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明犹满心焦躁不安,却听人群后一个清和的声音说道:“让开。”众人自动让出一道口子,只见十二阿哥大踏步走到溺水女子身旁,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轻声唤道:“巧儿,怎样?还有哪不舒服?”那女子却拂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袖子,满脸热切地只是望着虚明,眼中甚至带有小小敬慕,十足是夙愿得偿的喜悦。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看着,虚明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十二阿哥顺其视线望见虚明,竟是会心一笑,问道:“你救了她?”
虚明从他的笑里,读出了慰藉与安心,于是从容笑道:“以后要小心些。”
十二阿哥道:“我会叮嘱她的。”说着低头向巧儿摇了摇头,那似怪责,实疼惜的目光,任谁见了都不免触动。巧儿脸颊绯红,温顺地伏贴在他怀里。十二阿哥抱起巧儿,对九阿哥歉然道:“先行一步。”简单交代一句,便兀自穿过人群离开了。
虚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畅,瞥了眼仍摸不着头脑的十阿哥,心中暗道:“太好了。终归还是有东西是不变的。”
一段小插曲,很快结束。只听何玉柱躬身道:“观景楼已摆下茶点,请诸位移步就座。”众人陆续迈步跟去,待虚明清理完沾了湿泥的鞋袜,已坠在了最后,这时才发现十三阿哥一直在不远处等着。虚明欣然走上前,十三脱口便道:“你帮八哥做事,师父知道吗?”虚明耸了耸肩,道:“这是我的自由,她知不知道,有区别吗?”十三的表情很是纠结,踌躇再三,又问道:“你不会是被皇阿玛派去的吧?”虚明扑哧一笑,只道:“你猜?”十三哪有这闲工夫跟她磨叽。
沿湖边走,水面渐渐变窄,转弯处一道九曲玉兰桥,连接了对岸一座花厅,而湖这边顺着石山之势起了一座两层高楼,四角飞檐高高翘起,形如一只大鸟,轻盈欲飞。此楼乃全府之最高点,登临其上,周围鳞次栉比,方圆十里的视野都毫无遮挡。
不多久,劳众人等候的大阿哥终于姗姗迟来,人们互相见礼之时,只有悠悠一人落寞地在西北角,倚栏杆而坐。虚明走过去,靠着横栏俯身前倾,边观风景边道:“几个月没见,你好像瘦了不少,恭喜恭喜。”
悠悠嗤地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笑,徐徐道:“你干什么要替他卖命?”
虚明讶然不已,失笑道:“我记得你很久以前就说他,长袖善舞,弄权投机,八面玲珑,但似乎,都不如现在这么讨厌他?”
悠悠道:“我以为你忘了。他怎么对李四智,你刚才也听到了。”
虚明“嗯”了声:“听到了。”
悠悠转过脸,眼睛里无波无澜,唯极尽淡漠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他是怎样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踩
你上位的吗?”
虚明笑道:“你记错了!你说的,是站在那边的卿云格格,而我只是个叫虚明的江湖小虾米。”
悠悠移开目光,轻轻一笑,道:“我无话可说了。”
“你就是八哥极为推崇的那个高手?”十四阿哥忽然走了过来,虚明忙站直了,拱手道:“让我想想,今儿是第几个这么问我了?”十四阿哥眼望着悠悠,口中说道:“有机会,切磋切磋。”虚明笑道:“十四阿哥可能还不知道,我祖籍江苏,侧福晋未出阁时,曾与我相交一二。”十四阿哥“哦”了一声,见悠悠爱搭不理的样子,便道:“那你们聊。”说完走开。
然而,她二人却仿佛想不出什么话可说了。虚明默默叹了口气,但她可以理解,悠悠的黯淡与失望。
看着悠悠的转变,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是老天当年不太厚道,没有给足够的时间供她接受,只有短短几天,她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一个自己都嫌弃,厌恶,恨不得亲手毁灭的人。如今,活生生的卿云格格站在了世人面前,她开心到几近癫狂,因为终于把这个名字的肉体与精神都彻底摧毁了。她一手扶持的卿云表现得越拙劣卑陋,为之信服心动痴迷的人越多,她就越高兴,越痛快。
直到昨天,十全大老爷的出现,及至今天,十二小佛爷的成全,恰如棒喝,终于唤得她停下来,猛回首处,幡然顿悟。
也许,每个人都曾天真无邪过,视黑白之界犹如死生之间,当某一天突然戳破了幻想泡沫,便彻底扭转态度,只觉天塌地陷,这世界的黑暗是如此的无边无际,人人面目可憎,无味言说。于是,自以为长大,成熟了。其实,无论偏执于哪一端,亦或混沌搅作浆糊,所见的何曾是这人世的全貌?
虚明挠挠头,笑道:“何必把自己逼得太辛苦。你觉得,秦道然是个什么人?”悠悠道:“十四曾说他是‘三姓家奴’。”虚明一听乐了,道:“是吧。当时老八有一个举荐的机会,却宁可送给一个没大用场的穷酸秀才何焯,也不照顾刚刚归附、人心不稳的三姓家奴,这就证明他也不算太差劲。是吧?”
