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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至元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7

卿云坐起身,缓缓擦去溢出嘴角的血。九阿哥反应过来,狠狠剜了巧儿一眼,巧儿全副心思都放在“死而复生”的卿云身上,喜得眼泪直淌,完全没有察觉。九阿哥急跑向自己的马前,从背囊中取了防身匕首,拔出刚一转身,便愣在当地,一动不敢动。

“对。乖乖站着。”卿云慢慢挪近前来,右手举着一管火铳,乌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九阿哥。巧儿亦赶紧爬起身,跑到卿云身后。卿云伸手护住,见九阿哥脚移动半步,立时高喊:“别动!”她又露出了那种残忍而妖异的笑,提醒道:“我这里头装的弹药,可不同一般火药铁弹,而是我亲自研制的,名叫磷弹。里面加了大量的白磷和粘稠剂,它不致命,让中弹的人立刻就死,而是可以附着在人体身上,直接将肉烧没了露出骨头。这种慢慢就死的滋味,可是过瘾得很。”

这番危词,只听得九阿哥脸上横肉直跳,杀心又盛。他就是个亡命之徒,愈是威胁,愈是要逼上门去。

眼看他不要命似的一步步逼近,两眼通红,像是要将人给活吞了,巧儿已自受不住重压,连退数步坐倒在地。但是卿云却一步也不能退。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直到枪口几乎抵在了九阿哥胸口,卿云还是没有开枪,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满是冷汗,滑得差点握不稳火铳柄。“我可不是在吓唬你……”她的再度忠告尚未说完,一眨眼的工夫,九阿哥一招空手入白刃就夺去了火铳,并将枪口对准了卿云的脑门。

“不——”巧儿惨呼一声,跪在九阿哥的脚下,求他手下留情,饶过卿云的性命。

一大滴汗珠沿着脸颊滚落进土里,卿云虽不至于跪地求饶,但此刻若能让她选,她宁愿刚才被勒死,一了百了,干干净净,也好过零零碎碎地受尽苦楚而亡,死都死得毫无尊严。

“这磷弹真有你说得那么神奇?”九阿哥孩子气地笑了,慢慢往后退了开去,以免她死前扑上前,想跟自己玩个同归于尽。

卿云闭上了眼,十分后悔没有带上那把木剑,尽管如今的自己已无力使用,但关键时刻拿来自尽,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该怎么办?咬舌?毫无科学根据。撞石?离得太远了!卿云望了眼三丈开外的巨石,彻彻底底的绝望了……

“准备好了?”九阿哥难言兴奋地问了声,卿云只能勉强苦笑作答,对还跪着的巧儿道:“你走吧。如果见到八阿哥,就告诉他我走了。还有,别让任何人看到,我变成了一堆烧焦的白骨。”她自嘲一笑,道,“你知道,实在太难看了。”

卿云强作欢笑,交代的所谓遗言也是不伦不类,弄得巧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巧儿忽然起身,抓住她的肩,认真道:“不管您是不是好人,能认识格格,是巧儿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卿云见她似含悲戚之意,正自奇怪,巧儿却已松手退开了。

就这一瞬,卿云看见那头枪口抬了一下,还想最后对这世界说一声“再见”,背心却突遭一重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朝前扑倒了,还在发懵,一连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已自后传了过来。卿云一个激灵,猛转过头,就看到滚滚白烟裹挟着的一团黄色火焰中,有一个人影在扭曲挣扎。

九阿哥跑到近处想看一看清楚,这一瞧,手中的火铳咣当滑落,他惊恐地发现一张脸在烟火里时隐时现,急切地仿佛想说什么。

“我今天很快乐。”

☆、如梦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卿云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黑暗总也等不到头的长夜,黎明漫漫无期。好在,对面还坐着一个九阿哥,提醒着,这毕竟是另一个夜晚了。

确实是有不同。当年欠暖玉的,她用心替她报仇,便当是还了,可如今却再没有借口了……再也还不清了……

卿云冷得蜷缩成一团,太阳高高升起,她依然学鸵鸟的样,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不敢看哪怕一眼。

“卿云。”轻轻一声低唤,于卿云而言,不啻于苦海翻波里从天而降的一段救命浮木,她一回头扑进了已日渐习惯的怀抱,抓住了就死也不撒手。

八阿哥不免诧异,这样惊惧害怕的卿云,他真是从所未见。像是箭伤未愈的鸟儿,哪怕听见一点疑似弓弦绷动声,立时吓得崩裂了旧伤口,血流不止。而胤禩也从没有感觉像现在这样,被她所需要,他现在唯一可做的,便是更有力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给予温暖,和足以容纳她停留喘息的平静。

此时寻来的当然不止八阿哥一个。就在昨天,卿云前脚白天刚出门,胤禩后脚就提前赶回了府里,正遇上来报讯寻人的十二阿哥,匆匆问过俞百里,两人急忙带人连夜追来。

“九哥?这两个人怎么都傻了?”

