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也不知该如何开解,总不能告诉她,在俺们那年代,二十三正是刚步入婚龄的大好青春年华吧?然而再一想到自己十五嫁人、十六生娃的亲身经历,亦不由跟着神伤起来。
步荻道:“你这身子也不方便,不用送了,赶紧回去罢。万一出个好歹,你那当家的还不得闹得我一世不安生?”
悠悠笑道:“才七个月,不妨事的。我送你到下个集镇,看你上了运船,再走也不迟。否则,你那未来的当家的也难放心。”
步荻翻身将脸埋在随身包袱间,笑得浑身直打颤。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剪掉可有可无的旁白评论,写起来真是又快又轻松,嘿嘿
☆、生子
悠悠她们自然不会去挤品流复杂的码头,即便是在步卒戒卫的官渡口,也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一顶小轿,直接将步荻抬进了南下的船舱。只听艄公一声吆喝,水波涌动,推送小船驶离了渡头,渐行渐远。悠悠忍不住掀开车帘,招手作别,舱内的步荻则隔着疏疏密密的竹帘,轻道保重。眼见绕经河岸一段栈道时,与船身交错的一个熟悉人影,引起了悠悠的注意。他怎么会在这?
正在疑惑,悠悠忽然记起,答应过十四天黑前一定到家,于是忙催促车把式往回赶。若这次失信于他,那日后再想独自出门可就难了。
今日官渡口的看守似乎格外严密,好不易排队过了哨卡,为了节省时间,马车就挑了条人流不多的小道抄捷径。马儿正放开奔得兴起,突然车夫惊叫一声,车子猛地收住冲势,车厢里的悠悠受了几下磕碰,肚子竟隐隐作痛起来。她感觉到车子被人牵引到了僻静处,一把剑斗然从窗口刺进来,虽没挨着,但也捂紧了嘴巴,不敢惹出一点动静,叫人摸准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别伤及无辜。”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尽管压低得走了样,但悠悠却似曾相识。紧接着有人跳上了车驾位,还是那个男人:“看车的制式,恐怕不只是个官员家眷,最低也是个有爵位的。”帘子一掀,那人只说了半句“别害怕”,便再没了下文。
悠悠刚才的感觉没有错,两人确实相识,而且熟得不能再熟了。
“钱……不对,是吕,吕思安?”
“格格!?”
这就是劫道劫到了自己人头上。待会儿分赃还不知道怎么分呢。
“你怎么会在这儿?”悠悠相当疑惑,但口气却像在问另一句,一样而又不一样的话:“你怎么沦落至此?”吕思安连连摆手:“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只是想……想借……”见他吞吞吐吐,同来的另一人还剑入鞘,道:“借车子一用。”悠悠一眼认了出来,这位可不就是那曾经瞎了眼的夏飞虹,夏姑娘。一年不见,她不但换了少妇装扮,连气质风韵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果然,女子一过了二十五,精神稍有不济,容颜衰败的进程便飞也似的一骑无尘了。
悠悠试探着问:“借车子做什么?”夏飞虹虽未回答,但她满脸的煞气,就连瞎子也闻得出来。吕思安跳下地,道:“适才鲁莽了,格格急着回京,我这就去再雇一辆车来。”悠悠四下一看,一个车夫,两个侍卫全倒在地上,扔进了路边草丛里。她原以为送步荻花不了多少光景,当天就可来回,是以轻车简从,就连穗儿都没带上。悠悠又问:“那你们找王公以上品级的马车做什么?”吕思安还是顾左右而言他。悠悠立时起了疑,心知不会是甚好事。
待他二人要将车拉走,悠悠假借动了胎气,直喊肚子疼痛难止,无法动弹。吕思安吓了一跳,还是夏飞虹首先察觉其腹间隆起,一时触动柔肠,钻进车厢查看,道:“看这肚子,怎么也有五六个月了吧。”吕思安喜上眉头,忙不迭地拱手道贺,真心为这位过去的主子而高兴。悠悠反握住夏飞虹的手腕,只一会儿便惊讶道:“原来二嫂子也有喜了?”不知是否悠悠眼花了,吕思安听见后,笑容仿佛变得有些苦涩。
悠悠继续装作痛得死去活来,吕思安慌得忙安排她入住河滨一家小客栈,并请了郎中来问诊。郎中自然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开了贴安胎药,叮嘱避忌事项,均在悠悠意料之中。
吕思安照方去煎药时,屋里只剩下夏飞虹与悠悠二人,悠悠趁机问她:“六月底裕王爷没了,想是吕二哥没接到我派去报丧的人,因此不曾见他来奔。”夏飞虹却冷笑一声,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他便接着了讯也不会去的。他答应了一个人,此生绝不踏入京城一步。”悠悠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夏飞虹也不再言语,只是拔剑出鞘,细细地擦拭着。悠悠皱眉道:“这寒光闪得我心惊肉跳的。”悠悠怎么说也曾救过夏飞虹一命,虽不求她感恩,可也不必句句话中带刺,时时撂着一张冷脸吧。这夏大小姐,确实不招人待见。夏飞虹也从不稀罕人待见,恰好吕思安端药进了门,她便提剑出门去了。
