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听她一番一番道来,不由自叹自思,又是黯然,又是欣羡,及至“着男装”三字,不觉两眼发黑,方才醒悟。
巧儿或是痴长几岁,怎奈天性实诚,心思不细,哪理会得金铃这番纠结。她还待大发议论,可惜绮雯让人来唤她回去,这才遗憾作罢。
见到巧儿,绮雯问明金铃已然无碍,总算放下心来,叹道:“可怜了金铃这丫头,将来有得受了。”巧儿惊诧不已。绮雯说道:“宜主子只是打赏,叫她忍耐,说明这还只是开头。瞧她迷糊的性子,你既自恃资历,还是善加提点一下方好。”巧儿猛一醒神,惊道:“莫非……宜主子真起了把金铃送给九阿哥的念头?!”
☆、出师(下)
去延禧宫请过安,卿云即往乾清宫南书房点了个卯,因康熙突然想起有几本薄册在南巡路上或需用得着,便打发卿云到三阿哥处去取。卿云只得赶到武英殿,三阿哥一时不得闲,只得又劳烦卿云亲自去尚书房,找他的随从宋太平拿书。
尚书房位于西华门内南熏殿等处,作为皇子阿哥读书之所,舍宇轩峻,门庭骆绎,自成一格,不与别同。
正值巳初时刻,可见各院落内积雪夯实,然已铲出条条羊肠小径,成或田或井状,一派俨然。忽听一串髑髑步声急促,一灰衣小太监匆匆行来,却专拣僻静处走,待自院侧角门奔出,顾不及喘息,便向隐于偏处的卿云回道:“奴才问过了,宋太平不在,下面的更不晓得哪些书了,您还是自个儿进去瞧的好。”
冰天雪地,卿云直摇着把折扇,将帽沿以下都遮住了,一声细语自扇后幽幽传出:“既是如此,没法子,只好冒险一进了。小齐子,前头带路。”说着一连两响喷嚏震动云霄,卿云忙摆手示意无碍,却犹自言自语:“看来不早离了这旮旯,老毛病是永没得好了。这回不知又是谁背地咒我。”小齐子边忍偷笑,边瞅着她在门边疑虑,迟迟不敢举步入内。
真不怪卿云如此害怕,要知道,卿云幼时曾在此读书,因此深知此地之险极矣。
自晓事起,所有皇子阿哥都要整日价起早摸黑地闭门读书,披星戴月不说,除开外习骑射,便是近乎圈禁于此。长此以往,时时挑机寻衅,几成这帮子小爷的唯一之乐,仿若群蜂狂蝶乍见蜜源,无不立时趋之若鹜,惟恐稍落于后。
犹豫再三,卿云心想:“死就死吧。早死早超生。”鼓起勇气,还是跨出了这一步。主仆两人不再多言,先至诚郡王,三阿哥胤祉屋中寻了一遭,空手而回,只好往乐志斋一试运气。乐志斋俗曰内堂,乃皇子阿哥课余歇息之所。时值课中,堂内空无一人,两人于书案高架间徘徊再三,依旧一无所获。
来回折腾仍不可得,卿云不耐之极,“啪”地一合宝扇,信手插于后腰带间,左右无事,转而翻阅案上一叠散纸,只候三阿哥大驾到此。
“小云子,小齐子,两个人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呢?莫非是来偷东西的?”朗声发于门外,张扬跋扈,气势汹汹,明打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金字招牌,除了十四阿哥胤祯,无作其他人选。
“这都被你瞧出来了?果然最聪明无过十四阿哥!”卿云回头,抽扇徐送清风。
此刻卿云绸巾遮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平素的清亮炯明,此刻亦变作森冷骘诡,乍见之下,碜人之极。饶是胆大如斗的十四阿哥,也不由得一惊。道他天家子孙,见多识广,自是不同别个,一时骇乱,旋即平复,
宫中旧人皆知,此种针锋相对,于二尊小爷而言,由来已久,早非新事。唇枪舌剑,不过初初前奏罢了。只见这二位遥相峙立,一人斜靠门沿,状若懒漫,背衬盐白雪地,咄咄微露,更透寒意;另一则闲立当中,扇面旖旎,似送温馨暖风,因神色不可察,反成倨蔑煞戾之势。当此情境,无声中隐隐可见的汹涌暗潮,凡有路过围观者,均自一颗心怦怦直跳,雀跃不已,几欲呐喊助威二三。
十四近前端详了会卿云手中的折扇,嬉皮笑脸道:“即便老十三一手好字,也不需如此招摇在外,与之传扬罢。”
话落,卿云不由怔住,跟前黑影一闪,却是十四长臂猝举,直取卿云肩胛关要,扭住后再将其顺势带倒。危急中,卿云想也不想,肩力一收一放,已如泥鳅般滑溜溜地躲开去,毫无狼狈之态。十四这才想起,两人均是自小习练布库,又系出同一谙达,招来对往间纯熟之极,哪有轻易折辱得逞之理。
十四目光在她那遮面绸巾上一绕,面露嘲讽不屑,冷哼道:“装神弄鬼,我偏不信!”稍瞬又已紧逼而至,出手全然不讲情面。
“戴这劳什子,我是为你们好!”卿云凝神迎敌,因十四适才一言,心生芥蒂,只好将十三阿哥题字的折扇合起,收回腰间,空掌接招。原本她就不是对手,这一来更是败相立显。但是,别忘了卿云是谁?拳脚比不过算什么,她平生没多少长处可自负的,聊以□的,就是比别人多生了两条舌头。她那一张嘴才是终极杀手锏!
