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起云还想劝,八阿哥却已没二话地跪在了雨地里,泰然自若,像是心甘情愿认了罚。马起云只得陪着跪下,羞臊得不敢抬头,眼睛却不时瞥着周遭,但凡有下人多瞧一眼,或是张下嘴巴,便禁不住焦心如焚,唯恐此事被人传扬出去,于八阿哥名声有损。
而府中有点眼力见色的下人,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没了主意。既不敢抗命去打扰明尚,又无胆去劝卿云改变主意,只得隔上一会儿工夫,便去卿云跟前禀报一声时辰。但卿云始终无动于衷。直到悠悠唤了一声“卿云”,才将她从窗外的世界,拉了回来。
卿云缓缓转过身,悠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卿云无意识地摸摸脸,忽地心念一动,走到镜前一照,只见镜子里的人脸上,不知何时起了数不清的红斑点,果然,是癔疹又发了。
悠悠忙把窗子关上,责备道:“明知道不能吹风,还这么不爱惜自己?”卿云完全不在意,问道:“你来得好快,看过我阿玛了?”悠悠点点头,伸手道:“他没什么。我给你把把脉。”两人坐下,边问诊边交谈。
悠悠先道:“我三番五次提醒过你,八阿哥绝非善类,不是个易相与之人,若早点离他远一些,何至于今天这步田地?”卿云沉着脸不作声。悠悠叹了口气,又道:“也许是天意不可违,注定你要留下来,好赖日后你我二人能互相做个伴,也好过漂泊在外,孤独无依。”
她说了这么多,卿云却一言不发,毫无反应。悠悠细细端详卿云面色,似乎正在琢磨什么心思,便握住她的手,引起她的注意,才道:“你就是心思太重,才会起了癔疹。事情既已成定局,就别想那么多了。”卿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悠悠微微一笑,道:“你劝我别钻牛角尖,我才要劝你,别不撞南墙不回头。人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牵无绊,无法无天。我们如果只为自己而活,是不是太自私了呢?我们的身上承担了很多责任,很多希望,不是你能推脱得掉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卿云口音干涩道。
“放了他。”悠悠道,“给别人一条退路,也给自己一条生路。”
卿云想了许久,许久,最后极坚决地摇头:“不公平的事,我怎么也不服。”她十分失望地看着悠悠,道:“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不是我的道理。”
适才去请悠悠的人突然跑进来,跪在跟前道:“格格恕罪,奴才在裕王府还是没找见十四侧福晋……”然而抬头望见高坐的悠悠,这人立时便傻了。
卿云站起得太急,将圆凳都给带倒,歪在一边摇摇晃晃。她把报讯的赶出门,道:“原来你是他请来的说客。”悠悠正欲答她,不敢进门的奴才在门外大声通报:“福晋已请了回来,但此刻却滞留前厅,不肯再入内。”卿云应道:“小心侍候着,我即刻就来。”她转向悠悠,近乎恳求道:“帮我一个忙。”悠悠唯有点头。
卿云又换了正装,悠悠则在她脸上抹上厚厚的脂粉,遮掩住碍眼的癔疹。
涂抹时,卿云问道:“我身体怎么样?”悠悠笑道:“这一年你养得不错,之前四处浪荡撂下的毛病都好了,肚里生的虫子没了,人也养得白胖许多。”卿云不禁莞尔,又问:“那你用药的后遗症可有法子治了?”悠悠手上停住,又羞又惭,含糊道:“我现下哪有机会研究药理……”
“没有就好。”卿云对镜左顾右盼,抹了厚厚一层浓妆的脸仿佛整个换了一张,既瞧不出半点疹斑,也让她更像卿云了。卿云直身抚平衣服的每一丝褶皱,出门前记得又对悠悠道:“我没有任何怨怼之意。当年,那么多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是你救了我的命,让我现下还能站在这大放厥词,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眼里,没有怨毒,没有愤怒,只有冷冰冰硬梆梆的恨意,这就是卿云格格了,冷静理智地计算好一切,任何没价值的情感都是多余的。
悠悠追到门边,目送她的背影隐没在雨幕后,莫名恐惧袭上心头,怅然久立。
去前厅的途中需经过一段抄手游廊,卿云远远便见许多人抬着大箱小包,堵在廊中避雨,一问方知,是卿云的额娘不肯搬回屋里,只得暂放于此。卿云叫他们只管抬走,自己则从后门入得厅去,绕过隔墙,却见不止额娘一人坐在厅中,陪同归来的还有吴尔占与色亨图二人,此刻正站在前门槛内,对着外面指指点点。
一看到卿云,吴尔占便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分明在说,原来你也是和我们一样,反正早晚都是要卖的,先前扮什么大义凛然,这会儿又装什么贞洁烈女?
