戳成了刺猬,那也是如坐针毡,滋味很不好受。可是八阿哥却相当坐得住,头也不抬一下,全神贯注于手中之事,时而凝神沉吟,时而落笔直书,屋子里静得便只剩笔尖游移于纸上的沙沙细响。敌方尚未露出败相,虚明的脖子已先酸麻了,悻悻然只得鸣金收兵。
虚明揉了揉太阳心,忽然无声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居然干出这等无聊事来。她侧过脸,又望了八阿哥一眼,渐露狰容的阳光经蠡壳窗滤过,斜照进书房里,只余下了一片春光明媚,人隐没在其中,虽看不清面目,却金灿灿似有宝光流转,漂亮得简直……无辜……无辜?!这词一从脑子中蹦出来,把虚明骇得不轻。任何其它词,都要比“无辜”准确合适吧?虚明不自禁轻轻笑了起来。
突然间,八阿哥抬眼望过来,虚明慌忙转目他顾,右手撑着脑袋,作百无聊赖状。
这时,只听见八阿哥的声音恍惚带着笑意,问道:“生气了?”虚明却是一怔,不甚利索地否认了。过得片刻,又听他道:“你觉得何焯此人如何?”虚明定了定神,道:“一个作得好八股文的好人。”八阿哥听出她话留了一半,便道:“看他对你那般维
护,我还以为你也对他青睐有加?”虚明回头望向他,笑道:“交情再深,不过一面之缘。怎比得八贝勒您对他的再造之德,复生之恩,比山高,比海深?”八阿哥微微一笑,闭口不再多言。
文人嘛,总乐于自怜自艾着自己的怀才不遇,既梦想着得遇伯乐,从此一展抱负,平步青云,却又拘束于自己那可怜的自尊与清高,不甘低下高贵的头颅,看人脸色。真是标准的既想当□,又要立牌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于是老八这样,既肯为其升迁报国之路扫除障碍,又给足面子奉其为上宾的贵人,便显然尤为弥足珍稀了。他正是摸透了读书人这种微妙的心态,才能对症下药,一治一个准。而天底下的文人,日思夜盼的,就是能遇上这样一个好主公,真是做梦都得笑醒了。
虚明伸了个懒腰,起身将满地书踢出一条路,绕过书案,坐在窗下的一张圆背椅上,支着脑袋乱翻书。八阿哥也不理会,埋首于案牍之间。开始还能听见她唰唰的翻页声,久而久了,便连这一点声响都不见了,屋子里静到了极处,只有偶尔一阵细风,把垂在案边的临的字吹起,极微的一丝哗哗异动。
胤禩心下诧异,两人只相隔几步远,他一抬眼,瞧见虚明已伏在高几上睡着了,便不自觉地会心一笑。阳光调皮地在她身上游走,虚明安静得就像一个初生婴孩,皮肤鲜艳,一缕头发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撩拨着花瓣一样的嘴唇。睡梦中,虚明忽然动了动,胤禩冷不丁手一抖,蘸饱的白毫立时掉了一大滴墨汁,把他即将要收尾的千字文弄脏一片,刚才花去的半个时辰算是白用功了。胤禩心下懊恼,搁下笔,抬眼见虚明并未醒来,不过蜷缩起了身子,像猫儿一样慵懒地趴着,享受暖洋洋的午后阳光,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八哥,八哥!”紧跟着一阵呼喊,一个壮实的身躯风驰电掣般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八阿哥,大喘着道:“快,快,叫人堵着门……”
“喘过气来慢慢说。”八阿哥皱眉道。
十阿哥胤誐急得都快哭了,叫道:“慢了就要死了,八哥,你一定要救救我,那凶婆娘追上门来了!”
八阿哥见他脸红脖子粗的,脸上流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实在可怜,便干咳一声,掩饰住笑意,正色道:“你先躲一会儿,我去看一看。”说着义不容辞地出去了。
十阿哥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有八哥出马,自然是安全无虞了。他一口喝干了案上的凉茶,余光一瞥,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一身干练长衫,凭窗而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卿云?你怎么在这里?”老十左顾右盼,道,“还穿成这个样子!”
