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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察哈尔都统趋步上前,回道:“锡盟人丁渐旺,前年已超额过百,蒙皇上特赦予以免缴,只去年便又净增四百五十六口,折合一算,今年应上缴数为五百六十七头。”康熙道:“如此,便尽记在阿巴哈纳尔部身上,以示惩戒。”察哈尔答“嗻”,却步退下。这一段对话音量已放轻,只有康熙身边近臣,及坐得最前的几位蒙古亲贵听得见,普郡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知磕头不止。

坐在下首次席的大阿哥胤褆站出来,道:“儿臣恐那族人不甘伏法,愿领兵同去一遭,督点人数。”康熙道:“如此甚好。若生出了事端,你可便宜行事。”大阿哥道:“儿臣理会得。”说着走下席来。康熙笑道:“胤誐,还不快扶起郡王爷。老王爷,你我就快成亲家了,何必如此拘礼。”十阿哥搀着普郡王颤巍巍地站起身,这位王爷一时竟再直不起腰了。

大阿哥走过时,瞥了眼犹自一头雾水的安吉雅,不禁暗叹,又是个红颜祸水,只在顷刻,便埋葬了五百六十七条性命。

任何时候,要收服一人、一族、乃至一国的人心,尤其要震慑住畏威而不怀德之辈,蜜枣与大棒都是缺一不可。所谓标榜于世的满蒙一家,除了联姻和亲,其它的铁腕之策便不足与外人道矣。如每盟每部皆有人口定额,一旦超过,便须按时上缴多余的人头数。可怜阿巴哈纳尔部,只因一人之罪过,便牵连全部族,将按惯例本该平摊到各部旗头上的人头数,尽揽于一身。此刻,怕是暗自欣喜的不在少数,更遑论全场更无一人为其直言求情了。

康熙道:“老八,进帐来说。”八阿哥答应着,跟了上去。一出宴会就此匆匆收场,十四懊恼地一拍桌案,却听人群里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失声叫道:“小心伤口!”悠悠闻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十四的右肩一片殷红。

八阿哥再度回到九阿哥帐外,恰见一太医连连摆手离开,任凭刘青如何拉扯挽留,那太医却逃得越急。胤禩皱了皱眉,分帘走进帐子,只见虚明一人躺于毡榻上,此外并无一人侍候。而虚明,更如初见那晚一般,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八阿哥拭去她满头的冷汗,察觉刘青脚步近前,便叱问道:“让你寸步不离地守着,全当耳边风吗?”刘青尚首次被他如此严厉喝斥,一时惊诧,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胤禩眉峰紧锁,他亦雅不欲呵责,只是那晚虚明忍耐不住巨痛,拔剑断臂的举动太过记忆深刻,生恐那一幕会再度上演。他见虚明右手揪得左臂甚紧,便伸手轻抚那已青筋暴露的手背,刘青大叫一声“小心”,已自不及。虚明反手一握,抡住他的手腕一扭,幸亏胤禩适时避让其势,手腕方才没有脱臼,不过吃了些小苦头。刘青唉声道:“手臂碰不得,适才那太医就是想为她把脉问诊,结果……”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此时,八阿哥的手腕依然被虚明紧紧禁锢住,他轻声道:“看得见吗?是我。”虚明微微张目,两眼迷蒙,虽然神智不明,带还是缓缓松开了手。直到第二轮雷鸣轰隆隆地炸响

,虚明身子一震,眼里方才渐渐有了神采。

八阿哥道:“我这便要启程回京,你能走吗?”虚明点了点头,右手支撑着要起身,却是后继乏力,瘫软地往下跌,八阿哥忙把她抱住,走出帐外,乌尔江已赶着车马前来接应。

虚明却才爬上马车,便见十阿哥与安吉雅手牵手来到面前,二话不说,就朝八阿哥双双下跪,规规矩矩三叩首后,十阿哥方极认真道:“大恩不言谢,八哥,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哪怕断头抢地,血流成河,我也会跟着你,一往无悔。”

“你这礼可行得大发了,为兄岂敢承受?”八阿哥笑着扶起二人,说道,“只要你们俩今后好好儿的,便是最好的答谢礼。”十阿哥看了虚明一眼,笑嘻嘻道:“八哥,今日你玉成了我的好事,他朝你若有了好姻缘,小弟我一定牵线出力。”八阿哥尚未作答,虚明却冷笑一声,有气无力道:“你八哥他是姻缘早定,只要十阿哥、十福晋不整日惦记着,搅黄了好事,一人分一个,那就万万大吉了。” 安吉雅闻言登时俏脸绯红,羞赧万分,十阿哥被她一刺,却混不吝地嘿嘿笑了两声,便住了口。

“好了。”八阿哥笑辞道,“为兄先行一步,京中再见。”众人各个行礼毕,车辚辚,马萧萧,一行人连夜向南疾驰而去,未几消失于浓重夜色中。

远处遥视这一切的十三阿哥太息一声,转身欲走,然而营帐阡陌之间,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让他身不由主地止了步。他看到了卿云格格,狂风吹散了她的垂肩乱发,柔弱的身躯,在黑云卷涌中不时电闪雷鸣的背景下,一动不动,这一幅构图奇妙的画面,一下子便将已远抛在亘古之外的那份惊心动魄的心痛,又带了回来。

卿云格格本是行容惶惶地埋头疾走,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仓皇抬头,与那人正好视线相接,一时羞惭万分地垂下头,几乎无地自容。

十三却以为她是来送八阿哥,故而心中有愧,于是漠漠不得语,良久,方有所触动道:“当年,你被抬上马车送回京城,在想什么?”