这便是话说过头的下场,卿云既然无法与安王府众人交代,只能将自己的额娘接回家,暂避风头。只是,即便她干了惹人发笑的蠢事,那也不是谁都有笑的资格的。
站在厅中央,隐约能瞧见雨中并肩作伴的两个跪影。五郡主拍案怒道:“这便是你请我回来的目的?卿云,你太过分了。过去无论你怎么闹,额娘也能宽纵,但是这次,你实在太过分了!你还站在这,还不快去把八阿哥请进来?”卿云摇了摇头。五郡主痛心疾首道:“你是想额娘也给你跪下?!”说着作势要跪,卿云急忙搀住,吴尔占二人趁机连连附和:“卿云,看你把你额娘气成了什么样?”“她就是眼高于顶,从未把谁放在眼里!”……
“额娘,吴尔占舅舅,色亨图哥哥,你们误会我了。”卿云打断他们,道,“事无利,不起早。你们就没想过,这门婚事,为什么八阿哥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积极?说穿了,皇子们也是要子凭母贵,生母出身卑微的他,图的不就是咱们王府的门荫庇护。”见三人听进了耳去,卿云便扶五郡主坐好,继续道:“一桩联姻,唯有双方互惠,方得稳定长久。皇子成年前是子凭母贵,但敕封之后便是母凭子贵了,八阿哥此时是事事应承,亲如一家,安知日后不会过河拆桥,反面不认?你们太……不小心了,不立契约的生意都敢做?当心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卿云说得在情在理,吴尔占当即倒戈,连声称是,甚至没发现卿云白了自己一眼。色亨图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做的,全是为了……”卿云点头道:“为了给他立个规矩,也是一个警告。”她说“警告”二字时,特别看了一眼自己的额娘。
见大家达成了同一阵线,卿云即吩咐下人去请八阿哥。
八阿哥将滴水的雨伞递给马起云,衣服的下摆也已尽湿透,虽然略显狼狈,但见厅内众人表情,就发觉情势并未倾斜向自己一边。
卿云正色道:“八贝勒,既然额娘求情,冒犯之罪,权且记下。只是私置外室一事,我纵不为难你,安王府规矩大,却是很难过的去的。你若能立下一道誓约,花轿临门,一切好说。不然,总是再拉去圣上面前分说,安王府又怕过谁?婚事成与不成,全凭八贝勒一心间。”
八阿哥猜不透其意何在,一时沉吟未对。
卿云笑道:“放心,皇室的颜面在哪我知道,总不会苛求你不近女色就是了。”
八阿哥知道再不应答,便等同于拂了安王府众人的面子,于是拱手道:“愿闻其详。”
卿云走近一步,直视其双目道:“我要你立誓,贝勒府的嫡长子,必须是我安王府的血脉。”
此言一出,吴尔占与色亨图均是精神一振,简直要拜倒在卿云的脚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八阿哥亦是眼睛一亮,明白这个要求意味着,她是真的回心转意,情愿履行婚约了。想到这,不由心中大喜,反手拉住卿云的左臂,关切地问:“一下雨,这天就又阴又湿的,还痛得厉害么?”
“哪里痛?”五郡主愕然站起。
卿云惊慌地看她一眼,再转向八阿哥的目光也软了下来,低眉道:“你……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不用。”八阿哥举起手,万分郑重其事道,“我爱新觉罗?胤禩,在众人见证之下立誓,此生只尊郭络罗?卿云为我唯一嫡妻,将来我的嫡长子,只能是卿云所出,否则绝不纳妾再娶。若生二心,天人共诛!”
卿云听得愣住了,直到见马起云有不平之色,眼神复又一凌厉,补充道:“今日之事,唯有在座之人得悉与闻,绝不外传,但若他日你有违誓言,自当大白于天下,教天下人都来评评这个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她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送祝福,乘风化龙,鱼跃龙门,飞龙在天,龙年大吉,见者有份!!!至于我自己嘛,这里只要有一个“笔走龙蛇”就行了!