悠悠瞧着碧水荡漾的湖面,思忖片刻,依然坚持摇头道:“做人总有个是非对错,做事总有个黑白曲直,你真相信,他是出自好心?”虚明道:“你管他真心还是假意,结果好就是好,有必要分那么清吗?”悠悠道:“何焯结果是好了,那么邬思道呢?结果好坏,到底谁说了算?”虚明一时词穷。
两人看似是在争论老八的好坏,其实,却是两种生活观念的碰撞,虚明认为悠悠拘于小节,不知变通,悠悠却觉得她随性过头,大节有亏,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另一边,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楼中央,一方红木矮脚食案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铁箱,锁外贴着一张封条,上书“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初九午时一刻龙虎天师张亲封”,也就是昨天刚贴的。
“石柏奎。”九阿哥叫了一声。一个中年儒生立刻从角落里钻出来,俯首听命。他不自己走出来,几乎没有人发现,九阿哥请来的宾客中还有这一位。九阿哥相当和气道:“石柏奎,你是琼林画院的院长,学富五车,可曾听说过‘隔夜修书’的故事?”
石柏奎道:“回九爷的话,略有所闻。”九阿哥道:“讲给我们听听。”石柏奎欣然答应,猛地一清嗓子,道:“相传过去有一位书生有预知未来之能,今日能知明日事,他在当天晚上修书一封,到了第二天,书上所写的事都会一一应验,是谓隔夜修书。”
众人三两落座,听他将此典故娓娓道来,八阿哥与卿云格格坐在一处,不时贴耳低语,言笑晏晏。这一幕一丝不错地落在对面的十三阿哥眼中,便如一根钉子慢慢扎了进去,无休止的麻木刺痛,心中反复问着,她怎么可以和别人坐在那,还笑得那么灿烂?他苦涩一笑,默默转开了视线。
“巧了。”九阿哥笑言道,“近日我也遇上了一个能知未来事的人,这铁箱里锁的,便是他在扶乩、卜算之后,于昨日午时写下的一封修书,封条还是我亲手贴的,中间绝无人做手脚。”十四道:“那还不打开看看,书中所言是否应验?”九阿哥却道:“先不忙。石柏奎,画院是在哪个方向,能给在座各位指出来吗?”石柏奎首次露出了不安之色,但还是遵令而行,指向东南道:“由此往东南五里远,绿琉璃瓦顶的就是。”十阿哥不耐烦道:“九哥,你叫这么多人,到底是看什么?”九阿哥不答反问道:“难道就没人瞧出,今日到场的人,有什么共通点吗?”
他这一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大眼瞪小眼,寻找共通点。悠悠心思敏捷,眼睛一眨,已隐约猜出了大概。也许想通关节的人不只她一个,但无人去抢这个风头。
最后,还是大阿哥迟疑道:“上次十四弟开赏画会,仿佛也是咱们几个面孔。”九阿哥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说道:“当日赏画雅集,在座每一个人都拿出了自家珍藏的名家画作,哪一件不是价值万金的真品?这些画现在何处?”那天集会的东道主,十四阿哥赶紧站出来,道:“应石院长所求,在琼林画院展出一月之后,一定将画完璧归还。”十阿哥悟道:“一月期限已到,莫非九哥你是找我们来领回自己的画?”
此时,石柏奎脸色苍白得竟没有一丝血色。九阿哥也就快按捺不住满心张狂的劲儿了,直叫道:“我请诸位观赏的,那可比任何图画都要好看得多!”
话音刚落,城楼午炮响了。当炮声渐渐隐去,只听见檐角铁马叮铃作响。
“我去过。”十三阿哥忽打破沉闷道,“我去看过画展。石院长好大面子,从宫中如意馆借出了一批绝不外传的库藏珍品,我特意慕名去看了。”这么多阿哥中,也就他可称得上独一份的画痴。
“快看!”十四霍然起立,指着远处,势如猛虎地打断了他。
众人纷纷离座望去,依稀石柏奎所说的方位,平地窜起一股火苗,夹杂着浓烟滚滚,烈焰在风中肆意翻腾,火势越烧越旺。观景楼上观得此景,众人惊愕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而在九阿哥冰冷的目光中,石柏奎腿一软,坐倒在地。
十三拎着石柏奎的肩膀就问:“是不是画院,你快看清楚,哪里走水了?”石柏奎勉强提起精神,匆忙告辞要走。“慢着。”九阿哥当路拦住,道,“我已派人快马去了,大家先用些吃的,不多时就会有消息来。”
虽然已届用膳时间,但突发事故,谁还有胃口吃喝?尤其十三阿哥,整个一坐立不安,求神告乃地期盼不是展馆失火。过得半个时辰,就在众人注视之下,火头渐渐压了下去,颓倒一半的废墟上,代之以几缕青灰色烟雾挥散不去。
九阿哥见人人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站出来,一拍手掌,道:“是时候揭晓这封隔夜修书的内容了。”何玉柱打开铁箱,取出薄薄的一张纸递到他手中。九阿哥只看得一眼,便笑了出来,道:“第一条真是应验得分毫不差。”十阿哥忙问:“写的什么?”九阿哥却将纸一扬,摇头道:“先听听打探回来的人怎么说。”
只听有人蹬蹬上了楼,拜下就回道:“经查明确为琼林画院走水,火起于厨房,蔓延至封馆休展的凌烟阁,抢救不及,阁中藏画已尽数烧毁。”
“啊——”画痴十三阿哥噌地跳起脚来,惨呼一声:“我的唐摹本洛神赋图!”