“她不是一直使鞭子的么?”悠悠仍眼盯着门口。吕思安道:“她嫌鞭子杀人不见血,不够快。”悠悠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陈良。
悠悠推开吕思安端来的药,沉下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此行究竟为了什么?”吕思安还装不懂。悠悠便替他道:“是杀人吧。”吕思安默不作声。悠悠难免恼怒,叫道:“你疯了吧?带着个孕妇去杀人,就不怕太作孽了吗?”吕思安心中也苦,唉声长叹,道:“若不是为了孩子,根本就不会有此一行。”悠悠实难理解。
这时,门突然被拍得哐哐大响,吓了两人一跳。吕思安放下药,应了声:“等格格用完药歇下,我就来。”手却在床沿板上写字:“去官船通知四爷,今夜危险,速离勿疑!”原来他早已瞧出悠悠是假装,悠悠张大了嘴巴,吕思安已推开后窗,看清无碍,立即扶着悠悠跃窗而出,指明适才探查过的后院小门,低声道:“抓紧时间,我尽量拖延。”便跳回房,重新关好窗户。
悠悠并不着急走,俯身听见吕思安出门说了句“格格睡了”,即被匆匆拉走,知未败露,便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上街头。
这个运河滨的小镇人口不多,入夜后便极为静谧,狂奔中的悠悠,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嗒嗒地脚步回音,由于太过紧张,没走多远即气喘吁吁,声大如牛。待跑到渡头,悠悠只觉两腿酸软乏力,心头却是欣喜若狂,谁知又遇上个不认脸的一根筋哨兵,好说歹说,硬是把门不让,这一急,她一口气没接上来,眼前一黑,扶着栅栏晕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一阵又一阵剧痛又将悠悠疼醒过来。刚一睁眼,晃眼的亮光中,隐约可见身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悠悠急忙拖住他,道:“危险!快走!”那人却依旧安坐如磐石,毫无动摇之意。直至悠悠的眼睛适应了船舱内的亮度,四阿哥不明所以的脸才渐渐显现了出来。悠悠咽了口唾沫,竭力镇静下来,道:“今夜有人要来取你性命,正面交锋恐难相敌,速速避往安全之地为上。”
然后,四阿哥甚至连惊讶、疑惑的神情都没有,只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悠悠呆道:“你知道?”四阿哥道:“是有一伙歹人从南边,一路尾随至此,不过尚未胆敢近身一步。”悠悠立时想到,必是吕思安一路暗地阻扰,否则只这几个兵卒能拦得住他?如此无奈之下,夏飞虹方才设计冒充官府中人,蒙混进来取事。念及此,悠悠大惊失色,大声催促道:“快,快下令关闭卡口,不许任何人车进门。”
“此刻才想到,怕是太迟了!”夏飞虹冷笑三声,声尚未落,身已先至,把剑搁在了四阿哥的脖子边。就在下手前,她的手却先抖了一下,剑尖登时染上一点血红色。原来眼见大仇即将得报,夏飞虹喜极而泣,面朝西北跪下,高呼为枉死的一百的家人招魂:“我知道你们都在,都在看着,看我如何手刃仇人……”
“悠悠,你怎么了?”四阿哥发觉了悠悠的异常。
悠悠当然明白这阵痛意味着什么,可此刻也只得忍着,哪怕忍得汗如雨注,衣衫湿透。她不知道那些冤魂是否真在看着,但她知道吕思安这会儿就在外面等着,尝试着叫道:“吕思安,我知道你在,吕思安?……”
“用不着再喊了,他是不会回答你的。”夏飞虹缓缓起身,手中之剑始终握得稳稳的,“因为他若救了别人,便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悠悠脑子绕了好几道弯,方才明白最后一句话的含义,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世上怎么会有一个母亲,拿自己孩子为人质,要胁丈夫去帮自己杀人?心神一乱,疼痛更是加倍袭来,她忍不住发出“啊”地一长声大叫,声音凄厉得惊心动魄。唬得吕思安立马冲了进来。船虽泊于栈道顶头,离岸甚远,但这声惨呼还是惊动了人。
四阿哥沉眉道:“要杀快杀,不要耽误去请稳婆来接生的大事。”
夏飞虹正要动手,悠悠急喊:“慢着。”她艰难地抬起身,对吕思安道:“我现在,现在羊水已经破了……早产儿,很险……你知道我,如果你杀了他,我不敢保证孩子平安……”
吕思安目瞪口呆,脸上已惊吓得无一丝人色。
到了这一刻,似乎已经无关乎四阿哥本身的性命了。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一边是自己的孩子,另一边则是曾经的恩人、过去的主子的孩子,而哪一边的分量更重,只取决于他一心间。选择就摆在眼前,吕思安却只能无意识地不断后退,直到舱壁阻住,无路可退。