“嘘!”虚明大惊失色,警敏地跑到门口张望了下,才回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因为心情激荡,说话都带颤音。
老十只好跟着捏细嗓子,奇道:“你不就是你,有什么认得出认不出的?”
虚明激动得真想一把搂住他,抱头痛哭一场,然而还是竭力自持,以至嗓音都变了形,轻叹道:“你是第一个认出我的。”
“什么?!”这回轮到老十大吃一惊了,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难以置信道:“怪事。”
虚明却无声而笑:“因为你有一双慧眼呗!”
“那是!”老十眼珠朝天一翻,老实不客气地受了,转念又道:“其他人都什么眼神哪?”
虚明微微一笑,同样自得道:“不管旁人,只要我自己眼力准就成!”她突然凑过脸,神秘兮兮道:“你见过安王府里那个卿云格格吗?”
老十点点头,道:“我一猜就是你捣的鬼!看个几眼,也不敢跟她说话。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记住,现下旁人都叫我万虚明,别给我穿帮了!”虚明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以示威吓。
“你以为我傻呢?”老十不屑地撇撇嘴,却不太相信地嘀咕:“你真是万虚明?”
虚明终于笑出了声,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喜啊!在毫无准备之下,就这么突然间从天而降,她禁不住热泪盈眶,大笑道:“还是抱一抱吧!”老十还没反应过来,虚明就一个熊抱搂住了他,胤誐犹豫片刻,忍不住小心问道:“你是不是被那一箭给射傻了?”虚明猛地一踩他脚,痛得胤誐杀猪宰牛般嚎叫着蹦开了。
虚明回头瞧见,八阿哥正站在门外,神情古怪,刚才那一幕,多半都被他看去了。老十毫无知觉,只顾着对虚明道:“卿……”虚明刷的背过身,朝他一瞪眼,胤誐便吞了下半句,结结巴巴道:“卿,亲,亲爱的八哥,你又救了小弟一命啊!”他急中生智,扑过去也搂住了八阿哥,拍一下背,讲一句感激涕零的话。他这手上不知轻重,八阿哥一下子被打得又咳又喘,急忙一把推开。
胤誐以为蒙混过去了,可八阿哥一缓过口气,便即问道:“你们俩认识?”胤誐脱口便道:“当然认识。万代管嘛,他便是抓捕西北拳王的头号功臣,十三弟讲给我听过。”虚明不禁莞尔。八阿哥却道:“我倒不曾听过。”胤誐呵呵笑道:“可不?皇阿玛下令封口,是我软磨硬泡缠了好久,老十三才肯讲的。”八阿哥仿佛真不知道,又望了眼虚明,陷入沉思。
虚明早盼着他这一刻的反应了。显然,他是明白了,为什么虚明不顾一切地要保住夏飞虹?而如她这般,连议论都被康熙明令禁止的人,他也敢用?虚明看戏似的双手一抱,一脸幸灾乐祸。
胤誐不明所以地看看这,望望那,却见八阿哥倏忽笑了起来,打趣道:“老十,你们两口子闹得越来越没边,传出去徒留人笑柄。”一扯到自己身上,胤誐立时唉声叹气,没了神气。八阿哥又问道:“你预备如何收场?”
胤誐紧张道:“宝珠回去了?”八阿哥道:“这会儿她还算听我的劝。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胤誐苦着脸,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重重叹了口气,道:“自从皇阿玛赐了婚旨,我就躲在平郡王那,连家也不敢回。谁知道她居然带了人马,全城搜索,我今儿一出门就被追得跟过街老鼠似的,东奔西逃,再这么下去,可没有活路了……”八阿哥道:“今天这么一闹,可有主意了?”
