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静无一物,忽然一声锯齿划破钢刃的尖叫,将半身轻飘的两人重重拉回实地。叫声转为低沉,渐渐隐去之后,奇异的残声余音依然不间地的回旋在耳边,让人想起了鬼魂吹埙般诡魅无比的画面,迷离而凄清。
虚明捂住耳朵,茫然道:“什么人?”八阿哥却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最近在看《球状闪电》。
☆、洗牌
当八阿哥扶着虚明走出书房时,众人纷纷聚拢过来,一场恶战结束,负伤之人不在少数,即便完好无缺的,亦是衣发凌乱,满身血污。然而在这狼狈的形容下,每个人的眼睛却闪闪生光,格外炯炯有神。乌尔江看到八阿哥左手小臂上一道颇深的刀伤,心急如焚地奔上前,八阿哥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甚至不许他给自己包扎。
虚明双眼不能视物,只能问道:“适才大叫跑掉的女的是……?”乌尔江这才想起与他同来的若琳,请示八阿哥道:“要不要追回来?”八阿哥摇头,下令道:“乌尔江、刘青、卫武、虚明,立刻与我去裕王府,其余人留下收拾家中残局。”众人领命。
此时全城戒严,家家门窗紧闭,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八旗兵马来去匆匆,追捕穷寇余孽,不时听到零星的兵戈争斗声。
在一队骑兵护送下,八阿哥等安全抵达目的地。或许是因主人在家,裕王府所受到的冲击明显更胜别处。门墙受损,房屋倾塌,空气中弥漫着大火扑灭后的焦炭味,废墟里不时可见清理破砖烂瓦的人们。八阿哥看着眼里,心急如焚,吩咐乌尔江照看虚明,疾奔至华林园内翠竹掩映着的一间修舍前。
福全身边的近侍訾友忠站在门外,才开口让他放心,屋里便传出福全虚弱的声音:“是胤禩吗?”八阿哥答应一声,走进修舍,定睛望见躺在榻上的福全。他在悠悠半年的精心调养下,才略回复的一点元气,经过这一场大变,又再次耗尽。今夜时间的飞速流逝,在他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显著,生命的沙漏在迅速流失,较一个时辰前相见时,他似是又衰老了几分。
福全手微微一抬,忠叔即会意,将卫戍京城的丰台大营的兵符印信都交予八阿哥,胤禩双手接过,见福全嘴巴嚅动几下,半晌才听清他说的话:“我只能帮你走到这,以后靠你自己了。”
千钧一刻,毋庸多言。八阿哥旋身出门,两位将领扑跪在跟前,其中一个便是丰台大营主帅,禀报道:“应王爷之命,全营将士已入京布控全城,叛逆基本肃清,下一步动向指令,还请王爷训示。”訾友忠跪着将一卷皇帛圣旨高举过头,八阿哥接过平示胸前,朗声道:“裕亲王病重不支,现奉圣上旨意,由本贝勒暂领帅印,总摄一城军务,遇突发情势,可审时裁夺,便宜行事。”两将领当即拜道:“奴才愿听贝勒爷发号施令。”
八阿哥略一颔首,道:“非常时刻,丰台营接替京城防务,扑灭城中余火,各个街道上均需派军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戒严,凡有趁机鼓动骚乱、聚众抢砸之徒,有一个抓一个,关押刑部大牢,直至圣上回京再议。”丰台大营主帅领命而去。
八阿哥看了眼余下那人,口气放轻缓些,微笑道:“九门副提督柴胡开城门接应有功,即刻接替纳什,升任九门提督,看押叛军俘虏,并在全城抓捕乱臣同党。”柴胡三拜谢恩,又请示道:“敢问八爷,这捉拿的同党可有名单所限?”八阿哥道:“圣意虽无明示,但有真凭实据,或有案犯口供指认,皆可擒拿。”柴胡试探问道:“宁枉勿纵?”八阿哥听了不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柴胡面色一喜,他本是早年间跟随大阿哥东奔西征的旧部,一心为主,想着机不可失,只道这位与大爷一母所养的八爷不说话便是默许了,于是欢欣鼓舞地走了。
八阿哥摇了摇头,走出竹林,闻讯而至的马起云一早拉着太医在园外待命。趁太医为其简单处理伤口的空当,他又详询了虚明的情形,得知她的双目已用油清洗干净,并服过安神药歇下,心中方才大安。接着吩咐完乌、刘、卫三人去城中巡视,探明实情,天亮后宫门外听宣,自己便即动身入宫去。