“慢!”卿云一记大呼,十四不由得住了手,且听她一本正经道:“人瑞兄已出三十九招,孔夫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可不能再动了!”
此话实属莫明,却令十四面红直烧。
卿云格格传奇多多,岂不闻十四阿哥亦是不甘稍后,奇行奇事,层出不穷,圣叹匪如。皇子上书房读书,不时常有考校。应是某年岁考,出题曰《如此则动心否乎》,十四不暇多思,大笔挥就:“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曰:动、动、动……”竟一气写了三十九个“动”字方才停笔。
毫无意外,臀股遭殃,不责够三十九大板笞杖之刑,是如何也不能停手的。诚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也。
按说祥文祯武,此宫中所共知。然于此空前绝后之三十九连“动”,人人翘首拊掌称道,竟不知十四阿哥于文章一路,含毫凤池,尚有异材。
过得不久,又是某日小考,不知谁个临时起意,竟出题曰《西子来矣》,哂笑之余,却是莫人敢不谨慎以对。须知每次考校结果均得呈交圣上御览,哪个敢轻忽大意?唯十四阿哥一人不以为意,唰唰写就,并特意圈出自认为精妙语句:“出其东门,西子不来;出其南门,西子不来;出其北门,西子不来;出其西门,曰:西子来乎?西子来乎?”
十四那会儿的汉学师傅郭斌向以严讷耿苛闻名,见此金言玉语,想也没想,仿其笔调批曰:“置之一等,无是理也;置之二等,无是理也;置之三等,无是理也;置之四等,曰:奇才降矣!奇才降矣!”
至此,十四阿哥的“奇才”之名,震惊书房内外。就连短于调笑的四阿哥,闻听此事,也第一时间批了一句:“什么奇才,莫如‘人瑞’二字恰当。”
被卿云这般当众揭短,十四恼得冲上去狂风骤雨一通烂打。卿云笑得全身松懈,哪里能敌,被一记绊马腿撂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卿云也不呼痛,笑意更盛。
十四见状,愈发怒不可遏,重拳紧握,挥至中途,忽叫斜次冲出一人给拦下了。“原来你在这耍,郭老头候你老半天了。”十四奋力欲挣,却总甩不脱十阿哥铁箍般的围阻,喘着粗气,终还是咬牙关忍住了。
卿云好不易爬起身,走过去攀着十阿哥的肩,压声失笑道:“多谢了!”十阿哥皱眉道:“这是什么?”卿云只觉脸上一凉,遮面绸巾不翼而飞,竟是叫十阿哥偷空一把扯掉了。此变突生,卿云犹自镇定,神色如常,倒是在场众人反齐齐倒吸凉气一大口,实在骇得不轻。
那是怎样一张脸,原本白皙干净的肤表,冒出群计的潮红圆斑,大小形状不一,有些斑红晕中,甚而长出个米粒大小的透明色水泡,远望去,疙瘩成片,几令脸颊扭曲变形,可憎可怖之外还添一分恶心,如何叫人不惊不惧。
卿云坦然直立,拿过绸巾掸去衣上微尘,才又包严面部,和气道:“早说了,我是为你们好。”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一声问下,众人齐转头望去。三阿哥胤祉微愣,随即又正色道:“上课时候不在书房读书,逗留内堂,想治个研学不恭之罪么?还不快回自己书房去。”尚书房中,三阿哥乃是奉旨督察皇子学业,令行禁止,莫敢不从。两位阿哥纵然心有千般不服,此刻也只得诺诺去了。
三阿哥歉然对卿云道:“难为你了,为南巡一事忙得瘾疹复发,今儿还得满宫里四处奔波,让我于心何安。这几日皇阿玛忙于各地救灾要务,南巡之期将会稍缓,你也趁隙喘口气,好好歇养才是。那几本册子我已亲自找出包好了,小宋子,去把架子最顶层的匣子拿来。”
“此事原是卿云本份所在,何谈劳累。”卿云吟吟笑答,眼见宋太平捧来木匣一盒,不由楞住,区区几本薄册,何必劳动这么个精贵不菲的匣子。待瞧清匣子四围精雕镂致图案,卿云心念一动,随即了然,命小齐子接了,轻道:“恕卿云无状。这东西我可以代为转交,但是三王爷,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三阿哥沉吟片刻,低声道:“本王明白……”
既已明白,卿云便即拱手告辞而去。是非之地,早离早了。
小齐子抱匣随后,出了上书房地界,方大松口气:“幸好奴才我跑出来探风,一瞧见三爷立马给请来,不然可有得浑了。”
卿云耸肩不语,足下却无稍停,直出了书房地界,才吩咐小齐子:“我还得去御前听差,你将这匣子送回去,记得,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暖玉,她会明白怎么处置。”小齐子答应去了。