“我替你选了吧。”夏飞虹心一狠,举剑刺了下去。悠悠大叫一声,扑在四阿哥身前,四阿哥却抱住她,反身背对来剑。
眼看剑尖就要穿背而过,忽地哐当一声,闭目待死的四阿哥等了半天,却未感觉丝毫异样,回身一看,才发现那剑原来已坠地。而吕思安与夏飞虹则面对面站着,恍如两具风霜雕刻而成的石像,已这般相对相望了几百几千年。
“吕,吕二哥……”悠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机会只在那么一瞬,过了便再追不回来了。夏飞虹弃剑奔出船舱,却见一列明火执仗的兵卒大步朝这靠近。
舱内,吕思安突然拱手拜道:“格格,老爷与您的恩德,我已报答。你知道我家住何处,日后,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任何一人,容我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吧。”这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永不欢迎他二人踏足一步。
“我答应了。”四阿哥也不再追究,手一挥,道,“你们走吧。”
吕思安一脚踢醒晕倒在外舱的刘正直,兀自去了。而这边悠悠的阵痛是一阵紧过一阵,刘正直急忙飞奔去请稳婆。
等待的时候,四阿哥紧紧握着悠悠的手,为其擦汗,轻言抚慰。悠悠倒也并不甚慌乱。
四阿哥突然问道:“你不是说过,人名以数计,而无轻重分。你刚才那样做,拿你两个,换我一个,并不划算。”
“那都是年少不懂事的话。”悠悠苦笑,百般萧索地合上了眼,疲惫道,“你若死了,我将来也就没了指望。所以,救你,就是在救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对不起悠悠啊,虽然是分猪肉的一女两男,但呈现出来的蓝颜质素,明显差了好几个档次啊。。。其实这真不是我的错啊,谁让老四的画像到处飘啊,谁让男女颜相加的值数是恒定的呢,这就是互补啊!真的!!悠悠,你好受点了么?
☆、喜脉
消息传到卿云这,已是三天后。闻知的一刹那,她竟没由来地恍惚一下,天哪,不知不觉间,这都成孩子他妈了,过年也得掏压岁红包了?不行,她这干妈得第一个去瞧瞧,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卿云才坐起身,刚从隔间换好衣服走出来的八阿哥已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可是……”卿云还在迟疑,便被他强行赶上床掩好被角。八阿哥道:“你去了也见不着孩子。”卿云忙问:“怎么了?”八阿哥叹口气,道:“听说孩子不太好,许是胎里不足,又未满十月即出世,太医都道悬得很。十四弟已赶过去了,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回得来。”
卿云失了会儿神,摇头道:“不是都说,七月活,八月死。虽是早产儿,但这孩子正好是七个月,想来不会有事。”八阿哥叹道:“难说啊。你也知道,就是在宫里,足月出生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便早夭的婴孩也不少。这回悠悠还是在京郊一间小店,请的乡野稳婆,仓促接生……”卿云撅起嘴,不爱听这话。八阿哥微微一笑,转口安慰道:“我也盼这孩子福泽绵长,能有皇阿玛御笔赐名的那一天。”
懒得再啰嗦,卿云道:“你不是要出远门么,还不走?”“不急。”八阿哥笑着俯下身,两人面对面近得鼻与鼻相触,说道:“这一去,有一个月都见不着面,想不想我?”卿云脸一偏,道:“不知道。”“不知道?”八阿哥眉一扬,伸手便挠她胳肢窝。卿云吃不住痒,大笑着一翻身,两人便抱着滚到了床里贴墙一面。
“你若当真舍不得走,那就推了你皇阿玛的差事好了……”卿云贴着耳呵气,八阿哥立时堵住了她的嘴。
忽听外边两下轻轻地啄门声,却是红素细声细气道:“启禀贝勒爷,兵部的几位大人已到府前,恭候贝勒爷一同起行。”
“知道了。”卿云应了声,催促道:“还不快走。”八阿哥埋着头,深深太息一声,翻身跳下地,径直往外走。卿云却突然叫住了,手向他指了指。八阿哥不明所以,卿云只好穿鞋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褶皱的衣领,又将几丝弄乱的散发抿抿紧,才一拍他肩膀,道:“走吧。”
八阿哥一直含笑任她摆弄,此刻被放行了却仍然不动,凑近轻声道:“你什么时候,也替我生个孩子?”卿云表情一僵,眼珠转动,笑得格外鲜艳妩媚,道:“我也很期待。”八阿哥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笑着走了。
送他离开,卿云的笑容渐渐凝止,目光亦转深远。她一直相信,一对夫妻若然无后,焉能长久?