胤誐右拳在左掌上一砸,咬牙下定决心,道:“安吉雅生我的气,跑回了家。我打算直接逃出京城,偷偷溜去草原先成了亲,等到米已成炊,宝珠也就没法子了。”瞧他目光坚毅,倒像是即将英勇就义,视死如归一般,胤禩、虚明两人憋不住暗暗发笑。
胤誐又道:“此计若要成功,还得八哥襄助一臂之力。”八阿哥道:“想让我怎么帮?”胤誐盘算道:“我一个人偷溜了去,安吉雅肯定不理我,八哥你得送我一队人马,找几个相貌堂堂的人跟着,让老郡王面子上好看些,才能哄得老婆归。”八阿哥道:“这话倒还在理。”胤誐顿时两眼放光,道:“我想过了。如有兄弟作陪,场面就更加过得去了。八哥你若是能来,一定更加事半功倍。”
八阿哥见他一副精明相,心念一转,忽然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摇头道:“我抽不出身,就让虚明领人陪你去好了,他去和我去是一样的。何况宝珠那儿,也得有人稳住不是?”胤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还是八哥想得周全。万代管,就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
虚明向八阿哥报以同样的笑容,拱手道:“贝勒有命,小人岂敢不从?十老爷请放心,在下必定全力以赴,一定帮您载得美人归。”
☆、隔夜修书
三人合计了一夜,随行队伍、迎亲礼、向导等悉数敲定了方案,十阿哥这才安心入睡,第二天一醒来就恨不得立马上路,远走高飞。八阿哥三言两语,好歹劝住了,毕竟一切尚未准备就绪,他家那位又盯得紧,仓促出行反而容易败露行藏。十阿哥思前想后,以安全计,便跟着八阿哥与虚明去赴九府的约。
两家相邻,不过几十丈远的距离,十阿哥先观望一阵,出了大门便撒丫子开炮,跐溜一下就窜进了九府,把虚明等全抛在了后面。瞧他那疑神疑鬼的架势,仿佛地缝里,墙头上,宝珠随时随地会蹦出来逮他一样。八阿哥便笑对周管家道:“赶紧打点好送十爷上路罢,多留一日,多一日的艰难啊。”众人登时哄笑。
笑完,只八阿哥与虚明二人去了九府,老远便听见会客厅里,十阿哥在大嗓门地诉苦水。迈过门槛,九阿哥已迎了上来,双方各自寒暄。虚明跟在身后,一眼瞧见垂手退在一旁的陈良,两厢目光一接,陈良立刻移了开去。虚明自是神色如常,相信他心里正在打鼓,摸不准自己到底被看穿了多少。
九阿哥看向虚明,怪笑道:“这便是八哥你出钱出力,费尽心思,苦等半年才盼来的大贤?我该说闻名不如见面,还是见面不如闻名呢?”虚明赶紧行了个大礼。十阿哥打量了九哥几眼,便朝虚明咧嘴一笑,看来是相信旁人都什么眼神了。
八阿哥笑道:“别看虚明年纪小,可是见惯厮杀,看透生死的老江湖了。”九阿哥“哦”一声,道:“那倒要听听是什么来头。”虚明淡淡一笑,说道:“一介江湖草莽,谈什么来头?不过与陈良兄倒是老乡,我什么来历,他最清楚了。”陈良一惊,眼前霎时闪过那个雨夜,自己瘫软在地,而虚明俯身察看时,脸上捉摸不透的笑容,悚然诡谲。他故作镇定道:“我只听本门一个师叔说过,收了一个弟子姓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九阿哥乍然抚掌大笑,叫道:“原来是一家人,甚好甚好。”八阿哥笑着表示赞同,然而也意识到了,他对虚明每多了解一点,随之而至的疑团总是只增不减。
扯出与陈良的这一层关系,虚明自然是有意的。先发制人,自己先抖落出来,也就打消了陈良的疑虑。免得他总盯着自己,东猜西猜,看是不是发现了他就是当初的黑衣人之一。
八阿哥道:“你准备的好戏呢?何时开锣上演?”只见府内悄寂,完全不像要唱堂会的样子。九阿哥却不急不忙道:“等人来齐了,随时可以开始。”十阿哥问道:“还有谁?”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内侍高声唱曰:“四阿哥,十三阿哥到!”