痛失爱画的均不约而同跨前一步,把石柏奎围在了当中。别人或许还能勉力克制,但画是十四做主借的,这会儿还不急红了眼,揪着石柏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问。石柏奎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自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徒招来周围更加鄙夷的目光。
十阿哥也来凑热闹,他一把夺过九阿哥手上的信纸,展开念道:“四月初十,午时,琼林画院失火,整座凌烟阁化为灰烬。”时间,地点,果然应验得分毫不差。
大阿哥皱眉道:“九弟,你是如何提前知晓此事?”九阿哥笑答:“这话该去问那位龙虎山的张天师。”“没有这么简单。”十三才反应过来,沉脸道,“知道了画院要起火,却不制止,反而将我们都请来观赏白日烟火。九哥,我倒要问问你安得什么心?”九阿哥道:“十三弟,你别忘了,凌烟阁中也有我的画。何况直到午时,我都只是半信半疑,怎敢到处声张?”十三“哦”了一声,叫道:“你承认一早知道了!”十四却只盯着石柏奎,道:“依我看,最蹊跷的,还是在他身上。”
“别吵了!”十阿哥大喊一声,楼上顿时一静,他抖了抖信纸,道:“听完这第二条再吵不迟。”十三忙走过去,两人异口同声读道:“阁中烧毁之画,皆是赝品伪作,借问真迹何处,须向石下去寻。”
念完信中所书,死一般的寂静徘徊在众人之间,就连四阿哥亦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每一道视线都利如刀剑,顷刻就将石柏奎刺成了浑身窟窿无数。
大阿哥面色铁青,只简短一句:“拿下!”他带来的两个手下立刻拥上,反扭了石柏奎双臂,摁跪在地。然而别看石柏奎身无四两肉,抖抖索索,十分惊恐的样子,要撬开他的嘴却不容易。四阿哥道:“去他家中搜,定有所收获。”大阿哥立刻大声附和。
这一次没有等太久,便有九府侍卫抬回了一箱子的当票、本票等物,竟然就藏在石柏奎的床头之下。众人一张张检看,粗略一算,足有三十万两之多。
十四猛地一拍石柏奎肩膀,挑眉道:“石院长,做得好买卖啊!”十三道:“我瞧他一人是没胆做出此事的。无缘无故,如意馆也会将库藏外借?”十阿哥连连点头道:“不错,肯定有同党。”大阿哥那两个侍从慢慢使上了重手,把石柏奎的肩关节扭得卡卡直响。而石柏奎面无血色,疼得汗如雨下,嘴唇咬出了血也不吐一字。四阿哥道:“这会儿忍着,死得可不止你一人了,想想你的家人。”石柏奎被一吓,惧怕得当场昏了过去,可未晕多时,又在剧烈的疼痛刺激下醒转过来。
恰值此刻,却听悠悠清泠泠的声音说道:“何必逼他?此事只需报请刑部,去本票上的钱庄查,是谁取走了赃银,同党是谁自然水落石出了。”
悠悠的办法果真刺着了石柏奎的要害,好像泄了气的皮球,霎时间便萎靡下来。
大阿哥拿着一叠纸票细细看过,忽然怔住,接着便哈哈大笑,边笑边道:“石柏奎啊石柏奎,真不知该说你是真聪明呢,还是真愚蠢。你们自以为妙计安天下,天衣无缝,竟然大大方方就露出了狐狸尾巴?”说完依旧大笑不止。
四阿哥上前一瞧,底下一个颇为熟悉的名章跳进眼底,不觉失神念出了声:“凌普?”
这个名字仿佛含有不知名的魔力,乍一听见,人人均是呆若木鸡,茫然无措。八阿哥意味深长地看了九阿哥一眼,从第二条预言公布开始,九阿哥便没了声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他却只悄立一旁,似笑非笑。八阿哥不觉失悔,他把老九拉进内务府,就猜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太急了。”他暗自摇头叹息,对最终结果能否如其所愿,并不乐观。
“他这是要干什么……”十三迷惑地望向四阿哥,后者却制止了他再说下去。
十四问道:“九哥,现下该拿他怎么办?”悠悠却不疾不徐道:“适才搜查石家,已是越俎代庖,滥用私刑,这会儿还想怎地?”十四没料到她突然抢白,九阿哥笑道:“此事本轮不到我出头,但三哥大半年来,深居简出至今,鞭长莫及,哪知道文人堆里出了奸贼,叫那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做得好,老九!”大阿哥手搭在他肩上,威严有力地大声喝道,一脸喜不自胜。九阿哥挨不住这一夸,心里发虚,反觉矮了半截。大阿哥道:“走,带他去皇阿玛面前,瞧他还嘴硬!谁跟我去?”
