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阿哥呵呵陪笑道:“听说皇阿玛又提起东北剿匪的事了?”八阿哥道:“此事再议多少回,我还是一句话,不知情。当初我是奉旨前去招安,统共就带了十几名御林军随行。前后谈得七七八八,约见受降之时,对方却突然反了悔。亏得几个手下得力,护我脱身,哪还顾得上其它?贼首为何背信毁诺?我只能回答,不知情,不知道。”
十四阿哥连连摆手道:“八哥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适才听皇阿玛的口风,似是有意出兵剿除,如此几年不遇的良机,军中有志上阵斩将擎旗、沙场建功立业之人,谁愿错过?可惜无人举荐……”
八阿哥明白过来,望着他笑了,十四倒被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八阿哥便微笑着问道:“悠悠母子可养得大好了?”十四一见有门,两眼放光,忙应道:“上次虽摆了满月酒,八哥却还不曾见过弘春。今日左右无事,我就陪您回去看看,那小子好得多了,能见人了。”
对于不请自来的访客,悠悠并未表露出任何意外之色。逗弄了会儿,小弘春便耷拉下了眼皮,直打哈欠,十四阿哥便让嬷嬷抱走,自己也跟着去哄儿子睡觉。
他这一走,八阿哥便转而沉默,尚未开口,悠悠已道:“去中庭说话吧。”
庭院中空荡荡,静无一人,连脚踏石板的细微响动都仿佛能听见回声,静得简直有点毛骨悚然。屋檐上落了一层薄雪,地面清扫过后却是湿漉漉一片,即便如此,青石板上斑驳的烧焦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找我了。”悠悠虽然在笑,嗓音却冷冽得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懂你的意思。”八阿哥竟仍在试图倔强坚持,拒不承认。
悠悠轻蔑一笑,不再出声。
“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八阿哥目光一厉,道,“你到底对卿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悠悠怫然而怒,不可思议道:“你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地来指责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会不清楚吗?”
“我……我不知道。”
“那你听清楚了。”悠悠咬唇道,“下毒的虽不是你我,但毒药是我研制的,你眼看凶手下毒却不阻止,一样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这是她默许下发生的又如何?这不代表凶手就可以无罪开释。善恶到头终有报,谁也逃不掉!”
八阿哥腾的一下像是浑身都烧起来,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
“谁也逃不掉……我也逃不掉……”悠悠已然双目含泪,喃喃道:“一个用于麻醉,一个醒脑提神,麻药加人造醒
神剂,原来会变成毒素,生麻断经素……多么伟大的发现……我怎么就一时高兴忘了形,轻率地说了出去……”
她的脸上挂着疲惫不堪的笑容,八阿哥却觉得内心深处的一个什么地方开始冻结,冰冷寒意不能控制,丝丝渗出冻结全身。
“你,制的毒,不会解,你怎么?”八阿哥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干涩刺痛,嘶哑着几不成句。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对症下的良药?”悠悠苦笑道,“明知是杀人箭,卿云还不是挺身受了?明知是贻害无穷的救急方子,我还不是用在了她身上?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你还不是动手要了?残了一条手臂,卿云尚且能承受,娶一个无所出的妻子,你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很可笑吗?”八阿哥反问。
“没人可笑。”悠悠淡淡道,“我只是没想到,才两个多月,你竟这么快便发觉了此事。”
八阿哥自己却觉得甚是可笑,回府之后,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书房,谁也不许惊动,关紧门窗,谁也不想见。他颓坐在椅子内,臂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扶额,连带着遮住了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卿云的那一句“你不会希望娶一个有残缺的人做妻子的”。
那她让自己发的誓又算什么?她明知自己不能生育,却逼他当众立誓,日后之嫡长子只能是她所出,这竟是要他断子绝孙么?若那弄影当真怀了他的孩子,她却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回来要做什么?一个无子嗣的皇子,又有何前程可言?