“当时生死一线,前路茫茫,犹未可知……”卿云格格低垂脑袋,瞧不清什么表情,只是恍如梦呓般道,“但我心知,从此再也配不上你了,宁愿骂你赶你,也不想拖累了你……”她吸了吸鼻子,哀伤莫名,泫然欲泣。

隔了许久,方听见十三阿哥轻叹了句:“可怜的卿云。”

冯茵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肩上,痛哭失声,哽咽道:“十三阿哥,我就知道,这世上……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待我,我……我好难过……”

十三阿哥一动不动,任自己的衣襟都被她的泪水打湿,等哭声渐渐微弱直至无语凝噎,才道:“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卿云格格身子一僵,缓缓抬起脸来,十三阿哥却推开她,说道:“我认识的卿云,从不说这样的丧气话。”言罢转身走开。

“我知道你恨我。”卿云格格不依不饶地追着喊,“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是无辜的!”

铺天盖地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越来越密的闪电和雷声几乎没有了间隔,在如此磅礴的天象面前,人的任何一缕思绪都飘荡在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之间,无处躲避。

栖身于车马内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八阿哥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

虚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淡然道:“一些往事。”她紧紧扯着左臂,问道:“怎么走得这样急,八阿哥?”

八阿哥不答,却笑道:“你还是像适才那般称呼我,少一个字,听来比较舒服顺耳。”

虚明微微错愕,待明白过来,不由嗤地笑出了声,试着唤了一声:“八哥?”

帘外有一阵剧烈闪电鸣雷。

太医给十四包扎伤口时,悠悠一直斜身跪坐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十四亦望着她那脉脉如秋水连波的眸光,只等太医一走,便拉进自己怀中,轻抚她的脸颊,低头深吻。正在面红耳热之际,风雨忽然卷起门帘,打进营帐里,两人匆忙分开,德妃已走了进来。

德妃只瞪一眼,悠悠便跪离尺许,侧眼看德妃坐下又是察看伤情,不住口地问长问短,十四开始还含糊其辞地敷衍着,时间一久,就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德妃一脸痛心,又狠剜悠悠一眼,悠悠却甚从容,知道自己一直不讨她的喜欢,早已习以为常。

“额娘,今天这事不怪……”十四话到中途忽然咽回去了,目光一厉,转而盯着帐帘。而此刻,被雨水浇湿半身衣裳的四阿哥就站在那,辫发散乱,颇为狼狈。从悠悠的位置望去,只瞧见袍子的下襟直如刚从水里拎出来一半,滴答滴答地全部淌到了地毯上,湿了一片。

四阿哥向德妃请过安,问十四道:“太医治过了,伤可要紧?”十四却怪声怪气道:“宴会上,四哥好大一声叫唤,这会儿风雨里赶得这样急,可是要来犒赏我?”四阿哥默了片刻,道:“是我逼你挡刀的么?”十四呵呵一笑,回道:“是我逼你叫唤的么?”

“够了。”德妃忍不住叫道,“你还不给我出去!”

悠悠抬起头,十四撇过脸,不理不睬。四阿哥脸色阴沉,背身欲走,却听德妃不容置喙地一声喊:“胤禛站住。”她直直看进悠悠眼底,又重申一遍:“出去!”

悠悠不疾不徐地起身,整理跪皱的裙摆,然后径直走出帐外,从头至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尽管悠悠如德妃所言去了,帐内僵冷的气氛却不见丝毫松融。德妃心中只觉一片哀凉,较之刚才,愈发恨极了悠悠,可叹往日的母慈子孝,兄弟和顺,全都被半路跳出来的她给毁了。

翌日晴空万里,蓝天白云,绿草青青,世界新鲜得犹如刚从一夜雷雨中新生。

大阿哥与察哈尔都统集结齐兵马,便由戎装上阵的康熙在御帐前,亲送出发。礼毕,康熙转身对众阿哥道:“今儿的围场是女子的天下,你们都去陪自己的福晋罢,好好耍一天。”众人领命,候在一边的各家女眷早已喜上眉梢。于是散回各处,康熙却见唯有十四阿哥伸长脖子,依然望着兵马扬尘绝迹之处,笑道:“瞧什么,都挂彩了还心有不甘?”

十四阿哥懊丧道:“如今太平盛世,再要寻今日这般难得一见的机会,且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了。”十三阿哥闻言,转头道:“你是惟恐天下不乱?”十四昂首道:“男儿大丈夫,有谁不想指挥千军万马,鏖战沙场,建不世之功业?”康熙笑道:“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远志?”十四豪情满怀道:“皇阿玛,文章我是写不好了,但若要选一个日后能为您上阵杀敌、封疆扩土的大将军,一定非我胤祯莫属!”