他这一发话,大家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响应。大阿哥正欲甩袖离去,十三却走出人群,道:“大哥,我跟你去。但是在报知皇阿玛以前,还是得依循常规,先交由刑部立案搜查方可。”自夏家逆反案之后,他便留在了刑部,因此领头站了出来。大阿哥冷哼一声,道:“我看这件事刑部管不来,要去,也去宗人府。”十三无奈何地站住不动,然而表情坚持,虽不与反驳,却也寸步不让。大阿哥不耐烦道:“好好好,刑部就刑部。”
他已是迫不及待,下楼前经过九阿哥身旁,又笑逐颜开地小声道:“改天,也将那张天师与我引见引见。”
九阿哥脸上陪笑,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这事儿明摆着是他提前收到风声,却偏偏选了最玄乎其玄的方式抖落出来,隔夜修书?说出去谁信啊?对这种装神弄鬼的道道,康熙最是厌憎得紧。除非真傻了,否则没人会直接这么讲。
连人带物证一下子全走了,好似抽光了整楼的空气,时间停歇,静默无声,身处其间的人们都变得迟钝了,不知所措。
只听悠悠忽然说道:“世上真有人能预知未来,隔夜修书吗?”
“有。”八阿哥不假思索道。他再不出声,众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了。他又道:“一些未知,终将成为
历史。预知未来最精确的方法,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历史。”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听入耳内,却是卓而振聋发聩。不少人都暗暗认同了。
悠悠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天地运转,人世翻新,自有其一定的法则,只要看穿了其中的规律,天下未来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走势,也能洞若观火。”
虚明知道,她虽是面向众人,话却是只说给自己一人听的。
悠悠接着又道:“可惜,纵然天下大势了然于胸,人啊,最难预知的,还是自己的命运。几年,几十年后的你我,又会在哪里?”
好风过境,吹拂起衣角飘动,观景楼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众人听得皆出了神。
悠悠笑道:“今日适逢其会,咱们不妨也替自己占上一卦,一天太少,就给……二十年后的自己修书一封,封存起来。等到二十年后相约再见之时打开,那时却要瞧瞧,谁人写的牛头不对马嘴,谁人应验得□不离十?”
“这个好玩!”十阿哥兴味盎然道。这时,四阿哥却突然起身,告辞离去。十阿哥道:“四哥不想玩,我们来玩。赶紧的,笔墨伺候!”说完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不管旁人愿不愿意,都或认真或敷衍地写了一封书信,封套落款之后,一并放进了九阿哥那只铁箱内。十阿哥仔细地贴好了封条,问道:“该放哪保管呢?写的人都不行,别叫他提前偷看了去。”
众人哄笑,悠悠便道:“让虚明保管吧,我相信她。”
一直坐在角落的虚明诧异而起,到底无人表示异议,她便抱走了铁箱,笑道:“也罢。二十年后,我这个闲人,一定不负所托,将所有书信交还原主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抢亲
谁也不知道她抱着铁箱去了哪儿,直到再出现时,已是夜雾凉薄,而她恍如从天而降,卷起一股陈年旧瓦上的青苔气味,拂面而至。
不等十阿哥发问,虚明便拉着他避开耳目,以快到人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飞檐走壁,奔行在城中密不见尽头的屋脊之上。十阿哥只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犹如一根轻盈的羽毛,挣脱了笨拙躯体的束缚,乘风而行,一直向那夜空最深处飞去。从未有过的极致快感,将体内污浊涤荡一清,他尚沉浸在眩晕中,脚忽然又踩上了实地。回头一看,背后便是巍巍肃穆的城门高楼,而他二人正站在墙体巨大的阴影里。
虚明丢过一匹马,不等城门守卫发觉,两人两马已绝尘而去,顺着月光铺就的大道,踏上了草原之旅。尽管旅途以这样的方式开场,显得新奇刺激,而又浪漫风流,凡此种种色彩光环,却依然掩盖不了其仓促出逃的本质。
十天之后,乌尔江才率着一个十人小分队追赶上来。这十天里,虚明与十阿哥早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只有铁箱的下落,虚明是打死也不讲。
乌尔江同样也是匆忙起行,至于计划中的彩礼,哪里赶得及置办。又过得十天,眼看就要进茫茫草原了,乌尔江提议在城镇稍作休整,将一应迎亲礼备齐了再上路。虚明却不以为然,直道:“兵贵神速,拖了几大车礼品,何时能赶到巴颜额伦?”十阿哥连声附和,道:“选秀前,锡林郭勒盟就有好些旗的扎萨克向老郡王提亲了,安吉雅临走前气得只说,回去找个比我……俊的就嫁了。”安吉雅的原话是,草原上的男人,随便挑一个都比他英雄气概。显然在他心里,被人嫌弃貌丑可比英雄气短有面子多了。虚明笑道:“堂堂皇子不远千里,亲自上门迎亲,这份诚意,不比什么礼贵重得多?”