他完全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那这段日子的两情缱绻又算什么?什么温顺可怜、依恋仰赖、妩媚欢好,都是假的吧,不过是迷惑自己愈深,拖延真相愈久的陷阱。这比往日的冷面恶语,又要更加可怕上千万倍。
他命令自己不要想,脑子却依然不受控制飞速运转。
窗影渐渐东移直至不见,夕阳终于缓缓落了下去,带走最后一点光线,及其温度。
夜色凄迷,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似有又无,若即若离。
等得太久,不知不觉已梦入南柯的卿云,忽然间被脸上一片冰凉惊醒了。陡一睁眼,却见八阿哥坐在床边,而那片冰凉的触觉,是他犹然冒着寒气的右手。卿云想握住他的手,他却已收了回去。由于背对着屋里唯一的一支烛光,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卿云坐起身,八阿哥却走向窗边,隔着远远地重新坐下。未几,就连最后一支巨烛忽闪了几下,也灭了,短暂的黑暗之后,暖阁便整个沐浴在清冷的天光中,一个正对在明,一个背靠在暗。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睡过一觉了。”卿云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你在等我?”胤禩隐约笑了一笑。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今天去看了悠悠的孩子,孩子的情形越来越好,幸亏我当初猜错了。”
卿云一愣,随即心虚地垂下脸,竟不敢搭腔。
“当年是九弟他们对不起你。害得你与十三弟从此天涯陌路,不然,你们的孩子现在比弘春还要大些了。”胤禩口气淡然,就像在说毫不关己的事。“这事我也撇不清关系,你一定很恨我。”
卿云惊讶地抬起头,茫然不知所对。
胤禩仍是淡淡地继续道:“是我错在先,因此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计较,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包容……我以为,你没那么恨我,我以为,时间能够冲淡所有怨怼,我以为,只要尽力弥补,终有一日你会从心底接纳我……我太高估自己了……”
“你说这作甚么,我,我不明白……”卿云颤声道。
“弄影诊出有喜脉时,你是高兴居多,还是伤心居多?你自己最明白”
“不是这样……”卿云的脸唰地变成惨白,嗫嚅地试图辩解,声音却渐渐低得再也听不见了。
“我还记得,我对你立下的誓言。你明明清楚,我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但你希望的,却只是我早日破了誓,早日脱身得自由。如果孩子真是我的,你是逼着我履行誓言,还是自己动手解决,一样逼我反目?”
听着他如此平和地,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一一说破,卿云真是羞惭无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赢了。”胤禩长时间的默然之后,又重复一遍:“你赢了……”
卿云像被施了定身术,只是看着他起身,向自己走来,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走过了几个世纪。
“我明天送你回去,从此无论何去何往,我都不会再过问。”说完胤禩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想拽住他的手,然而眼前一片模糊,终究抓了个空,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渐行渐离视线,直到消失在门外,哪怕心底已汹涌成灾了,她也没有喊出一句“别走”。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仅剩的一点点希冀终于破灭殆尽。她爬到地上,便如一块石头般,蜷缩着呆坐了一夜。屋子里暖意融融,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别傻了,他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头了。你早猜到了有今日,怎么到这会儿还要犯傻?”霎时间,泪水肆虐,倾盆如雨。
为什么在她终于想依赖一个人,偷偷懒时,结果却总是去如春梦了无痕,尽付流水?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就是内耗啊,内斗真要不得
☆、改过
门房见他二人回府,还当是回来省亲,急匆匆就赶进去通报。然而只送到台阶前,八阿哥便站住了,也不看她,侧着身,默了默,只轻道了声:“我走了。”随即翻身上马,扯着缰绳就要挥鞭而去。
恰在此时,卿云忽然冲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哀声道:“我知错了……”八阿哥没防备,一鞭子已经甩了下来,落在马臀上,顺道在她手背划下一条血印。那马奋力拨开四蹄,绝尘而去,有怎是人之两腿,能够追得上的?脚下止了步,目光却紧紧跟着不离不弃,只盼能觅到一丝的犹豫与不舍,哪怕仅仅回一下头也于愿足矣。奈何这迟来的望穿秋水,终究落得了一场空。适才那一鞭子即便是无心之失,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之举。
“姑爷怎么走了?”门房通报完便领着仆人出来搬卸车上的大小箱包。
卿云无力地笑了一下:“就连他,也不容我了。”
“您说什么?”门房从未见过她如此灰暗的脸,惊讶得摸不着头脑。“听说格格回来了,老爷福晋都高兴坏了。”
“先把这一车东西卸了吧。”卿云吩咐道。趁着众人忙碌,她仰起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便循着日照之向,悄没声息地往东南方去了。
这便是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脑里一片混沌,脚却停不住地四处乱转,漫无目的,甚至专往牛蛇混杂之处钻。饿了便买吃食,尚未入口又被几个流匪拦在了僻静处,她倒也干脆,主动交出了一应财物首饰,见难得一只如此合作的“肥羊”,流匪两眼放光地还要搜身。卿云后退着往泥里一跌,摔了个灰头土脸,却也将支火铳摔落在手边。她茫然地望了一眼,拿起递给那匪头,几个流匪面面相觑,立时作鸟兽散。
爬起来后,一身再鲜亮的锦衣华服也已污秽不堪,卿云全不在意,反觉一身轻松,捡起地上沾了泥巴的吃食,揣在怀里,却将火铳随手丢进了路过的一个小池塘。当惊起的水波渐复平静,她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四周已然吹灯拔蜡的民居起了咒骂声,她才收了声,随便挑了个方向,不知疲倦地继续走下去。
如此不过几日,当她坐在路边稍作休息时,便被行人迎头砸了几枚铜钱。真是雪中送炭,身无分文的她早已饥肠辘辘了。
卿云捡起钱币,脸上才浮起一丝微笑,却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把抢过,并唾了一口,骂道:“哪来的野小子,也不瞧瞧是谁的地盘,就敢赖这,从爷爷嘴里夺食?”一样的蓬头垢面,污衣糟袜,在乞丐的群体里,从来分不出男女老少,公平的很。卿云看也不看他,很自觉地拍拍屁股走人,冷不防那乞丐背后一脚踹倒在地,追着骂道:“下次再瞧见,爷爷我一定废了你这双狗腿,打得你求爷爷告奶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卿云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乞丐瞪大了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炒了吃。”卿云果然收回目光,默默走出了这条街。这时,墙角蹲着的另一个瘌痢头乞丐跟上来,搭讪道:“很能忍啊小兄弟,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卿云觉得声音耳熟,便站住了,斜眼一睨,不觉微微一怔,笑了起来。那瘌痢头乞丐亦陪笑道:“刚才那泥腿子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这一片都是史老大的盘口,那泥腿子也就看你是个生面孔,才敢来唬唬人。小兄弟你越是忍耐,他便越蹬鼻子上脸,发浪得没边。”
卿云显然并不关心他说的话,只是撩开遮脸的乱发,问道:“还认得我吗?”数日来头一次开口说话,嗓音虽略显沙哑,语气却甚是平静。
那瘌痢头乞丐愣了愣,恍然大悟,指着她道:“你,你……你是那个怪人!”