话音刚落,当场有两个人笑了起来,大声的是太子,小声的便是十四侧福晋,悠悠。

康熙斜了一眼,太子方才有所收敛。康熙笑道:“朕记在心上。”说着又问十三:“胤祥,你的武功亦不逊色于文略,可有此志向?”十三没防备被问及,一时无措道:“我?我……儿子又不通兵书阵法,空会几下拳脚,能做到如师父一般固守御驾,拱卫皇阿玛圣安便心满意足了。”十四叫道:“周总管,你可要小心了,十三爷惦记着你这侍卫头子的位子呢!”众人随即哄笑,康熙拍了拍胤祥的肩,径回御帐去了。

恭送康熙离开,十四右臂尚用纱布缠着挂在胸前,左手就要去牵马缰。十三拽住他,道:“疯了吧?受伤就歇着。”十四甩开手,扬眉道:“少看不起人,我一只手足矣。”言罢扶鞍上马,看也不看悠悠一眼,呼喝着跑起来。十三拉着自家的侧福晋锦书,见悠悠独自一人被冷落在侧,瞧不过眼,问道:“悠悠,天光大好,跟我们去猎些野味回来吧。”悠悠淡淡一笑,道:“我想一个人溜溜弯,你们自己去吧。”十三也不好强求,看着悠悠一人一马慢慢走远,不觉叹了口气。

那边厢,十四驱马冲出营地,沿途稀稀拉拉的人马均被他超了过去,忽听路边一个声音赞叹了句“真厉害”,他怔了怔,即勒马回过头来,却见一个娇娇怯怯的少女坐于马上,十分艳羡地望过来,虽然缰绳握在马奴手中,她却忐忑依旧,骑得很不安适。

十四大笑道:“你就是昨晚提醒我的人?”那少女生得肌肤白皙,甜美无比,此刻羞涩颔首,嫣然一笑,更是笑靥生春。十四绕到她身旁,道:“总叫人牵着马,可永世也学不会骑马。”伸脚在她马臀上一踢,那马儿立时如风般奔驰出去,马奴亦被带了个狗啃泥。

等十四追上来,揪住鬃毛,那少女已吓得捂脸趴在马背上,泪水也从指间流了下来。十四不由大是歉疚,呵呵笑道:“开个玩笑,你别哭了……”他扶着少女下马坐到一截断木上,连声介地赔不是赔小心,那少女把脸埋在膝盖间,只是哭得肩头耸动。直到十四察觉不对声音不对,忙拉起来看,才发现她早已破涕为偷笑了,自己也不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好气又好笑。

那少女黯然轻叹道:“你也笑话我胆子小?旁人说得对,我根本算不得真正的满洲人,这辈子都别想学会骑马,像你那样,策马如飞,真是神气。”十四见她说得可怜,心中憋闷反倒有所释怀。

那少女忽问道:“你昨晚为什么那么生气?”十四脸一阴,露出凶相道:“因为我在气自己,为什么猎物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我却没有当机立断杀了他?”那少女“啊”地一声轻呼,果然被唬到。十四哈哈大笑,道:“我一直以为杀人很简单,谁知事到临头,手脚却僵住,动弹不得了。”他默想片刻,斩钉截铁道:“你信不信?早晚我会杀人,而且是很多很多的人,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那少女眼神如小鹿般清澈柔和,害怕中又带着小小的崇敬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轻轻道:“你也别急。”

十四霍然起身,道:“来,由我教,包你一天学会骑马,看谁还敢再笑话?”

悠悠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一阵阵天旋地转,竟未发觉身后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紧紧相随,这兴许是最安全的距离了,既不敢过近越了界,亦不甘太远落了后。遥望草天相接之处,唯剩这两个黑影慢慢蠕行,有种不合时宜的苍凉肃寂。

当头烈日,悠悠今天格外吃不消,未撑得多时,一时气喘不上来,晃晃悠悠地晕倒在地。

四阿哥冲过去抱她上马,一路狂奔回营地,引得路人频频回首。十三阿哥眼尖,瞅见此景,无暇多想,立刻扯住了去势凶猛的马儿辔头,道:“我那儿近,送她去我那儿。”四阿哥瞥见不远处一脸目瞪口呆的锦书,当即跃下马来,抱着悠悠直奔进十三阿哥的帐内。

锦书慌张地跑过来,胤祥却挡在门口,顺势把她拉到一边,道:“你赶紧把十四弟找回来。”锦书迟疑道:“可刚明明看见,十四爷与一个小丫头玩得正开心……”胤祥怒道:“自家媳妇都病倒了,玩什么玩?叫你去就去。”锦书脑袋一蒙,转身就跑。

四阿哥将悠悠轻放在毡榻上,盖上一条薄衾掖好,听见外面一声轻咳,刚起身站得远远的,十三便将太医请了进来。

经初步诊断,太医一抹额头老汗,贺喜道:“大喜大喜!两位阿哥勿要心急,十四侧福晋并未染病,只是身怀有孕,日头下曝晒过久,一时体力不济,略有中暑,方才厥了过去。不用吃药,休息一会,便可无碍。”

十三送走太医,再进帐时,只见四阿哥已坐在榻沿,伸手将悠悠额角乱发捋至耳后,轻柔的动作中,却饱含着压抑已久的酸楚,他不由大惊失色,支吾道:“四哥,难……难道你是……”