而卿云捱完这一天,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但她回到养性斋,一刻不得歇,洗了把冷水脸,脸上红斑仍在,那些峰拥突起的疙瘩却一扫而净。她挺身一翻,倒立在地,又用冰袋敷额,直待彻底目清脑明,方才落地更衣。
暖玉捧来她素日所穿的玄色长衫,担心道:“格格,要不要紧?”卿云笑了笑,道:“往常日夜颠倒,每天只能睡个把时辰,昨晚回宫后,那么早便就寝,难道反而撑不住了?”她虽然在笑,但暖玉却能觉察到笑声中殊无乐意,想到过去六年,卿云日日皆是如此硬撑,不禁心中酸涩,凄凉无以言喻,当下含泪带笑道:“格格不是说,过了今夜,便能想睡多久,便睡多久了吗?”卿云微笑道:“说的是。这两年每晚都劳你守在屋里,辛苦你了。”
暖玉神情一黯,幽幽道:“暖玉生来命苦,自四公主走后,便只有格格一人不计一切地维护于我,暖玉不为格格辛苦,还能为谁呢?”暖玉原是四公主房里的人,两年前,四公主远嫁喀尔喀蒙古,因不忍让暖玉陪嫁到那么远的地方,特意将她交托于卿云,她便一直随侍卿云身边。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卿云笑道,“不过你来了之后,我确实轻松了不少。”她穿了一半衣衫,忽又脱了下来,说道:“换那件道袍来。”暖玉讶道:“夜间会不会太醒目?”卿云道:“没关系。今日是觉明师父的头七,他就留了这么几件东西给我……”暖玉立即去衣箱里换过。
悄没声息地纵身跃出养性斋,又过丹陛,重穿月台,推开钦安殿沉沉的红漆描金大门,香烟缭绕中,那个穿着杏黄色道袍的清矍身影隐隐若现。卿云揉揉眼皮,再看时四围俱寂,雪冷霜寒,果见皆是幻觉,不由轻叹。仰望明明如月,淡淡怅惘袭上心头。
若没有那个糟老道觉明的提携,教会她立足皇宫的一切法门,相信这六年的宫中生活,她是定难熬过来的。
不知立了多久,卿云负手背后,身形竟无稍动半分。忽闻风动,杂之踏枝碎叶微响,卿云立时转身,撩袍,拱手,单腿跪地一气呵成,恰如行云流水,从容之极,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笨拙拖沓。于是朗声笑迎:“师父在上,徒儿在此静候多时了。”未拜至底,一手伸过已然扶起,“早已讲明,你我不是师徒,不必闹这些虚礼。”
卿云欣然起身,只见跟前之人与往日一样做派,蒙面束发,故意裹上层层不合量度的宽袍臃衣,将原体态全然掩住。
“瞧你这副模样,就知事儿即便成了,也办得不够利落漂亮。”
卿云闻言,下意识地摸摸脸颊,嘿嘿直笑道:“旧病复发是真,略微修饰一番,也不算过头。”
“觉明嘱托我传授你功夫防身,算来也近六年了,今日大考,且看你是否能通过,正式出师。”
“是。”卿云撩开衣摆,从靴中拔出一把暗黄色短木剑,见对方目光大动,不免得意道:“此剑名曰龙吟,乃觉明飞升之前所赠,并叮嘱我,能用便自用,如不能用,便转赠于更适合之人,切不可罔顾一力之有限,强行独占。”说完一跃而起,挽了个剑花。
那蒙面人立时折了一根树枝,抢攻上来,两人你来我往,迅疾无比,顷刻之间已经过了百余招。无论对方多凶狠的剑招,都被卿云化解于无形,一点也近不了身。那蒙面人朗声道:“很好,这套剑诀,你已尽得个中精髓,丝毫不输于我。”说着突然凌空一跃,将树枝随手掷出,虽不是向卿云飞来,卿云依然大惊失色,往地上一滚,那树枝已转了个弯呼啸而过,破空之处,正是卿云适才所立之地。
树枝重新回到蒙面人手中,待其回头看时,卿云已不在原地,当即四下搜寻。突然间,卿云自松柏间飞出,那蒙面人急忙转身相迎,两人同时扔出手中武器,喀嚓一声,木剑竟被树枝击落,那蒙面人笑道:“你输了!”
卿云人在空中,趁其得意忘形,伸出双臂,便一只一个,抓住了那蒙面人的双手,落地之后身子一扭,两人各自施展起擒拿手,缠斗不休。却不料,此举正好落入卿云的计中。卿云轻轻一笑,那蒙面人顺其目光望去,却见那树枝击落木剑后,去速更急,几乎是急转了个大弯,径直朝两人飞过来。而两人
的手均被对方扣着,动弹不得,闪避不及,由于卿云早有准备,那树枝只是从卿云的肩头擦过,便直击蒙面人的胸口要害,若是真的兵刃,只怕此刻已然非死即伤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那蒙面人静默良久,才徐徐道:“想不到这招燕回手,你不但练得炉火纯青,还懂得自己灵活运用。很好。”
卿云捡起木剑,放回靴内,笑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是觉明教我的。”
“武功过关。下面是计谋韬略了。让你探听八阿哥的一件机密,可曾得手?”
“得手了。”
“东西呢?”
“我扔了。”
“什么?”