虚明与八阿哥对视一眼,迅速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五兄弟一一见过,然而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面色不善,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受邀而来的。十三阿哥的视线扫过虚明,明显一呆,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四阿哥,四阿哥见到虚明亦怔住了,目光幽复,若有所思,两人显然是认出了她。八阿哥心里不由咯噔一响。虚明却越发觉得有意思了。
九阿哥道:“四哥,约定的时辰未到,你来早了。”四阿哥道:“我特意早来一步,为的就是问一句话。”九阿哥自然道:“请说。”四阿哥道:“邬思道人在何处,平安否?”九阿哥讶然道:“邬思道?这名字好耳生,不曾听过。”四阿哥嫌恶地瞟了眼陈良,道:“你是打定主意不说了?”九阿哥笑道:“不认识的人,叫我从何说起?”
八阿哥忽然插口道:“邬思道曾化名李四智,效力悠悠娘家,舒府一段时日。”九阿哥一听,高叫道:“既是有名有姓,该去找他的主子问,干什么来与我饶舌?”十三阿哥抢道:“上月初四,邬思道刚进京,见过悠悠之后便失踪了,四哥派了几批人,我也托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四处找寻,至今杳无音讯。”八阿哥面露忧色,道:“发生这样的事,怎地不早说,兄弟几个也好出一份力。”
四阿哥冷哼了一声,十三阿哥已气得叫道:“八哥,你竟然不知?邬思道此番进京是为了检举秦道然,也就是你新收的门人,冒名窃取他人功名爵禄之事,可惜尚未立案,便莫名失踪,若是追究起来,只怕你是逃不去干系罢?”
见矛头指向自己,八阿哥只笑了笑,十阿哥却不解道:“秦道然?他不是替九哥跑了趟西北,刚刚回京,什么时候成了八哥的门人?”
九阿哥当场翻脸,骂道:“陈良,我们弟兄几个说话,你听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出去?”陈良略一欠身,默然退出厅外。八阿哥递了个眼色,虚明亦赶快识趣地走人。
等厅中没了外人,九阿哥便无所顾忌道:“四哥,你宁可相信一些不相干人的乱嚼舌根,血口喷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兄弟?往后那些查无实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否则别怪我不以兄长之礼敬你,伤了和气。”十三阿哥不由气结,叫道:“让秦道然出来,咱们这就去皇阿玛面前对质,看是谁信口胡言?”九阿哥笑道:“此案连个原告都没有,你凭什么要秦道然去受审?”料他二人也拿不出实据来,才会徒逞口舌之争,他便也不介意奉陪到底。十三阿哥果然被刁难住了,九阿哥十分得意道:“人家主子都没发话,何时轮到你们,以什么立场来问我?”
也不知是两句问话掷地有声,或是其它原因,反正一下子震得兴师问罪的两人无言以对,有口难开。这时,直如救命仙丹一般,门外内侍唱诗似的声音传来:“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侧福晋到!”十三阿哥顿时喜上眉梢,叫道:“正主来了!这回该是什么说法?”
话赶话讲到这,九阿哥也是没有退路了。十四阿哥进得门来,立觉气氛不妙,便打哈哈道:“我还以为来早了,不想仍然落了后,反叫哥哥们等我,真是该打。”
十三阿哥一把拉住他,道:“就等你们俩了。”顿了顿,直视九阿哥道:“秦道然是九哥,还是八哥的人,先不管,你自己说好的,邬思道曾是悠悠的家奴,那她出面要人,合情合理了罢?”九阿哥被问得哑口无言,几欲自打嘴巴。
旁观十三阿哥在激动地慷慨陈词,正主悠悠却一脸漠然,只是有意无意地,向八阿哥投去一瞥。八阿哥皱眉道:“无论信与不信,我确实不知邬思道现在何处,就连九弟,我也可为其作保。”他说得诚挚非常,十三阿哥一下子就相信了,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四阿哥。会客厅瞬间陷入难以言说的尴尬之中。
突然,十四阿哥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闷道:“我还道是什么事,原来又是为了邬思道。此人一向我行我素,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不与人交代一声。兴许那天,就是另有要事自己走了。正因为深知其为人,悠悠才一点儿也不焦急,列位兄长又争论了作甚?”