熟悉的声音,卿云听得全身一颤,透过捂着眼睛的指缝,刚隐约瞥见十二阿哥掀开了盖在草地上的斗篷,便惊得一下子晕了过去,不醒人事。

可能,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就像昨晚的假死一样,只是神经线路堵住了,指挥不动身体四肢。折腾半天,这不又绕回到原点了吗?选择当卿云,就要否定无能平庸的过去,要变成虚明,又得与人前尊荣的卿云彻底决裂,现在,是又要重启一个新的轮回了吗?世上最怕如果二字,而她最怕的就是,“如果自己错了”。那该怎么办?俗话说,事不过三,这一回大脑自动启用了自我保护机制,回避一切相关问题,强行封闭思维活动。

也有可能,她是真的承受不住心理重压,受惊过度,崩溃、晕厥、乃至昏迷了一段时间,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屋子上下维持原貌,好像人从来没离开过。只有念头略一动,便顿感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的脑袋,似乎被人换了一个。

“醒了?”刚倚柱眯了会儿眼的八阿哥立时醒觉,想要站起,卿云却急忙把手攥得越发的紧,生怕他丢下自己一个人。胤禩只好顺从地坐回床沿,命红素端来预好的羹汤,道:“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热汤暖暖胃。”卿云虽然不饿,却也并不抗拒,靠着臂枕,任由他喂了几勺,直到实在食不下咽,才推开重新躺下。

她脑子混沌,不知日夜,只想就这么大被蒙头,永远睡下去。然而睡不了多久,就会突然从不知名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虚汗,再去回想,却对梦中情景,找不回一丁点的印象。这时,如果八阿哥就在旁边那还好,若是不在,她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赤着脚,疯了一样地四处又叫又喊地找。因此,八阿哥也只能寸步不离守着,陪着她不断重复睡去、惊醒、再睡去的无休止循环。

当不知第多少次醒过来时,脑袋里面又是隆隆轰鸣,疼痛难忍,身边又不见了八阿哥的身影,卿云抱着头,跳下床便直接往外跑。然而找遍了他惯常呆的地方,都不见踪迹,红素捧着外衣鞋袜追来时,就见她靠墙蹲在书房的一隅,不停地使劲敲打自己的脑袋。

红素俯身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劝道:“格格,咱们还是回房等吧,贝勒爷是有事出去了,得好一会儿才回来。”卿云目光呆滞,似乎在竭力理解她所说的话,等到明白过来,红素刚替她套好了鞋袜,卿云却立刻起身奔向大门,连外衣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红素只好拿着衣服跟着后面跑。

堂堂福晋只穿着亵衣,披头散发地跑出了内院,府里看到的人几乎都惊得下巴掉了。尽管红素拼命拦着,却犟不过卿云,硬要在府门口等着八阿哥回来,反应过来的人赶紧招呼着要关上大门。

两人分站一边,在四个人一起使劲推动下,朱漆大门缓缓合了起来。当中间只剩一条缝隙时,却忽然被外面抵住了,同时传来马起云的声音:“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关什么门?”红素顿时大喜,叫道:“快开门,是八爷回来了。”于是内外合力,刚刚掩上的门,便又再度徐徐打了开来。

八阿哥迈过门槛一进来,卿云便奔上前拥住他,一脸柔顺而委屈的笑,显得格外可怜。“拖了这么些日子,总得向皇阿玛交代一下差事办得如何了,等急了吧……”八阿哥一看她衣衫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忙脱下秋斗篷将她裹起来,转脸怒斥下人是怎么照顾福晋的,若是卿云有甚病痛,必饶不了他们云云。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一直在外观望的十阿哥,边进门,边弄点声响化解自己突然出现的尴尬。

卿云呆呆地看他一眼,不但面无表情,还丧失了语言能力。十阿哥大喇喇地反倒尴尬起来,倍感压力。八阿哥扶着卿云往里边走边道:“十弟今晚留下吃饭,你俩也好久不见了,进去收拾一下,出来一起陪着他聊聊。”十阿哥一听忙摆手客气道:“我就不用招呼了,来八哥你这,还不熟门熟路的,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八阿哥不禁莞尔,卿云还是表情全无,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红素来搀着她先行回房,一路还频频回首,痴痴地望着八阿哥。八阿哥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离开,以备时时都在她视线之内作出回应。

十阿哥看着不对劲,侧脸小声对八阿哥道:“你来找我时一说,我还不信,平时多机灵一个人,今天这么一瞧,还真是傻呆呆的,跟丢了魂一样。到底出了什么事?”八阿哥冲着再度回头的卿云微笑点头,口中却叹气道:“她心里有道坎,迈过不去。怪我一时疏忽……”十阿哥很快明白了,道:“我看就是闲的,没事干净瞎想。”这话说得一针见血的精辟,八阿哥拍拍他的肩:“因此才找你来陪她说说话,开解开解。”

“啊?”十阿哥摸了摸后脑勺,那边红素又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苦着张脸,只一个劲催促他们赶紧去看看。

八阿哥立刻跟着她奔到书房前,唐兴等人正抓耳挠腮地在外头乱转,一见到八阿哥回来,便如蒙大赦,也不敢高声,指手画脚地比划着发生了何事。八阿哥皱起眉头,将门往上一提再往里推,门便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阳光透窗而入,将整个新修好的屋子照得黄澄澄一片,转了一圈,却不见卿云,心不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脚就像踩在海面上,高高低低地越过一排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往里探看,每察看一排,心就狂跳一顿,直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一个与书架不成比例的渺小身影,他才松了一口气。