卿云笑道:“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何要挑八阿哥为考试题目?”她早就起了疑,觉得如此考题,倒像是要教出一个密探细作,居心有些不良。
那蒙面人略一迟疑,道:“这是觉明的意思,我怎知道。”
卿云听出此言不尽不实,便道:“那好,既是觉明的主意,那我在心里默默告诉他,便可算过关了。”
“果然觉明老道所言不差,你天生反骨,绝非尊师重道的主儿!好自为之。”
卿云见其卷袖而去,抬足待追,却即顿住,百味杂陈涌至心头。“哼,老奸巨猾,早晚掀了你那块遮羞布,瞧瞧到底何方神圣!”想起下午自己的同样遭遇,不禁乐了。再想到六载艰难苦辛,宛如攀登天梯,步步而进,今日终于正式出师,不由豪气万丈,只觉世界之大,天地任我去,四海任我游,何其壮哉!
☆、望江南
既有大雪挡道,南巡队仗在延逾数日之后便即启程成行。渡过黄河之后,暂换车乘而行,愈近南方,料峭寒气虽未尽消,却已处处春回大地,生气盎然,气候愈见温泽咸宜。甚而空气中,亦若含着鲜美甘甜的草木香气,人人畅快吐纳,乐之无极。
浩浩仪列,唯此一辆车门窗密闭,丝风不透,煞是闷人。热汤缭起软烟袅袅,暖玉以帕沾取汤水,替卿云擦洗面上疹患伤部,极尽温柔细致。卿云正拥枕斜坐,呼呼已入眠梦深处,仿佛要将六年所缺之觉,一次全补回来,于周遭种种全然不觉。暖玉细瞧了瞧,卿云脸上红斑虽存,却已有渐渐消退之势。
蓦地听得一骑飞驰而至,帘外高宣:“皇上叫和硕卿云格格起!”
暖玉反身去拍卿云,不意其已一惊坐起。车中昏睡半日,面未洗,发犹散,如何能去面圣?卿云边胡乱擦把脸,边吩咐握梳在手的暖玉:“反正要戴帽子,随便打个辫子就成。”暖玉口中应着,速速替她梳发结辫,卿云业已抖衣着靴,整装完毕,抬脚便出车去。
撩袍踩镫,翻身上马,卿云挥鞭正要奔出,心念一转,随即拉缰回头,正见暖玉挑帘疾呼。卿云俯身一把揪过绸巾,笑着扬手一挥,纵马便走。
蒙上面,仍觉软软香风绕身不去,卿云满吸一腔胸臆间,只觉通体畅达,飘飘然直上云霄,惬意非常。当下策马向前,也不顾扬尘惹来众人侧目,远远瞧见御驾皇辇明晃晃耀眼,方才放慢脚程,不敢造次。
尚在半途,忽然被路旁一人给喊住了。卿云勒马立定,拱手笑道:“原是李谙达,卿云在此有礼了,不知皇上有何吩咐。”作势下马却为请住,她便真坐着不动了。
李德全也不见怪,亲自奉上一黄绢包裹:“皇上已先轻骑往行宫去了,特命奴才在此恭候格格,几位先生昨儿刚进术数新法,皇上演算良久也不得其法,又放不下,这便交给格格。只如往日一般,写下个中精微真义,务求简当明了便可。”
“卿云明白了。”卿云嘴角一撇,单手接过绢包打开略一翻,神态如常,眼里却隐含不耐烦,待翻至最底层处,僵视片刻,方道:“谙达,怎么错放了本折子在内?”抽出转交李德全,仿佛不过平常事耳。
李德全“哦”了一声,未免惊讶得稍显过头,经其查看:“果然。这事儿可不小,奴才得赶紧给皇上送去。格格缓行。”
“多谢谙达。”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会意。卿云将绢包胡乱裹好,见李德全背影渐远,左颊泛起一抹浅浅笑涡。
那是四阿哥胤禛的请安折,说他已在扬州漕运总督府行宫恭候圣驾。李德全此举,想是康熙授意而为,只因卿云日日在耳边叨叨,江宁如何,悠悠如何的,搞得康熙不胜其烦,于是抛出刚去过江宁的老四来挡驾。
卿云正欲回马,突然听见有人直呼其名,四下环顾,却不见半个如此大胆的人。还是身畔有人指点,方看见远处一人驻马在绿坡半腰,扬鞭挥手。卿云脑子里弹指间已转过千般念头,思量再三,终将绢包随手丢人带回,应邀打马上坡。待奔至那人跟前,见其笑脸盈盈,喜不自胜,正是自小与卿云最合得来的玩伴,十三阿哥胤祥。
“瞧,我寻到处好景!”他举鞭指着方向,当先而行。卿云跟着并辔登坡,顷刻,山路一转,两骑已齐肩立于坡顶绝壁之上,眼前登时豁然开朗。登临凭望,此崖虽止数十丈高,可山下田畴青黄相接,尽收眼底,更见远处层峦叠翠,丘嶂起伏。天地壮哉,观之不由胸怀顿阔,意兴飞扬。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十三豪情万丈,只觉四肢百骸处处是气,不自禁纵声长啸,好不痛快。
卿云不自觉地击掌为拍,跟着呼喊,虽则气势更逊一筹,但两者却是呼应相和,浑如一体。
俩人互为激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直至声嘶力竭、无以为继,方才大笑而止。喊声却已惊得雀鸟四下里乱飞,耳中犹自轰轰而鸣,两人便只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数里了,只觉得偶尔做回魏晋名士,滋味真不赖。