乌尔江见他俩执意如此,而八阿哥确有令让他听命于虚明,便也不再坚持。一入草地,早晚温差极大,一行人还是在城镇里补充了给养,买了御寒衣物以备万一。
走进大草原上,就仿佛换了人间。这里只有三种颜色,金色的太阳,瓦蓝的天空,和青青原上草。在这个世界里呆久了,人也变得通透了,感觉这种简单的生活,才是真实,而渐渐远去的喧嚣,才是虚幻,庸人自扰罢了。
“天空似圆盖,大地似棋盘,世人黑白分……”夜幕落下,虚明坐在篝火边,轻轻吟唱。十阿哥却嘘了声,道:“我瞧这天就像一个大墨斗,一颗星星也不见。”虚明裹紧毯子,望天道:“起风了,不会要变天了罢?”乌尔江却一口否认,说道:“这风再吹一阵,把云层吹散了,星光就会漏下来了。”
一进入草原,乌尔江这个向导便有了用武之地。在旁人看来,连绵起伏的草原,只是无限重复的单一绿色,茂盛的夏草掩盖了所有的路径,乌尔江却总能一眼识明坦途,避开布满泥淖、陷阱的岔道,甚而天气、地标山川、乃至途中所见蒙古各盟部落,事靡巨细,尽皆知晓。每当大显威风时,面对众人仰视的目光,乌尔江仍不忘拽一句:“三十五年征噶尔丹,我也就是跟着八爷,有幸见过一回世面。”这种低调内敛的狂劲儿,大家还是喜闻乐见的,因此他这时又发话,所有人均是深信不疑。
十阿哥打了个喷嚏,缩起脖子叹道:“真冷。再往北,兴许都能见雪了。”虚明忍不住调侃:“怕是佳人牵念,相思成疾罢?”十阿哥打了个哆嗦,道:“思个屁,多半是宝珠正骂我骂得欢呢!”虚明道:“都走到这了,你还想着别的女人,合适吗?”十阿哥愕道:“有什么不合适?两个都是我老婆,两个我都爱。”这下轮到虚明瞠目结舌了,直问:“一个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十阿哥道:“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可能?”虚明只能表示拜服。
这种话题,乌尔江不敢多口,只顾着低头把柴火堆得又高又旺。跳跃的火苗在每张脸上投下红光,明灭不定,虚明不自觉地又靠近一些。
十阿哥搓着手,问道:“离开察哈尔正蓝旗都三天了,怎么还不到锡林河?”乌尔江答道:“计算脚程,明儿起个大早,晌午过了就到了。”十阿哥“嘿”了声,道:“恨不得日夜兼程,再快些才好。”虚明的笑容一闪即逝,徐徐道:“我瞧此事不会那么简单。”
冷水一泼,十阿哥静了片刻,轻叹道:“若是八哥在就好了,凭他跟察哈尔都统的关系,也许能借一支兵马用用。咱这十来人实在不够瞧。”虚明忍不住促狭一笑。十阿哥赶紧笑眯眯道:“当然,他把你借给我,也不错了。”虚明道:“你想错了。我这一趟可不是建功来的。打个比方,如果他是君,我是臣,那我就是被贬谪放逐了而已。”十阿哥闻言,惊讶得合不拢嘴了。
乌尔江蓦地清了清喉咙,虚明笑道:“既然明日就到了,乌尔江,你介绍一下十老爷未来老泰山的情况。”乌尔江略作思索,理清思路,便道:“此刻,我们已在锡林郭勒盟的地界上。锡盟有五部十旗,会盟之地就在锡林河北岸的楚古拉干敖包,那一片正是阿巴嘎部左旗的所在地。普老郡王身为扎萨克(旗主),已经当了半辈子的锡盟盟主,虽无实权发号施令,但是声望隆重,地位不可动摇。”
“多半又是个老狐狸。”虚明裹紧毯子,席地幕天而眠。其余人早已睡下大半,十阿哥与乌尔江也不再出声,个个围火横卧。
没有营帐拖累,翌日天一发白,虚明一声令下,洗漱完的众人便即踩蹬上马,啃着干粮,策马奔驰。午后稍事休息,也是衣不卸甲,马不卸鞍,绝不瞎耽误工夫。这般紧赶慢赶,直到日影西斜,一行人方才翻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原,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片极开阔的平原上,水草丰美,数以千计的白色蒙古包星罗棋布,牛羊嘶鸣,炊烟渺渺。明媚的阳光下,流水不竭的锡林河,犹如一条金光闪闪的缎带,将营地一分为二,缓缓流淌着蜿蜒向远方。
虚明不由得叹道:“山秀水美,真是处好地方。”十阿哥得意道:“那是。‘锡林河畔的珍珠’听说过吗?都说卿云是八旗第一美女,那安吉雅就是草原上最夺目的一颗明珠。”虚明笑道:“既有一宝珠在怀,又何求千里之外的明珠?也只有你十全大老爷,才能贪心得如此理直气壮。”
乌尔江忽指着远处道:“瞧,营地外有人在列队。”十阿哥道:“少说也有几百人。”虚明对胤誐道:“莫不是特意出门迎未来姑爷来了?”