“怪人?”卿云哑然失笑。不错,先平白送人一笔横财,后又促狭捉弄一番,如此不伦不类的行径,着实怪异得很。这瘌痢头乞丐,可不就是那位因她打赏一辆马车,就此脱贫翻身的故人,不想才别数月,富贵荣华里滚了一圈,又转回了初见时的模样。
“对。怪人。”那瘌痢头乞丐点头予以肯定,眼珠滚动上下打量,问道:“怪人,您老还惦记着我这点小钱呢?只管搜,除了几只虱子,啥也抓不着。”他抖了一下烂布条缕状的破衣,以示身无分文。
卿云嘲弄道:“咱俩往路边一蹲,我绝对比你来钱快,还用贪你的钱?”说着,便真踢倒几块破砖,一屁股坐了下去。
哟,一见有人来踢场子,那瘌痢头乞丐猛地精神一振,愈发热情百倍地追着行人讨要。奈何遭了十几个不耐烦地白眼,才得了一枚古道热肠的铜钱。再看向卿云那边,只是像木头人一样,神色枯槁、目光呆滞地坐了这么一会儿,不但面前被丢了十数枚钱币,甚至还有老妈妈送上了刚出炉热乎乎的炊饼,此刻吃得正欢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瘌痢头乞丐忙虚心请教。
“什么也不用做。”卿云掰了半块炊饼给他,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用做,便有大把的人愿意送钱送物给我。”
那瘌痢头乞丐也不知是被炊饼,还是被她的话噎到了,咳得满脸通红:“什……什么?”
卿云便拍着他的背,帮他顺过了气,才慢慢道来:“扮可怜,博同情,这便是乞丐的谋生之道。如何做得让人自动掏腰包,而不生厌,这便是分寸。”她脸色蓦地一肃,仿佛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直到那瘌痢头乞丐催着继续,才接着道:“万事欲成,分寸最难拿捏。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找个连自己都不想掏钱的在旁边衬托着,什么也不用做,自然财源广进。”
那瘌痢头乞丐红着脸,连叫了三声:“怪人,怪人,怪人!”方才好过一些,便又问道:“您老这是遭了什么三灾五难,真来抢食来了?”
卿云嘿嘿一笑,道:“我来这的原因,跟你一样。”那瘌痢头乞丐当然不信,狐疑道:“我什么原因?你真的知道?”“无非坐吃山空罢了。”卿云道,“豪门万贯家财,总有吃光用尽的一天,何况你那一点见光就没的小财。”那瘌痢头乞丐这一听,也跟着嘿嘿笑起来,这一咧嘴,便掉了一地的饼屑。
卿云望了他许久,道:“你倒是想得开,这么快被打回原形,竟也甘心?”