此后每一日,卿云都使人去悠悠府上打探,下人只道马上就回,却始终不见人回来。等了七天,卿云按捺不住,正准备亲自去悠悠羁留之地一趟。
看着卿云收拾出行,红素喊了一声“格格”,期期艾艾似有话想说。卿云点头示意,但讲无妨。红素方低低回禀:“听闻这几日,九爷府来的那位姑娘水米未进……”卿云不耐烦道:“这点小事也来报,不吃就硬灌下去,由不得她使性。”红素连道两声“不是”,因不知如何措辞,竟憋红了脸。卿云笑道:“你急个什么,有什么话,慢慢说。”红素的脸涨得愈发红粉绯绯,想了想,声若细蚊道:“她不但不吃,她还吐,不断反酸呕吐……”
卿云到底明白了她的真意,若证实不假,天可怜见,这终于是进入正题了。可这一天未免来得也太快了?!她心中矛盾得也不知是悲是喜,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澜,只道:“去叫家里的郎中来。”
吩咐完,卿云便高堂端坐,闻香品茗,静候消息。
因差事有别,这次八阿哥只带了刘青、卫武二人随行,留在家的乌尔江、马起云等此时亦被召唤过来,侍奉在侧,寸步不离。似乎预料到要出事,乌尔江与马起云接连交换眼色。虚明的厉害,他们是尝过的,而如今有了福晋身份加持的卿云,手握一府之人的生杀大权,就更不好惹了。眼下,他们也只能互相鼓励对方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约莫一盏茶放凉了,便见红素领着郎中来见。红素先附耳对卿云密语一番,卿云眼睛一亮,笑了起来。乌尔江与马起云愈发面面相觑,她这笑容,怎么瞧怎么磕碜。卿云朝郎中点了点头,道:“那,那……那姑娘……”红素小声提醒道:“她叫弄影。”卿云弹指轻轻一瞧额角,笑道:“是了,云破花弄影,是个好名字。弄影姑娘是得了什么病症?”那郎中跪禀道:“福晋大喜!八爷大喜!经奴才再三确诊,可断言弄影姑娘并非得了什么病,乃是梦熊有兆,喜脉。”
马起云张大了嘴巴,指着郎中叫道:“你胡说!这绝不可能!”大嗓门吓得郎中半死。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卿云也不看他,口气淡淡道,“弄影本就是来伺候八阿哥,绵延子嗣的,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她随即向乌尔江下令,命即刻动身,飞马传报八阿哥这一喜讯。但乌尔江却不敢立时就去。
马起云扑通跪下,状似文臣般忿忿然苦谏道:“福晋明鉴。奴才天天跟着贝勒爷,怎会不知他都跟……”他忽然语塞,下边的话难以启齿。卿云看着好笑,反问道:“莫不是还有什么府丞、录事专司记档?”马起云大窘,仿佛自己要被冤死了一样,急得口不择言道:“贝勒爷对福晋可是一心一意,别人不明白,您心里还不明白?”
卿云鼻端一哼,笑道:“你这奴才当得真好,他心里怎么想,我心里想什么,你全知道!”
马起云醒觉自己说错话已太迟了,咚咚咚地不断磕头谢罪。卿云叫停道:“别磕坏了,日后你们爷回来了,我可说不清。”马起云趴着想了想,忽地若有所悟,直起背,问那郎中:“一般女子有孕,需多长时间,才会开始害喜?”郎中道:“各人体质有异,长短并无一定,从不害喜的也大有人在。一般,大约在一到两个月左右。”马起云揪住了要点,激动道:“福晋您看,这就不对了。那弄影姑娘来府上,统共连半个月都不满。”红素掐指算了算,低头道:“正好十天。”卿云不由皱起了眉。
马起云见说动了,忍不住得意起来。那郎中却小声插了句嘴:“若是体质敏感之人,十天也是有的。”说得马起云脸黑得更甚锅底。
卿云挥手打断他们,这种医学范畴的生理反应讨论,实在毫无意义,她只再问郎中一句:“不能进一步确认孩子怀上有多久吗?”郎中脸上的冷汗登时涔涔而下,他禀告时回避掉的细节,自然是他做不到、也不敢做的事。卿云根本没指望问出什么,时间根本不是关键所在,谁不知道那八名女子是十天前进府的,但是,鬼才知道八阿哥与其是否早就相识在先了?卿云在意的,是马起云这般死谏到底的姿态,不像作假。她不由陷入沉思,进退维谷。
乌尔江小心问道:“还用去向贝勒爷报讯吗?”
卿云抬起头,既然发现确有蹊跷之处,为免出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果,她决定还是谨慎点为上,于是说道:“暂缓一下。等我查明此事,再告知也不晚。”她顿了顿,又道:“好生照看那位姑娘,无论是也不是,她的事都应交由胤禩回来后亲自处置。”
回到内院,卿云慢慢踱步,低头沉吟,不自觉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原本好好一桩事,尽让那马起云给搅和了,不过,他既然敢当面如此闹,倒像是胸有成竹。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棘手多了,更不要提违背初衷,一路朝着脱离原定剧本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卿云轻叹口气,问红素:“你觉得,那孩子是不是八阿哥的?”红素明显一惊,哪敢参与置评,讷讷半天,涨红了脸。卿云原也是随口一问,于是笑了笑,心中的天平已完全倒向了马起云,完全被他说服了。念头一定,卿云顿时觉得浑身一轻松。
如此一来,事情也完全明朗化了,只剩一个问题需搞清楚,弄影的肚子到底是谁搞大的?