十三鞭指西山,比划道:“此景虽壮,却稍嫌呆板。应自西首群山怀中引出一水滔滔而下,直贯田野后便辞地东流,整幅图方才活了。”
“你也知是图画。天地造化岂有十全十美的。”卿云目送归鸿,笑道:“再往南去,如这般北方雄峻山水便见不着了。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真美。”一首江南咏叹调,由她娓娓慢吟,情味悠然,令人不饮自醉。而于结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你信么?每当读各式古代传奇、杂家小说时,我便总想着,有天骑马江南游,途遇酒旗茶寮,必得进去喝一口,然后趁机调戏一把美貌老板娘,最为赏心乐事!春水碧天,风物如画,还得配上如雪似月的美人,人景俱佳,方足叫人留恋,以至发下那‘不老不还乡’之宏愿。”
劲风萧萧,扬起袍摆,猎猎作响。十三听她说着,身为从白山黑水之间走出的后代,心中实是觉得,南词虽绵绵,然而纵马奔腾,驰骋于大漠草原、万里风沙之中,才是世间一等一的乐事。
半晌,十三方才笑道:“好不易从皇祖母旁抽身,差点忘了正事。前儿过淮安时,知府杨朝麟不是进献了好些物件么,我一眼就瞧中这个,你一定喜欢。”
卿云接手一瞧,原是白玉镶柄、香木做骨的玲珑宝扇一把,却也无甚出奇之处。十三阿哥示意开扇再作定论,果听卿云轻“噫”一声,道:“竟是文征明的丹青墨宝,‘钱氏池上芙蓉’,还是他所有诗作中我颇爱的一首。难得,难得的书画双绝。”她仅露的双目满溢惊喜之色,宛如蒙了层新月清晕,流光溢彩,熠熠璨然。
“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还生渺渺愁。露洗玉盘金殿冷,风吹罗带锦城秋。相看未用伤迟暮,别有池塘一种幽。”卿云正颔首细赏诗文时,十三不自禁长声吟诵,衬着扇面上芙蓉低头娇羞之态,寥寥数笔,却含道不尽之袅袅娜娜,韵味绵长。
卿云呵呵笑道:“到底还是做皇子好,这可比进献公主格格们的,什么香球、香囊、香枕、香头油的一色女儿家‘香物’强多了。最近正缺个顺手使的,你便乖乖送上门来。谢了!”说着回臂插在腰间。
两人控马缓缓下坡,言笑晏晏,却见一匹黑马迈着高蹄,昂首近前来,通体乌毛油亮,膘肥体健,傲贵之态流露无遗,十分骏壮。
“十四爷,春风催得马蹄急哪!”卿云歪头打趣。
马上之人闻言越发得意,老脸皮厚道:“噢,原来你还不晓得!”
“听说四哥又递了请安折,皇阿玛已经骑马赶去行宫了。咱们是不是也跟去凑凑热闹?”十三忙岔进来。能令三人聚首时平和以对,而不致立时反目成仇之唯一由头,他自然深谙。
虽然卿云和十四从小就不对盘,但因有悠悠、十三从中维系,他们四个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仍然是一个帮的,俗称“□”。什么拆房上树,耍人打架的事没少干过,几乎将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当然,使坏的主意多以卿云和十四打头,悠悠和十三则只是从犯兼善后处理大臣。
十四一听提到悠悠,果然立时多云转晴,道:“四哥见到皇阿玛头一件事,定是回禀办案巨细,眼下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赶上。”
卿云窃笑不已,原来他俩全知道请安折的事了,看来天天烦着康熙的,非只她一人啊。
“真没料到,昔日同窗学友,竟是四哥先见着。”十三忍笑,一本正经地接口。
十四仿佛又瞧见了当年“□”最鼎盛时的光景,那家伙,他只消振臂一呼,绝对是群情激奋,应者云集。
卿云见十四那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张狂样,真个瞧不入眼,表示了一下嗤之以鼻,自遛马下坡。
十三、十四相视一笑,各自沉吟不语。
相较卿云,十四阿哥同龄稍大,十三阿哥却要长出两岁有余。这二人本就至亲兄弟,年既相若,平日里一处起息读书,不止衣着常相类,又是一般的鼻挺额广,眼如点漆,奕奕有神,一派渊停岳峙的气度。不经意间,错认误识之人,亦不在少数。其实只须身入山中一游,庐山之真面目,尽可轻易辨得。
十四阿哥虽未长成,然面廓深刻,其与生俱来的放达豪逸之态,尚奇任侠之肠,并无稍逊;而十三阿哥更见长身挺拔,颜容却偏儒秀清俊,乍看去,宛似一位舞风吟月的江南佳公子,翩翩少年郎,但胜在不见纤毫羸弱书生气象。
“发什么呆?”卿云驻足回首一喊,提议道:“旅途无聊,赛一场如何?”