☆、焚书
回到裕王府,悠悠是又乏又困,然而穗儿欣喜万分地跑来叫道:“赵叔来了!”悠悠立时有了精神,快步走至安放福全灵牌的竹屋外,恰见赵肯堂致祭完出来了。
赵肯堂一瞧见悠悠,便抛下正互致谢礼的王府中人,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一如当初当家奴时一样。悠悠示意穗儿扶起他,然后同回自己的堂屋叙话。
看座后,悠悠亲自斟了杯茶给赵肯堂,问道:“在李四智的家乡可曾打听到他的消息?”赵肯堂双手接过茶,答道:“说来惭愧,打听数月,一无所获。却连王爷的最后一面都未赶上。”悠悠尚未反应,穗儿已急道:“好好儿一个人,怎地就这么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赵肯堂道:“格格,或许有些蛛丝马迹被我忽略了,歇几天我再回去从头找起。”悠悠却摆摆手,道:“不必了。我的身子也渐渐显了,需要有个贴心的人照应着,过了这一阵,我还有事要嘱咐你。”赵肯堂答应了。
临退下时,赵肯堂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道:“此行倒也并非全无收获。歪打正着,叫我撞上了格格早前梦寐以求的好东西。”穗儿打开一看,竟是一套四册的《神应经》宋残本。不同于千金方、针灸法等只教人以施救方法的医书,这可是千年医史上罕见的,撰解人体经络、百草药理等中医不惯概述领域的专著。悠悠不禁惊喜万分,捧在掌上,爱不释手,心中回响着一个念头:卿云有救了。
穗儿却猛地捂住书封面,紧张道:“这东西……可不敢叫人瞧见!”不用提醒,悠悠也正徘徊在“看”与“不看”之间,纠结出一脑门的汗来。住在裕王府原本安全一些,但是三天后,十四阿哥就要来接她回去了。这一去,怕是一年半载都不能摸到书的边。可是,三天时间,如何看得完厚厚一摞的艰深文字。思来想去,最终,她还是经受不住诱惑,摁住书,生怕被人抢走一般,对赵肯堂道:“三天后,你再来取。”
当晚,悠悠房中的烛火整整亮了通宵,浑然不理自己尚有孕在身。穗儿劝不住,只能彻夜相陪,小心侍候。
悠悠有个习惯,为了将书中所写尽数背下,历久不忘,她在心中默念的同时,还会在纸上写写画画,加深记忆。这虽是一张张的废纸,但如落入有心人之手,可是个不小的祸患。因此穗儿拿来一火盆,她用一张,就烧一张。火盆放在窗下,将窗打开一线天,烟气全部用扇子从缝隙间送出去,烧剩的灰烬则用水浇湿后,撒到花丛里。务求不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待天光盖过了烛火的亮度,悠悠才翻到了第二册中间。为了加快进度,悠悠托病不出,一天都紧掩房门,吃喝只有穗儿一人端进端出。悠悠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首书卷间,穗儿睡了好几觉醒来,仍然看到她在如饥似渴、不知疲倦地读着,写着。
转眼又是天明,翻过全书最后一页,已经一昼二夜不休不眠的悠悠两眼通红,身子也因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而滚热发烫。太久了,她太久没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感觉了。那么多的文字,犹如百川入海,汇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洪流,不断冲刷着干涸已久的脑海,舞蹈出音乐的律动感来。而她就如同一个几乎溺毙的人,突然被奔腾的海浪卷出了水面,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悠悠贪婪地深嗅几口书香,忽觉鼻子一酸,泪水盈眶。
“这书后怎么还写着字?”穗儿突然出声道,她不知何时站到身边,把悠悠吓了一跳。
悠悠定睛一瞧,只见底页上写了两行字,“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不觉呆呆地愣住了。
“这是谁的字……”穗儿沉吟道,只觉得眼熟。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奴才的请安声:“十四阿哥万福金安。”
悠悠惊得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与穗儿对视一眼,也不需吩咐,穗儿忙抱起笔砚,跑去丢进火盆一起藏起来,耳听脚步声已到门口,悠悠慌乱之下,只来得及将摊开的书册胡乱裹成一团,塞到了一边的白纸堆里,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十四阿哥神清气爽地招呼道:“起这么早?”悠悠努力保持面不改色,笑道:“是你来早了。”十四凝神细看,突然脸一沉道:“眼里全是血丝,你难道一夜没睡?”说着就要训斥穗儿,悠悠赶忙阻住他,问道:“去给姨母请过安了吗?”十四点头大是,然而疑心却丝毫未减,他凑近悠悠颈间嗅了嗅。悠悠登时屏住了呼吸,十四已叫道:“怎么有股墨香……你又漏夜不眠地作画了?”便要去看桌上,悠悠一急,匆忙抓起一把剪子,道:“哪有什么墨香,是纸的味道罢了,我想着就要走了,自己动手裁点纸钱烧给姨丈。”
十四听了将信将疑,但脸色有所缓和,轻轻拎着她的耳朵,道:“真是胡闹,这是你任性的时候吗?尽孝当然可以,但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就算为了孩子,也该有所顾忌才是。”
悠悠松了口气,连声答道:“是是是,你就快比那些嬷嬷还要婆婆妈妈了。”十四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悠悠娇羞一笑。
十四转身招呼带来的几个嬷嬷进来,帮悠悠收拾东西。悠悠便大大方方对穗儿道:“你去王爷灵前将这些纸钱烧了。”穗儿将桌上白纸囫囵抱在怀里,正要往外去,十四却叫住:“等等,正好我也要去拜一拜。”悠悠霎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拉着他道:“我也同去。”十四却把她推回到床边,让她坐下,口气加重道:“看你都累成了什么样,还要到处跑,快给我躺下歇一会儿,哪儿也不许去。”悠悠却拉住他不放:“你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讲。”十四拍拍她,道:“很快就回来。”悠悠眼前一黑,半真半假地装起了不舒服,十四吓得问长问短,也不敢走了,悠悠趁机朝穗儿摆摆手,叫她快走。谁知十四也吩咐近侍魏其征代为致祭。穗儿立时站着不动,望向悠悠请示,悠悠无奈地合上眼,只好用嘴型道:“烧了。”
穗儿叹了口气,与魏其征一起来到竹屋,然后背着他将纸中藏书一页页都烧了,只剩下最后一张有字的书底封,穗儿怔了会儿,眼瞅着没人在意,伸手进火盆,两指迅速将四角烧着了的书封夹出来,甩灭余火,藏进衣袖。
“你想说什么?”十四握着悠悠的手问。
悠悠忍着恶心欲吐的感觉,想了想,淡淡道:“上次请安时,额娘一直念叨着你年纪也不少了,也该张罗着娶个福晋,管管你了。额娘还探我的口风,可曾替你留意,额娘问得紧,我便替你招了。”
“招什么?”难得十四的语气平白多了一分局促和忸怩。
悠悠忍不住笑道:“这才依依惜别几日,就将塞外策马共骑的风月旖旎尽数忘了?太伤人暗许的芳心了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十四心中不悦。
“幸好我知道了,额娘还夸我懂事乖巧呢。”悠悠继续揶揄道,“你怎么不夸我?”