皇城周边因有禁卫军的尽忠职守,宫禁、六部等地几乎毫无损伤。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忌讳,八阿哥一行骑马直至东华门外,尾随的丰台营军士便止步,交由禁军开门迎入,侍卫开道,径直前往朝房,便将此辟作临时指挥所。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通报过宫中详情,分派全城各区清查战况的人亦先后快马回报,汇总可知,叛军此次为图一举控制全城,故而攻击目标都集中于留京的朝臣王公,百姓得以幸免于难,方才没酿成大乱。八阿哥只传令各区营兵,严密盯防煽动传谣之辈,消弭一切隐患。
民间虽未生乱,但受殃及的王公大臣着实不少,东方才露鱼肚白,蜂拥至宫门外的大小臣工或探听消息,或诉苦喊冤,闹得不可开交。
八阿哥命宫门守将拦住所有五品一下的官员,并驱逐出紫禁城百丈之外,各自还家。而聚在朝房外空地上的五品以上官员,他让一嗓音洪亮的太监大声宣读了一早备好的靖乱圣旨,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或独自琢磨当中提及的肃反、安民、严惩三道旨意,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后两条无须多言,单就第一条,便引发争议万千,特别是内务府总管凌普火急火燎的赶来,状告九门提督柴胡打着抓捕叛军同党的旗号,肆意捉拿许多无辜官员,仿佛在极力压制的火头上浇了一捧油,立时炸开了锅。
柴胡虽不在场,但自明珠失势之后,便一直备受打压的长子党得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岂有不顺势还击之理。几个脾气火爆的当面斥责凌普无理取闹,气得太子党一个个横眉怒目,双方从互相指摘,渐渐演变为恶意攻击,加入骂战的人愈来愈多。有的武将直接爆了粗口,不堪入耳,一些文臣也顾不及风度体统,小到鸡毛蒜皮,远至陈年旧账,皆可入题成章,说得唾沫横飞。随着唇枪舌剑逐步升级,群臣中间渐渐出现了一道隐形壁垒,将他们划分成两个阵营,而少数几个无所适从地立于中间的,最终受不了流弹飞矢的侵扰,缩头缩脑地任挑一边,躲到了人群之后。
眼看着众大臣争得脸红脖子粗,八阿哥却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他们最终吵无可吵,想起来找他这位全场唯一一个有资格判定输赢的仲裁官。
八阿哥首先对凌普道:“柴胡已任命为九门提督,是我授命他将与首犯索额图、纳什等人共谋之同党全数锁拿归案,但有错失纰漏,也由不得内务府来指手划脚。越俎代庖,造谣惑众,你可知罪?”
凌普一早认定他的屁股坐在长子党那边,此刻受其质询,也只是冷哼一声,道:“就许州官放火,还不准百姓喊冤了?”
他竟然敢当面诘难主事皇子,在场群臣无不闻声色变,八阿哥却一脸泰然自若,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回答,朗声道:“好,你既不服,那就传柴胡来当众对质。”言罢,命内侍给所有大臣赐座奉茶,自己则趁着等人的间隙,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各类陈情条子。这当口儿,明哲保身的官员们都在观望态势,唯恐受到牵连,哪还有心思处理分内事务。八阿哥料想六部衙门定然人去楼空,便命人将各处纷至沓来的大小麻烦全送到这来。
清茶入口,稍坐片刻,血冲脑门的大臣们便渐渐冷静下来,再看八阿哥一人埋首纸堆,忙得焦头烂额,心下如何能安?忽然,八阿哥仿佛无心地问了句:“银锭桥撞断了栏杆,这过去都是哪个衙门负责检修?”话音刚落,工部主事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主动领了差事。如此一来二去,各部各衙门皆被调动起来,运转如常,等八阿哥终于腾出空闲,朝房外的官员业已走了一大半,留下的基本都是死硬派,不讨个明白说法,绝不肯轻易离去。
八阿哥悠然自得地吹着水面茶沫,又过得一盏茶工夫,柴胡方才姗姗迟来,赶紧向八阿哥请个万福。
胤禩也不叫起,语气温和道:“可知找你来何事吗?”柴胡道:“回八爷的话,奴才听说了。”八阿哥点点头,问道:“可还记得命你去拿人时,我说了什么?”柴胡道:“记得,八爷特别嘱咐奴才,但有真凭实据,或有案犯口供指认,皆可擒拿。”胤禩道:“那内务府凌普总管的指控可是属实?”