听见脚步声,卿云抬起头,便瞧见八阿哥单腿跪在面前,关切的脸,就近在咫尺,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哭道:“你怎么才回来呀……”原来这才一转头,她就完全忘了刚见过八阿哥这回事了。

由于数日不曾开口说过话,卿云显得沙哑低沉的嗓音,竟一下子勾起了八阿哥的回忆。去年七月六,卿云还是虚明的时候,两人的初次见面,她就是用这样的声音自我介绍。虽然是故意装出来的……八阿哥心头酸涩,紧紧拥她入怀,连续说了两遍:“对不起,对不起……”眼角亦隐隐闪着泪星。

饭是吃不成了,但看到卿云终于哭了一场,八阿哥总算心中略安,亲自送她回房躺下。一连几天不曾真正入眠,卿云已是疲惫不堪,她害怕再惊醒后犯头痛,更加使劲瞪大了眼,不敢再睡。八阿哥瞧着心疼,自己亦是无计可施,想了想,便让红素去请十阿哥进来。红素愕然:“这,这不大合规矩……”八阿哥道:“眼下还顾得上那个?快去!”

“十哥也来了?”卿云似乎有所好转,领会话意明显快了一些。

十阿哥一进门,便无所顾忌地高声道:“听说你睡不着啊,卿云,要不你试试吃点药催催眠?”八阿哥笑道:“她不是睡不着,是睡不踏实。”十阿哥“哦”了一声,没了下文。任八阿哥挤眉狂使眼色,还是没了下文。

卿云默然片刻,兀地问道:“你怕做梦吗?”十阿哥啊地一声,表示没听懂。卿云又接着问:“你有很怕在梦里见到的人吗?”

“没有。”十阿哥很干脆地回答。

卿云深望着他。连八阿哥都明白了她想问的是谁,他却仿佛还懵懵懂懂的模样。

“真的没有。”十阿哥急了,“不就是做梦么?都是假的,怕什么?”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卿云不住口地喃喃自语,每念一遍,便如给自己壮胆打气一般,神态语气都跟着变化了几分。当八阿哥洗漱过后,放下帐帘,躺在她身边时,卿云的声音已与往日无异了。

帐外尚有两三枝烛火未灭,蒙蒙胧胧地透进来,漾开了一帐的昏黄微光。

就着残光,卿云忽然伸手轻抚八阿哥的下眼睑,劳累加上睡眠不足,那里的眼圈眼袋可谓无一不缺。她看了愧疚更盛,轻声道:“你放心睡吧,这回不会再惊醒了。”八阿哥握住她的手,道:“好,我看着你睡着了就睡。”卿云一时情动,不自禁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这还是婚后以来,卿云头次主动与自己亲近,八阿哥禁不住满怀欣喜激动,不由分说把她抱在怀中,彼此间都是静静的,呼吸可闻。从来只有两情相悦,才是最令人春风沉醉的美好。

许是身体撑到了极限,之后卿云又感染了风寒,连续三天高烧不退,人虽病得昏昏沉沉,面容却是十分安详。或许这也是一种自我疗伤方式吧,放一把火,把脑子里所有的芜杂荒草烧个干干净净。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进入十月,朔风乍然呼啸凛冽起来,天色虽死沉沉的一片灰暗,却不甚沉重阴霾。

为了便于卿云休养,正房西暖阁比宫里还要早地笼了地炕,再点上凝神静气的香料,熏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温馨如春。

八阿哥在南窗前的炕上设了个简易书案,将那些冗冗杂杂的公文书函都搬了来,就着天光批阅回复。这一日,他兀自捧着一本账册沉吟,一抬头却见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的卿云正望着自己,笑意盈盈。直看得他亦不由得心情大好,也这么笑望着她。

卿云伸了个懒腰,忽然异想天开道:“我想出去逛逛。”八阿哥当然不准,道:“今儿天不太好,等你再养几日,挑个和风丽日的天气,我陪你去。”卿云唔地一声□,把头埋在枕头里,两只脚啪啪地敲得床板直响,以示抗议。八阿哥只装作看不见。卿云偷眼见他没反应,便静了下来,在床上滚了几滚,裹着被子当外衣,踮着脚哧溜溜跑到了炕上,盘腿坐在胤禩对面。

胤禩既惊讶又好笑地看着她。卿云很知趣道:“你做你的事,不用理我,就当我不存在。”胤禩只好依言继续翻看手上的账册,却怎么也没法如刚才般全神贯注,眼角老忍不住去瞄对面在干什么。卿云突然又道:“我渴了。”胤禩便叫人来添茶。卿云一双眼却直直地盯着他手边那盏,垂涎三尺:“我看这一杯就挺好。”不等胤禩作何反应,已迅速抢了过去。光是听她咕咚咕咚地牛吞海饮声,胤禩便再忍不住了,无奈道:“我这还怎么做,你教教我?”卿云却已耷拉下了脑袋,闭目装睡。胤禩拿她没辙,只好假意重重一摔账册,接着倒腾。

暗自闷笑了会儿,卿云又凑上去,见他在白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长串大写数字,问道:“你在做什么?”胤禩头也不抬道:“算账。”卿云拿起一本账册,发现原来是山东全省各县府一年上缴的税赋总账,她一看满纸的文字账,立刻觉得头大,便道:“户部没人了,要堂堂八贝勒亲自来算账?”