“不可能。”十三阿哥斩钉截铁道。他走到悠悠面前,沉声问道:“不是你忧心邬先生恐生不测,才打发穗儿来求助吗?”
十四阿哥轻轻一哼,道:“原来是那个小蹄子在作怪,怨不得你们误会。”
十三阿哥却只盯着悠悠,厉声道:“我只听你亲口说。不用怕。”
悠悠抬眼望着他,忽地轻轻一笑,道:“穗儿自作主张,我从未叫她向你或四阿哥求助。邬思道的麻烦,只有他自己能帮得了自己。”
十三阿哥是没辙了,只能转身交给四哥,然而四阿哥却始终一言不发。从悠悠一进门,四阿哥便瞧出她的神态大异往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言谈举止,总是淡淡的样子,仿佛是骨子里冷冽,散发成周身环绕的无形寒气。
十四阿哥笑道:“九哥,得了什么好东西,差不多赶紧拿出来瞧罢,别卖关子了。”九阿哥却神秘道:“还不是时候。而且大哥与十二弟尚未到。”十阿哥适才听他们唇枪舌剑,一直忍而不发,好不易能出声,赶紧喘了口粗气,不耐烦道:“他们总不来,我们就在这一直闷着等?”九阿哥笑道:“也好,大家就先移步后花园。小何子,前面带路。”何玉柱应声忙不迭地跑过来。
众人一路分花扶柳,三三两两,缓缓而行。正穿行在一片太湖石间,打头的何玉柱骤然止步,差点与一个石洞中奔出的人铺个满怀。此人神色慌乱,待见到紧随其后的九阿哥,更是惊惶无措,两厢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八阿哥瞧见了,快步近前,关切地问道:“卿云,出了什么事?”
卿云格格见自己身处众目环视下,勉力镇静下来,口气却很急促道:“湖边有人失足落水了,快,快去救!”
十三阿哥闻言,第一个冲了过去。及至赶到鉴湖之畔,水面平静,碧波微澜,四顾之下,才瞧见树荫下一块大石头上躺了一个人,虚明侧蹲在一侧,凝视那人的面庞。十三阿哥疾奔上前,躺在石头的女子浑身湿透,正在慢慢吐出腹中积水,料已无碍,而虚明一手握着女子的手腕,一手放在其颈间,身上只有衣摆鞋尖湿了一点。
十三问道:“是你救了她?”虚明抬脸一笑,点了点头。耳听众人脚步声近,十三忙打开她的手,道:“此女是十二哥的一个侍妾,你现下这模样,给人瞧见不好。”虚明先是一惊,继而眉间微蹙,面露难色。随着人群渐渐合拢,落水女子亦悠悠然醒转,茫然望着众人,眼光落在虚明身上便不再移开了,欣喜万分的样子。虚明脸色一变,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何举动。
倒回一刻钟前,虚明被赶出会客厅,便跟着陈良往后花园来,中途分道,她便自己溜达到了湖边。远远望见两个女子身影,她只道是九阿哥的妻妾来院子里游玩,才要转身避开,便见其中的红衣女子将另一人猛地推落水。虚明不及多想,纵身飞掠至水边,伸手便捞起了溺水女子,相救及时,只喝了几口湖水,并无大碍。
此时,只听头顶一个柔弱的声音结巴道:“你,你干什么要救她?”虚明道:“我还没问你,干什么要害人……”她一抬头,这才发现这红衣女子可不就是卿云格格,当下双眉倒竖,冷冷道:“活得不耐烦了?”
卿云格格惧得扑通跪下,止不住地颤栗道:“她认出了我是谁。”
这个答案,全在虚明意料之外。她神情凝重,眯眼又细看了女子几眼,确定四周无人经过,便对卿云格格道:“交给我。快走,别让人瞧见。”卿云格格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头也不回走了。虚明把溺水女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思量如何处置,十三便已奔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