柴胡磕了个头,道:“不敢欺瞒八爷,因涉案人数庞大,人多口杂,极易混淆视听,为免错放一人,奴才便将嫌疑人等尽数带回衙门,慢慢审查分辨。”这话明显含了另一层意思,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关押起来,再要什么证据口供,还不是信手拈来。凌普一听,立马跳起脚来,叫道:“好啊,不打自招了吧。”
八阿哥还未开口,柴胡已狡辩道:“奴才不敢恣意胡为,抓的全都是有嫌疑之人。”凌普反问道:“无证无据,还谈什么嫌疑?”柴胡道:“那该去问索老贼,为何叛军在城内大肆杀烧抢掠,大家全都遭了大难,单单你们几家安如磐石?”这一击正敲在了众人心坎上,当场激起了所有损失惨重的大臣的义愤。凌普冷笑道:“笑话!这也叫嫌疑,那全城那么多毫发无损的平民百姓,全都与叛臣勾结?”柴胡被问得哑口无言,一阵面红耳赤后,口不择言道:“满朝谁不知太子爷与索老贼的一家人,是你家主子拼命撇清,就能撇得一干二净的吗?”凌普一声低吼就要扑上去,被眼明手快的侍卫强行挡住了。
“柴胡。”八阿哥蓦地打断他二人,目光惋惜地望着柴胡,人一旦得意忘形了,那是谁也拦不住的。胤禩环顾众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郑重道:“太子伴驾北出塞外避暑,日日帐前随侍,清不清白自有皇阿玛来定夺。柴胡妄自揣度上意,昏聩无能,着即褫夺九门提督之职,仍降为副提督,以观后效。至于追缉反臣同党之事,将请三贝勒代为主持。”如此一锤定音,所有人都震惊得张口结舌,凌普是惊愕于他竟为己张目,柴胡则叫闷头一棍给打蒙了,两人均是呆呆地目送他出宫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明明柴胡忙活半天,乱党已经抓得七七八八了,可尚未来得及享受胜利果实,便被打回了原型。既然他的作为已被一举推翻,又为何只换主事人,不干脆将错抓之人尽数放了?脑子转不过弯的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柴胡虽懵然,却还清楚知道一件事,便是自身宦途已到尽头,从此升迁无望了。
出宫之后,八阿哥即往乌、刘、卫三人所汇报的昨晚城中冲突最激烈处,赏军抚民,慰问伤亡。
回到裕王府时,只见门前车马如龙,破壁颓垣之内,聚集了一批太子门人。一见八阿哥归来,齐齐拥上前,口中千恩万谢,面上恭敬有加,但胤禩岂会不知,柴胡半天的作为已搅得满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一帮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党此趟上门,是寻定心丸来了。
八阿哥宽慰他们,道:“清者自清,尔等只管静候銮驾还朝,相信皇阿玛必会还君一个公道。”众人皆愿洗耳恭听:“还请八爷指教。”八阿哥笑道:“家园被毁,朝中自然不乏议论,追根究底,仍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众人幡然醒悟,纷纷表态:“臣等自愿出钱出力,为城中所有被毁家室修缮翻新。”
这一拨人刚去,又见纳兰揆叙领着另一拨人浩荡而来。本以为是上门兴师问罪,谁料揆叙一把拉住八阿哥的手,眼光殷殷切切道:“若非我家老爷子点醒,奴才此刻尚不知,几乎铸成大错。柴胡一意孤行,绝非我等主张,还望八爷明鉴。”
八阿哥嘴里应和,心念电转,立时明白过来。大阿哥与太子咬来咬去,皇帝早已不胜其烦,索额图已是这般下场,明珠自然避之惟恐不及。念及此,八阿哥禁不住微微一笑,若偏袒太子是有意投皇阿玛所好,那无心挖下大哥的这一块墙角,则是老天眷顾的意外之喜了。可见事在人为,却不及时势造化之万一。
送走揆叙等人,已是日正当午。马起云问是否可传膳,八阿哥却春风满面,直说要先去看过虚明。马起云瞥了眼偷笑的刘青,无奈道:“万先生一醒来,便要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他未讲完,八阿哥已瞧见独自摸索着走到偏厅的虚明。
只见她换了一袭粉色单衣,长发披散,眼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全没了平素行动如风的潇洒。看着她这副慵懒无辜,而又稍显笨拙的模样,谁还会怀疑,她其实就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懵懂少女?
“虚明。”八阿哥庆幸地喊了一声。虚明听见回身一转,砰地一声,脑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柱子。胤禩笑着跑过去,道:“去那边坐会儿。”他本可指引虚明走到椅子旁,却抑制不住满心欢愉,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原地转了几圈,才放到了偏厅一张圆桌边的座位上,并吩咐马起云:“传膳!”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可谓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马起云担心地盯着他的伤臂,八阿哥摆摆手,马起云只得领命退出厅外。
虚明嘴角一弯,道:“看来,八哥最近在交好运,恭喜恭喜!”八阿哥撩起她的额发,察看撞得红肿之处,笑道:“也许,你就是我的福将,每次见面,总是好事不断。”虚明推开他,自己以手覆额,轻轻揉按,口中赶紧撇清:“适逢其会,我可什么也没干。”
刚迈出偏厅,马起云才与乌、刘、卫三人打个照面,便听见了“福将”一词,乌尔江并不在意,刘青眯起了眼,卫武则是一贯的沉默寡言,漠不关心。马起云见三人虽面色各异,却无一表露不满之词,便替其抱不平道:“莫说乌尔江你追随贝勒爷出生入死多年,便是刘、卫二位侍卫长也比她早效命于爷,论资排辈,哪轮得
上她称‘福将’?”
“马谙达,您这么说可折煞我等了。”刘青嘿嘿笑着,怪声怪调道,“谁叫我等没人家会投胎呢!”