“倒也不是。这事说来就话长了。”胤禩也是遇到关卡,难以为继,便放下笔,详细回答她:“是四哥新近入主吏部之后,便建言要革新官员升迁考评制度,其中一部分涉及到地方官所辖区的财政状况,就需要户部介入,共同推敲出一套可供参考的标准来。”

卿云一下子想起了日后大行其道的GDP、GNP等名词,颔首示意完全理解,又问道:“你又不是没学过数学,用阿拉伯数字,画一张表格,随便算什么增量、增长率、平均值、方差什么的,多一目了然。用这汉字写,写到什么时候去?”胤禩脸一偏,笑道:“论西方算术,从小有谁学得过你?你都给皇阿玛当老师去了!我还是习惯用中式的算法,这么写着我踏实,而且也不见得有多慢。”

“那咱就比一比,看谁算得快?”卿云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提议道。

“好啊。输的人怎么办?”胤禩慷慨应战。卿云道:“我输了,你说怎样便怎样。”胤禩道:“我也一样。”

“咱们也不用比得太复杂了。”胤禩将纸笔递给卿云,“一人算十个县赋税总额,谁先算完谁先赢。”卿云表示无异议,却多留了个心眼:“可以心算,但必须得将整个计算过程写下来,否则赢了也不算。”胤禩笑道:“看来你是真养好了。”

原本就是。卿云只要脑

子恢复常态了,心眼自然就随之活泛了。不过这个心眼倒也正恰当,以他俩的心算能力,一眼看过去,压根不用笔记,就能直接得出结果了。这斗快,原就是比的不同数字体系的书写速度。

来端茶倒水的红素一声令下,两人立即提笔开算。只用了一分多钟,卿云便拔得头筹,这时胤禩也只差最后一个县没加上了。

卿云洋洋得意道:“若非要将字翻成阿拉伯数字再计算,我还要更快些。”胤禩微微一笑,拿起托盘上的丝帕,替她拭去额头急出的汗珠,大大方方道:“我输了,想让我做什么?”卿云眼珠一转,道:“我要你以后跟着我写阿拉伯数字,再也不许用汉字数字。”“就这么简单?”胤禩的笑容莫名暧昧起来,“我还以为……”“以为什么?”胤禩招手让她靠近些,贴耳低语了几句,卿云翻身猛一打他,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格格,贝勒爷。”红素蓦地打断了他们,回禀道:“金铃求见。”

“金铃?”卿云迟疑地反问一声,第一直觉便是隔壁派来的,不由脸一冷。

“叫她进来吧。”胤禩率先开口道。

卿云只好将被子丢回床上,放下帷帐遮挡这里的凌乱,随手披了一件天青色风帽大氅,掩住全身,与胤禩一人靠着案几一边,刚在炕沿坐定,红素便领着金铃进来参见了。

金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道:“奴才的伤已养好,蒙八爷和福晋不弃,费心搭救和多日照顾之恩,唯有寄希望于来生相报。临走前,特来向八爷和福晋拜别。”

卿云先是一愣,这才知道,乌尔江还真依照她的吩咐,趁九阿哥不在家,伺机悄悄偷回来金铃这个大活人。她不禁怨怼地看了胤禩一眼,怪他一直瞒着自己。既然金铃得了救,那巧儿也算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了。这个念头一出,卿云真想抽自己一大耳刮子。

还是胤禩问道:“你有去处了吗?”金铃默然,又拜了三拜,匆匆离开。胤禩仿佛已预见到什么,即催促红素忙跟上去相送。卿云瞥见地上她适才跪伏之处,落了几滴水珠印,与其初会时的情景竟骤然间变得清晰无比,摇头叹道:“真是个爱哭鬼。”不多时,红素赶来禀报说,金铃一出门,就又回了九府了。卿云霍然起身,十分怒其不争,又恼又羞道:“这就是个傻子,没救了!”胤禩亦很惋惜,轻轻叹息:“只怕还要出事。”

卿云的性子老是这么大起大落,流于行为也是大开大阖,矫枉必须过正。之前懒于应付的府内琐事,如今她都情绪高昂投入其中,做得津津有味。可她表现得愈是兴高采烈,反倒叫八阿哥无法放心。

这一日卿云正要用午膳,八阿哥突然跑回了家,催她换上便服一块出门。卿云本能地往后躲,紧张道:“我不是早说过,不去么?”八阿哥道:“我已经去过十四弟家了,喝了一杯满月酒就回来。”卿云松了口气,奇道:“那是去哪?”八阿哥一边推她进尚衣轩,一边解释道:“城南有个六世同堂的平民家,今天给家里的老太爷做108岁大寿,皇阿玛不知从哪听说了,早朝一散就叫我送上贺礼祝寿。你不是嚷着要出去吗,正好跟着一起粘粘喜气。”