“这也要问什么甘不甘心?怪人就是说怪话。”那瘌痢头不屑道。
“换了很多人,得来复失去,往往都比从未得到要怨恨得多。”卿云解释道。
“怪人也是?”那瘌痢头追问。
卿云沉思片刻,黯然道:“曾经是,现下我已没有了资格。”
那瘌痢头乞丐嘴里塞得满满,嘟囔道:“说你怪人,还真是怪。有了钱就放开了吃喝,钱没了,要么就去挣回来,要么就勒紧裤腰带,讨到多少吃多少。这么简单的事,咋地被你一说,就跟馊了的剩饭剩菜一样,一股怪味?当乞丐有什么不好,晒晒太阳,捉捉虱子,吃啊睡啊,都比有钱时香得多了。”
经他一讲,卿云亦禁不住欢脱起来,笑道:“既然这么好,那我就安心跟着你,当个乞儿好了。”
“什么?”那瘌痢头吓得跳起来,呆了半晌,赔笑道:“您老一定是开玩笑,逗我玩呢。”
卿云笑了笑,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铜钱,自言自语道:“钱丢了,想捡就捡,不想捡就算了。功夫丢了,想要就重新练回来,不想练就算了。人丢了,想要就重新追回来,不想要就算了……”
“你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她说话声太轻,那瘌痢头乞丐自然听不清。
“我说。”卿云这回是发自真心地调侃道,“你若是趁着有钱时,赶紧讨个婆娘,便绝不会又回来做这三餐不继、温饱难保的乞丐。”
“婆娘?”那瘌痢头乞丐当真试想了片刻,立马连连摆手道:“不好不好。”至于哪里不好,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卿云站起,长吁口气,拍拍他的肩,道:“好好当你的乞丐,丐帮帮主之位也指日可待。”言罢便走了出去。
当她终于愿意见人时,第一个想见的,是悠悠。
可惜未及见到,便被门房拦在了舒府大门外。不但不通报,门房拿起把扫帚就直接赶人,嫌恶道:“哪来的叫花子乱撞乱闯?仔细你那爪子弄脏了门前的地。”卿云本来还赖着不走,听了这话,默然片刻,点头承认道:“说的是,我身上原也是脏的。”若在以前,她就目光如电地瞪上一眼,自可叫对方诺诺无言。到如今,她的眼神只剩下了淡之又淡,而那门房竟也奇迹般地乖乖闭了嘴。也许,平静中所蕴藏的力量,从来都是不输于威势逼迫的。
衣服虽然脏了,但到底是好的,卿云拿去平常人家交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在妇人淘米洗菜的河边清理了一下头脸,望着水里重归洁净的倒影,心中渐渐安定。
世上的事本就如此简单干脆,既然知错,那就设法改过吧。只是,千头万绪,该从何处开始呢?
正沉吟间,一长条麻布忽然自上游漂至眼前,卿云伸手捞了起来,向上张望,朗声问道:“是哪位大姐浣衣时落下的?”却哪里有人答应她。卿云便将布条拧干了水,握在手里发了会儿愣,忽而微微一笑。既然这就是天意,那她就顺天意而为吧。
天色暗垂,眼看着一场风雪又将至。
卿云努力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呵气,一路问人,寻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民间墓地。很快,她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两座比邻而居的新坟。瞧见有人来,蹲在旁边的一个守墓人匆忙跑没了影。卿云不去理会,怔怔望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由于尚未描色,显得尤为暗淡无光,仿佛一直等着她来描字添色。卿云将麻布系在腰间,轻声道:“希望没有太晚……”
她打来自己带来的东西,分别在两座墓前上了香,烧了一些纸钱,又坐着发了会儿呆,最后才拿出了笔和朱漆。之前讨来的十几枚铜钱,刚刚够买这些东西,要再多的祭品,她便无能为力了。
先从右边开始吧。卿云提笔蘸饱了朱漆,眼睛看着碑上的名字,便自然而然脱口念了出来:“金铃。”这是个她从不曾想过,会让自己铭刻于心的名字。卿云想了想,说道:“按理,你这个字是不该我来描的。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欠你的是九阿哥爱新觉罗?胤禟,和他的老婆董鄂?玉苓。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是我的错,我不会逃,不是我的错,我也绝不会抢着认。”说着挥笔又快又稳地添完了色。
“铃”字那最后一点填得太满,溢出的朱漆便顺着碑面淌了下来。卿云瞧见了,便从袖里掏出一块崭新的丝帕,小心地将其抹去,就好像在拭去墓主人的最后一滴血泪。
“想必你认得这帕子?”擦完之后,卿云低头摊开丝帕,露出了上面绣着的紫茎黄花的纹样。卿云笑了笑,又道:“这是菱花,跟你身边那块一模一样。这样的帕子,我还多的是,十年前天天带在身边,可惜从没人发现,我也从不敢说,这毫不起眼的水生小花,才是真正的我。”她点燃了帕子,看着它一点一点烧尽,神情显得特为轻松,道:“本就是我自己一人在意的东西,烧了这最后一块,也就再没什么了。”她顿了顿,深深望着那鲜红的名字,好似在留恋最后一丝曾经鲜活的生机,而随着目光渐渐虚化,那最后一丝鲜活也终于被风带走了。“相识是缘,那丝帕便是你我曾相识的唯一见证。我从未想过,还会有人如此珍视这么件无谓的物什。今日我已身无长物,提笔描字添色,便算是报答你这份知遇之情罢。”
轮到左边,卿云什么也不说,直接执笔上色,奈何手不住地发抖,试了三次终是不成。卿云只得搁下笔作罢,苦笑道:“还是不愿原谅我吗……”