十四板着张脸,不再搭腔。
“她,是不是性子特别柔顺,特别听话?”悠悠问道。
“你想知道?”十四期待地望向她。
“我自然是比不上人家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了。”
十四听出了一丝酸味,呵呵笑道:“你是你,她是她。她再好,也替代不了你的位置。”俯头贴着悠悠腹部,听了会儿胎动,越发笑歪了嘴。
悠悠忍不住推开他,道:“你八哥的婚事可近了,宫里面什么东西没见过,真不知该送什么贺礼。”
“费这脑子做什么?”十四手一挥,满不在乎道,“让下人去想好了,再说了,八哥从来不计较这个。这几日,他正和我们兄弟几个商量着,怎么借这个大吉大利的日子,让所有人都沾沾喜气,特别是近来格外倒霉的十哥。真得好好想个法子,撮合撮合他和他那颗从锡林河畔来的小珍珠,叫他重新高兴起来。”
悠悠难得真心点头称许道:“这还真是桩正经事。”十四凑近,嬉皮笑脸道:“那咱一块想想。”悠悠受不了他那味,出掌揯到一边去。
☆、苦酒
行完合卺礼,八阿哥刚从新房出来,围在门口的人便一拥而上,十四阿哥一见更是红光满面,披开人群挤到前沿,将身子累赘的悠悠落在了外边。
悠悠转身瞧见同样无意去凑热闹的四阿哥,微微一笑,道:“多谢你的书。”四阿哥亦甚坦然,点头道:“若有何不便之处,派人捎来一句话即可,我自会办得妥妥当当。”悠悠想了想,道:“暂时没有。”
那边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瞬间淹没了刹那的宁静。只听见十四大声叫道:“小云子,快出来吧,丑媳妇终归要见叔伯,扭扭捏捏,躲着不见,可不像你!”他这一喊,旁人自然有样学样,跟着不停地喊“新娘子,快出来”。八阿哥笑着虽未出声阻止,但也一直站在门口不让一步。渐渐有人开始不耐烦了,直嘟囔道:“人皆道这八福晋未出阁时,便是爽快豪气,犹胜男儿,从不做那忸怩小女儿情态,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十阿哥听不过耳,反唇相讥道:“你去当新娘子,爽快给我看看?”
哄笑声中,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八阿哥回头,就见卿云在身后扶门而立,眼光一扫,吵闹声倒消了大半。八阿哥自觉让到一旁。
过了大半个月,卿云的癔疹自然是好了。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加上今天这一身众星捧月的打扮,虽非什么绝色,倒还算光彩夺目。
冷场片刻,人们只当她破门而出是要大发雷霆,却不想忽地展颜一笑,挨个目光停顿道:“怎么,是谁说要敬我一杯的?”屋里的喜娘嬷嬷忙拦道:“这不合礼数。”虚明望向八阿哥,盷着双大眼,反问道:“早就不合礼数了吧?”八阿哥尚未回答,富于幻想的人士已嗷嗷叫唤了起来。显然,在这种场合,似卿云表现出这般玩得来、又玩得起的特质,是最受欢迎的。
卿云走入席间,八阿哥手一挥,马起云便端来一壶两杯,满满斟了两杯琥珀色的玉酿。十四自告奋勇道:“我跟你喝。”“先别急。”卿云举起一杯,对八阿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易,除你我外,更无第三人可知。因此这第一杯……”八阿哥伸手拿起杯子,卿云已转身洒向了天空,“该敬这天。”八阿哥悬空握杯的手不免微窘,马起云迟钝了会儿,急忙又将她递来的杯子倒满。
卿云反身走了几步,举杯道:“第二杯,敬今日无缘前来观礼的两个人。”好事之人赶紧扭动脖子东张西望,数有几个该到未到之人。卿云却直接否定了他们这么做的意义:“两位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她一杯泼于地,表情神圣而庄重,浮云般几不可觉地掠过一丝残忍的戏谑,这甚至是十四都不曾领会过的隐秘奥意。因为在场诸人之中,他或许是唯一可以肯定尚未手沾血腥之人,但他引以为耻。
不过敬下来两轮,婚宴的喜气便几乎被扫荡一空。“这第三杯,”卿云仿佛浑然未觉自己的不合时宜,干脆自斟一杯,环视一遭,突然出乎意料地递到了十阿哥面前,“十哥,这一杯谢媒酒,你一定要喝。”