“这个有趣。”卿云很快更衣,直奔候在大门口的马车。

天高蔚蓝,卿云忍不住朝手心呵了口气,适才走得匆忙,竟忘了带上手炉、暖套等一应保温之物。八阿哥见状便坐过来,拉着她两只手搓了几下,然后十指紧握,揣在怀里。

卿云只觉得全身都暖烘烘的,相视笑了会儿,忽然记起问道:“孩子怎么样了?”八阿哥道:“我也是隔着老远瞥了一眼,气色不大好,人也面黄肌瘦的,一头毛发也不见几根。”卿云想着失了神,八阿哥又补充道:“皇阿玛倒是已赐了名,叫弘春,万物复苏的春天,只盼能给这孩子增添几分勃勃生气。”卿云却扑哧一笑,道:“弘春?小春春?是啊,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说话间,便到了目的地。一下车,卿云便被乌泱泱一大片的迎接人群震住了。粗略估计,少说也有两百来人吧,除去拜贺的亲友,剩下的子孙数量仍然很惊人。她还没问,八阿哥已侧头小声道:“六世同堂,不多不少,136人。”卿云望着院子内外临时搭建的顶棚下,摆得满满当当的流水席,实在叹为观止。此时凡大办寿庆的,多是富室且有社会地位人家,八阿哥口中的所谓平民家,虽非大富大贵,想必也是底子殷实的小康之家。

八阿哥亲切地与当先的几个鹤发老者交谈,卿云则只需保持微笑,带着一双耳朵去听。原来这几个白发皑皑的老头,也是儿孙辈了,年纪最长的是寿翁的一个女婿,今年96岁有余。而136个儿孙里最小的,还是被抱在怀里几个月大的奶娃娃。

寿酒席上,寿星一般不在正堂入座。那几个老者先领着八阿哥往里屋去,向寿星公拜寿。八阿哥见到人群里唯一一个小女孩,便蹲下亲了亲脸,抱着走进里屋。不多时,被几位夫人拖住寒暄的卿云一到正堂,恰见这小女孩又跑了出来,便又蹲下亲脸抱入里间。两人前后动作如出一辙,小女孩可不依了,在卿云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惹得人们发笑。

卿云单手使力,本就不甚牢靠,见小女孩挣得厉害,也怕摔着她,只好放下了,讪讪然继续向前,却见八阿哥正站在门口,单等着自己来汇合。

皇子伉俪亲来拜寿,寿翁自是不敢受的,只在堂上虚设空座,八阿哥拱手行了个半礼,儿孙辈代表则侍立一旁答礼。接着一群人喜气洋洋地围坐一圈,陪着与老人话仙。

这老寿星虽年已过百,却耳不聋眼不花,有问有答,思路清晰,精神矍铄,牙口也是好得很。儿孙们端来茶点鸡蛋,一人一碗长寿面,不多时便有半碗下了肚。如此一来,贺客们也不能不作陪。卿云只动了一筷子,闻见有很浓的香菜味,便将吃了一半的面食放回碗里,不动声色地推给了八阿哥。八阿哥正与老人聊得兴浓,也没有太在意,过了一会儿,就将两碗面都给吃了。

坐了有半个时辰,八阿哥与老人约定了,待有朝一日宫里举办千叟宴,定然还要赴会再聚,然后便起身告辞。

还是那几位儿孙长者送他们夫妇到门口,照例双方还要再寒暄几句,谁知卿云径自走向了马车。八阿哥小声提醒她回来,卿云一时微窘,居然拉着他的手,当众笑倒在八阿哥的肩上。八阿哥只好颇为尴尬地微笑着向那几位长者致歉。

一直到马车驶出了老远,卿云还在忍俊不禁,偷偷发笑。八阿哥只得无奈地望着她。卿云强自肃了肃容,掀起帘子一角,又惊又喜道:“雪!刚还是大晴天,这会子怎么下起雪了?”八阿哥也凑过来瞧。卿云按捺不住激动,道:“反正离着也不远,不如下车走回去吧?”不等他回答,已自喝停了车夫,钻了出去。

迎着入冬的第一场雪,卿云欢快得像个孩童一般,又跑又跳,转了几圈。八阿哥嘱咐马车远远跟在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个捂得热乎乎的护手套。卿云惊讶不已:“什么时候回去拿来的?”八阿哥笑而不语,只道:“慢慢走,地面沾了湿雪,当心打滑。”说着去握她的左手,一触之下,竟是冰凉无比,不由皱起了眉。卿云却浑不在乎,道:“没事,这手不犯病就不错了,冬天里,再烫的火炉也暖不了。”她想抽回手,八阿哥却不让,紧紧握着这只完全就是一块冷气逼人的寒冰的手。卿云只好将两只手一起塞进了暖套。

今日无风,那雪花便如片片飞絮,静静飘荡在天地间,徐徐而落,绵绵无声。

虽没有寒风灌领,但他二人还是掖好了各自的斗篷,沿着一条河岸东堤缓缓向北,踟蹰而行。

“你说今天这位老人家,算不算是享尽人间福乐,一生无憾?”卿云侧头看着他问道。

“也许吧。他的福气确实都快赶上皇阿玛了。”八阿哥语带欣羡,说道,“不过,生的儿女数可远不如皇阿玛,如今连十四弟都有了子嗣,只消哪个孙子辈争点气,比那老倌早个十几二十年就实现了六世同堂,也未可知。”

卿云忽地站住了,脸色有些怔忡不宁。八阿哥察觉到异样,她便假装是看雪看出了神,还伸手接了几片雪,雪花一飞入掌心,迅即瞬间融化为一点水渍。在出卖自己之前,卿云眨了眨眼,略显慌张地岔开话题道:“你说,那只小绵羊自投虎口之后,怎么样了?”