卿云目光东移,宛如穿刺了重重壁垒,直接与隔壁的主人对上了眼。
既然九阿哥是千方百计,也要往这安插耳目,她当然就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他家里打一口钉子。
其实,这件事她大可以不管,推给八阿哥去查的。然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尽管是在半哄半推之下勉强忍受了,但八福晋当久了,很多事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分内事。
这时,下人回报,十二阿哥的媵妾又来了。
又来的就是巧儿,自成亲以来,她是三天两头跑来串门,卿云一直不冷不淡,懒得搭理。可不巧,这次却撞上了卿云心情大好,不但亲自去迎,还分外亲热地喊了声“小十二嫂”。巧儿自是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卿云随即着人奉上好茶好点,殷勤招待,笑容可掬。
巧儿问道:“格格今日可遇上什么喜事了?”
卿云道:“你没听说吗?悠悠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正琢磨着该送什么作见面礼,想遍了也无甚新意。可巧你来了,快帮我出出主意。”
巧儿不觉脸一红,卿云问:“怎么?”巧儿忙说没什么,岔开道:“我一直觉得,格格与八阿哥日后生的孩子一定是最好看的。”
好一会儿,卿云才醒过味来,她话中指的是父母相貌遗传,不禁自嘲一笑,道:“你说的是以前的卿云格格吧。”
接下来,两人说说笑笑,相谈甚欢。
渐渐地,话题转到了过去在延禧宫的日子。卿云忽然想起道:“我记得谁提过,绮雯姑姑和你是同乡吧?”巧儿点头道:“我们都是湖州人。除了绮雯姑姑,延禧宫有好些姐妹都是湖州下三旗包衣选送进宫的,金铃,月恒姐姐,对了,还有冯茵,茵儿姐。”
一听见“冯茵”的名字,卿云脸色微变,道:“想必你们的感情很不错。”
巧儿道:“金铃是个小妹妹,后来的。刚进宫时,多亏了茵儿姐一直照应我,当然,是在她被拨去侍奉格格之前的事了。”
卿云嘴角略过一丝讥讽笑意,但很快调试如常,道:“你们四人如今也算各有归宿了。冯茵出宫嫁了人,你成了小十二嫂,月恒陪在五嫂身边,那金铃是……”
被冠以“小十二嫂”的头衔,巧儿羞涩不已,低声补充道:“金铃是九福晋的陪嫁丫头。”
卿云恍然大悟,道:“都是好福气。”
巧儿闻言一愣,幽幽叹气道:“有格格做主,茵儿姐嫁的必然是个好人家,月恒姐与五福晋两人相依相伴,也算得不好不坏,就是金铃,年纪最小,命却最苦,过得最凄惨……”
为何凄惨,无需名言,卿云即心领神会,说道:“你这做姐妹的,若能经常去看看她,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巧儿却立时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黯然不语。
卿云微笑道:“前儿,府里的门客从南边送来了些东西,正巧有几件是给九哥九嫂的,就劳小十二嫂的大驾,帮我送过去吧。”
巧儿欣喜不已,跪地就要拜,忙被卿云扶住,直感动道:“我就知道,格格是世上最好的人,是奴才一辈子的恩人。”她几乎是在仰视卿云,一片衷心之言,完全发自肺腑。
☆、梦魇
女人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卿云心里门儿清,因此撺掇巧儿跑这一趟,什么都不为,投石问路,仅此足矣。
石头丢了出去,她并没有等太久,就有了回应。三天后,九阿哥亲自登门造访。卿云大开中门,微笑相迎。三天时间,足够他查明隔壁发生了何事,而他既然来了,便足以证明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两人甫一见面,一个如遇生平死敌,恨不能生啖其肉,分外眼红,一个虽笑得云淡风轻,却是半句客气话也无,清茶白水更加免谈。底下的人虽只是在旁观战,但也被这涌动在四周、暗藏波涛的气息,压得大气也不敢出。
卿云先开口道:“敢问九表哥今日所为何来?”九阿哥道:“听闻日前送来的八个婢子资质粗陋,难入八哥法眼,今日就来领回去,再换一批更胜一筹的使女来。”说着朝跟来的一队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得令作势便要去搜人。
“慢着。”卿云喊住,道,“九哥哪里听来的谣言风语,那八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我与八贝勒都很满意,她们住得也挺踏实,就不劳九哥记挂着换人了。”侍卫望向九阿哥请示。胤禟仅微微颔首,明示尽管做你的事,不必理会旁人口舌。卿云一叫“乌尔江”,乌尔江立时应声而出,卿云便拖长调说道:“别人似乎没将你这侍卫长放在眼里。”
“你别给脸不要脸!跟我摆八福晋的架子?”九阿哥青筋毕露,呸地一声,咆哮道,“我可不吃这一套。你就是个太子妃,说死也就死了。”
卿云冷笑一声,道:“我从不怀疑,你敢再来第二次。”
九阿哥见马起云等八府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如乌尔江等甚至已有同仇敌忾之色,只得暂且压下满腔怒火,转个套路,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个什么人,谁都知道!嫉妒性恶,气量狭小,善使诡计,你会容得下旁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我今天来,就是替八哥把弄影带到一个你伸手难及的地方,好生照料,护其周全。你若还有点人性和良知,就别多方阻挠。”
他抛出了这一席话,端的是义正言辞,正气凌然,而在外人面前,此刻最该发言的马起云却不敢妄自插口了。
卿云却丝毫不着急上火,她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道:“别急着给我扣帽子,我巴不得有人来代为开枝散叶呢。十个月后孩子出世,自然有的是办法确认父亲是谁。”
“你想说什么?”九阿哥一张黑脸,满是煞气。
卿云沉声道:“我想告诉世人,有的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是有多肮脏!”