十阿哥难掩惊喜之情,猛挥鞭子,只觉马蹄轻快,一阵风似的,转眼便刮至了队列之前。打头的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富贵,再加上一嘴巴修剪齐整的大胡子,甚是威武。十阿哥下马便请安道:“京城匆匆一别,王爷安好。”此人便是他未来的老丈人,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了。紧随而至的虚明疾速扫过众人一眼,几百人排列俨然,却并非全是营中兵甲,几十人的大乐队已停止了弹奏,就连寻常牧民也装扮得喜气洋洋。而对于突然窜出的十阿哥,包括普郡王在内,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许久都未反应过来。只觉告诉虚明,当中必定有蹊跷。
普郡王神色一凛,突然“哈”地一声,分不出是在冷哼,还是清嗓子,甩手转身。这时,队伍里一个大臣走上前,附耳低语几句,普郡王叹了口气,略一颔首,兀自先去了。
十阿哥面露喜色,果见那大臣走过来,随众人行过大礼,便道:“王爷请十阿哥帐内叙话。”胤誐自是欣然答应,乌尔江正要跟上,不料却被两杆长枪交叉拦住了去路。大臣道:“身怀利器者不得入内。”说着几个武士便要上来缴械,时刻戒备的乌尔江等人,立刻本能地拔出随身兵器,对方也不含糊,眨眼间几十柄刀枪逼过来,围了个密不透风。草原部落历来有人人皆兵的传统,果非虚言。
只见双方挥刀相向,无数刃面寒光跳跃,明晃晃的闪得人眼花。虚明打着哈哈道:“大家伙消消气,稍安勿躁。咱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别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她有四年未加练习蒙语,舌头发直,用语粗浅,勉强能让人听懂。大臣摆手着众人挑起枪头,道:“那就请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在原地歇一会吧。”虚明陪笑道:“十阿哥毕竟是个阿哥,总得有个人跟着罢?”大臣将乌尔江及其手下十几人逐个打量一遍,虽非全副武装,但也个个身佩腰刀,背负弓箭,人高马大,不容小觑,最后目光落在一身布衣,两手空空,最不打眼的虚明身上,便道:“就你罢。”虚明看了乌尔江一眼,乌尔江无法,只得矮身坐在地上。
虚明便跟在大臣身后,向高高耸立于营地中央的蒙古包走去。十阿哥满心迫不及待,早跑没影了,是以这位蒙古大臣一翻过脸,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施个下马威。
虚明边走边四下逡巡,发觉不止是亲贵王大臣,就连普通围观牧民,眼中都放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她算是明白了,此事果真不是能简单了结的。当初,老郡王亲自送女入京待选,谁知指婚之后,却遭胤誐无故推延,成婚之日遥遥无期,一时气愤,父女俩屈辱地回了草原。或许,这对整个阿巴嘎部而言,都是永志难忘的耻辱。
一进蒙古包,便见到十阿哥涎皮着脸,竭力讨好,而普郡王却无动于衷,爱答不理的场景。十阿哥尴尬地耸了耸肩,虚明盘膝坐在他下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可死活想不起来,便低声道:“你要娶的是谁?跟他饶什么舌,见了正主再说不迟。”十阿哥会意,道:“安吉雅在哪儿,我要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普郡王眉毛一竖,冲口而出道。那大臣轻轻咳了一声,普郡王诧然醒悟,强压下了满腔怒火。那大臣便和气地继续道:“格格为什么不想见您,十爷想必心知肚明。”十阿哥“啊”了一声,嘿嘿只是发笑。那大臣又道:“十爷不辞万里到此,诚心可鉴,想必不出两三日,必能哄得格格回心转意。”十阿哥叫道:“什么?还要再等几日?”
瞧他吃惊又失望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猴急难耐了,就连一直没给过好脸色的普郡王,亦是忍俊不禁。唯有虚明清楚,他这哪是色字上头,分明就是犯了气管炎。他可是偷偷溜出来的,不定啥时就被逮回去了,哪里等得起?
虚明虽觉好笑,但在一侧冷眼旁观,也看出来普郡王性情忠直,倒不是老狐狸。只是和那大臣一搭一唱,倒像在遮掩着什么。她凝神细想这一路的异状,明台灵光一闪,急对十阿哥道:“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安吉雅早已不在家中,今日便是她的出嫁之日,此刻恐怕已在百里之外。”为了掩饰窘态,十阿哥正端杯喝马奶酒,听她连珠炮似的一串话,噗地喷了一地。虚明忙给他拍背匀气。
十阿哥腾地站起身,带翻了面前一桌的酒菜,冲至普郡王面前,大声叫嚣道:“你糊弄我,安吉雅根本不在家里!”乍然被揭穿真相,普郡王大惊失色,铁青着脸道:“就是我糊弄你,你待怎地?”胤誐一哼,道:“安吉雅是皇阿玛下旨指给我的福晋,你敢抗旨不尊,不怕诛你九族?”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普郡王勃然大怒,叫道:“半大的小子,就是你皇阿玛来了,也得看我三分薄面,没了老爹,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的女儿是容得人轻贱的?你们既然做得出,悔婚在先,现下又想求她回去,做梦!”
“皇阿玛不在,我就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十阿哥两眼充血,缓缓拔出腰中长刀,然而拔至中途,便被虚明一把按了回去。普郡王忽然放声大笑,刷的抽出一柄匕首,钉在面前的木案上,叫道:“还不拿下。”话音刚落,虚名二人已被武士团团围住。十阿哥昂首道:“我倒要瞧瞧,谁敢对我无礼!”虚明拔起竖在案上的匕首,双手捧着递还给普郡王,笑道:“老王爷,撕毁婚约与禁锢皇子,是一个罪名吗?”