众人面面相觑,十四已发问道:“谢媒酒?十哥,你干了什么好事?”十阿哥亦张大了嘴,茫然不解。八阿哥会意,举杯四顾,那安吉雅便教悠悠推了出来,八阿哥走上前,笑道:“果然要喝谢媒酒,也得两个人一起敬才是。”
自那日匆匆别后,十阿哥和安吉雅还是初次见面,目光刚一交错,便立刻躲了开去,两人均低下头,默然不语。
卿云推了十阿哥一把,揶揄道:“女孩儿家羞涩腼腆,你怎么也学会了?”胤誐不禁莞尔,然而眉头一皱,又硬生生把脸板回去。安吉雅忍不住瞥了眼卿云,大吃一惊,捂嘴道:“你,你,你是……”卿云笑道:“我不就是我。”安吉雅恍然大悟:“这么说,当初在草原上,他并不是……”她想起的,自然是十阿哥情急之下所喊的那声“卿云”。卿云点头道:“那件事,确实是你冤枉了十哥。当时他是为了替我遮掩,才撒谎背下了黑锅。一直以来,十哥都是一片真心对你,从无半分欺瞒。”
安吉雅脸一红,别人或许听不懂,但她却完全明白了。那声危急关头的“卿云”,是十阿哥的呼救,真的在向卿云求救,事后为了在八阿哥面前搪塞过去,他才装傻充愣,愣说自己当时是喊错了安吉雅的名,假扮钟情卿云而不得,只得移情于她这个替身身上的痴汉。想到为了此事,自己与胤誐别扭了一路,至今方拔出心里的这根刺,安吉雅只觉得哭笑不得,愧疚牵动了柔肠百转,更加无颜面对他。
“想想也知道,十哥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我”字被隐去了,卿云愈发忍俊不禁,朝十阿哥眨眨眼,道,“我们俩向来是长相不俊的不爱,是吧?”
那么多人的吃吃暗笑声糅合在一块,那声势也是不低的。
十四挖苦道:“臭美,你自己长得有多俊呀?”
“那才互补呀,是吧?”卿云很是落落大方地向安吉雅征询意见。安吉雅再也忍不住,喷笑出声。十四头往前一倒,磕在八阿哥的肩上,表示力不能敌。八阿哥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卿云,笑得杯子里的液体也洒了几滴。其他人更是笑得肆无忌惮,气氛顿时大热。
趁热打铁,八阿哥收住笑,把杯子往十阿哥手里一塞,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就为卿云的一句‘互补’,敬安吉雅妹子这一杯,你也得替我喝了。”十阿哥咧着嘴,自然再无推辞之意。安吉雅也不扭捏作态,直接夺了卿云手里那一杯,与十阿哥对饮道:“这一杯,我也替八嫂喝了。”两人相视一笑,将那满杯前嫌,仰脖尽数一饮而尽。
“啊呀!”安吉雅喝完直咋舌,皱眉道,“你们中原的酒,怎么是苦的?”无辜的问话引来满堂哄笑。八阿哥亦大笑不止,答道:“傻妹子,因为这本来就是茶。”安吉雅惊讶地问卿云:“不是你说,喝谢媒酒吗?”十阿哥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别再问了。亲人丧未满百日,今儿一应酒席都是以茶代酒……”卿云道:“是我的错,日后一定补上。”
“我可是错过了什么?”好戏散场之后,太子方才姗姗来迟,身后送贺礼的下人却站了整整一排,除了御赐之物,无人能及。八阿哥出门亲迎,称谢不止。
一直沉默寡言的三阿哥,突然冷不丁地接口道:“八弟喜结良缘,可是娶了个好福晋,贤内助。”八阿哥瞥他一眼,笑道:“我去将卿云叫来,敬太子爷和几位兄长一杯。”太子尚未作答,三阿哥便抢着道:“我可受不起。”太子笑道:“三弟素日无甚言语,怎地今日这般话多?”八阿哥道:“难得众兄弟今日齐聚一堂,言笑不拘,三哥也是真心为兄弟高兴。”三阿哥道:“今日又非我娶亲,我高兴什么?”
八阿哥笑了笑,对马起云道:“去请福晋。”马起云却面露难色道:“福晋适才说她劳累一天,先行歇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八阿哥登时被晾在当地,进退两难,三阿哥还待瞧他笑话,太子却按着胤禩的肩,道:“这卿云妹子自小娇养,少不得你以后多担待了。”这回的尴尬便算是一笑而过了。
远处,大阿哥朝这边招手,八阿哥告饶一句,走了过去。
待其走远,太子问道:“老八这门婚事,你似乎很不以为然?”三阿哥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闪烁其词道:“听闻在太后面前,二嫂可为老八说了不少好话。”太子笑道:“郎有情,妾有意,又有皇阿玛开金口指婚,何不就成人之美,讨个顺水人情呢?”