十四头个鼓掌赞成,道:“好极!等上了船,便得困在舟中月余,光想想,都要闷坏我了。”
十三亦笑道:“赛马可以,不过皇阿玛才有明令下,不准随行人员践踏麦禾,明知故犯可不比以往。”
“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分寸。”十四挑高眉梢,颇不耐烦,“只望小人们也懂得自省身份,别暗地里搞小动作,恃多欺寡,不知羞耻。”
十三哈哈笑道:“说准了,这便开始罢。”
当下三人并肩列齐马头,十四特意挤到中间,将他二人隔开。只听凌空三记鞭响,一骑腾地绝尘奔出,骏马飞蹄,自是不同凡响,此刻野性激发,更是一往无前,气势锐不可当。恐怕即便绝顶控马高手至此,一时间也不易稳住烈马。祥、云二人相视一眼,扬手轻击三掌,笑意愈发不可遏止。原来那三记劲鞭,尽皆受于同一臀股之上了。
两人正在志得意满,忽听背后一口一声“哥”叫得正急,回头望去,只见车内一轻灵少女探头张望,豆蔻年华模样,已是婷婷玉立,见二人回马渐趋渐近,怯生生地垂低眼眸,竟不敢再喊了。
八公主与胤祥乃同母胞妹,虽长卿云一岁,观其娇怯之状,相较卿云,反而更似一个懵懂未开的弱龄女孩。卿云与之不熟,兼且心有所系,寒暄数句便先告退。
八公主见得方便,方才微含嗔怪道:“哥,额娘劝你别和云格格一起,你总不听。”十三只摆手道:“简宁,你还小,不懂。”八公主道:“我虽然不懂,但见你天天叫所有人盯着,仿佛想剜出千个万个洞似的,瞧着实在难受得紧。”十三不由失笑道:“宫里就是这样了。你整日价呆在车里闷坏了罢,出来,我带你驰会儿马。”八公主闻言顿时绽开笑靥,璨若春晓花放,一派烂漫无争。
于是两人共乘一骑,一路说笑缓缓而行,不多时便见道旁聚众,竟是十四被三阿哥截下,强摁着,一起接见当地迎候官员,权当恣意驰马的惩罚。十三故意冲他扬了扬鞭,气得十四几乎要哇哇直叫。随皇辇车仗进入扬州城,卿云早不见踪影了。“溜得真快。咱们也加快一鞭,去找四哥。”十三招呼一声,直朝行宫所在飞奔去。
另一边,暖玉一行亦随众至行宫落脚不提。
直待一切休整停当,暖玉左右等不来卿云回来,又天色转沉,心下焦疑,便想出门打探相迎。遥望中庭灯火通明,道上行人匆匆不绝,实不宜造次。暖玉犹自思忖,见一园岑寂,且恰巧位于回屋必经要道上,不觉间已身入园内。
云月半遮,照见小园清幽,暖玉漫步其中,耳听水声淙淙,可见草木花石苔一应俱全,树影婆娑中,又引水灌成溪流,穿梭林下后汇为一潭,竟得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江南妙景无穷。虽不及皇家苑囿之富丽堂皇,然秀石清泉,游鱼荇藻,莫不自然写意,妙趣横生。
可叹高墙深院之内,园林之美纵然再盛,终只得一家门户闲来游乐,春深秋浓,夏午冬夜,一年之中倒有大半时候皆是困锁一角,寂寞不见天日,无人赏玩。
暖玉伫立良久,池面夜雾渐浓,风吹动层层涟漪,波心忽然浮现一个人影,竟是个陌生男子。暖玉回首不识来人,不由惶张连退几步。此园四围皆是皇亲贵戚宿所,此人虽面生,其貌不扬,素服朴拙,然配饰华美不让,显见身份地位不俗,一时间倒教她不知何以施礼,窘迫更甚。
凡尘世人,但凡亲眼见过暖玉的,莫不惊为天人,为之倾倒。此人也不过一庸碌之人,又如何能免俗。此刻乍见暖玉容光,惊艳之下,竟上来攥住暖玉衣袖不撒手。
暖玉脸色大变,惊呼:“你,你……”话说一半忙即住口。
须知宫规森严,外人向来不得轻近,入得内闱者莫不身世非凡。若当真有一日临此窘境,宫婢除了忍气吞声,自求多福,怕也别无良策。如若出声呼救,即便脱险,事后却定会归责于宫婢一身,毕竟,天家颜面才是最要紧的。到时以狐媚惑主,居心叵测,甚而莫须有之罪加身,宫婢们纵然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轻者,配人或放出宫去;重者,一命呜呼于杖责私刑之下的亦不在少数。
素服男子见她咬着下唇,强忍恐惧,几乎泫然欲泣,于是松了手,笑道:“不意此地竟遇旷世绝艳之色,妙极妙极!”