四阿哥犹一脸淡然,只是问道:“你知道,她失去知觉前,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十三摇了摇头。四阿哥并未抬头,却仿佛一早猜准了他的回应,自顾自答道:“她说,疯子,这一家人全是疯子,全是疯子……”十三亦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叫了声:“四哥……”

“是我害了她。”四阿哥扶起悠悠上身,似乎从来没有如此近地细细端详,悠悠低垂着头,脸色安详,宛如酣睡入梦,只有时不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提醒着,纵然做梦,也绝不是什么好梦。四阿哥猝然拉她进怀,深深拥住,因勒得太紧,悠悠的双颊泛起点点潮红,“是我害了她……她进宗人府大牢,她一世不能行医,她被迫嫁给十四,全都是因我而起,可我,却什么也没法为她做……”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在悠悠的后颈上,慢慢滑进衣领间,便消失不见了。

十三阿哥悄悄退出帐外,正自嘘唏嗟叹,却遥遥望见锦书领着十四急匆匆赶来。胤祥忙进去拉了四阿哥离开,才走到帐后背阴处,十四已掀帘扑到了榻边,大叫一声:“悠悠,你怎么了?”

悠悠猛然惊醒,十三却已站在门口高声恭贺道:“怎么了?你这混小子,连自己要当阿玛了都不知道?”十四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锦书忙趴到枕头边,喜出望外道:“悠悠,你也有了?太好了!”悠悠只是默然扫了十四一眼,翻身向里。

十四却一把将她扳正了,道:“别气了,好悠悠!都怪我坏,惹你生气,随你怎么打骂来罚我,只要你高兴。”他因心急要哄她,几近语无伦次

了。悠悠挣不脱,便斜眼看着旁边,不理他。十四急得抓耳挠腮,最终十分难为情道:“对,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不对你凶,否则……”他苦思一阵,口不择言道:“否则就叫我这右臂治不好,残一辈子。”

此言一出,悠悠却才有所动容,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都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大片的枕头。十四拿袖子替她擦拭,悠悠扯住了不放,十四便跪在踏板上,俯身与她额头相抵,轻声私语。

十三再也看不下去,出帐四下里寻觅许久,才发现四阿哥扶着营边的鹿柴,孤身只影望着天边,表情平静得瞧不出任何端倪。

十三陪他待了一会,担心地试探道:“四哥,你和我说说话?”

“没有用的。”四阿哥摇了摇头,口气淡淡地道,“说再多的话,也是没有用的。”

听了这话,十三只觉满心空落落的,便是将整个世界装进去,也是填不满了。

四阿哥微笑着按了按他的肩,忽觉一道金光晃眼,追望其源,却是发自营地外一片草丛之内。他一拍鹿柴尖叉,借力一跃,跳出了圈地之外,走过去捡起来一看,竟是一串血珀佛珠串,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流光熠熠。

“什么东西?”十三朗声问道,他依然身在鹿砦之内,并不急着跳出圈外。

四阿哥也不答,只是将佛珠握于掌上,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礼炮齐鸣,恭贺本文终于晋升为荒诞剧~~哈哈哈

☆、血与火

“空咚”一声,这已经是虚明不知第几次从马车座上滚下地,十余日不分昼夜地快马兼程,想睡而不可得的痛苦,已经让她抓狂得挠下了整整一层头皮。就在怒火濒临爆破边缘,虚明刚要发作的时候,突然车门大开,瞬间窜入的几道强光逼得她睁不开眼,却听八阿哥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们到了。”

虚明钻出车厢,迎面一阵凉风吹走了堵塞大脑的睡意,夜色浓重,除了几支火把,便再瞧不清什么,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是西山的驰道。山林已沉沉睡去,只有草丛间啾啾鸣唱的夏虫,更凸显了此刻的宁静。

八阿哥扶着她下车,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大家都累了,先在此歇一阵,等明早城门开了再进城。”虚明走几步后停下,抬头仰望,借着乌尔江举高的火把,依稀瞧见了山门上斗大的三个字,三山庄。八阿哥笑问:“我拟的名,如何?”虚明久久凝视庄名,并不答话。

八阿哥正要拾阶入庄去,虚明却忽然拉住他,道:“我又不困了。”赶了一天路,八阿哥困乏得站着都能睡着,可看见她眸子里闪动的光,脱口而出就成了另一句话:“这么巧,我也是。”虚明道:“既然睡不着,不如去赏月,等着看日出!”说着先跑了出去,八阿哥忙叫:“等等我。”拿过一支火把,追了上去。

被撇下的众人只得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二人走远,刘青还想跟着,却让乌尔江给拉住,刘青不由得好没趣,望了望乌漆墨黑的天空,嘟囔道:“赏个鬼的月。”

虚明负着手,步履轻快地抢在前头,八阿哥怎么也追不上,便紧赶了几步,反捞住她的右肘,喘着气道:“走这么快作甚么?”虚明砸了咂嘴,作势一请,道:“行行行,你前面,我跟着。”八阿哥依言领头走了一阵,方始觉得不对,回头问道:“咱这是要去哪?”虚明把头一撑,没好气道:“是你抢着打头的,这话该问你罢?”两人又交换了位置,她忍不住得意道:“老老实实当我的尾巴,先生不会亏待你的。”八阿哥只觉哭笑不得,把她拽回来,严正申明道:“并肩走,最公道。”这么喋喋不休地你一句我一句,未消多时,两人便又回到了那棵成了精的大槐树下。