三阿哥闻言,彻底没了言语。看来,不但大阿哥原就与老八连成一线,现下连太子也与其达成了某种默契。此刻,他即便再恨老八夫妇俩,也只能隐忍不发。好在,这不过是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罢了,只是忍字头上的刀,又多了两个新目标。
而新房内,大梦初醒,天尚未亮。
卿云见一旁锦衾整齐未动,便知八阿哥夜里并未回房安置。掀开床帏,红素、紫绡二人已捧着盥洗之物候在外边。一瞧见紫绡,卿云便心生无名邪火,直接叫她出去。紫绡茫然不知所对,卿云脸现愠色,道:“你既然有能耐,爱上哪就上哪去,从此永不许踏入我屋里半步。”紫绡扑通跪下,欲待哭求,已被人拖了出去。
红素吓得惊魂未定,卿云已警告道:“你若也生了二心,休怪我反脸无情。”红素忙连声称是,得赦免方才战战兢兢地起身伺候梳洗。卿云见状,便又轻言安抚。
稍后,八阿哥与她携手入宫,朝见帝后嫔妃自不必提。
一应礼毕,两人刚回至府门口,九阿哥的近侍何玉柱便蹭蹭跑下石阶,恭请八阿哥过府一叙。八阿哥着他起来,卿云却斜过一眼,问道:“九表哥可是有病在身,下不得床了?”何玉柱讶然,道:“爷身体安泰,不曾有恙。”卿云“哦”了一声,道:“既是无病无灾,怎地昨日不曾来道贺,今日又来搅扰我俩新婚燕尔之喜?你去回报他,不去!八贝勒今儿没空,明儿没空,要一个月后方得闲,那时再来相请不迟。”说完,卿云便拖着八阿哥进府,关门。
走了一段路,卿云才发觉八阿哥正乐不可支地暗笑不已。
卿云松手,问道:“八贝勒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八阿哥笑道:“你是我的福晋,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阖府人事皆由你做主,我只怕你不肯做主,怎会责怪?”“那就好。”卿云转身,胤禩却拉着她的手不放。
牵扯间,马起云不识时务地过来禀报:“何先生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贝勒爷是不是立时去见他?”八阿哥点点头,对卿云道:“我会留何焯一块用午膳,你先命人准备着吧。”言罢与马起云一道往书房去。卿云则自回房去了。
路经僻静墙垣,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臭丫头,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什么意思?”
卿云兴致大发,叫着喊回去道:“你用那假卿云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被吓着了,对面很是沉寂片刻,蓦地又爆出九阿哥躁狂的怒吼声:“人都死哪去了?来人,立马给我扒了这墙!嘴贱是吧?我管你攀了谁的高枝,屁都不是!女人我也照打!专门照着脸往死里打……”
明显听得出来,对面已乱成了一锅粥,不过就算他再发飙,这墙是没人敢动手砸一下的,甚至一个两个都得拼命拦着劝着九阿哥,以免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虽是毫无意义的嘴仗,但小胜一场,卿云依然得意非常,当下改了主意,改道去找八阿哥。走到书院门口,正碰见一个打扮如教书先生的中年人。这不是何焯么?卿云不禁诧异。
何焯迟疑片刻,才记得行礼道:“何焯……见过福晋。”
卿云见他语带犹豫,极不干脆,不禁莞尔:“换了装束,何先生可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何焯微窘道,“只是不甚习惯。”
“习惯?”卿云反问。
何焯自嘲似的一笑,直言道:“我见过的世面不多,却也从未见过一个和硕格格,一个皇子福晋像您这样……”
“这样狼狈,这样粗俗,这样不堪,是吗?”卿云干脆替他说好了。
何焯不答,便当是默认了。
卿云思路转回原处,既然何焯刚到,那适才八阿哥急着要见的人是谁?猜也无用,书房伺候的人一见到她,早一溜烟地跑进去通报了,此刻倒也并未得令阻拦,卿云便直接推门而入了。屋里除了八阿哥,还有匆忙起座的陈良,只见他脸色十分苍白,似是身染有恙。
“我当是谁呢。”卿云冷笑道。
八阿哥与何焯寒暄一番,特意解释道:“今日请何先生等前来,是为他二人不日即将南下而饯行。”“南下?”“是江宁。”八阿哥道,“自兼顾内务府与户部两头以来,有许多事,譬如南下寻访古籍,我实在是□无暇,只能请人代劳。”何焯神色如常,唯陈良眼神阴冷,令人不寒而栗,卿云的目光却偏偏只定在了他身上。八阿哥又道:“我听闻陈良亦奉命今日启程赴江宁,便有意请来与何先生路上做个伴。”陈良听得极不自在。
“赶得这么急啊?”卿云的表情愈是诡秘莫测,愈教人觉得心惊肉跳。
“而且此去一别,归期不知何日。”陈良不知在说给谁听。