“好了,都散了罢,别打扰贝勒爷用膳。”乌尔江忙推着众人离开。
虚明听觉灵敏,四下嚼舌的闲言碎语哪里逃得过她的耳朵,忍不住问道:“马起云待谁都宽仁和气,为何单单对我冷言冷语?”八阿哥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反问道:“不知是哪位,寒冬腊月,把个人悬空吊在井壁内,冻了足足一个时辰。”虚明恍惚记起有这么一回事,不禁莞尔,道:“看来吊得还不够久,没久到让他一见我就怕,浑身直打寒颤。”八阿哥叹服:“万先生果然是铁腕无情,令人畏惧。”虚明道:“总好过拿甜言蜜语、柔情缱绻挖个陷阱,上一刻还在天堂,下一刻就是地狱,让人跳进火坑还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埋了。”
八阿哥怔住,笑容渐渐凝固,化为乌有,凝视着她蒙住眼的脸,却依稀透过纱布,看到了另一双眼睛,犹如冒烟冬井,水气雾气,凄迷一片。是若琳。
四年来,小心翼翼呵护、视若珍宝的这一方美玉,为了就是等待最终破碎的一瞬。结局是一早预见的,过去每当念及,总是胆怯、畏难,然而真到了越过界限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是这么容易,没有任何迟疑地就迈过去了,甚至心脏还是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稳健如常。也许,这才是真实的自己,凉薄狠绝如斯。说穿了,也不过是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用四年真心诚意营造一个隔绝世外的孤岛,换得最终时刻的倒戈相向。只是不知现下不知去向的若琳,可觉得公平否?此后相见无期,可有悔意?
八阿哥怅然一笑,对虚明道:“原来你怕后者?”
虚明摇了摇头,笑道:“怕什么?你兴许还不晓得,我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手放在桌上,头往前探,仿佛目能视物一般,在与八阿哥的脸近无可近之处停住了,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神盯着他,问道:“你怕不怕?”
八阿哥被她盯得一阵莫名的心虚紧张,好似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完全动弹不得。直到让蓦地一声轻咳惊醒,虚明撇开脸,八阿哥才觉浑身松弛下来,舒了口气。
马起云低头道:“贝勒爷,三爷来了。”虚明一听赶紧站起,八阿哥拉住问:“怎么了?”虚明道:“你不会希望让他看到我和你一起的。”八阿哥记起了火烧云居寺那茬,虚明转身要走,他却还是拉着不放,虚明急道:“坏了事可别怪我。”却听八阿哥爽朗的笑声传开来,答道:“我只想告诉你,方向错了。你再往前就真与三哥正面撞上了。”虚明一愣,亦是忍俊不禁。胤禩笑完朝马起云微微颔首,马起云会意,扯着虚明的袖子,引她走到屏风后去。
尽管拾掇一新,但大半年的消沉度日,还是在三阿哥脸上遗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这平添的一分陌生,令八阿哥乍见之下,不由得愣了会神。
随即胤禩忙迎上前,请道:“原打算过了午膳时间再登门拜访三哥,却不想您先来了。”三阿哥望了眼正在布菜的丫鬟,笑道:“是我心太急,却打扰了八弟进食。”
寒暄一番,三阿哥便直承来意:“我来只要八弟的一句话,今日于众大臣前所言,由我惩办乱党叛贼,可当真?”八阿哥闻声一笑,告饶道:“三哥可会怪兄弟自作主张?”三阿哥淡淡道:“八弟能想到我这个富贵闲人,给我这个机会,做哥哥的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怨怪?”八阿哥连称不敢,心下却很笃定,这可不是什么明松暗讽的话,而是当真感激。
若纳兰明珠失势后,使得长子党受打压多年,怨毒颇深。那么这位三贝勒被挤在两党夹缝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隐忍不发,简直用旷日持久来形容都不为过。遍布荆棘的坎坷之路,再加上,他在康熙面前保持中立、洁身自好的表象经营得如此之好,真是想想都替他心酸喊累,捏一把冷汗。更何况,去年才被纳什坑了一把,花了大半年才缓了过来,光是纳什一人,他便早已恨透了。
八阿哥问道:“皇阿玛回京前,三哥预备如何行事?”三阿哥虽然竭力忍耐,作云淡风轻状,可还是遏制不住多年夙愿得偿的激动,牵动了脸上两三根肌肉无意识地扭曲、抖动,说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清楚有何下场。”言罢一撂袍子前摆,大步出门而去。
听到这,在屏风后的虚明禁不住长出了口气。虽然她并不知昨夜至今的变故详情,但细想去岁七月七回京后经历的种种风波,脑中自然出现了极为辽阔的一盘棋,看似只是一夜之间,就打破了楚河汉界的双强对立旧格局,跨入群雄争霸的战国时代,其实,却是所有参与棋局的人,一步一步推动到了这里。