“那就说说话吧。”卿云席地而坐,望着阴沉沉的天色,不由得生出了就近垂在眼前,触手可及的错觉。当然,她心知这只是错觉。须臾,才缓缓道:“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实在不是个完人,对于完人,我从来是敬而远之,至于如你们般,那样渴慕完人出现、以至甘愿俯首追随的人,更是敬谢不敏。不知道是我的荣幸,还是合该我倒霉,身边总是不缺这样的人。你一个,暖玉一个,这份看重,是我永远无法同等回报的,可你们还是傻得一头扎进去……是拼着搭上自己的命,也要让我内疚至死吗?若是如此,那你们成功了。”
“没有你们在旁边,提醒着,衬托着,或许我永远不会自知,自己已是如此之罪孽深重,我该谢谢你们吗?日后,无论再走得多远,俗世之内,红尘之外,我都不过是个身带镣铐的囚徒,我该怨恨你们?不。”说完“不”字,天上飘下了第一片雪花,望着天的眼角,一滴清泪也随之滑落下。她想起了多年前跋涉在雪山之顶,从那虚云子的拂尘之端挥扫而出的一世清明,“何时才能去清净之地,做无辜之人。”
听见身后响起连串脚步声,卿云垂脸暗暗拭去颊上泪痕,拿笔蘸了蘸朱漆,举在眼前,摘去笔上的几根乱毫,沉声道:“你名叫巧儿,可巧的是,每次遇见你,都是我遭了难,最落魄的时候,怎能不叫我讨厌?你越是要靠过来,我对你的厌恶,便越深一份。哪怕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多谢你,我只会讨厌你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你!……”停在背后的人当即便要发作,却不知叫谁给拦住了。
卿云边描那个“巧”字,边轻轻道:你总说我救过你,恩重如山,现下你也救了我一回,咱们一命换一命,从此无拖无欠,两清了。”
背后那人再忍不住,冲上来摁着她的肩,强迫她跪下,声音悲愤之极:“云格格,你要讲良心!你欠得何止是一条命,孩子呢?你还害死了我们爷最爱的孩子!”
“小齐子!”十二阿哥的声
音再不复平日的祥和安宁,微微颤异道,“退下。”
小齐子不情愿地放开手,哭着奔了出去。卿云实在难以为继,停下了笔,回首正好对上了十二阿哥的眼光,四目相投,凝望片刻,卿云低下了头,十分艰难地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便是骂我一句也好……”
然而,依旧是长久的静默。当她瞧见那双脚一步步走到了跟前,仍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接着,一双大手握住了她执笔的手,轻轻抬起,平稳有力地继续描石碑上那未完的字。看似是两人在合写,实则卿云满手心都是冷汗,半点力也使不上,唯有痛苦地闭上眼,道:“我对不起你……”十二阿哥只是摇了摇头,卿云便没看见。直到描完了最后一笔,十二阿哥方才轻声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有顾及你。”卿云猛地睁开了眼,两人同时松开了手,那笔便滚落在泥土里,那最后一段香也终于燃尽。
鹅毛般的雪一片接一片地下着,纷纷扬扬,簌簌无声,仿佛将这一块地方完全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十二阿哥续上了三炷香,两人一起磕了个头,卿云道了声“对不起”,又转向十二阿哥磕了个头,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十二阿哥眉眼低垂,将手按在她头顶,便如佛家上师给弟子摸顶加持一样,目光似哀苦似悲悯似豁达,长长叹息一声,笑道:“你何时才能长大?”
卿云不懂何谓长大,自然无法回答。也许她已然长大了,也许这一辈子都拒绝长大。
过去的事,尚不全知,未来怎样,只有天知道了。
解开腰上的麻布带,舒府的大门总算进得去了。见到悠悠时,她正在唱着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看到卿云,也只微微点了点头,全无意外之色。为了不惊扰到孩子,二人出了暖阁,在温度略低的正堂里叙话。
悠悠打量一眼,问道:“穿得这样单薄,不冷吗?”卿云道:“还好。”悠悠见她站着不落座,便道:“十四不在家。”卿云笑道:“所以我来了。”
穗儿奉上热茶,悠悠就吩咐她:“去把今年新做的几件冬衣取来。”穗儿眼角一瞥卿云那布衣荆钗的装束,答应着去了。卿云也只得笑道:“我并不是为讨盘缠而来。”“我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的衣服可送。”悠悠笑答,态度颇为殷切,“我早知道,你不会在这呆久的。可有了下一步的去向?”卿云摇头,问道:“有什么好提议?”
悠悠噙了一口茶在嘴里,岔开道:“成婚不满三月,八福晋无端被逐回娘家,才几日光景,便传得整个北京城沸沸扬扬,议论纷纷。一开始是同情老八者居多,都道是名声历来毁誉参半的云格格恶行发作了,八贝勒忍不可忍,愤而逐妻。但渐渐地,随着你娘家人上门兴师问罪,老八却只是三缄其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舆论便掉了个头,人人都在猜测,可是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错漏被抓住了,方至如此。”
“挺有意思。”隔了良久,卿云才回道,只是表情并不如何有意思。“一直听说,小弘春体弱多病,现下可好些了?”