八阿哥不由叹道:“转来转去,还是转回了这。”虚明只是仰望峭壁石缝里挂下的瀑布飞湍,脸露畏难之色,压根没听见。

胤禩拍掌一吓,才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指着天问道:“月亮呢?”虚明笑道:“待我作法搬走那层厚云。”说着摇头晃脑念了会咒,扬袖一挥,右手在半空轻轻抹了一段弧线,喝道:“开。”漫天黑云竟真的应声而破,月光从缝隙间洒落下万千清辉,只待云层顺着她划出的弧线,尽数散开,在那湛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就清晰可见了,它呈雪白色的,只缺了一道小口子,静静躺在蓝色的天幕上,美得无与伦比。

八阿哥侧眼一瞥,虚明右手悬空,还定格在适才抹云的姿势,轻轻渺渺的月色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银光,衬得笑靥愈发柔和。他不觉心旌荡漾,在夜雾无声侵袭处,仿佛闻到了一缕暗香浮动。

此情此景,他不禁想起了一句诗,于是念道:“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天山。”虚明一听便觉十分喜欢,连连称好,沉吟道:“起个什么名呢?”八阿哥将火把往土里一插,虚明便蹲下,捡了根树枝,画了“昊氵月台”三个字。八阿哥颔首道:“如日中天,如月在水,好名字。只不过……”虚明望过来,他才含笑续道:“只不过,仓颉造字时漏了造中间那个三点水的月。哪有人起名字如你这般堆砌,玩文字游戏的?”虚明把字划掉,丢了树枝,翻脸不理他。

八阿哥讪讪而笑,倒是毫不介意拿热脸去贴冷臀,又问道:“此间又无日,为何要有个昊字?”虚明嘘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们脚下这石梁是呈倒三角形延伸而出,东南西三面皆开阔可见,乃是西山景观最盛之地。无论日出日落,月升月降,均可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八阿哥若有所悟,捡起她丢掉的树枝,在划掉的字下方,又添了两字,并用手肘推了推虚明。虚明不耐烦地瞄了一眼,猛然怔住,再三看了又看,显得难以置信。八阿哥已念出了声:“明潩,明潩台。瞧,有日有月有水,有你,也有……”虚明见他解得认真,笑着抢道:“可惜多了个你,太煞风景!”八阿哥却微微一笑,悠然长吟道:“何处无月?何月不照人?只无人如你我二人也。”虚明笑道:“算你懂事,知道把自己放在后面,不抢头位了,饶过你这遭了。”

语罢两人不由相对大笑。

虚明侧过身,靠在他背上,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道:“打会儿盹,天亮前叫醒我看日出。”眼皮刚一合上,即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正挂当空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令她许久方才适应。她大叫一声,冲到崖边四下张望,青天白日,可不早过了午时,若非辘辘饥肠生生把她饿醒了,还不知要睡到何时。

虚明垂眼瞧见地上睡得正香的八阿哥,不禁心生微嗔,拿脚尖轻轻踹醒他,也不多言,径直下山去了。八阿哥实在莫名其妙,一时气性上来了,竟一反常态,冷淡处之。

两人一夜未归,过了晌午才回到庄里,刘青跳出来正要大发一番言辞,然而见他二人面色不善,便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尤其是虚明,明明长着一张少年的脸,却有种压人的气势,特别抬起下巴,不加掩饰的时候。

稍事休整之后,刚从草原远游归来的四人便又跨上马背,踏上回城之路。向来有说有笑的八阿哥与虚明,忽然同时变了脸孔,一声不吭,倒把刘青闷坏了,沿途不断地与乌尔江交换眼色,各自琢磨隐情。

虚明突然打破沉默,问乌尔江:“昨晚睡得可好?”乌尔江道:“很好,一夜无梦到天明。”虚明道:“这是福气。我就不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乌尔江忙问:“什么梦?”

“让我想想。”虚明知道八阿哥正竖着耳朵在听,特意放高语音,说道:“我一开始梦见自己骑马逐鹿,陡然间光芒大盛,白马化作金龙,驮着我直冲霄汉。金龙消失了,我就落在了云端,周围全是大朵大朵腾空而起的祥云,碧悠悠的天空,红彤彤的太阳,真是个干净剔透的光明世界。站在云上向下看,江河湖海,三山五岳,全都踩在了脚底。”纵是平平无奇的话语,经她脱口而出,便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令人神往而激动。

“然后呢?”刘青忍不住问。

“然后?”虚明微微一笑,接着道:“然后我就摸了摸脚下的祥云,软绵绵,暖呼呼,很像是……棉花糖!”“啊?”乌尔江与刘青惊愕得差点掉下马。虚明笑呵呵道:“于是我开心地抓下一把,舔了舔,果然甜丝丝儿。”刘青已发出了抗议的咂舌声。虚明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正想大快朵颐,不料脚下一空,就从半空直线往下摔落。”刘青问道:“落在哪儿了?”虚明摇头道:“还没落地,我就醒了。”刘青真想扇自己一嘴巴,无奈一时口拙,只能怪腔怪调地重复一声:“棉花糖?!”