八阿哥也站定了,深望着她道:“我以为,你永远不在我面前提九弟了。”确实,如非必要,卿云的确是抱着这么个心思,不过现下对她而言,这个话题却又安全得多了。

“你恨他吗?”既然开了个头,八阿哥便不妨继续追问下去。

卿云不由失笑,道:“恨是很费神的,一个小丑,值得么?”八阿哥好奇起来:“那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你恨?”卿云淡淡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八阿哥了然地点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明白了话中真意。

“对不起。”卿云犹疑道,“由于我的存在,疏远了你们兄弟的距离。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屡屡下死手,必欲除我而后快?”

“我知道。”八阿哥道。卿云登时愣住了。八阿哥无声而笑,左手搭着她的肩,道:“你懂的。这世上有的关系,不是任何外力干扰,就能轻易疏远、甚至阻隔得了的。”

卿云的脑筋连转了几个弯,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推想的出发点根本就是错的。她不禁又换了一种眼神,看着眼前之人。引而不发与畏手畏脚,有时在表面上看是一样的。有人明目张胆地害到了自己的妻子头上,身为丈夫却毫无反应,这么不光彩的事可不招骂吗?但是显然,八阿哥是属于前者,因为看得足够透彻了,自然摈弃了所有无谓的作为。

卿云慢道:“难怪你们俩会走到一条道上去。各自所需所求,彼此间皆知根知底,自然经受得住任何挑拨离间。”原来在他眼里,前段时间自己的作为,是如此的无谓。奇怪的是,卿云竟未感到一点气愤不平。

八阿哥却怕她因此迁怒着恼,边察颜观色,边道:“九弟已经答应,以后再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寻衅生事。你放心。”

“为何?”卿云一问完,又苦笑着自答道,“是因为在他的大仇面前,我的分量就不够瞧了?因小节而失了大局,就不值得了,是吗?”

八阿哥不出声,就当做是默认了。

“看来,他与陈良二人,真是天生的一对主仆。”卿云长长叹息了一口气,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厌倦,“而你与他,也是天生的一对搭档。所谋者相同,他不怕你不尽心尽力,你也不必担心他抢班夺权,真是绝配。”

这或许就是卿云与悠悠最大的不同。很多事情,悠悠能理解,却绝不会认同,于是无形中便与人隔了一层生分。而卿云再不认同,也一样能接受,毫无避忌地坦诚相谈,也就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八阿哥不禁莞尔,暖套里的手也忍不住轻轻握紧了紧。也只有她,才能将自己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最后甚至还暗示了一下,走得同样很近的老十、十四二人,所欠的那一点缺憾又在何处,竟比自己还要更想深了一层。“卿云。”他嗓音低沉动情地唤了一声,许久之后方道,“幸亏当初我留下了你,不然又去哪里再找一个懂的人?”

卿云默然,若在九月十八之前,她或许会因此而得意,沾沾自喜。可现在,她也只能苦笑一声,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经历、付出了多少,才能换来一句简单的‘懂得’?”她举起双手在面前,空落落地望着,心事苍茫。“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什么叫难得糊涂,糊涂难得。”她怅然失笑,又道:“不过我若是早明白了,也没咱俩的什么事了吧?”

八阿哥尚未置一词,那边有家里侍卫骑马来,附耳通报消息。八阿哥一听惊讶非常,转脸直接对卿云道:“一起去趟九弟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再精练下去,貌似就真成剧本了,时间、地点、人物,好,开始对话。。。曾经报纸上看到过一段话,理想男人的标准:英俊而不失沉稳,性情其中而干练其外在千秋大业面前纵横捭阖,在儿女事上却柔情似水和他在一起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却有寻常夫妻的美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那可真是找到了依靠不过这样的人,也只有在梦里找吧?