普郡王却不接,哈哈笑道:“谁说我要抓你们了?”他顿了顿,方道:“给我好生送十阿哥南归京城,路上客气着些,别慢待了贵客。”虚明笑道:“谢王爷成全。”说着扬手一丢,匕首便化作一道白光直向普郡王飞去,众人惊呼声起,普郡王尚未及反应过来,匕首已稳稳当当地还回他腰间的鞘套内。见者无不暗抹一把冷汗,想来刚才她递还匕首时,若是普郡王真打着抓人不放的主意,只怕就没这么好的结果了,血溅当场都有可能。
十阿哥还不服气,虚明却揪着他直往外冲。乌尔江远远瞧着不好,赶紧呼哨一声,十几人立时翻身上马,只待虚明与十阿哥骑上马背,便往南面疾驰。普郡王则派了一支骑队一路尾随,监视并督促他们哪来回哪去。
十阿哥忽地勒住马,沉声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安吉雅这个福晋,我是要定了。”虚明回望身后甩不掉的尾巴,拖着他的马头向前,道:“我知道。”十阿哥神色一变,道:“那你是在做什么?”虚明道:“放心吧。你这媳妇是娶定了。就这么空手回去,我的脸面又往哪搁?”十阿哥急道:“可是来不及了,一过黄昏,婚礼一成,万事俱休矣。”虚明道:“所以刚才绝对不能被他们扣住,现在时间还多得很。”
望着日头一点点地西移,十阿哥心里急得像爬了几千几万只蚂蚁,虚明却只顾一个劲地说“不
急,不急”,可是能不急吗?
“来了!”虚明松开辔头,轻声快道:“放慢脚程,随他们靠上来。”说着一个倒转身,伏贴在马肚子下面。十阿哥闻言惊讶不已,回首望去,果见那甩不掉的尾巴突然加速,追了上来。尽管虚明早已提醒,但眼睁睁看着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冲来,饶是见过沙场战阵的乌尔江,握着兵器的手亦不免冷汗涔涔。十阿哥再看向虚明,却见马背鞍鞯空空,腹下寥寥无物,虚明已然不知去向。
“站住!”追兵头领大声喝道,十阿哥立刻调转马头,乌尔江侧身将虚明那匹空马挡住,两边人马隔了约十丈远时即压住阵势互相对峙。
十阿哥高声叫道:“又想反悔,抓我们回去么?”那追兵头领手按胸口,前倾行礼道:“不敢。我等只是想提醒十阿哥,不要偏离南归途径。”“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往南……”十阿哥不满道,话未讲完,忽然便中途顿住了。而他身后眼力尖的也一早瞄见追兵身后闪过的一道白影。
追兵带来的三个十人队本是叠列散开成梯形,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白影飞掠过处,最后一排七骑手即扑扑地逐个坠马。中间一排十人尚未反应过来,便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啪啪摔倒在地。这一回,十阿哥看得清楚了,是虚明借众人头顶为立足点,一脚踩着一个,竟如平地飞奔一样平稳迅疾,顷刻间十步即跨到尽头。想她脚上一用劲,那被踩之人又如何承受得住?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被她秋风扫落叶一样料理了十七人,真是不堪一击。
这时,最前排的十三人已是溃不成军,仓皇四散逃窜。十阿哥大叫道:“一个都不能放过!”
虚明踩晕中排最后一人,身子即高高跃起,凌空一个翻转,尚未落地,突然挥手扔出一把碎土,所掷之处的一大片范围之内,中者纷纷落马,瞬间又解决了五人,余下流寇吓得鞭子挥得愈快愈猛。虚明却是越追越勇,足不沾地似的掠着草头叶片疾奔向前,竟跑得比那四条腿的马儿还快。
眼见要被追上,其中一人绝望得回身搭弓乱射一气,虚明身形灵动,自然无碍,倒将自己身后的难兄难弟射伤两人。虚明深吸口气,突然瞬移至那人马头旁,轻轻拍了一掌,那人顿时飞将出去,化作流矢,连续将相距较近的另二人撞飞了出去,简直是一石二鸟的最佳注解。虚明喘了口气,抬头定睛一瞧,此刻仅剩的五个余寇已分成两股,逃得更远处了,正哀叹要花更大笔力气,却听数下箭羽劈空之声呼啸而过,那五人惨叫着翻滚下马。
虚明一怔,回身望去,却见十阿哥与乌尔江二人握着大弓,纵马奔了上来,不由得皱眉道:“下手太重了罢?”十阿哥亲手射中两人,正欢欣鼓舞着,笑道:“我哪会没分寸?那箭头都去掉了。”
虚明忍俊不禁,下令道:“将所有俘虏绑在一块,一个不漏。”经此一战,虚明威望已立,旦有令出,众人自是无不乐从。十阿哥问道:“抓他们做什么?”虚明看着众人忙活,答道:“我们需要马,却不需要碍手碍脚的人跑回去通风报信。”
眼见手下败将俱个绑成了粽子样,十阿哥真是大快人心,又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追上来?”虚明道:“你忘了他们刚才问什么了?”十阿哥依然不解,乌尔江轻声提了一句:“方向。”“方向?”十阿哥茫然地重复一遍。虚明对乌尔江赞许地点了点头,笑道:“我刚才带的路,最初是向南,中间却一点点向东斜,等到不知不觉绕了一个大圈子,开始向东北向偏了,他们方才醒觉过来,自然要追上来问一问了。”