“这个笑话不错。”八阿哥回马道,他们此时已身处繁华热闹的京城大街上了。他默默望了眼虚明,又道:“我要去见一个人,你们先回府罢。”

乌尔江与刘青即刻了然。虚明问道:“什么人?”“女人。”八阿哥简短道。虚明不假思索道:“我也要去。”八阿哥闻言一愣,倒是颇为意外。

刘青耐不住高声道:“你还懂不懂……”乌尔江一脚踹在他马腿上,其坐骑立刻拔地而去,惊得刘青一路哇哇大叫。八阿哥似笑非笑地看着虚明,似是等着看她如何应答。虚明则依然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我答应当你三个月的跟班,就得言出必践,除非你叫我走。”八阿哥无声而笑,道:“那你可得寸步不离地跟紧了。”

乌尔江告退追上了刘青,只见他气得青筋暴露,怒发冲冠,不禁无奈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少抬杠?难道你看不出,贝勒爷对这位万先生另眼相看得紧?”“你会说话!”刘青抢白一句。乌尔江道:“此趟草原之行相处月余,她也确有令人折服之处。”“那是另一回事。”刘青十分怒其不争道,“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来了才几天,就骑到了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颐指气使?”乌尔江笑着直摇头,道:“原来你不但气糊涂了,还睁眼瞎了。”招呼他走近前,附耳稍加提点,刘青听完登时脸色大变,呆在当地。

虚明闷了满肚子的气,在一个娉婷女子婉转现身的刹那,瞬间烟消云散。

若琳福了福身,迎上前柔声道:“三十年的女儿红已出窖多日,八爷虽照应过,但这次也未免太迟了。”两人很自然地双手相握,八阿哥微感歉意道:“辛苦你了。”

他二人说话时,虚明已环顾四周,将里里外外巡视了几个来回,心中大约猜到,为何寻遍八贝勒府也找不见那块救命令牌。想来八阿哥很看重这位姑娘,方才连如此贵重的东西都交与她保管。她嘴巴一扁,只觉八阿哥此时望过来的目光仿佛也在说:不错。我可以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托给她。

若琳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问道:“这位谙达有些眼生。”

虚明一听差点没喷笑出声,暗想,怎么一到这位琳姑娘面前,自个儿就成了太监公公?她见八阿哥毫无反应,坦然得恍若未闻,便道了声请辞。八阿哥亦只微微颔首允准,直到虚明匆匆的脚步声消失于院门外,嘴角才浮起一抹暗藏得意的笑容。

“八爷笑什么?”若琳忍不住问。八阿哥摆摆手,正色道:“马起云带来的东西可曾收好?翻出来我有用。”若琳“嗯”地一声答应了。

八阿哥也不着急催促,显得心情大好,取下挂在墙头的一支长笛,笑道:“长袖舞排得如何了,我且吹和一段,你练来瞧瞧。”若琳叫来乐伎伴奏,腰肢轻摆,甩开如水长袖,随着笛声欣然起舞。笛曲的一音一调吹来清脆悠扬,水袖一收一放之间亦绵长幽回,两相配合,竟然丝丝入扣,有若天成。

忽然,若琳接连踏错几个舞步,再跟不上笛声节奏,便停了下来,兴致缺缺地散了一班乐伎,八阿哥也随她意,就此作罢。

再坐得一刻,八阿哥就侧头瞧了七八次沙漏,每每估算着时辰刚一起身,若琳便极力挽留。这般连续几遭,他始起了疑心,正襟端坐,右手握着玉笛,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在左手背上,问道:“你有心事?”

若琳眼睑低垂,只能瞧见长长的睫毛后,间或闪动的几丝微光,只听她低低道:“八爷今晚能留下吗?”

玉笛陡然顿止,八阿哥撩袍起身,将其挂回墙头,抬脚却向房门走去。若琳慌忙关门,将身挡住,急切道:“明早之前,您都不能出去。”八阿哥负手而立,只不动声色道:“让开。”若琳几乎泫然欲泣,苦苦哀求道:“求求你……别逼我……”八阿哥目光微冷,露出淡淡的笑容,揽着她的肩移开门前,似温言抚慰道:“离家月余,府里还迎候着我回去。改日我再来瞧你,听话。”

八阿哥拉开了半扇门,若琳一把扯住其臂膀,死死不放,无力地闭上眼,一行热泪滚落脸颊,待八阿哥转过脸,她已垂首撇过半张脸,声音细若蚊蝇道:“是不是我说了,你就留下?”八阿哥轻轻揽过她,眼光亦转回作柔和怜惜。

“我哪儿像太监了?”虚明弃马径直走进八贝勒府,一边猛问自己,一边想找个真太监比比,可惜府内空荡荡的,只有松散的几个侍卫值岗,连进几道门也没见多少人。她捏捏脸,忿忿不平道:“真当夏飞虹是睁眼瞎啊?黑帮老大的女儿能看上个公公?”瞧见角落里一口井,便探头对着水中的倒影,脱了帽子,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最后一把将头发揪乱了,点头笃定道:“果然还是有刘海才是真的帅!”