☆、破

又死了一个。这一回轮到了卿云口中的小绵羊。

行刺主子不成,反遭不测,这样的奴才,绝对死有余辜。若非半夜弃尸荒野被逮了个正着,事情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了了。

一见到八阿哥的面,九阿哥的哈哈珠子何玉柱立刻叫苦连天,遥指客厅道:“十二爷已经杵在那一天了,只要把金铃交给他,怎么劝都不肯走。”卿云一听见“十二爷”三个字,便身不由主地打了个冷战。八阿哥望了望客厅方向,问道:“尸体呢?”何玉柱特意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道:“怕落人把柄,又拉了回来,暂时停放在了侧院偏房。”卿云道:“带我去。”八阿哥却道:“还是先见一见九弟,把眼前迫在眉睫的事解决了要紧。”

何玉柱伸手一让,领着他们绕过客厅,抄捷径直接去暖阁见九阿哥。可站在庭院内等了好一会儿,都不曾请他俩进门。

卿云等得不耐烦了,便命令何玉柱:“带我去偏房。”何玉柱道:“爷正在看病,是从外面特别邀来的大夫,就快好了。”八阿哥问道:“九弟得了什么病?”何玉柱一下子换上了便秘的表情,欲言又止。卿云识趣地走开几步,何玉柱确定言论安全了,才咬耳对八阿哥道:“金铃那丫头行刺时,正引诱我们爷在办那事儿,可把我们爷吓得不轻……因此……”八阿哥不自觉地瞄了一眼卿云,满满的啼笑皆非感,却半点也没法流露在脸上,实在憋得慌。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布衣大夫提着药箱走出来,听完了何玉柱的介绍,忙跪下向八阿哥行礼。待转到卿云面前时,这位老大夫硬是表情凝固,完全呆住了。

至于卿云,看到这位老大夫的第一眼,身上的鸡皮疙瘩就全部起来了,这会儿又被他跟研究罕有病例似的使劲打量,卿云便愈发惶恐不安,下意识地挽着八阿哥的手臂,往他背后躲了躲,唯恐被人瞧见。八阿哥也不诧异,而是善解人意地让何玉柱带她去见金铃。

来到侧院,敲打念经声便嗡嗡地响个不停,非但无凝神静心之效,反而又催发了卿云的头痛。

何玉柱解释道:“这是福晋的意思,办场去污法事,扫清所有不干净的东西。”卿云眉头一扬,道:“原来你们也怕受冤枉死的人,怨气聚集,徘徊不去么?”何玉柱陪笑数声,支吾道:“福晋说笑了……”

卿云捂着耳朵穿过道场,走进一间四壁不透光的小黑屋,几支白烛的映衬下,用白布随便一裹,停放在一块木板上的长条状物体,显得格外阴诡瘆人。卿云此时竟无半分惊惧之意,上前揭开白布的一头,露出来一张血迹斑斑、眼睛仍然圆睁的面孔,明白诠释了“死不瞑目”的含义。然而这毕竟是一张得偿所愿的姣好面容,全身不着一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尤其是那双眼中凝固的最后一丝神色,远离了狰狞可怖,一如其主人生前一样,纯良无辜,从无害人骇人之心。

“该死的不是你。”卿云喃喃自语。就好像草甸上的那一夜,最该死的两个人,却怎么也死不了。卿云从怀里取出那块染血的绣帕,盖在那依然鲜活的倔强双目之上,只觉得腿一软,扶着墙缓缓坐倒在地。

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念经声越来越大声,吵得她烦不胜烦,就像一根电钻,兹兹响着拼命往太阳穴里钻,震得整个脑袋痛不欲生。而一旦撬开了一个豁口,那些勉强封闭住的不安分,便会接踵而至,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缺口,也会经不住山洪巨吼般的冲挤,瞬间土崩瓦解。

如果她足够愚蠢,自知笨拙的站到一边,无非是维持原状,更不会救不成一个,反搭上一个。

如果她真的聪明,那就把事情办的干净漂亮一点,大家一块开开心心、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最惨的就是不好不坏,手里做着一套,心里想着一套,吊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接地。而现在,这最可怕的一种状况,已然发生了,代价就摆在眼前。无论接不接受,她这位无所不能的恩公,就是始作俑者。

“是的,我错了。”卿云轻轻道。错了就是错了,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这错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自己是蠢,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费尽心机学来的东西,既不能自保,还累死了暖玉。自己是小心眼,无容人之量,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挖空心思地刁钻耍弄人,就君临天下、高人一等了不成?自己是凉薄寡恩,这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当踢走了一个又一个碍脚石,自以为一步一步在走向登峰造极,一回头才发现,一切竟然只是臆想中的假象,而自己早已是孤家寡人,往前无路,后退无门。

卿云无意识地站起身,两眼空空地往外走,可是她又能往哪儿去呢?当逃跑时的所有不安、痛苦、怨恨全都烟消云散了,逃跑本身也就全无意义了。触目可及的,只有干瘪的枯树枝,灰暗的石头,和若有若无的残雪,不但不美,简直丑陋。她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何玉柱高高的说话声忽然传至,卿云吓了一跳,返身进屋,四处找寻躲的地方,最后爬进了罩着白布的供桌之下,蜷缩起四肢藏好。

她这番举动,惊得一帮子和尚喇嘛停下了诵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伏在布帘之后的卿云,目虽不能视物,耳朵却听见来人驱散念经的和尚,然后抬走了什么物什。当一切动静皆归于沉寂,松了口气的卿云,旋即瘫软在地上。这时,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供桌,声音虽小,对卿云而言,却不亚于平地两声惊雷,骇得她弹簧似的跃起上身,额头即重重磕在了桌子背面,震得满桌供品随之一跳,哐啷啷直打颤。