“怪不得!”十阿哥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刚才我还奇怪,太阳明明是在前头的,后来怎么走到脑后去了。所以,我们现下是在……”虚明笑道:“所有路程加起来,我们实际上一直在向东走,而不是南回。这个大迂回策略,绕得是远了些,若非野外历练过的人,是很难察觉。”这不露痕迹的一句奉承话,听得乌尔江得意地笑了起来。
十阿哥想了想,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要向东去?”虚明反问道:“你不要媳妇了?”十阿哥“啊”了一声,虚明笑道:“你试想一下,我们刚到阿巴嘎部,那么多人站在营地外,在看什么?”十阿哥回忆道:“他们都在……向东看!”他醒过味来,大叫一声,匆忙上马道:“那还等什么,快追!”虚明亦振臂高呼道:“好,每人带上两匹马,咱们换马不换人,跟着十阿哥去抢亲啊!”众人哄笑着应声而起,丢下捆成一团的三十个蒙古兵,策马奔驰,雄赳赳地正式奔赴抢亲征程。
既然目标明确,障碍扫尽,这一开拔便是绝尘千里,一往无前。兼且每人配有多马换乘,一路跋山涉水,人马皆无疲色,满腔慷慨激昂,更添精神百倍。
这茫茫大草原上,无遮无拦,只消确定了一定方位,要寻一支迎亲队又有何难,百里之外便已尽收眼底。“我看到了!”十阿哥忽然一声大叫,挥鞭遥指远处大地上一团黑点。这一发现,众人振奋不已,就连马儿亦通人性,马蹄纷飞,奔得越发卖力尽兴。眼见黑点渐渐明晰,具化为一支车马首尾相接近里远的长队,更有那牧民赶着千余头的牛羊,众人脑门的热度这才稍退,表情凝重起来。
“下面就全靠你自己了。”虚明对十阿哥道。
胤誐笑道:“这个自然。”说着麻利地将弓箭兵器丢给旁人,只余下一把防身短刃挂在腰带上,沉着静理一番思绪,当先绕到了队伍最前头。这时已有人笑容可掬地迎上来,说道:“我家小主人今日大喜,路过便是客,也请一同去旗内喝杯喜酒罢。”十阿哥不理他,只道:“我找的就是你家主人,今日是谁大喜,叫他出来说道说道。”
那人一听来者不善,当即惊慌失措,未及通报,一个装束灿然的蒙古贵族子弟已驱马慢慢踱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你就是新郎?”十阿哥斜睨着打量几个来回,重重一哼,昂首道:“按你们草原上的规矩,只要没入洞房,谁能抢得走,便是谁的新娘,是也不是?”
“你想抢亲?”那新郎一下子急红了眼,怒道,“抢便抢了,却编个草原里哪门子的规矩?”他这倒是实话,不能因为历来抢人的多了,便捏造成一条定律罢?
十阿哥哈哈一笑,道:“一天到晚自夸是黄金家族的后人,怎么连自己老祖宗,成吉思汗的福晋也是抢回来的都忘了?”那新郎惊愕道:“你是满人。”“你管我什么人!”十阿哥一蹬马鞍,闪身向他扑了过去,哪知那新郎十分不经打,这一撞便被欺落马,摔了个灰头土脸。他爬起身,便指着下面人叫道:“蠢死了,还不给我上!”猛然间围上来五个迎亲郎官,十阿哥也不慌张,没费几下拳脚便皆打散开去。胤誐赶忙往花车前冲,叫道:“我来了,你还不快出来!”
那新郎急得直跳脚,可他哪曾想迎亲中会出这等事,连带驱赶牛羊的牧民在内,统共就带了十来人,与十阿哥这一边,人数倒是相当,可都是迎来笑往的礼倌,怎及对方有备而来。他还想纠众与胤誐搏一搏,然而望见后边跟来声势不小的乌尔江等人,登时泄了气,恨恨道:“你们等着!”掉头与几个从人拍马就跑。
出乎意料地轻易得手,虚明略感诧异,正欲安抚那些吓得胆战心惊的牧民马夫,却听身后乌尔江大叫一声:“小心!”虚明扭头望去,只见十阿哥刚奔至花车前,一支冷箭凛冽非常地直飞向他,听见乌尔江的呼喊,他步子稍缓,那箭却失了准心,倏地一声从离了数尺远外掠过,射中了套在花车前三匹马中的一头。伤马仰天长嘶悲鸣,发狂般地胡冲直撞。留在婚队中适才还吓得一动不动的人,仿佛突然蒙遭赦令,四散奔逃,成群的牛羊失了管束,更是乱上加乱,瞬间把车队冲得七零八落。
十阿哥跟着东扭西歪的花车旁边跑,不断喝叱那车夫:“稳住,稳住!”然而三匹马一起左冲右突,其势如狼似虎,一个急转弯便把车马给甩了下去。“安吉雅!”胤誐失声惊叫,拼尽全力往前一跃,竟然真的跳上了驾车位,立足未稳便是一个颠簸,幸好他死死攀住了车辕,否则一旦掉下被车轮碾过,哪还有命在。
刚勉强维持住平衡,胤誐就去勾三匹马的缰绳。伤马奔得最是狂野,他虽竭力前倾,也只拿到了其他两匹马的,情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站着便往回拽绳子,两匹马嘴都给扯裂了,也难抵那伤马搏命狂奔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