康熙的前半生,波澜壮阔,除权臣,打江山,主要倚仗的除了宗亲,就是明珠、索额图两位重臣。而随着在位时间愈久,权谋帝王之术运用愈娴熟,他的猜忌多疑便愈重。过去他能抽身在外,旁观这两派互斗,渔翁得利。直至明珠卖官鬻爵,严重触犯了康熙的底线,于是便借索额图之力打垮明珠,同时也彻底打破了原先的平衡。唇亡齿寒,索额图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逼到绝境之时,便只能怀揣着挟太子提前登基以求善终、永保富贵的念头,铤而走险。康熙心知肚明,放任其心思坐实,又借亲兄弟之力诛除了索党。臣子再心腹,终归是外人。在诸皇子长成之际,她就是用脚趾也能预见到,康熙朝权臣当道的一页揭过之后,拉开的便是皇子参政掌权、各放异彩的大幕了。
转过屏风,虚明前伸探路的右手便被一双极为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笑着问:“他的小辫子可是又长齐全,能见人了?”八阿哥放声大笑,道:“你总是对的。”
两人再次于饭桌边坐定,八阿哥见虚明袖手不动,便调笑道:“等着我喂你?”虚明却自岿然不动,道:“又有人来了。”胤禩抬起头,只见安王府的吴尔占与色亨图推开拦阻的马起云,一前一后踩着门槛进来。
八阿哥忙起身相迎,叫道:“小舅舅,大哥哥,二位这会儿子找我,可是府里因乱遭了什么折损?”吴尔占道:“还好还好,人倒是都平安……”色亨图抢着道:“就是被一帮匪徒趁乱洗劫,家中哄抢一空,破门破墙破桌破凳更不知打坏多少……”他数落得一脸痛心疾首,就连同来的吴尔占都看不下去,瞪他一眼,打哈哈道:“其实是五姐差我们来的,夜里纷乱稍定,即派人去姐夫那儿保平安,谁知府上空空,至今不见影踪。五姐心中牵挂,一听闻现下京里由八爷当家,便差我俩来问问。”原本泰然自若的虚明,立刻竖起了耳朵。
“原来如此。”八阿哥了然一笑,道,“舅舅向来贪清静,数天前已由五哥五嫂请去白云观小住几日,幸无贼子打扰。是我疏忽了,一早着人探得此事,却未及时向舅母报讯,令她悬心至今,实在不该。”
虚明心口一松,这才顾及到哂笑他这段话中的混乱称谓。什么大哥哥,小舅舅,是随卿云的辈分喊,可喊卿云的爹妈时却又不改口,好玩得紧。
色亨图乐呵呵道:“不愧是八阿哥,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周全,更长远。咱一路穿街过巷走来,短短半日,你就让城里恢复平日葱茏,商铺照开,贩夫出摊,除了人少了些,哪还有半点大变后的乱象。怪不得大家都说众阿哥中,论贤德才干,首推八王,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有一套。”
见他滔滔不绝地颂词不停翻新,八阿哥着实担心他舌头一时捋不直,把八王念倒了,变成王八可怎么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抢道:“损毁屋舍的修缮不日将开工,二位且放宽心,此事有专人专款负责,一定彻底翻修一新,让所有无辜受灾人家都满意。”
此言一出,连吴尔占也扛不住,顾不得矜持地加入进来,把八阿哥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舌灿金莲,天花乱坠。
虚明实在忍不住,趴在手臂上,捂嘴吃吃暗笑。吴尔占不满地投去一瞥,虚明仿佛有所感应,故意回脸让他瞧个仔细,弄得吴尔占、色亨图愈发不明所以。
吴尔占心念一转,当即向八阿哥提议:“常言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跟卿云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不如就趁着这一阵春风得意,择个吉日办了罢。”
八阿哥微微吃惊,不自觉地移目向虚明,却见她张大了嘴巴,虽然听不见声音,虽然蒙着眼睛,可那看戏看到期待已久的□似的表情,简直叫一呼之欲出,无形的眼光望着八阿哥,笑得那才真叫一春风得意。
八阿哥身边有个不知名女子,且竟敢当着客人面如此嚣张放肆,想到这,吴尔占与色亨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流露出了警惕和敌意。
亲自送走这二人,胤禩匆匆赶回偏厅,恰瞧见虚明兴奋地拿筷子一敲碟子,轻呼:“果然不虚此行。”并在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的刹那,端凝住了情绪,换上了一副淡然高远的姿态。
八阿哥故意自她身后缓缓绕过,坐下,如同不经意地问道:“我可笑吗?”虚明终于憋不住伏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胤禩耐性极佳,只待她无以为继,脸僵脑呆了,又问道:“可笑吗?”虚明只得摇白旗投降:“好吧,可笑的是我。”八阿哥继续问道:“你一醒便迫不及待地往外跑作甚么?”虚明差点就将本意脱口而出了,堪堪刹住嘴,心道差点中了你的道。既然自己想打听的事,刚才他已交待明白,也就不必再陪笑陪小心了。打定主意,虚明便不慌不忙、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说道:“无它,占个好座,看戏呗。”她捧着肚皮,再度痛苦而又痛快地大笑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猛一估算,发现这一章下来上万字都扛不住,所以还是分成两章吧
☆、伤逝
摘去纱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穿过窗纸投入黑白分明之上,微微泛红的眼底,高亮通透的光晕中,一点点游移不定的青红愈聚愈多,最终合成了一大片暗影,世界却渐渐显现出了它的本貌。