九阿哥突然狂笑起来,止都止不住:“这世上,谁又比谁干净?出去见了几年世面,怎么脑子半点没长啊?”他神情诡诈,阴测测地凑近,背对所有人,只轻声对卿云道:“你信不信,就算孩子真是我的,八哥知道了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好。”说完,仰天大笑出门去。
“等等。”卿云叫住他。九阿哥回首,眉头一挑动,仿佛在嘲笑地问:“还有何见教?”卿云可是从小唬到大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只平静道:“把人带走吧。”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所有人都以为听错了。卿云又咬字清晰地重复一遍:“对,赶紧带走。”
眼睁睁看着对方把人领走,大摇大摆而去,马起云等实在不服气:“贝勒爷回来了,可如何交待?”
卿云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难道留在府里等死,一尸两命吗?”
如此倒成全了她的菩萨心肠。
这一去,便该隔壁府里鸡飞狗跳地闹上几天了。好戏连番登场,卿云一时应接不暇,就将探望悠悠之事抛在了脑后。这一日,泡了一壶好茶,卿云晒着太阳,津津有味地听下人复述从墙根底下挖来的趣闻妙语。故事正渐入□,听得她如痴如醉,红素却突然没眼力见地来打断了,原来是那巧儿又来了。
卿云不耐烦地一摆手,道:“眼睛下面长泪痣,一碰见她就倒霉,不见!”并示意那兴许是说书出身的下人继续。
“格格!”平地一声喊,惊得卿云洒了半盏茶。几个太监丫鬟没能拦得住巧儿,碍于身份尴尬,出得大力的侍卫等又不方便动手,巧儿很快闯到了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见到卿云,二话不说,直接跪倒:“求格格救金铃一命……”不见也见了,卿云只好扶起问她怎么回事。
巧儿显得懊悔之极,自责道:“都怪我,好心办坏事……”她掏出一块血帕,急得直掉眼泪:“这是她今早想尽方法递出来给我的,不然我还不知道,自我去看她之后,九阿哥和福晋愈发变本加厉地刁难折磨她……若非逼到绝处,没有活路,她怎么会向我求救……”
卿云立时明白了,原来连日来听到的那些精彩段子,也有金铃的一份子,且是最不起眼、也最凄凄惨惨戚戚的那部分。
她接过血帕一瞧,雪白的丝缎,堆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血印子,触目惊心。卿云觉着气味难闻,便递还给巧儿,就在这时,帕角上的刺绣引起了她的注意。紫茎叶,黄菱花,是极为少见的花样,但卿云却一眼就相中了它。可以确定,这是她以前用过的旧物,怎么会流转到金铃手上,今日又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面前?
卿云忙问:“你如何确信,这帕子是金铃之物?”巧儿道:“这是金铃最宝贝的东西了,我记得还是四年前,在宫里的时候,大雪天里,也不知是谁送给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视若瑰宝,小心珍藏。可见她此刻有多危险……”她说着说着又起了哭腔。
“好了好了。”卿云让她别急。这么一提,卿云倒是隐约有了点印象,便将帕子塞回给巧儿。听着巧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卿云不由浑身起了鸡皮,实在受不来她那饱含希冀的眼神。卿云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东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老天赐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良机么?他能大庭广众地带走一个人,我也能悄没声息地偷走一人啊?!思路一换,卿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要我帮忙也可以。”卿云道。巧儿顿时喜上眉头,紧紧挽住了卿云的左臂,不过短暂的忘形之后,又迅速意识到此举唐突冒犯了,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垂头绞指,惶恐不安。卿云笑着续道:“不过你得应承我一件事。”此刻她就算提出一万个不合理的要求,巧儿也都无不允可,更何况才一件,立时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卿云却旋即正色道:“没什么事,还请小十二嫂别再三天两头往这跑了,拜托了。”说着拱手弯腰一长拜。
巧儿表情傻了会儿,直到脑内判断这只是种调侃,才缓了过来,呵呵一笑,问道:“格格打算如何去救?”卿云道:“还能如何?写封信,约九哥九嫂出来商量一下。”
巧儿一听又傻了:“您……您是说笑吧?”然而卿云一本正经,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巧儿不由急道:“这怎么行……他们可厉害了,又不讲理,又爱记仇,肯定既救不成金铃,又连累格格您也被他们给害了!”她忽地捂住嘴,惊恐不定四下张望,生怕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叫人听去。“格格,您能不能想个悄没声息就把人救了的法子?”她小心地问。
卿云嗤地一笑,完全不当回事,说道:“多大件事?若是把我自己搭了进去,我怕你这恩怎么也还不起了。”
巧儿将信将疑地走后,卿云便去了书房,这里的太监头儿唐兴忙跑来伺候笔墨。
信,是肯定要写的。但是落款,不应该是她。
卿云命人叫来了那位仿字专家,俞百里。俞百里问要模仿何人笔迹,卿云却笑了笑,只推说自己也不知道。俞百里不禁面露难色,卿云沉吟片刻,道:“算了,不用仿字了,那样只怕画蛇添足,反露行迹。你就用满文,写一封简短的家书。出嫁的姐姐写给弟弟的,就说不日将归宁省亲,预计抵京之日在九月……九月二十,信得比人早十日到。入城前会在京畿库仑默尔草甸驻扎一宿。”
“姐姐写给弟弟?”俞百里摸不准这行文口吻,又问:“抬头和落款该怎么写?”