悠悠道:“过得了今冬,也活不过明年。”简短的回答,冷眼旁观她那神情,竟像是在说别人家的孩子,不冷不热。
“就真的没法治了?”卿云皱眉道。
“他得的,是和你一样的病,不同的是,你是后天所致,他是先天不足。有没有得治,你还不清楚吗?”
“我还以为,有孩子以后,能够调和一下,不让你和十四再那么生分,天天见面,也跟南北两极似的。”卿云叹道,既然是同样的病根,她猛地醒悟,叫道:“那……”
“你不愿用的东西,我就愿意为了一个孩子,去打扰死者安魂吗?”悠悠自然早想到了暖玉用命换来了那块符牌,非常决绝地否定了她的提议。
“这怎么能一样……”卿云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古怪幽复,沉吟道:“原本还有一块放在那位若林姑娘处,可惜她失踪后,居所也被烧成了白地,此刻更往何处去寻一根新的麒麟角……”
悠悠含笑道:“你真信世上有麒麟?”卿云愕然:“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悠悠稍作思忖,说道:“我最近新得了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上古神兽麒麟常于极北寒凉之地出没,以地厉之火为食,奔行如火,鸣音如谣,其角如冠,赤烈如骨,佩之宜子孙。倘若真有麒麟神兽,却从未有人们将其猎服捕获的记录,如何知道佩其角,宜子孙?据我猜测,地厉之火指的是火山岩浆,而所谓的麒麟角,不过是深入地底深处,产于火山岩洞之内的一种矿石,成分不明,早有人将其采出过,因此才知有何药用神效。只是久而久之,愈传越是玄乎罢了。”
“你不行医,真是世人一大损失!”卿云忍不住叹服道,却未在意悠悠笑容中平添的三分苦涩,“极北寒凉之地,还要有火山,我想起了——长白山!”最后的答案简直呼之欲出,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报了出来。
“那还等什么,带上弘春,立刻启程赶去长白山挖矿啊!”卿云向来是行动派,说走就走,悠悠却还有些犹豫。卿云的不满便不再掩饰,直道:“什么都别想,你只要想着,要不要让这孩子活过今冬,活过明年,活得越久越好?”
悠悠苦笑道:“那你以为我在想什么?”卿云道:“要走,就赶在十四回来之前走,除了银子,什么也别带,假装只是出门访友,瞒过所有的人,免得啰嗦。”她不住口的连声催促,哪还容悠悠再有暇多思,匆匆忙忙留书信一封给十四,抱着孩子便要出门。卿云提醒道:“路途遥远,如遇凶险,你我二人怕是都无自保之能,最好再带上一个有些手段、且信得过的护卫。”悠悠觉得有理,便叫上了常明,穗儿则留守在家里,待十四回府后,多拖得一时,他们便多一时走得更远。
☆、雪山(上)
“十四弟,此次剿除索党余孽,皇阿玛甚是看重,至关紧要。且你又是第一次作为军中主将出征,独力擎天,无论是你一人之荣辱,还是举荐者日后之前程,皆系于此战,因此许胜不许败。”在八府书房内,八阿哥握着十四阿哥的手,再三叮嘱,目光殷切而沉重。
十四亦郑重回应道:“其中的厉害,我晓得。”
见气氛凝滞肃穆,十阿哥忙打哈哈道:“八哥你就是偏心,这样的好事就是想不到我。”九阿哥白他一眼,道:“你啊,就当好你那准福晋替你在理藩院谋来的好差事罢。”他歪靠在椅子上,气色还是显得病恹恹的,连说这么些话,都仿佛十分吃力。十阿哥嘿嘿笑着,也不与他计较。
八阿哥瞧十四的神色,隐隐似有心事,便道:“可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十四面露难色,他能明白跟八阿哥说,您的老婆把我的老婆拐跑了吗?更何况悠悠曾留书有言,若期望孩子能活,便不要将自己离府之事四处传扬。他想了想,还是选择旁敲侧击地问:“卿云……哦,我是说八嫂,她回来过吗?”
九阿哥闻言眼神一沉,脸色说阴就阴。八阿哥倒无不妥,依然十分温和道:“我不知。此事或许岳父岳母大人更清楚,你可以试着去一问。”说着坐回书案之后,摊开一道公文,细细批阅起来。
众人屏住了呼吸,都在观察他的反应,书房内一时竟静得针落可闻。
最终还是十阿哥沉不住气,大声道:“八哥,你还是把卿云接回来吧。夫妻之间,哪里来的隔夜仇?平常人家的媳妇被赶回娘家,都是天大的屈辱。好歹卿云还是个皇子福晋,让她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外面,成什么样子?”