虚明走到镜前,呆呆望了一会,原先脸上最具光彩的部位,双眼,现下是如此的暗淡无神,像是不知人谁吹了口气,将长夜里唯一的星光如灯般吹灭,没有一点亮光的脸上,五官显得愈发模糊不清。虚明凝目瞪视,想使眼光变得锐利一些,然而刚刚伤愈的眼睛却无力负荷,酸痛之中不自觉地已有泪水滚落,沾湿衣襟。虚明抬袖擦拭,才发觉身上所穿的衣裳,无论颜色、剪裁都带着十足的阴柔气息。她立刻脱了丢在一边,换上自己那洗得发白的皱巴巴道袍,梳起发髻,推门越墙,无声无息地混入了街道人群中。
踩着湿滑的苍苔石阶,虚明只一眼便极轻松地望见了,在那青松环抱、白雾弥漫的凉亭里,一道士一男子正在对弈。
她早该想到的,虚明心道。长长一声太息,她转身欲走,遥遥瞥见重重叠叠的长阶下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雾气遮罩,又兼目力难及,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感觉到应该是个女子。惆然立久,见那人如石雕般纹丝未动,虚明摇了摇头,跃过阶旁栏杆,直接跳下了数丈高的殿前平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出观时途经灵官殿,有道士上前施礼,虚明便捐了一些银两,立时惹来殿中群道侧目,她低头瞧见自己的打扮,不禁哑然失笑,随手在功德簿上留了姓名,笑着离去。浑然不觉殿后转出暗中窥伺已久的陈良,拿起了功德簿,一时惊诧,继而颔首沉吟。
离白云观越远,雾气越淡薄,直至步入烟尘涌动的人间俗世,升得高高的日头,将适才的一方清净地,撇得犹如孤绝海外的仙岛般飘渺遥远,不过幻境一场。
虚明一路漫步踯躅而行,沿街望来,不见值守警戒的兵士,只有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宾客盈门,茶坊酒肆,人声喧空。看来,那色亨图所说虽有夸张粉饰,却也并非全属虚言。只用三天,便让京城繁盛尽复旧观,八阿哥在自己履历上留的这一笔,可谓浓墨重彩,瞩目之极了。经过刚刚粉刷一新,漆气甚重的裕王府大门时,虚明特意停下比量了一番,看三日来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可曾把门槛给踩趴了。
今天府里静得出奇,虚明只当会客厅总算腾空了,走进一瞧,不想靠门的侧手第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人。只见八阿哥俯身前倾,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半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你回来了?”虚明问着,在隔着一张高几的椅子上坐下。
八阿哥乍然回神,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往后一靠,一声长叹,仿佛很是疲累。“你的眼睛……”他突然坐直身,指着虚明的眼问道。
虚明道:“完全康复,还得十天半个月呢。”她低眉一扫,不觉含笑拿起几上一本残痕斑驳的《尚书》,问道:“从火场里救回来的?”八阿哥点点头。虚明翻到中间,取出烧缺了一角的那首打油诗,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八阿哥道:“可惜了你这张手稿。”虚明轻叹道:“是啊,是我唯一一张左手手迹,再想写也没有了。”八阿哥奇道:“怎会是唯一一张?你从前不是左撇子吗?”虚明自觉失言,忙补救道:“哦,我字太丑了,不敢多写现眼。”八阿哥虽不接口,虚明亦心虚得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其目光。
隔了片刻,八阿哥才缓缓道:“今早我去死牢探视了索、那等几个首犯。”虚明应道:“想必场面震撼,讲来听听。”八阿哥笑道:“还是算了,免得你也没胃口吃东西。”
虚明抬眼望他,几天汹涌如潮的极乐,都不如这一刻的淡淡伤怀来得真切,她若有所思道:“成王败寇,非生即死。既然选择了玩这个游戏,就要有这个准备,赢有赢的活法,输也有输的死法。不过如此。”
八阿哥轻轻一笑,道:“你倒是索额图的知己,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虚明好奇道:“他怎么说?”
“八个字。”八阿哥淡淡道:“赢的怕死,输的怕生。”
虚明又问:“你怎么答的?”
“皇阿玛是仁君,自会给他个痛快。”胤禩懒懒道。
虚明实在觉得好笑,眉梢一扬,自问自答道:“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是个问题。”
八阿哥站起身,问道:“和我去看裕王爷?”在此打扰数日,虚明还未拜会过主人,见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出,便跟在身后。
经青青翠叶滤过的阳光,稀薄如晨曦般,笼罩着华林园里的这处竹篱茅舍,洋溢着一种莫可名状的美态。虚明越看越觉得眼熟,稍作思忖便即了然,论宁静恬然,这儿还真与悠悠在江宁织造府栖身的小楼真是如出一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福全看重悠悠,简直把她当成了自身的投射。虚明不禁会心一笑,老实说,福全这想法本身就极为有趣。他究竟是菲薄过甚,是以只能期望于下一代,还是妄自尊大,以至于要打造出第二个自己?