卿云摇摇头,道:“怎么写都不对。空着,空着不写,自然不会错。”
信写好了,卿云又千叮咛万嘱咐,教下人如何假装正常通信渠道,将信投往隔壁府上。
如果此计得逞,也许,也许她就能搞清楚,他恨得究竟是卿云,还是卿云。
至于救一个丫头,那不过是顺便的事。
自信成功送入收件人手中之后,隔壁便一下子静了下来。听墙根的人连着几日来报,均是几若空巢的静默,透着股子不寻常。这似乎也意味着,当磨心的金铃终于有了一刻喘息之机。等的日期一天天地临近,一设想将要面对的种种可能性,卿云便情难抑制地兴奋不已。
九月十八,为了不引人注意,卿云提前一天换了男装,独自一人混出府外,到集市上买了匹马,往信中约定的地点赶去。
出了城门一路西行,卿云隐约总觉得有车子一直尾随在后。她突然提速疾驰出一里地,躲入了一片密林中,过不多时,果见一辆马车狂奔呼啸而过。车子她认得,自从下了限客令,连日来便总是停在府门外街拐角,只是没想到的是,她都改了装,居然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卿云心里暗骂一声,策马追了上去,猛地一拍车壁,喝令车把式赶紧停下车,拿鞭子挑开车帘,没好气道:“谁允许你跟来的?”而坐在车厢内的巧儿一见大喜,支吾道:“我……我不放心……”卿云直接打断她:“回去。”巧儿自然赖着,死活不肯。
卿云的忍耐已接近极限了,这会儿便是十二阿哥冲到眼前,也不给脸面。她先撂了一句话:“想跟来,只准一个人骑马跟着。”这倒是难住了巧儿,那车把式急得正要分辩,巧儿已抢先道:“是。”不由分说,当场解了一匹套车的马,并将车把式赶走了。
位于西郊的库仑默尔草甸离城约二百里,骑普通的马,也只需半天的脚程。两人到达时,天边已布满红霞。艳光照在人脸上,也能看出巧儿面色苍白如纸,很是不妥。卿云视若无睹,找了一块大石的背风处,升起一堆篝火,将水与食物丢给巧儿,就地歇下。
夕阳西下,把这一片草原染成了金色,天空的云压得很低。
卿云选的这个地方极好,放眼望去,四野茫茫,均是一览无遗。她一个人站在高处,面向北方,看着苍茫草原,手抚着枯黄的长草,眼神凝重而炽热,像两团不灭的火种,随时要将这无边的野草烧个精光。风很烈,将她的将袍卷起,她却岿然不动,好像一个被镶上金边的雕塑,立于天地,既豪迈又孤独。
远处捡了些枯树枝回来,赶在天黑透之前,卿云将火一分为二,尽可能堆得更高更旺。
“这样真能救出她么?”巧儿衣衫单薄,说话时牙齿直打架。卿云低着脸,漫不经心地拨弄柴枝,似乎压根就没听见。巧儿不再出声,抱膝蹲坐在地,缩成一团。
过了不知多久,卿云又将分出的第二堆火移回来,从马背上拿下一块毡毯,摊在已被篝火烧得滚烫的地面,并解下斗篷,扔在毯子上,道:“睡吧。”自己又坐回了原位。
巧儿惊讶地问:“那您呢?”卿云道:“荒野露宿,我习惯了独坐到天明。”巧儿奇道:“为什么?”卿云仿佛觉得这问题很可笑,抬头正视道:“防备忽如其来的威胁。”卿云的话,巧儿向来奉若圣旨,言听计从,当下躺在毡毯上,盖好了斗篷,笑容满足而幸福。简易被窝的暖和,显然让她完全放松了拘谨,巧儿打了个哈欠,问道:“难道今夜也有什么危险吗?所以格格才不希望我跟来?”