白布唰地掀开,卿云往后欲退无路,已被一双手猛地拽了出来。她还想往外挣,直到迎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睛,定睛瞧清了是八阿哥,她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你在躲什么?”八阿哥口气严厉地质问,目光沉毅而痛惜。

卿云却仿佛没听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门口,渐渐蒙上了一层氤氲雾气。

见她如此,八阿哥亦实在不忍苛责,微弱深长地太息一声,道:“十二弟只想带金铃回去好好安葬,刚刚领了遗体,这便走了。”

卿云满脸的惊惧色渐退,手脚恢复气力,便自行站了起来。八阿哥却扶着她的腰,不让她走,想说什么,却又不忍。卿云忙紧紧抱着他,头靠在他肩膀,轻轻道:“我只有你了。”八阿哥伸手轻抚她的鬓发,皱眉不语。卿云听不见回应,便抬起头凝视着他,忽地嫣然一笑,笑中的胆怯虚弱,令人见之不由心酸,她小心地问:“有一日,你烦了我……会不会也丢下我……一去不回头?”

“不会。”八阿哥目光坚定,十分肯定道,“除非你先不要我,不然谁也分不开你我。”

卿云揽着他的脖子,八阿哥却捉住她的手臂,往后一仰,转目望向门口,远处果然还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张望。卿云只得松开,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走,回家。”卿云突然拉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外跑。胤禩也再不理会其他,只想陪着她,肆无忌惮地疯狂一回。两人一路携手狂奔回府,斗篷翻飞碍脚,便解开随手抛上了天,笑声亦跟着直透云霄。

这一夜的激情有一点过头,但是卿云水气氤氲的眼,妖娆妩媚的笑,和热烈缠绵的吻,让神志无从清明。

胤禩撑起身,无尽怜惜的拨开卿云眼前湿发,望着她熟睡的容颜,脸上浮起了恍惚温暖的微小笑意。望得久了,东方已现鱼肚白,虽然不舍,但他还是立即起身,否则便要误了早朝。为免扰了卿云清梦,胤禩也不叫人伺候,自己穿了衣裳,便悄悄带上了门,出去洗漱用膳。将朝服朝珠穿戴齐整,迎着半天晨曦,正要出门,却见何玉柱领着一个人,早早候在了门房处。

八阿哥一眼认出了,此人正是昨日所见,九府重金礼聘来的老中医,已自不悦,不等他们开口,便道:“回去问你们主子安,可是这么快就忘了我的话。”何玉柱似乎早料到会被这么责难,恭恭敬敬请安,道:“我们爷自然不会忘,但也请八爷牢记心头,时时思量。”

见气氛颇为凝重,那老中医道:“八爷莫要误会。医者父母心,今遭是老夫自己请缨,来为福晋治病的。”八阿哥道:“不劳烦长者,府里有郎中。”那老中医还欲细说,却先看了何玉柱一眼,待左右自发屏退出老远,方开口道:“老夫昨日偶然一观福晋面色,发觉气色不正,焦如枯木,全不似青春少艾之龄应有之相。恐是患了阴阳两虚之症,不知八爷家的郎中可曾诊出?”八阿哥俨然不信,笑道:“原来老先生还擅长与人看相。”

那老中医道:“别的不敢夸口,老夫这一双眼,看了几十年的奇难病症,要走眼也不会是现在。”八阿哥收敛起轻浮,问道:“阴阳两虚,何解?”那老中医道:“人体之中,阴阳互根,阴中有阳,阳在有阴,阴阳滋润,才显生机。但观福晋面色,阳盛阴衰之象毕露。阴虚到一定程度,便累及于阳,使阳气化生不足,而形成阴阳两虚之症。如树木失去水份滋养,到一定的程度就受不了阳光,两者皆成催使树木枯萎之源。此即阴损及阳,阴阳两虚。”

八阿哥细细回想去,除了前些日子感染风寒,并不觉卿云身子上有任何不妥,眼中便闪过狐疑之色。

那老中医道:“八爷想必知晓,老夫擅断何症。《春秋内事》曰:‘伏羲氏定天地,分阴阳’。阴阳二气交合,乃生万物。因此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也。男属阳,女属阴,应助男子,是为先天的补数。但福晋却是阳盛于阴,光风霁月,成自立之势,这便是阴阳生出暗斗,自然不得安宁。故夫妻难免时常反目,或喜极生悲,终不得长久,二人更难有所出。”

八阿哥皱眉道:“依老先生之见,该如何医治化解?”

“那自然得从引发阳盛阴衰、五内失调的源头查起。”那老中医道,“老夫瞧着,福晋苦于此顽疾已根深日久,如此长的时日都不见好转,很可能当初遭了场大变故,或是曾有外力干预,服用药物太急太猛,以致损了本元,使得人力已无法挽回治愈……”

说到这,八阿哥倏地转身,抬手令其住口,直接命马起云:“送客。”

他出门走过几条街道,才有随行战战兢兢地请示,是否要骑马。朝会时,康熙叫了好几声,他才醒过神来,劳旁边人提点,方知又在议论自己之前出使的差事,功败垂成,免不了要招来一些背后非议。当场回了什么,他转过身便全忘了,下朝途中,又被十四阿哥半道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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