他们进去时,忠叔正在服侍福全吃药。福全精神尚好,但却老态毕现,脸上爬满了因岁月而生的迟缓无力,令人唏嘘。八阿哥走到凉榻前,道:“让我来罢。”福全动了动眼皮,忠叔便将药碗递给胤禩,领着屋里的奴婢退出去,胤禩亦对虚明微一颔首道:“就在门外守着。”
虚明转身掩上了门,隔着薄薄的两片木板,房里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耳。她与忠叔对视一眼,此刻守在这个位置的只有他二人,不得不说,即使是在下人的世界里,森严的等级与排位,同样无处不在。虚明忽然发觉自己不太入戏,她居然未因这份荣宠体面而沾沾自喜,这太不敬业了。
“她就是你那晚执意去寻的人?”福全道一字喘两下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听八阿哥极简短地答道:“是。”
许久,福全才又缓缓说道:“安王府不断使人来问,婚期该定了。”
静默片刻,八阿哥声音放轻道:“以我之见,还是过了六月再定日子为好。”
虚明蓦地一惊,原来转眼已是六月了,掐指一算,再有二十来天便满了九十日之约,她就重获自由了。
“你一向有主张,从不需人烦忧。只是……”福全的嗓音仿佛突然间误入迷途,锁在重重浓雾之内,晦暗难辨,“情之一字,处置不当,免不了害人害己。就好比那位琳姑娘,你额娘一早劝你秉真随性,勿伤人心,你又何曾听得进……”
“我不是你。”只听磕噔一声某物倾覆的瞬间,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请不要提起额娘。”
话音落地,房门霍然掀开,八阿哥一步跨过门外二人,飞扬的衣角带起了一个气流漩涡,裹挟石径上几片落叶随之起舞回旋。
“八爷。”忠叔叫住了他,“太医昨儿曾有过暗示,时日无多,该准备起来了。”
忠叔说完进了屋,八阿哥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儿。
“我只当你很敬重这位二伯呢。”虚明走过他身侧,轻道。
“大部分时候确实是如此。”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漫步至竹林深处,八阿哥回眸直视她,“唯有一点,谈情,他只是个懦夫。”
虚明笑道:“你就这么冲出来,反应这么激烈,或许在他面前,你也是个懦夫。”
八阿哥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于他的这些身世纠葛,虚明压根没兴趣知道。但是旁观者清,凭宫中六年耳闻目睹的零星印象,她只知道,从某种意义而言,真正对这八阿哥尽到监护义务的,是他的养母惠妃,和二皇叔福全。一个有四个爹娘、从不缺爱的人,还要挑肥拣瘦、得陇望蜀的永不满足,那就天性凉薄得过了头了。
“那你呢?”八阿哥问道,“你的懦弱又在何人何时何地?”
虚明不禁苦笑,其实不必他来反问,她都自知,适才心中所思所想,套在自己身上也完全合用。虚明道:“一个时刻准备出家的人,怕的还会是什么?”
八阿哥脸色变得柔和了些,道:“从未听你提起家里的事。”
虚明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我是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家中但凡有一席容身之地,何苦出门受那风刀霜剑之苦?不提也罢。”
八阿哥明白,话说到这份上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转身欲走,却被虚明拽住:“你忘了一件事未做。”八阿哥表示不解,虚明却微微一笑,亮出藏在袖中的那册黑迹斑斑的《尚书》,问他:“相信你专程回去抢救的,应该不是这个吧?”八阿哥诧异地望着她,目光灼灼。
虚明轻声一叹,道:“他们是最爱你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们最不宽容?”她的声音细而轻柔,低低嗫喏,更似是在自言自语,显得底气不足。
八阿哥抽出手,默立良久,掉转方向往偏房去,弥漫了整座府邸的药味便是由此飘出。房中虽甚明亮,但几个表情沉重、正小声讨论的太医,一群忙得满头大汗、脚不沾地的医倌,以及堆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医具,无不显出一股窘迫的局促感,令人透不过气来。虚明看着他向太医详询福全的病情种种,事无巨细,不厌其烦,便耸了耸肩,就此作罢。她向来懒散,更讨厌婆婆妈妈的惹人嫌,闲事管到这个地步,已是她的极限了。
接下来的日子,八阿哥推却了一切俗务应酬,把自己关在这一方寸之地内,没日没夜地与太医探讨病情,研究药方,乃至亲手熬制汤药。然而一碗碗药喝下去了,福全却一天比一天虚弱,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在坚定不移地拖着他一步步走远,无论怎样用心熬出的良药,都无法将他拉回半分。挫败的情绪在蔓延,绝望占据了屋子里每一双日渐空洞的眼睛,直到最后,仅剩八阿哥一人依旧不动声色地忙碌着。
这时候,虚明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被轻轻拔动,一种久违的感觉被唤醒了,目光也情不自禁地随着他转。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怎么来表达,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份流淌在心底的温暖,它既可以是烟沙中的飞絮,原野上的红花,也可以是云台边的月光,烈火里的血色。