卿云有些心不在焉,只简短答道:“不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巧儿却谈兴正浓,专注道:“可是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个帮手吗?”卿云道:“帮倒忙的能手?”巧儿认真思考了会儿,问道:“格格是不是曾经被人连累过,因此谁也不信?”卿云脸色一变,思绪终于飘了回来,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你对我的过去这么感兴趣?”巧儿窘红了脸,起身坐正,郑重起色道:“您是巧儿的恩人,巧儿一辈子都不敢忘。”
“恩人?”卿云觉得格外讽刺,她见多了报不了恩,便把恩人杀了一了百了的事,还真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她又问道:“你不怕我害你?”巧儿十分惊诧于她会有这种想法,不解道:“您曾经那么救过我,自然是个好人。好人又怎么会害人?”
虽然巧儿的表情很天真无辜,但卿云早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偏见,被人称作“好人”,绝不是种赞美,而是莫大的侮辱。
“看来,你真是把我当活菩萨来拜了。还是救苦救难,有求必应?”卿云口中嘲弄,心里则在不断设想,如果她知道了自己都做过什么,会怎样?质疑?幻灭?崩溃?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叫她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卿云清了清喉咙,眼中闪着亮光,笑道:“虽然我很享受被人膜拜,但还是善意地提醒一句,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世上也没有纯粹的好人。”巧儿不信:“您救过我,是真的吧?那您就是好人。”卿云有点笑不出来了。那件事,是自己绝对不想提、不愿想的禁忌,可她倒好,三句不离,总是挂在嘴边,这
是报恩还是报仇来了?但凡卿云想得再狭隘一点,直接踹飞她没商量。
“冯茵认得吧?”卿云懒得跟她玩虚的了,声音压得又阴又冷道:“她是出了宫,但是我做主替她找的归宿不是嫁人,而是回了老家。”巧儿颤声道:“是,是回了湖州?”卿云呵呵一笑,道:“不。不是你们的老家,是所有人的老家。”巧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还未问出口,卿云便答道:“杖毙。”
巧儿一凛,浑身打了个哆嗦,宫里呆久的人,没有一个不怕这个词的。
“现在认得我了么?”卿云轻蔑一笑,“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十二哥的人,看在他面上,我还是会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但是,你最好老老实实呆着,别给我添乱。碍事的人,管它天王老子,一个不留。”
“那是不是还包括我?”话音未落,九阿哥已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巧儿一声惊叫。卿云却毫无意外之色。
“原来,冯茵已被你处置了。”九阿哥咬牙切齿道。
“你是一个人来的?”卿云不是在问,而是志得意满的求证。任何赌局都是有风险的。之前,她心知此次行事实在太过仓促草率,因此推演过无数遍计谋败露的后果,但是,但是只要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所有的破绽就全部不值一提。现在,九阿哥来了,这首先验证了她的猜想是对的,而且他还是独自一人而来,这更表明他果然忽略了所有的不合理之处,甚至比自己还要提早不知多少天来了……言而总之,简而言之就是,她赌赢了。
“好,你敢耍我?!”九阿哥勃然大怒,他踏前一步,卿云扭头就往坐骑那儿跑。胤禟一声唿哨,便听见远处嘶鸣频频应和,来得飞快。然而鞭长莫及,这边卿云已抓住了缰绳,九阿哥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卿云攀着鞍鞯刚爬上马背,斜刺里一脚飞来,硬生生踢断了马一条前腿,卿云便连人带马滚落在地。
这一跤摔得真是狠,卿云只脑袋有点晕忽忽的,兀地脖子一紧,被强拉了起来。随着绑在颈间的力道不断加大,卿云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凭着求生本能的驱使,她拼命去扯脖子里的异物,可惜双手无力,除了手指触觉能感觉到是条马鞭,压根无济于事。
临死前的瞬间,卿云忽然镇静了下来,以至于放弃了最后的垂死挣扎。被马鞭勒死,这就是她最后的下场么?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死法。卿云甚至能看到自己死后的样子,有多难看,头颅紫涨似猪,两眼暴突翻白,舌头挂得老长,如果八阿哥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恶心欲呕?还是忍住吐,掉几滴眼泪以示悼念?正想着,身子突然一轻,似一片鸿毛飘了许久方才着陆。
卿云听见了一阵哭喊,鼻子也闻到了泥草香,脑子清楚地知道自己正面朝下埋在草丛里,却偏偏睁不开眼,醒不过来。
这时,有人把她翻了个身,啪地一声,甩了她个清脆无比的巴掌,得意地笑道:“你也不过如此。”舌齿间霎时间充盈了血腥味,不断冲击着耳膜,那一丝渺渺无无的哭声,竟渐渐大了起来,最后简直如雷鸣一般在耳边轰炸,卿云实在受不了了,只得醒了。
一睁开眼,卿云便瞧见巧儿捂着肚子,坐在不远处,仍在发出适才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嘤咛声,也不知究竟是在痛苦□,亦或悲啼抽泣?
见地上的人动了动,站在旁边的九阿哥惊呆了,表情就像看到诈尸一般,慌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