暖玉低头欲走,却叫此人拦在当口,连转数次方
向,皆是如此。暖玉不由气苦,恍如又回到昔日某个相似的场景,不禁悲从中来,泪珠不绝滴落在地面青草上,立时碎裂翻覆入土,无痕无迹。
暖玉恁大反应,却是素服男子意料不到。他本身份特殊,又处行宫重地,起先还略有迟疑收敛。奈何此时见了美人梨花带雨之态,他本自负风流才子,再兼刚才受人嫌语,满腔郁闷无处发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于是抬手抚弄暖玉鬓发:“常言道,梨花一枝春带雨,梨花美则美矣,却仍需美人回衬,方才互得益彰,名花倾国两相欢。”原来他手中握着一支白玉镂雕梨花簪。
暖玉偏头避开,望着身后幽暗池水,忽觉生无可恋,不如一跳了之。自古红颜多舛,暖玉又读得几句诗书,常行那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文人之事,黯世之思,业已由来日久。
这时,一只手凭空从旁伸出,接过玉簪,并将暖玉拉过护在身后,正是戴帽蒙面作小子装扮的卿云。
素服男子不由大惊,他刚于四阿哥处与此人打过照面,打扮古怪,却与一众阿哥厮混玩闹,谈笑无忌,纵非皇子宗亲,定也尊贵显赫非常。他既心存惮意,便以察言观色为先,至于悔惭懊恼之心,却是丝毫也无。区区宫婢,何值一哂?
卿云只顾边叹“好玉,好簪”,边就着月色细观玉簪,将其成色、款式、琢工一一赏毕,笑道:“此等宝物,实属罕有之珍。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素服男子只当她有索宝之意,忙拱手谢道:“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那便如你所愿罢!”卿云还礼一笑,反手拿住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摧枯拉朽一般轻巧之极,只听“扑通”一声,素服男子登时直摔入池中去,水涨没顶,没了声息。
卿云将玉簪一丢,那人自行爬上岸后,脑门即被玉簪砸个正着,只是默不吭声。
卿云瞧了不瞧,转身便走,瞥见暖玉满面忡忡,道:“那种脓包纨绔子弟,还有能耐兴风作雨不成?耍便耍了。哼,自作孽,不可活。这种糗事,料他也没脸抖落出去。”
回到屋中,暖玉心境略平,问道:“格格,听说您又和十四爷起争执了。”
卿云一扬手上卷轴,故作神秘道:“今日的争执,皆是因她而起。”暖玉不解,她便将画铺开桌面,示意其自寻谜底。
卷轴绢质普通,绘着一个汉装少女山下采菊图。暖玉观摩片刻,自然而然评道:“此画笔墨趋于简逸放纵,设色明净淡雅,使得山、石、花、人尽显潇洒清虚之气,嗯,倒是现今少有的兼工带写的明快格调。画由心生,作此画者,定是胸怀广阔,境界脱俗。但可惜太过随意,短于舒润,耽于寡寒,实在可惜。格格哪里讨来的?”
卿云道:“胸怀广阔,境界脱俗?这你恐怕说错了。园中对你无礼,又被我摔进水的浪荡子,便是作此画者。”暖玉不禁轻轻“啊”了一声。卿云又道:“刚才大家一起在四阿哥那里闹,我趁着众人不备,顺手牵羊,牵了这画回来。你只说,这少女如何?”
暖玉说道:“少女衣饰不过数笔勾勒而就,不泥于古人法度,爽爽而有风骨;至于少女本身,笔致工整,却又活泼流动,神情姿态尽皆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她看了又看,叹道:“这位少女可真是个罕见的美人。”
“总算讲到重点了。”卿云笑道。暖玉“扑哧”笑出声,又道:“此女容貌虽非绝色,但胜在气质无双,清新秀雅,深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画之意。”
卿云手指画旁一行题诗,道:“再看这,‘孰是芳质,在幽愈馨’,写得沉稳峻切,棱角分明,与画显然不是一个路数,可见是赏画者后来添上的。嘿嘿,意义深远哪!”卿云全情凝注字画,笑得古怪之极,直呼:“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到画中人了!”
☆、看戏
虽然卿云这么说,可她毕竟离江宁还远得很,只得暂且忍耐。
出扬州,过杭州,再经苏州,便到了南巡的最后一站,江宁。与过去一样,皇上太后的车辇依旧驻跸在织造府行苑内。
才入江宁城,卿云与十三便悄悄脱离大队,打听好了江苏巡抚家宅所在,先往一游。不料门庭紧闭,无一人在家。打听方知,江苏巡抚府衙邸设在苏州,舒舒觉罗?明德夫妇自然在那,至于悠悠,竟是长年居于江宁织造府中。卿云兴之所至,却悻悻然而归,好不丧气。
回去路上,两人牵马走在熙熙嚷嚷的人群里,卿云意兴阑珊,胤祥却极少见民间热闹街市,十分兴味盎然。
卿云忽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不知何处,问道:“你说,如果我们立时上马,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跑出城,跑出金陵,跑出很远很远,直到宫里再也找不到我们,可能么?”
“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胤祥哑然失笑。
“我只问你,可不可能?”卿云坚持问道。
十三收起笑容,思考片刻,摇头道:“咱俩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走丢了,主人找不到便算了。若真跑了,皇阿玛说不定会传令全国,让所有人上天入地的去找。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咱俩怎么躲得过?”