不待八阿哥回答,九阿哥冷笑一声道:“十弟,不若八哥这个家让给你来当吧。”
十阿哥不禁恼羞成怒,毫不客气地回击道:“这叫什么话?要说客,咱俩都是客。旁人都是劝和不劝离,偏你心眼最毒,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我看八哥和卿云不睦,多半就是你使得坏!卿云怎么得罪你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旁人好?无道人皆嫌,我都不屑与你立于同瓦之下,活该你断子绝孙!”
“想让我断子绝孙,还早着呢!”九阿哥忍住涌到喉口的血,亦恨声道,“好啊,你既不屑与吾辈同席,那便请罢。”
十阿哥望向八阿哥,见他毫无反应,脸立时涨得通红,叫道:“我干嘛走?你别忘了,这里可是卿云的家,只要她一日是八福晋,她就一日是这里的女主人。你既视她如仇雠,干嘛还赖在这不走?”
九阿哥却忍不住笑了道:“我是被八哥请来的,主人尚未发话,何劳你来赶人?”话挤兑到这份上,十阿哥到底被堵得哑口无言了。九阿哥戏谑道:“女主人?你也太瞧得起她了。不妨问问旁人,如她仍在府里,可还有人愿意进门一步?”
“胡说!”十阿哥口中呵斥,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了一直保持缄默的十四阿哥。十四抱歉地一笑,说道:“谁都知道,我与卿云打小不和。如她在家,我还真不太敢来。”十阿哥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懊丧挫败之极。
“好了,何必为了一个不在的人,失了兄弟间的和气。”八阿哥抬起了头。本来还有一顿为十四出征壮行的酒饭,今儿气也气饱了,自是可是免了,于是他站起来直接送客:“今天大家也都累了,事就先议到这,都回去早些歇了罢。”
八阿哥拉着十阿哥的手,一直送到门口,等九阿哥与十四都离开了,才放开问道:“你极力为卿云说话,也是在替自己开脱吗?”
“啊?”十阿哥原本还有气,听见这么一问,自是一脸茫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八阿哥笑着摆摆手,权当没说,转身回府。
看着八阿哥走远,十阿哥忽然意识到,他话中所指莫非是“宝珠”?念及此,十阿哥吓了一跳,只因这位向来温文雅致的八哥,从不曾对自己下过如此“厉害”的评语。慌忙冲八阿哥的背影喊道:“八哥!”八阿哥回过身,十阿哥已追至面前,压低了嗓音,认真道:“八哥,咱们都是男人,有些话我也只愿意对你一人说。”
思及往事,十阿哥脸上难得露出既不忍又坚决的复杂神色,他调匀了呼吸,续道:“或许八哥还不知,宝珠临去之前,曾怨恨地咒我,夫妻反目,断子绝孙。”
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八阿哥不觉脸色微变。
“但夫妻多年,我们也有过亲密无虞的好时光。身为她的丈夫,我又岂会不知,她嘴里这么讲,心中却并非这么想。她爱惜我,甚至比我爱惜她更多,她又怎会忍心让誓言应验,让我一生孤苦?因此,哪怕要受世人唾弃,背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人的骂名,我也要对安吉雅好,因为我只有待她越好,才越不会辜负宝珠。”十阿哥越讲越是慷慨激荡,声音高得足以叫其他人听见,也是浑然不觉。
“我知道,卿云也是这样的,刀子嘴,心却最软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但咱们男人,何必与小女子斤斤计较,让让她又何妨?卿云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肯放低身份哄一哄她,她也会回报以百倍的好。八哥比我更了解卿云,自然明白,我说的是也不是?”
“好。我知道了。”八阿哥按着他的肩,心绪翻涌,也不知是尴尬惭愧,亦或无奈自嘲。事情要真是如此简单便好了。
“找药的事传扬出去,我是百口莫辩,九死一生了。”悠悠忍不住感叹。
“那就别让人知道。”卿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答也答得漫不经心。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悠悠轻轻拍打怀中的弘春,看着孩子睡得甘甜的小脸,眉头也不由得舒展开来。
“你担心别人追问,你从何得来的‘古书’?”