当着此情此景,卿云若还整不明白个中玄机,那这十年就真白混了。陈良,原来害自己多年筹谋功亏一篑的,还有他这么一号人,倒真是小觑了。而此刻,明面上陈良是被放逐去了外地,其实内里却是在保护他周全。八阿哥算是把卿云给看透了,睚眦必报,从来不是一句虚话。卿云嫣然一笑,对陈良道:“八贝勒待你可是真心好,你可莫要辜负了他。”
在过去,陈良与她并不是没有结过怨,但于虚明而言,是没有计较的立场与意愿的。陈良不傻,必是有更大的诱惑抛给他,方才不惜换回一个危险的仇人,也要帮八阿哥这个忙。
果然,陈良一听卿云模棱两可的话,心中疑虑更是肆意疯长。尽管命他南下的确是九阿哥,但其中又岂会没有八阿哥的参谋?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支使开自己?是过河拆桥,还是另有所图?毕竟现下,卿云和他才是真正的
一家人。卿云武功尽失,这笔账总得找人填上吧?陈良越想越是冷汗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好不容易凑个吉祥如意的66章,真不想再添加新章节了。。。
☆、美人计
一日午后贪睡,卿云一直歇到日影偏西方起。隔着窗,依稀瞧见院子里站了一排人。虽已入秋,暑气所余无几,但站在日头下曝晒久了,亦很难吃得消。
卿云挽起散发,问道:“这是什么人?”红素道:“说是九阿哥送来的八个美人儿,贝勒爷没空理会,便都打发来请格格做主。”“哦?”卿云瞬间睡意全消,笑道,“是多美的美人儿,我倒要鉴赏鉴赏。”
换了常服,卿云出至廊下,远远扫了一眼,甚是无趣道:“就这等姿色,也敢自称美人?以我看来,只配伺候府里的杂役。”
瞧见正主出来,这八女本是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一听这话,齐刷刷地抬脸瞪眼,然而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领人来的小太监向卿云请示,该如何处置这八名女子。卿云扑哧一笑,招手让他靠近,附耳教他该如何如何。那小太监听完吩咐,不由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卿云脸一沉,道:“还不去。”小太监身子一哆嗦,如魂回体,拔腿就往外跑。不多时,当真领进来八个杂役,卿云便让他们面对八女,一字排开。卿云笑道:“九阿哥体恤你等终年埋头苦干,以致直到今天都尚未娶亲,便挑了八个好人家的姑娘送过来,你们就各自选一个看得入眼的,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此言一出,闻者无不惊心。那八名女子更加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谁再叫唤,撕烂她的嘴巴。”
众人立时收声,其中唯有一个女子不为所动:“奴婢是来伺候八阿哥的。”
卿云细细打量此女,品貌果然较其余七女更胜一筹。
“仗着生有几分姿色,便天不怕地不怕了?”卿云笑着摇摇头,又道,“也罢,你只要有一样绝活能胜过我这陪嫁丫头,我便让八贝勒将你收房。”
“如果胜过福晋呢?”那女子轻声问道,神态之间,倒是有几分目无下尘的清绝之味。
“好啊,原来是冲我来了。”红素端来把椅子,卿云好整以暇地坐下,道,“胜过我,就把我这位子给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仿佛已是胜券在握,说道:“奴婢擅长音律,各种乐器无所不通。”
“好本事。你若能吹拉弹唱,哄下天上的一只飞禽,便算你赢。”
“这怎么可能?”那女子惊诧万分。
卿云却立时吹指作哨,召来了久不曾见的黑鹰,挥动有力的翅膀超起一阵乱风,待到风停,那女子脸颊上已多了几条热辣辣的爪印。
那女子竟丝毫未受惊吓,昂着头一字一顿道:“我不服!”其余众女受到鼓舞,亦跟着她吵闹反抗。
“这府中,”卿云故意延长了词语的间断,却又掌握得恰到好处,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紧,仿佛一口气提在半路,等不得又慢不得,十分煎熬,“除了八阿哥,我也是你的主子。还有谁不服?”那取名“超风”的黑影再度俯冲而下,几乎贴着众人头顶低空盘旋,唬得院中鸦雀无声。
卿云手一挥,杂役们便人手领着一个白送的老婆退下,最后,院子里就只剩下那破了相的女子不肯离去。卿云示意超风落在此女肩上,问道:“你还有话要说?”
“这是不公平的比试,我不服。”虽然此女极力压制情绪,但嗓音已隐隐带了点哭腔。
卿云望着她,心里竟开始有些欣赏她了,口吻放轻柔道:“那就在这跪到服为止。”
用过晚膳,回至寝院,天已黑透,卿云换了睡衣,扶门张望一眼,只见那女子依旧静静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并无丝毫屈服之意。红素犯愁道:“任她这么长跪不起,待会儿八爷回府后瞧见,不太好吧……”“她这般执着,总得让她与正主见上一面吧。”卿云转身回房。
正洗着脚,便听外面传报八阿哥回家了。卿云不耐道:“早晚都得回,还报什么报?”