她这番顾影自怜的表演,全让从抄手游廊上过来的乌尔江、刘青二人看在眼里,后者已笑得捧腹不已了。乌尔江却皱眉道:“你怎么能撇下贝勒爷一人?如遇不测怎么办?”虚明道:“我也是听他吩咐。”刘青的笑声全憋在喉咙口出不去,眼泪都挤出来了。

虚明则完全无所谓,瞧着冷清的庭院,奇道:“人都哪去了?主人一不在家,就摆起空城计了?”刘青好不容易笑完,肃容道:“适才府里转过一圈,一般下人得闲都回了家,留下的全早早歇了,呆在自己屋里,至于领头的,我问过当值的侍卫,都被裕王府召去了。”难得他说话不语中带刺了,虚明却反倒不自在了,总觉得他即使表情一本正经,也透着揶揄的窃笑。

乌尔江始终不放心,道:“我去寻贝勒爷。”快步出府去了。虚明不解道:“都到了家门口,能出什么事?”刘青嘿嘿笑着不讲话,虚明甩甩手,溜去厨房找吃食填肚子。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调快了滴水沙漏的速度,天咻地一声就黑了。

当厨房里暗得再分不清鼻子嘴巴,虚明才端着一盘糕点,踱出屋外,坐在阶前,晒着满天星辉,细细咀嚼。初夏之夜,灿烂的的星海一望无际地显现在眼前,若在以前,阖府的点点灯光也会形成另一

片小小的星海,但此刻,黯然失色的建筑群,仿佛群山环绕中的一个沉寂小湖,人迹罕至,难免意兴阑珊。

“虚明!”一声惊喜的呼喊发自于院门口。她回过头,看着那人朝自己跑过来,星光从他眼底折射而出,变得格外明亮。

到了跟前,八阿哥不由分说拉起她,虚明左手无力,残余的半盘糕点便翻撒一地,虚明痛惜地叫了一声:“我的晚饭!”八阿哥瞪她一眼,虚明赶紧收声,任由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往外疾奔。

奔出中庭,迎面便被卫武拦住,急促道:“来不及了。”再往前就是八府大门,此时已然落栓关得严严实实,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门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宛如直接砸在心口,震得人身不由主地随之一下又一下地抖动。

闻讯而来的刘青不住口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八阿哥看他一眼,刘青便不敢再出声。八阿哥问道:“府中还有多少守卫?”刘青答道:“不足二十。”八阿哥当机立断道:“关闭每一道闸门,所有人退回书房,等候救援。”

命令一下,侍卫分头执行,当府中一道道的门都被关上,仅剩的二十几人全聚集到了书房外的高墙之下。八阿哥选择此地待援,确有他的道理。书房乃是全府的最中央之地,修筑之时便是比照的最高防御标准,墙体坚固厚实,还可俯瞰全府概景。

虽然八阿哥安慰众人:“要一夜控制住全城王公大臣的府宅,乱贼分散出击,又以为府中无人,人数不会太多。”但是随着破门砸墙声,下人惊慌逃窜声,渐渐由远而近,额头手心的冷汗也越冒越多。这种等待死亡逼近的感觉简直令人焦躁欲狂,每个人的心里都如波涛翻滚,推动着一个疑问愈来愈高:会有援兵吗?

虚明隐约记起十阿哥说过,那位琳姑娘乃太子所送,又见八阿哥偕卫武同回府来,便问道:“八哥是从裕王府来的?”八阿哥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她念转如飞的敏捷,点了点头,然后刻意提高声调,对众人道:“反臣作乱,篡夺朝纲,裕王爷早有布置,拱卫京师的大军一到,不多时即可戡平叛乱,荡清奸贼。”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虚明却自哀叹,人人都避暑塞外躲清静,就他们走背运,日夜兼程只为上赶着撞枪口来了。她忍不住调侃道:“谢天谢地,多亏了八阿哥与佳人有约,否则命丧今日都不知冤主何人。”此刻除了八阿哥,也无人有闲情表示会心一笑了。

叛军连破三进院落,显然一路未遇任何有力抵抗,兵士斗志已有松懈,如散兵游勇般四散摇晃,但很快将进攻方向定位到书房这来。

最靠前的侍卫透过门缝略一数,轻声回报道:“门外有三十来人。”登高察看的侍卫补充道:“里里外外全加起来,在百人以上。”耳听一阵嘈杂纷乱声起,兼之火光大作,登高的侍卫回道:“是九爷府上。”虚明一听差点没出声喝彩,肚子里暗暗叫好:“活该,让你金银满屋爱炫富!”然而,随着叛军步步逼近,虚明亦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时,忽听远处三声炮响,八阿哥握紧拳头,道:“反攻开始了。”虽然隔得较远,但街道上奔马呼喝之声猛然转盛,已到门外的叛军当即停下前进之势,疑惑地东张西望,似在等待与外界互通消息。

刘青一直默念“快走,快走”,声音渐渐高起,连虚明都听见了。过了片刻,那班叛军忽如得令,慢慢往外撤出。就在众人大松口气时,却听门外几人争执起来。

“这八阿哥府真是寒酸小气,搜了那么多间房,居然没见到一件值钱的宝贝。”“可不,没听见隔壁都抢疯了。”“好歹干件没命的勾当,一般好东西都藏在书房,就差临门一脚,怎甘心空手回去。”“外面催得紧,想是大事不好。”“呸,抢了就走能消多久?”……