“生死有命,强求所得,有时并不值得。要不是你,很多东西我即便知道,也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世上总有双全法,治好了弘春,也不一定会要咱俩的命。”
“你知道我心脏不太好,不爱冒险赌博。”
“看来,那一纸禁医的诏书不但禁锢了你的人,连你的心也给框住了。”
“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筹谋。”
卿云转过脸来,神情怪异,悠悠只当她又要反驳什么,还待洗耳恭听,不料她却凑到耳边,故意捏着嗓子道:“还是先筹谋眼前吧。再这么走下去,咱俩的命今天就得先交代在这了。”悠悠不解。卿云又问:“可有带什么防身利器?”悠悠皱眉道:“说什么呢?伤着孩子怎么办?”卿云庆幸道:“好在还有个常明跟着。”她突然大喝一声:“停车!”把弘春都给惊醒了,咧着嘴就要哭,悠悠忙摇晃着哄起来。
拉车的马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喷着白色热气。常明扶着卿云下了地,心中亦是莫名。
四周皆是白雪皑皑的荒山,从哪看去,每一座似乎都一模一样,山鸟飞绝,不见人踪,只剩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茫茫一片。而此刻,他们正位于群山之间的一条狭长缝隙中。
卿云望了望后面深长的车辙印,沉思片刻后,目光落在了领路的向导身上,微笑着问:“老大爷,您这是要领我们去哪?”那老向导反问:“不是官爷吩咐,去下一个可落脚的村寨吗?”这一路,为免惹人注意,卿云又换了男装与悠悠扮作一对夫妻,常明则是随从。“官爷”二字,称呼的便是卿云本人。
卿云笑道:“我们看着特像在大山里多转几圈就昏了头的外乡人吗?”她重重一哼,道:“我们是要往东北去,你一直领着我们兜圈子,在往回走,当我不知道吗?再错综复杂的迷宫,我用鼻子闻闻,都知道出路在哪,何况这点小伎俩。”
那老向导起先还装无辜,这时嘿嘿一笑,问道:“那官爷能否用鼻子闻一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卿云突然把他撞倒,并招呼常明帮忙:“快,别让他发射信号!”奈何卿云手劲太小,常明扑过来时,那老向导已将一支短竹哨弹上了天。
随着尖利的呼啸声响起,早已埋伏好的抢匪收紧口袋,将所有引进来的猎物一举擒获。
奇怪的是,这些抢匪竟是十分规矩有礼,除了蒙上三人的眼,绑了卿云与常明的双手,对悠悠与孩子均没有任何粗鲁举动。还是塞回车上,颠簸了一阵,也不知道了何处,三人被请下了车,推进了一个温暖的大屋子里,卿云不但闻到了肉味酒香,甚至还有清幽扑鼻的浓郁花香,呛得她猛打几个喷嚏,引起四周一片哄笑。卿云这才醒悟,是到了这帮抢匪的山寨大本营了。
少顷,有人揭下了卿云的眼罩,她一时无法承受四周亮得刺眼的光线,忙用手捂住了眼睛,待慢慢适应之后,才从指缝中发现,这顶高面阔的大屋子竟没有以砖砌墙,而是围了一圈晶莹剔透的冰墙,以至不需门窗,小小几根蜡烛便照得整座屋子亮如白昼,流光四溢。卿云呆看了会,震惊之余,不由得想起了一样居于冰窟之中的爱斯基摩人,可他们那帐篷般大小、仅容一两人屈就的冰洞,又怎能与这可容纳百人有余的巨大冰厅相提并论。
“就是他!他就是那八阿哥身边的一个打手,小的见过。”
卿云定睛一瞧,原来是厅中央一指着自己的个人,在对座上头把交椅的匪首说话。一个认得自己又认得老八的小土匪,卿云念如电转,很快确认,这些定是之前依附索党、参与京城之乱的江湖余孽。刘青、卫武皆曾久居东北,八阿哥之前出门单带着他二人,多半办的就是眼前这桩差事。招安不成,还差点被这群半途背信毁约的人给害了,想必八阿哥与他们已有过龃龉。眼下自己既被认成了八阿哥的人,更得小心一些。
卿云转目他顾,见悠悠与常明仍然蒙着眼,好好地站在旁边,心下稍安。
那匪首眯眼盯着卿云,良久才开口道:“你家主子派你来此,到底作甚么?”
卿云尚未回答,适才那狗头军师模样的人又抢道:“上位,这还用问吗?不是偷窥地形、窃取机密的细作,便是打前站、探听虚实的过河卒,总归是不怀好意。这种人绝不能留,三个一起杀掉!祭旗,立威!”
那匪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但纵然如此,隔着老远的卿云依然能察觉其中闪过的凶光。
这时,卿云却忽然呵呵一笑,且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那狗头军师果然问出了卿云希望他问的话。
卿云微微一笑,道:“我笑你自以为一片忠心,实则完全未能体察你们上位的心意。”她正面逼视那匪首,笃定又轻松道:“你一定不会杀我。”
“为什么?”那匪首颇有兴味地追问。
“我们三人现下完好无损地站在这,便是明证。”明知是敌方之人,还这么好生请上山来,这必然是有缘由的。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卿云于是大胆猜测,在为某些苦衷拒绝招安之后,这匪首已然后悔了,因此倒十分寄望于朝廷再派人来说和。卿云笑着又道:“只是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那匪首不耐烦道。
卿云眉头一扬,道:“可惜我此行并非奉八贝勒之命而来。在下乌尔江,效力于八贝勒之前,一直久居盛京。上位必然也瞧见了,妻子刚刚诞下小儿,今日我不过带着妻儿仆人,回老家探亲来了。”
“胡说八道!上位,他这是有意胡搅蛮缠,扰乱咱们的视线。”
“够了。”那匪首无心再继续,手一挥,道,“带下去,关起来。”