一回府,八阿哥几乎未在别处作片刻停留,由马起云打灯引路,直奔正房而来。经过那女子旁边,奇怪地停下多看一眼,问道:“跪者何人?”马起云不知。那女子闻声却是一惊,如梦初醒,抬头望去。只见八阿哥身子向前微倾,从灯笼顶洞漏出的烛光极亮,皆落在高而光洁的额头上,只照得他的脸泛出莹莹玉色。见他俊雅无双,此女不由发起了迷糊,恍惚仍在梦中。
八阿哥又问:“叫什么名字?”那女子乍然醒觉,急忙扯着他的衣摆,凄声道:“求八爷垂怜,搭救奴才。”八阿哥愈发摸不着头脑,那边马起云打听清楚,忙来道明原委。八阿哥“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见她委屈又倔强地跪着,双目含泪,希冀而又软弱地凝眸痴望自己,不禁怜惜起来。他抬起她的脸,看了颊上伤口,啧地一声,道:“带下去先治伤罢,女孩儿家爱美,留下什么疤痕可不懊悔一世。”
“福晋没发话,奴……奴才不敢。”那女子惊恐道,楚楚可怜地望向一旁,原来是红素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红素道:“福晋说,若贝勒爷喜欢,尽可收入自己房中。”八阿哥只得抱歉地一笑,转身进房去了。那女子自绝退路,只能继续跪下去,听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就让她一直这么跪着?”八阿哥还是又问了一句。
“你心疼了?”
“到底是老九送来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不是他送的,我才懒得计较呢。”
八阿哥轻轻笑了一声,问道:“现下消了气么?”
“没有。去,把这洗脚水泼那倔骨头身上!”
红素“啊”地一声,八阿哥笑道:“这夜里凉了,万一淋病了还得请大夫,出药钱,你这内当家算一算,多不划算?”
卿云被逗乐了会儿,才又说道:“我就看不得他那样子,教的奴才也是一个窑烧出来的坏胚子。你以后少和他混在一起。”
“成亲以来,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你又不是不知。”
隔了片刻,卿云终于松了口:“拖下去吧,好好治伤。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不叫爷儿们见一次心疼一次?”
红素应声而出,顺带把房门也关上了。
卿云握着团扇,先自爬上了床。八阿哥也跟着坐在床沿,提脚脱靴。卿云拿扇子一拍他:“满身臭味,离远点儿。”八阿哥压根不理会,手肘一推,硬往里挤,卿云只得让出点地方给他。胤禩抢过她的扇子,轻轻摇着,替她送风纳凉,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说话。
卿云忽然忍不住笑道:“你若知道了我是怎么处置那另外七个美人儿的,便不会这般轻松了。”胤禩道:“你且说与我听听。卿云绘声绘色地将今日之事从头描述一遍,讲得眉飞色舞,得意道:“是不是气得肺快炸了,气得想立时休了我?”
“那不是如你所愿了?”胤禩笑着摇头,接着不无失望地叹惜道,“我还以为,她那脸上的伤,是你恼羞成怒,不小心抓破的呢。”
卿云哼了一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为你而失态?不值当。”挑衅地看过来。
“真的?”胤禩丢开团扇,伸臂揽住了她,“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
“别说话!”卿云气急道。
“妻命不可违,好,那咱就不当君子了。”胤禩压着笑道。
翌日寒气陡盛,卿云掖好了秋斗篷,去找悠悠说话,不想却值家中无人。门房告知,悠悠乘车送人出京去了,卿云不免多问一句,所送者何人。门房叹气道:“还不是福晋过去那位闺中密友,步荻小姐,听说她生母没了,赶着回南方料理后事呢。”
卿云惊讶道:“有这回事,我竟毫不知情。”旁边的红素忙提示道:“月前消息传到京城时,赶巧碰上咱们府里办喜事,因怕添了晦气,故此无人说起。十三阿哥那天也是因此而缺席未至。”卿云惋惜道:“真是可惜了,好不易盼到十三哥三年服孝期满,可以把婚事办了。”“谁说不是呢。”听者无不叹息附和。卿云总结道:“这就叫好事多磨。”
而在紫禁城神武门外,一头冲进车厢的步荻急声催促马夫快走,随着车轮缓缓滚动,不顾而去,她再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悠悠疑惑地打起窗帘回望,道:“没人来送行啊?”步荻听了顿时破涕为笑,呵呵笑了几声,又再度转为了嘤嘤啼哭,这般笑一阵、哭一阵,简直疯了一般,教悠悠愈发地一头雾水,问道:“你这是伤心,还是开心呢?”
步荻时哭时笑地回答:“我一想到走了不知何时才回来,便觉得伤心,可……可再想起他说的话,我又禁不住地开心……”
悠悠了然,道:“十三阿哥?他说了什么?”
“他说……“步荻忽然沉默下来,双目明亮而迷离,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刻骨铭心的美好瞬间,低低道:“他说当初我等了他三年,从今日开始,他也要等我三年。”
“这不是很好么,你还伤心什么?”悠悠忽然发出深深一声叹息。
步荻探头回望车后那渐渐远去的城郭,叹道:“三年又三年,三年之后,天知道我成了多少岁的老姑娘了……”她不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