卿云仍不放弃,又道:“我在深山老林躲上个一年半载,也就躲过去了。皇上日理万机,顶多只能盯这么久,当真找上三年五载,耗得起么?到时‘讣告’一发,人人都以为卿云格格千古,我便可得自由了。”
“你想得也忒简单了。”十三并不认同,沉吟道,“咱俩一失踪,头一个倒霉的便是父母兄弟,你是跑了,你父母怎么办?安王府怎么办?一旦捉着把柄,那可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都有的。”
卿云笑了笑,也道:“我也知,这事没这么简单。”
“不是简不简单,而是完全想入非非的无稽之谈。”十三补充道。
“也许罢。”卿云轻轻道。六年前起,她便认定了,只要找准时机,手段得当,便没有干不成的事。
市井间车水马龙,商贩云集,摊铺传来各式吃食的浓香,直闻得两人口水横流,食指大动。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再遛会儿?”既然达成共识,两人立时欢欣无限地奔着香味去了。从街头到街尾,两人又吃又拿,均是肚中鼓鼓,怀里囊囊,什么仪态修养都踩在了脚底。
只听十三边吃边含糊不清道:“待会去给皇祖母请安,咱可得好好洗漱一番,把外边的异味去净了。”卿云嘟囔道:“太后?我可没空去找罪受。”
胤祥一愣,匆忙咽下口中食物,肃容道:“其实皇祖母最是慈祥不过,这一关早晚你都得过,为什么不肯花点心思哄她老人家开心?还有简宁、舒宁,她们并不难相处,何必一见面就跑得没影了?”正经讲完,方才觉出不妥,窘住了。
“什么叫,这一关早晚我都得过?”卿云怫然不悦,脑海忽然浮现出五福晋那令人敬而生畏的面孔,不由心头一阵恶寒。于是回道:“异想天开的是你罢。”
十三尚在不好意思,不料却被卿云暗损明讽了一顿,登时急了,口不择言地叫道:“你故意气我是吧?谁不知卿云格格最懂得讨好人,你不是不会,就是不愿意。你怎么不替我想想,夹在你和皇祖母中间,有多难……”然而身边早已空空如也,后面的话一下子便堵在了嗓子眼,噎得十三脸都绿了。
他移目四顾,却见卿云正蹲在路边,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话。走过去竟发现,那小女娃子提着一竹篮花在叫卖,而卿云则全神贯注地挑拣着。
于是,面黑堪比锅底的胤祥问道:“你在做什么?”卿云头也不回,答道:“不是你才说要去异味么?这栀子花香气最是浓烈,正是佩戴的时令。”十三无奈地一顿足,除了忍气吞声,完全无法可想。
“哎哟!”十三忽然惊呼一声,捂着脑门,垂眼便见一粒花生落在脚边滚来滚去,不由叫道,“谁砸我?”
卿云闻声抬头,见十三先是吃惊,继而狂喜地望着茶馆二楼的窗口,跟着一瞧,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映入了眼底。却是一位中年男子,五官生的十分秀气,目光如电,转向蒙面遮丑的卿云时,似有若无掠过一抹愕然之色。只这一眼,卿云便断定此人虽外秀于形,却内厉于心,深藏不漏,不可小觑。
卿云问:“这人是谁?明明从未见过,怎么好像认得我似的……”十三冲口便道:“我师父……”他猛地睁大眼,硬生生半道改口:“我们师傅巴多明……巴师傅的朋友,你忘了,巴师傅六年前被皇阿玛派来江宁,主持编译中西学典籍。”巴多明是□小时候的洋师傅,专授西学。卿云嗤笑了声,没了言语。
十三道:“卿云,我还有事,你先回去罢。”说话就走。若在往常,卿云纵不跟去,也必得调侃挤兑一番。但今日,她反常地十分乖巧听话,静静地望着他扔下自己就跑了。而二楼窗口的人影也已消失。
“小姐姐,你还要不要花?”小姑娘忍不住问道。
“当然要。”卿云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早没了带钱出门的习惯,便取出那柄文征明题诗作画的芙蓉扇,微笑道:“小妹妹,我这会儿手头没散碎银子,就用这把扇子和你换,如何?”
小姑娘迟疑着接过扇子,打开看了看,反问道:“这扇子能换到糖葫芦么?”卿云笑道:“能换到一整篮的糖葫芦。”小姑娘一听开心道:“那好,这一篮子花都给你!”把花递给卿云,便蹦蹦跳跳地溜了。
卿云提着花篮,上马驰至织造府,沿途护卫自然都不敢拦。却见李德全正在行苑门外守望,一瞧见卿云,便直念叨阿弥陀佛,边扶她下马,边大叹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就算出去逛逛,也得带上几个侍卫护身。”卿云绽开笑靥,道:“连累谙达担忧,都是卿云不好。皇上也知道了?”李德全摇摇头:“还没来得及上报。十三阿哥呢?”卿云奇道:“他没回来?我们半路分开各自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李德全让手底小太监领卿云进去,自己仍继续候着十三归来。
卿云只道是回自己屋休息,不想小太监却领着她走到一座大戏院前,原来洗尘午宴吃罢,织造府还特意供奉一场堂会,供亲贵们赏乐消食。她走进戏院时,好戏已然开锣,前排尽数坐满,随驾的阿哥们几乎都来捧场了。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女眷们,本该在二楼包间落座。但卿云原就不爱听戏,便在后面随便拣了张位子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