藏身书房内的众人暗道不好,才松弛的神经立马又绷紧起来。

虚明低声对八阿哥道:“纵然千军万马,北京城高九仞,我也能带你毫发无伤地出去。”八阿哥当然相信她有这个本事,但是看着围绕身周的众侍卫,郑重万分地告诉她:“不行。”虚明轻轻一笑,道:“享了这么久的清福,也到了回报的时候。这百来个虾兵蟹将,倒还难不住我。”说着便要起身。

八阿哥却拉住她不放。他实在太了解虚明了,搁在过去,哪怕他千百个不行,她也全不当事,交易讲明只保他一人性命周全,那就贯彻始终。可现下,她居然自愿接下这额外的二十份负担,只为圆他身为一府之主的颜面和立场。顷刻之间,念头已转过千百回,眼中翻涌的万顷波涛随时都有决堤溃坝之险。

“我最讨厌欠人情。”虚明抽出手来,纵身越墙而出。

“开门!”八阿哥大踏步冲到门边,推开一个挡在门前因脚软而动弹不得的侍卫,猛掀开门,只见虚明又是用的那一招速战速决,打晕了十来人,这会儿正追着三个并非兵勇的粗野汉子跑,边赶边叫道:“原来是练家子,那条道上混的?”八阿哥记起去年七月,揆叙特来密告他与三阿哥二人,说索额图豢养了一大批绿林草莽,居心叵测,却不知这三个混在叛军之中,趁火打劫的家伙,是三教九流里的何等角色。

虚明许久未碰见能过上超过一招的练武之人,这次一下撞上三个,还不像猫捉老鼠一般,耍个够本再动真格。八阿哥瞧着提心吊胆,提醒道:“勿要轻敌。”“遵命——!”虚明拖长了调答应,一伸手就搭上其中一人的肩膀,笑问:“好不好玩?”却不知那人一转身,就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洒向虚明,虚明猝不及防,被偷袭个正着,惊呼一声,双眼立时热辣辣的,火烧似的灼痛刺疼,再也睁不开来。

虚明虽然知道自己中了江湖上最下三滥的低级招数,撒石灰,但是突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亦免不了一阵惊慌。听声辨位,她有意要离敌人远一些,奈何挪动几步,便觉两眼痛不堪言,正犹豫该不该用手去擦,忽地被人一把推倒在地。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冲出来的侍卫中有人大叫一声“贝勒爷”,尽管立时闭口,但还是让叛军听见,兴奋地朝外呐喊传话:“了不得,这里还藏着一个大人物!”接着刀兵相接,响声乱作一团,虚明极力的撑开条眼缝张望,可看见的也只有众多模模糊糊的人影乍分乍合,敌我尚分不清,谈何其它。

乱战当中,一双熟悉的手把她拉了起来,虚明歉然道:“对不起。”八阿哥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吹了进来:“先进书房再说。”

刚一进屋,乱箭便即尾随而至,两人只能矮身藏于窗下,贴墙而坐,然而穿窗从头顶飞入的箭如雨下,所到之处,乒乒乓乓的破碎砸裂声不绝于耳。

仓皇躲避间,虚明无意触碰到八阿哥的臂上衣袖湿黏一片,大惊道:“你受伤了?”八阿哥却轻轻推开她的手,道:“是别人的血。”虚明这才放下心来,若因自己马失前蹄,害人受伤,那就真的于心不安了。

一番折腾下来,虚明满头满脸都沁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于是灼痛蔓延到了一整张脸,她忍不住要用袖摆去擦,却让八阿哥喝止住了。隔了片刻,虚明感觉到一块干帕在一点一点吸去浑浊的汗珠后,再小心翼翼地掸抹掉余下的灰粉。虚明想象着自己的脸色,笑道:“我现在的脸肯定跟煮熟了一样,红透了。”

叛军仿佛是嫌生石灰的烧伤还不够灼热,只听叮叮几声响动,一股热浪猛然从头顶扑下,烘得□在外的皮肤直发烫。八阿哥冷道:“看来,他们想用火把我们逼出去。”言罢引着虚明转移到离着火的窗子较远的墙角,少顷之后,虚明渐渐觉得满屋子都翻腾着滚滚气浪,偌大的书房一下子变得格外狭小。门外刘青的喊声遥遥传来:“贝勒爷,没事吧?”八阿哥回道:“暂时无妨。”虚明抵受不住热气,低下了头,八阿哥便伸臂揽着,让她把脸埋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直扑面门的汹涌热潮。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打斗之声渐止,虚明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虽然闭着眼,眼前却是红彤彤的一片,却听一人问道:“贝勒爷呢?可受了惊扰?”听到这人的声音,虚明几乎惊喜得大叫出声,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八阿哥的衣襟。是乌尔江,既然他能进到这里来,定是叛乱已遭平息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听八阿哥亦长舒口气,语带笑意道:“别哭!”“谁哭了?”虚明心道我还不想把眼睛烧瞎了呢,忽而恼羞成怒道:“你哭去,你全家都哭去……”她蓦地住了口,只感觉到一股与自己的迥然而异的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闻,然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唯有唇上的灼人滚烫,缠绕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欲辨却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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