时值午后,虚明端着饭菜掀开竹帘,刚想说话,八阿哥熟睡的面庞便映入了眼帘,忙住了口。今日新开的一剂药得用文火慢熬三个时辰,将五碗水煮成一碗,因此一上炉子,众人便都被赶出去进食午休,只留下八阿哥一人看着药炉,不想他竟靠着墙睡着了。虚明见炉子里的火小了些,便捡起地上的蒲扇,添加桑柴,扇风鼓旺火苗。
六月里,天气已然很热了。尤其坐在炉前,这么一通忙活,虚明的额头便沁出了一层细汗。她边挥扇送风,边侧头瞧了眼坐在旁边方凳上的八阿哥,只见他的眼皮仍紧紧合着,似乎真的睡得很熟,眉间微蹙,估计没遇着什么好梦。虚明忍不住倒过蒲扇,拿扇柄在他眉间轻轻点了几下。胤禩不适地努努嘴,偏了下头,仍好好睡着,没半点梦醒的意愿。虚明不禁捂嘴偷笑起来。
檐前挂着帘子,挡住了毒辣辣的日头,窗口全敞着,透过竹帘吹来的夏风,已变得温温凉凉。
虚明乏乏地打了个呵欠,也开始犯困,又侧头瞧去,却见八阿哥睡得犹酣,呼吸声轻轻传来,胸膛亦随之微微地一起,一伏,眉尖已经舒展开来,嘴角仿佛还带着淡淡的一丝笑意。
为了对抗如潮水般不断涌来的困倦,虚明不时掐一下自己,打叠起精神,瞪大了眼看着炉火,未几,灼伤尚未好全的眼睛便撑不住,酸胀不已。
虚明难受得低下头,正要抬手去揉,忽然,眼前一黑,一只温凉的大手已轻轻合起了她的眼皮。“它们该休息了。”声音挨得太近了,轻轻淡淡的呼吸从耳后颈间拂过,吹得心痒痒的,虚明皱了皱眉,脸上却烧了起来。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虚明直接转过脸问他。
八阿哥被问得猝不及防,目光闪烁,无意识地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但就是不回答。而虚明头一动,刚才还搭在眼皮上的手,此刻已顺挪至耳后,肌肤相接之处,耳廓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传来烫得惊人的热度。
虚明却忽然舒臂揽着他的脖子,凑到唇角,掠水般的一点,然后仰着脸,笑道:“我还蛮喜欢你的。”
话一出口的瞬间,八阿哥立时收紧双臂,低头吻了下来。
记得上一次在书房角落里,面前火势滚烫,身后墙壁冰冷,人就好像禁锢在双层世界的夹缝里,被动地感受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极度冲击,而一冷一热的绝对面,也因对方的存在,变得更加刻骨铭心,永恒不朽。
但这次却不同,她的耳中不再嗡嗡微鸣回响,以至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嘈杂。此时,她的眼眸清明,看得见窗棂上扬起的一缕亮亮的蛛丝,耳朵亦很聪敏,听得见隐隐响起的蝉声,忽远忽近,显得屋子里静淡无声,恍如梦境。
虚明缓缓合起了眼,享受这难得的一刻安心与温情。
等药煎好,时已近暮。虚明倒在碗里,端着与八阿哥一起送去福全房中,自上次离开后,这还是八阿哥首次再度踏足这儿。
纵然之前有再多的侥幸念头,见到福全之后,也尽烟消云散了。处于弥留之际的福全,神志模糊,明显已是元气耗尽,油尽灯枯,即便悠悠赶回,也无回天之力了。
看福全对着空气胡言乱语,犹如梦呓,八阿哥的脸色迅速暗淡了下去。但是隔着一道纱屏,虚明眼睛一花,却恍惚瞧见了康熙站在那,与福全两人有问有答地说话。
康熙叹息道:“此战凶险万分,敌人已亮剑出鞘,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一旦应对不及,阖城性命危在旦夕……”福全道:“不必多言。臣愿留京应敌,为君分忧。”
康熙不禁动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福全又道:“只求皇上能答应奴才一个请求。”康熙面色一沉,才因兄弟情而激沸的满腔暖流疾速冷却下来,口气淡淡道:“又是为了良妃母子?”
福全苦笑道:“同样是你的儿子,你可以为了老二来向我低头,为什么吝啬于给老八一些父亲的关怀眷顾?他不逊色于你任何一个儿子,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又是老八,又是那个女人。”康熙摇头道,“二哥,这么多年了,原来你还在钻牛角尖。他们才是横亘在你我兄弟之间,令你与我生分的源头。”
“这明明是你一手造成。”福全悲愤道。
康熙脸色铁青,道:“你这是指责我?”
“微臣不敢。皇帝怎么会错?”福全低头道,忽地话锋一转,“若你当真觉得自己没错,为何会对胤禩心存顾忌?贤王也罢,万年老二也罢,你也说我们从小那么深的兄弟情分,我尽心尽力辅佐你,从不敢争,从无要求,你回报我的是什么?霸占我最心爱的女人?”
“那只是个意外……”康熙往后一挫,隐没在空气里。
福全突然面容狰狞,眼珠暴突出来,死死抓住八阿哥的手腕,显然将他错认为康熙,嘶哑道:“天地不仁,逼人造反。我这次豁出命去,放手一搏,就是为胤禩争一口气,争一个公道。”他说得激动,大口大口狠狠地喘着粗气。
八阿哥僵立片刻,从襟怀内取出一物,塞在他的手中。福全先是一呆,继而猛地弹坐而起,如痴如狂地盯着手中之物,浊目渐渐亮起,如炬般几乎要将东西给烧化了。
“对不起,二叔。”八阿哥道,“是我私自做主,把这东西截留了十年。”
福全望着他,悲怆无语,老泪纵横。
八阿哥迟疑再三,低声道:“我曾经怨恨过你与额娘,甚至觉得,你无论为我做多少事,都是应该的。”
“不,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福全哽咽道,“是我辜负她在先,却又连累你从小受尽冷落白眼,是我对不起你,就算拿我的命去抵也补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